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脆,瓷片溅开来,有一片擦着我的脚边过去。我没动,看着周薇。她的脸在餐厅那盏过亮的吊灯下,有点白,细长的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
她身后,岳母秦玉芝叉着腰,胸口起伏,刚砸了碗的手还扬着。岳父周志刚闷头坐在餐桌主位,盯着眼前空了的饭碗,像在研究什么花纹。小舅子周澈靠在厨房门框上,刷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沈易,你什么意思?”周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刮着餐厅里油腻的空气。“我爸妈弟弟难得来住几天,让你做顿饭,你就这样?”
我看了看桌上,四副碗筷,三副用过了,沾着油渍和饭粒。我那副还干干净净摆在原本的位置。中间几个盘子,菜基本见了底,剩下些汤汁和蔫了的辣椒。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儿,炒菜的油烟,炖肉的腻香,还有一点老人身上特有的、类似陈旧橱柜的气味。
“我吃过了。”我说。
“你吃过了?在哪吃的?我们这一大家子等你,你说你吃过了?”秦玉芝尖声接上话,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小薇赚得多,养着家,让你做点事怎么了?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周志刚这时咳了一声,依旧没抬头:“少说两句。”
周澈“嗤”地笑出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姐,姐夫现在挺有性格啊。”
我没理他们,只看着周薇。“不是说好了吗,”我说,声音平平的,自己听着都陌生,“AA制。你的家人,你的开销,你的责任。”
餐厅里静了一瞬。吊灯的光嗡嗡地响。
周薇脸上的表情空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那三个字母烫着了。她那张总是精致、带着点不容置疑神气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裂纹的僵硬。秦玉芝的骂声停了,瞪着眼。周志刚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周澈也不刷手机了,挑着眉,兴趣盎然地看着我,又看看他姐。
墙上的钟,秒针咔哒一声,跳了一格。
我和周薇结婚三年。当初怎么结的婚,有点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到了年纪,彼此看着还算顺眼,家境工作都勉强匹配。介绍人说,周薇能力强,在跨国机构做项目总监,前途好。我那时在一家老牌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收入稳定,但也就那样。结婚前,她提了AA。她说现代独立女性都这样,清爽,不拖泥带水。我没什么强烈反对的理由,点了头。那时觉得,或许是潮流,或许是她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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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的AA,是嵌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锦绣苑,十八楼,视野开阔。房贷她自己还,但物业、水电、燃气、网络,一切杂费,严格按照两人使用均摊。她有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就放在客厅电视柜第一个抽屉里。每月底,她会拿出计算器,对着各项账单,嗒嗒嗒按一遍,然后告诉我一个数字。起初是口头说,后来大概是嫌麻烦,或者为了更“公正”,她开始用一款家庭分摊的APP,每笔共同支出,立刻录入,系统自动计算,月底生成报表,推送到我手机。连买菜都是。一起去超市,推一个车,结账时分成两个袋子,收银员打出的长长小票,她当场就用手机拍照,然后低头在APP上操作。我拎着我那半袋子东西,站在熙攘的超市出口,常常觉得滑稽,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凉。
不止是钱。
家务有值日表,贴在冰箱门上。周一、三、五归她,二、四、六归我,周日“自由协商”。清洁范围,使用工具,验收标准,旁边用小小的字做了备注。她严格执行。轮到她,哪怕加班到半夜,也会把地板拖得光可鉴人。轮到我,她下班回来,会先检查垃圾桶是否换了新袋,洗手台水渍有没有擦干。有一次我忘了刷马桶,她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值日表旁边,多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关于马桶清洁重要性的科普文章。
情感上也AA。她不怎么过问我工作上的烦心事,除非涉及可能的大额收入变动。她也很少讲她的事,偶尔提及,都是已经解决的、或是彰显她能力的部分。安慰?倾诉?共同规划未来?这些词,在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且似乎没必要。床上事,有固定的频率,像另一个值日表。结束了,她背过身去,很快传来均匀呼吸。我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有时会觉得,身边躺着的,是一台精密、高效、但也冰冷的机器,我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屋檐下,运行着各自的人生程序。
床头那盏她喜欢的、造型别致的阅读灯,她有时会看专业书到很晚。第二个月算电费时,她沉吟了一下,说:“这灯主要是我用,瓦数不低,每天开的时间也长。电费……是不是应该按使用比例折算一下更公平?”
