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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庄里天色微明,各种声响便唤醒了庄子。但与之前那种无序的喧嚣不同,今日的忙碌有了明确的方向。祖宅内,刘桃子果然展现出不俗的理家才能。
她指挥着各房带来的丫鬟仆妇,分配洒扫区域,规定浆洗时辰,安排灶房轮值,将内务打理得条理分明。虽不及太皇河老宅那般仆役如云、规制严谨,却也迅速做到了窗明几净、饮食按时、各司其职。
分散居住在庄内各处的近房家眷,也逐步适应了新环境。起初的种种不便与抱怨,在亲眼见到主母祝小芝一视同仁的安排后,渐渐平息。庄户人家大多朴实,见来的是主家亲戚,又颇讲礼数,便也热心帮忙。一来二去,拘谨渐消。
有手巧的丘家妇人,甚至和邻舍的农妇交流起刺绣花样、腌制酱菜的心得。年龄相仿的孩童更是很快玩到了一处,在田埂水边找到了新的乐趣。念慈庄的人口因这上百人的涌入几乎翻倍,每日里,庄道上往来的人影多了,打招呼、拉家常的声音响了。
祝长兴则忙得像个陀螺,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琐事:这家租住的屋子发现屋顶漏水,需立刻请泥瓦匠修补。那家带来的米缸在路上磕裂了缝,要寻个新的。庄里日常储备的粗盐、灯油消耗剧增,需派人去镇上采买补充。
桩桩件件,看似繁琐细小,却都关系到庄子的正常运转。他将在念慈庄经营多年的经验与耐心发挥到极致,虽忙得脚不沾地、嗓音嘶哑,却也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未曾出大的纰漏,赢得了祝小芝的信赖。
到第三天傍晚,基本的安顿总算告一段落。箱笼大多归位,日常起居的脉络初步理顺,众人脸上那种初来时的惊惶与无措,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和努力的常态所取代。
祝小芝站在祖宅二楼的回廊上,望着庭院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庄户家袅袅的炊烟交织在一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丝来应对眼前的苟安。
翌日午后,她正在房中与刘桃子核对这两日的用度账目,丘宜兴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请求面见。
“夫人,”丘宜兴身上带着风尘,但眼神清亮,精神尚可,“派往北边的人传回了一些零星消息。另外,王世昌老爷家的刘芸夫人一行,也已抵达,就安置在东边不远处!”
祝小芝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身体微微前倾:“刘芸妹妹到了?他们如何安顿的?北边情形到底如何?你先细说刘芸妹妹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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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兴道:“王夫人是昨日晌午前后到的。他们一行约有二十余人,包括王夫人、汪少夫人,福明小少爷,几位近亲女眷以及仆役丫鬟。起初在一家客栈歇了一夜。今日上午,王家似乎无意久住客栈,直接出面,买下了村头一个本地乡绅家的两进院子。那户人家原本人丁不旺,院子空阔,稍加洒扫规整,便举家搬了进去,行事颇为干脆利落!”
祝小芝听罢,嘴角微微上扬,连日来紧抿的唇线第一次显出些许柔和的弧度:“王家向来舍得花钱。这样也好,有了自己的落脚处,行事便宜,心里也踏实。他们离我们这里不远,我当去看看她!”
她吩咐刘桃子准备些庄里自产的新鲜瓜果,又换了一身较为正式些的豆青色暗花绸衫,略整鬓发,便带着丫鬟和一个提着礼盒的稳重仆妇,坐上庄里备用的一辆青油布小车,由丘宜兴骑马在前引路,往王家方向而去。
道路平坦,车行不过两三刻钟,便望见了那村子。村子比念慈庄规模略小,但一条清浅小河蜿蜒而过,河边垂柳依依,颇有些水乡韵致。王世昌家新购的院子果然在村头最显眼处,白墙黑瓦,围墙齐整,看起来清爽利落。听闻通传,刘芸亲自带着丫鬟迎出二门。
两位夫人执手相见,彼此仔细打量着对方。不过短短数日之别,却仿佛经历了数年沧桑。刘芸眉眼原本温和,此刻虽极力维持镇定,但眼圈周围淡淡的青黑和细微的纹路,泄露了连日的忧心与劳顿。她握着祝小芝的手,紧了又紧,未语先有泪光浮动:“姐姐……可算又见到你了!这一路颠簸,提心吊胆,如今想来,还像在梦里!”
祝小芝亦是鼻尖微酸,反手用力握了握刘芸的手:“妹妹辛苦了。快进屋,我们慢慢说!”
院子里尚有仆人在轻手轻脚地搬运最后几件箱笼,廊下放着几盆显然是刚买来的寻常花草,试图为这新居添些生气。刘芸将祝小芝让进刚刚布置好的正房客厅,丫鬟奉上清茶。两人不及多论客套,甫一落座,便急急互相询问起路上详情、家人是否安好。
“我们出发的迟了些,比姐姐家更仓促!”刘芸轻轻叹了口气,眉间忧色不减,“生怕撞上溃散的乱兵或趁火打劫的匪类。还好,老天保佑,一路有惊无险,只是这心里……始终像悬在半天云里,没个着落。到了这边,打听到你们已在念慈庄安顿下来,我这颗心才算稍稍放下一点。赶紧买了这院子,总住在客栈里,人来人往,终究不是个办法!”
“妹妹安排得极是!”祝小芝点头,温言道,“有自己的屋檐,心里便踏实几分。我们那边人多,挤在祖宅和佃户家里,虽则简陋,也总算有个遮蔽风雨的所在。只是不知……”她话锋微顿,声音低了下去,“家里那些男人们,如今究竟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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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家里男人”,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陌生的鸟雀在枝头清脆鸣叫,声音鲜活,却更反衬出这份牵挂的沉重与无奈。
半晌,刘芸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昨日傍晚,一个老成家丁,辗转找到了这里。他说……义军大队人马还滞留在河边,并未大举南下劫掠。各村庄都紧闭寨门,青壮日夜上墙防守,暂时……暂时无事!”
她咬了咬下唇,“可这‘暂时’二字,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老爷他那个倔脾气,你是知道的,非要说什么‘主家当与乡土共存亡’,怎么劝也不听……我这心里,真是日夜像在油锅里煎着!”
祝小芝伸出手,轻轻覆在刘芸冰凉的手背上,她的手也带着凉意。“我何尝不是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世裕他……平日里看着散漫,这种关头,倒显出丘家男人骨子里的那份豪气了。只盼着,他们倚仗的土墙足够坚固,族兵庄丁足够齐心,更盼着朝廷的援兵能早些开到……这场飞来横祸,或许能快快过去!”
两人又说了些相互宽慰扶持的话,商议着日后如何更方便地互通消息,彼此照应。说话间,刘芸的儿媳汪娇带着儿子福明,也出来拜见。出身富贵的汪娇维持着镇定礼仪,但那眼眸深处尚未褪尽的惊惶,让祝小芝看得心中发酸。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见刘芸眉宇间倦色浓重,且新居初定,必有诸多琐事待理,祝小芝便起身告辞。刘芸执手送到院门外,又是一番叮咛珍重,方才依依作别。
回念慈庄的路上,夕阳正缓缓沉向洪泽湖浩渺的水面,将半天云霞与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绚烂夺目的金红色,景致壮阔而宁静。祝小芝靠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却无心欣赏这湖光山色。
刘芸带来的消息,让她对老家的情况稍安,但那份对丈夫、对亲人的牵挂,却因这短暂的会面、倾诉与共鸣,变得更加具体、更加鲜活,也……更加沉重了。
世裕……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墙头与丘世昌他们巡视防务?是在祠堂与族长叔伯们商议对策?还是在灯火下,对着南边的方向出神?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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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念慈庄时,暮色已浓,庄内家家户户炊烟四起,空气中饭菜的香气与湖风水汽交融,竟奇异地酝酿出几分寻常日子里才有的、暖融融的烟火气,构成一种安稳的假象。
祝小芝刚下了车,便见刘桃子脸上漾开一抹多日未见的、轻快真切的笑意,凑近低声道:“姐姐,您猜谁来了?杏儿姑娘到了!正在客厅等您呢!”
“杏儿?!”祝小芝一怔,随即,一股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喜悦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眸,连日的疲惫与沉郁都被冲淡了几分,“她怎么来了?何时到的?快,快带我去!”