我没说话。她当我默认,从此那盏灯的电费,七成算她的。
我的收入,付掉我那部分开销,再给老家父母寄一点,所剩无几。她赚得多,45900的月薪,是我的两倍还多。她的衣服、包包、化妆品,都是好的。我偶尔需要添件衬衫,得掂量一下。她不会说什么,但走过商场橱窗,她指着里面模特身上的西装,说“这个牌子剪裁不错,适合你”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自然而然的、对更高消费层次的认可,让我把话咽了回去。合租室友。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对,就是合租室友,还是那种特别计较、界限划得特别清的室友。
不是没想过沟通。大概一年前吧,我试着提过一次,说家里是不是可以不要算得那么清楚,感觉不像个家。她当时正在用湿巾仔细擦她的笔记本电脑键盘,闻言抬起头,看了我几秒,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于“你怎么会有这种落伍想法”的怜悯。“沈易,”她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原则就是原则。事先说好的规则,随意更改,是对彼此的不尊重。而且,这样不是很好吗?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会占谁便宜,干净利落。”
她说完,继续低头擦键盘,睫毛垂着,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淡美感。我把剩下的话,和着唾沫,一起吞回了肚子里。
后来,我就很少再想了。像是一种麻木,也像是一种放弃。日子就这么过,按着值日表,对着分摊APP,听着计算器的嗒嗒声。直到上周,她下班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爸妈和我弟下周过来住一阵子。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我愣了一下。“住多久?”
“还没定,看他们高兴吧。”她走进客厅,放下包,“对了,他们来,家里开销肯定要增加。这部分,我会承担。”她看了我一眼,补充道,“毕竟是我家人。”
我当时“嗯”了一声,没多想。甚至有点可笑的轻松——至少这部分,不用算进那该死的APP里。
他们昨天下午到的。大包小包,欢声笑语,瞬间填满了这套一向过于安静、整洁的屋子。周薇脸上露出了我很少见的、真正愉快的笑容,忙着安顿他们。秦玉芝中气十足地指挥着行李摆放,周志刚踱着步打量着客厅的陈设,周澈则已经熟练地连上了Wi-Fi,瘫在了最舒服的沙发上。我像个局外人,站在角落,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有点恍惚。
昨晚的饭,是周薇叫的外卖,很丰盛的一桌。吃饭时,秦玉芝不停地给周薇夹菜,问着工作身体,偶尔瞥我一眼,那目光说不上不满,但也绝无热络,就像打量一件勉强合格的附属品。周志刚和我喝了一杯酒,问了问我父母身体,工作是否还顺心,都是些套话。周澈则大部分时间在和他姐说笑,讲着些我听不懂的圈子里的趣事。周薇笑着应和,眼波流转,那是我在她面前从未见过的生动。
今天周日,轮到我“自由协商”。早上起来,周薇对我说:“今天爸妈在家,午饭你做吧。买点好菜,我妈口味你知道的,清淡点,但鲜味要足。我爸喜欢喝两盅,记得温点黄酒。我弟爱吃辣,做个水煮肉片什么的。我中午可能回不来,公司有点急事。”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吩咐一件日常的、我理应完成的工作。说完,就拎着包,化妆精致的脸上一片公事公办的明快,出门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秦玉芝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戏。周志刚在沙发上看报纸。周澈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
我转过身,回了自己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对着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书桌上,亮得刺眼。脑子里嗡嗡的,是周薇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是接下来一整天需要面对的、属于她家人的喧闹和琐碎,是这三年来无数个AA制的瞬间,冰冷地堆叠在一起。
中午,我没做饭。在书房里,就着凉白开,吃了几片昨天剩的吐司。
然后,就到了晚上,到了刚才,摔碎的碗,和那一句脱口而出的“AA制”。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
周薇脸上的僵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冷。她没再看我,弯腰,去捡地上那些大的碎瓷片。秦玉芝像是终于回过神,声音因为压着火气而更加尖利:“反了!真是反了!小薇,你看看他!这就是你找的好丈夫!”
周志刚重重放下筷子:“行了!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丢人?”
周澈走过来,蹲下帮他姐捡碎片,抬眼瞟我,那眼神里没了戏谑,多了点别的,像是审视,又像是估量。
我没等他们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玄关,换鞋。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去哪?”