丘杏儿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剂温暖的良药。她原是祝小芝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活泼泼的性子像团火,还学过几年拳脚,手脚利落,胆气也壮。两人名虽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祝小芝几乎是小步快走地进了祖宅客厅。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绸衫、月白色百褶裙的少妇正从靠窗的椅子上盈盈站起,闻声转过身来。她瓜子脸,肤色白皙,柳叶眉下是一双顾盼神飞的大眼睛,灵动清澈,即便此刻带着旅途风霜,依然神采奕奕。
“姐姐!”丘杏儿抢上两步,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虽略带沙哑,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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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执手到椅边坐下,丫鬟忙重新奉上热茶。丘杏儿将儿子轻轻揽到身前,让他乖巧地叫了声姨母,这才利落地说道:“姐姐,我们王村那边,族长老太爷说,村子的土城墙是去年才花了大力气重修过的,坚固得很,粮食也囤了不少,想再看看风色。我们老爷那人,姐姐你知道的,书生气重,讲究个‘守土有责’,觉得轻易弃家而走不妥。可我想着,刀枪箭矢可不管你是老爷还是书生,不能让孩子冒这个险。就跟老爷说,我先带着孩儿和几个最贴心的下人出来避一避!”
她语速轻快,条理分明,带着她一贯的爽利劲儿:“我们人少,就我,孩儿,贴身丫鬟小草,外加两个可靠的老苍头、一个粗使婆子,拢共六个人,两辆骡车。昨儿下午到的这边镇上,先在客栈歇了脚。今儿一早出来打听,毫不费劲就听说姐姐你们在念慈庄,我赶紧就寻过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祝小芝连连说道,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又关切地问,“住在客栈总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如今安顿在哪里?”
“镇上一家财主,有空着的偏院出租,独门独户,三间正房带个小院,我看还算干净齐整,就租下了。离念慈庄不过三四里地,来往便宜得很!”
丘杏儿笑道,眉眼弯弯,那份鲜活与生气,仿佛带着太皇河畔故园的气息,瞬间将客厅里原本残留的些许沉郁驱散得干干净净,“姐姐,看到你们都平安,我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的落回肚子里了。这一路,最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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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两边得到的消息差不多。义军确是在迟疑观望,各村也都在死守待援!”祝小芝沉吟道,眉间忧色稍缓,“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了。只盼这局面能多维持些时日,盼着朝廷的援军能快些出现!”
“姐姐不必太过忧心!”丘杏儿劝慰道,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老爷们都不是糊涂人,咱们既然已经出来了,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把眼前的日子安排妥帖,保重好自己,照料好孩子,让老家的老爷们没有后顾之忧,这便是最能帮到他们的地方了!”这话说得实在,质朴,却正中要害。祝小芝听了,默默颔首。
暮色渐浓,祝小芝执意留丘杏儿母子在庄里用晚饭。饭桌上,有了丘杏儿清脆爽朗的笑语,祖宅的饭厅里,难得地弥漫开一种暖融融的、带着琐碎烟火气的温馨氛围,暂时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那层离乱的阴霾。
饭后,丘杏儿又陪祝小芝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直到孩子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才起身告辞。祝小芝亲自送她到庄口,握着她的手再三叮嘱:“常来走动,缺什么短什么,一定告诉我。镇上若住不惯,随时搬来庄里,总有地方挤一挤!”
“姐姐放心,我省得!”丘杏儿笑着应了,利落地抱着孩子上了等候的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挥手,“姐姐快回去吧,夜里风凉。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马车辚辚,载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念慈庄外沉沉的暮色之中。祝小芝独自站在庄口的老槐树下,良久未动。晚风渐凉,从洪泽湖的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波涛声,萦绕在耳畔。
身后,念慈庄的灯火已星星点点亮起,与初升的星辰模糊了界限,在这片暂时安宁的土地上,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这里,有初步建立的秩序,有相互扶持的亲人,有意外重逢的旧友,有努力维持的日常。这一切,构成了乱世中一个脆弱却珍贵的避风港。
她的心,总有一大半,无法安驻于此。它早已飞越百里平川,牢牢系在太皇河畔那道黄土高墙之后,系在那个让她操心半生、此刻却无比揪心的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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