“出去吃点。”我说,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关门声在我身后响起,不轻不重,隔绝了里面那个突然寂静下来的世界。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站在空旷的轿厢里,看着金属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空荡荡的,像那间刚刚离开的餐厅,杯盘狼藉,但热气散尽后,只剩下冰冷的、油腻的残余。
我在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加热了,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吃。味道很一般,饭有点硬,菜也凉了。玻璃窗外,夜色浓了,车流拖着尾灯的光痕。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家庭开支APP里,这个月的物业费账单出来了,你记得看一下,按比例转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最后一口冰冷的饭扒进嘴里。
喉咙有点堵。
我拎起那盒饭剩下的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推开便利店的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朝锦绣苑十八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
像一个沉闷的、没有爆点的休止符。憋屈是有的,像浸了水的棉花,塞在胸口,不剧烈,但沉重,且无处不在。日子好像还得这么过下去,对着APP,守着值日表,听着那仿佛永不停歇的、计算器的嗒嗒声。
我回去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楼道里的灯依旧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特别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着,能看见餐厅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没有碎瓷片,餐桌也擦过了,反射着一点微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饭菜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主卧的门关着,底下没有透出光。侧卧——现在是岳父母住的那间,门也关着。小舅子周澈住的那间书房改的房间,门缝下透着光,隐约有打游戏压低了的呼喝声。
我换了鞋,动作很轻。走到客厅,发现电视柜旁边,原本放着一个装饰花瓶的位置,现在空了,地上放着一个挺大的硬壳行李箱,是周澈的。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喝空了的啤酒易拉罐,还有一堆瓜子壳,有些落在烟灰色的地毯上,很扎眼。
值日表还贴在冰箱上。我走过去看,明天周一,轮到她。
浴室里,洗手台上,我的牙刷杯被挤到了最角落,旁边并排摆着三套陌生的洗漱用品,毛巾架上也是,我的那条灰色毛巾被挂在最边上,几乎要掉下来。淋浴间的地面是湿的,拖鞋印子乱糟糟的。
我沉默地洗漱完,回了自己的房间——其实是另一间面积较小的客房,结婚后就一直算我的空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些。但隔壁周澈打游戏的音效、隐约的说话声,还是能透过墙壁传过来一点。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过百叶帘投进来的、一道一道模糊的光影。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周薇。这次是一张图片,点开,是手写的一张清单,字迹工整有力:
“7月15日,家庭新增常住人口三人(秦玉芝、周志刚、周澈)。经协商,为维持AA制原则公平性,对部分家庭共同开支范畴修订如下:
物业费、网络费、基础电费(指照明、冰箱等公共电器)维持原分摊比例(周薇55%,沈易45%),依据为房产所有权及历史使用习惯。
新增水电燃气消耗(主要因洗浴、烹饪、空调等人口增加导致的增量部分),由新增人口承担方(周薇)负责80%,沈易因同样使用公共空间,承担20%(参考合租惯例)。
食材采购、日用品消耗等不固定支出,由各自需求方承担。建议分开采购、储存、使用。
家务劳动范围重新划定(详见新值日表)。
—— 周薇 7.15晚”
下面跟着一张新值日表的照片,打印出来的,贴在了旧的那张上面。我快速扫了一眼,周一、三、五依然是周薇,但备注里多了“含新增人口房间(书房、主卧)的垃圾清理”。周二、四、六是我的,备注变成了“含全部公共区域(客厅、餐厅、厨房、阳台、两个卫生间)的深度清洁,及处理所有垃圾分类投放”。周日“自由协商”被划掉了,改成“机动日,视新增人口需求由周薇安排,沈易需配合”。
我看着那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协商?我和谁协商了?这清单像一份冷冰冰的补充协议,单方面拟定,直接生效。
我按熄了屏幕。房间里彻底黑了。隔壁传来周澈一声兴奋的怪叫,好像游戏打赢了。
第二天是周一。我醒得早,或者说没怎么睡。出门时,主卧门还关着,岳父母那间也没动静,周澈的房间更是悄无声息。餐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在楼下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设计院的工作依旧,对着图纸,计算荷载,开冗长的技术会议。同事老张凑过来低声问:“听说你老婆家来了一大家子?够热闹的吧?”我笑笑,没接话。中午在食堂吃饭,听到旁边两个女同事聊着家长里短,抱怨婆婆小姑子,我低头扒着饭,觉得那抱怨里都带着点鲜活的烟火气,离我很远。
下班,我刻意加了会儿班,磨蹭到七点多才回去。一开门,热闹的声浪就扑了过来。电视开着,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秦玉芝和周志刚坐在沙发上看,周澈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手游。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看起来是叫的外卖,包装盒还敞着。周薇还没回来。
“回来了?”秦玉芝瞟了我一眼,视线又回到电视上。
“嗯。”我应了一声,换鞋。
“小薇打电话回来说加班,不回来吃了。”周志刚说了一句,算是解释这桌外卖的来源。
我点点头,准备回自己房间。
“哎,沈易,”秦玉芝忽然又开口,“那什么,阿澈今天运动了一下,出了身汗,他那堆衣服,你明天洗的时候一起捎上呗?就放卫生间那个蓝色塑料筐里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吩咐自家子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说:“值日表上写了,周二才是我。”
“哎呀,不就顺手的事儿嘛。”秦玉芝的声音拉长了点,“你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小薇又忙。你是家里人,计较这个干嘛?”
周澈头也没抬,插了一句:“妈,姐夫现在可讲规矩了。”
我没再说话,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门外电视的声音调小了点,但隐约的说话声,尤其是秦玉芝那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嘀咕声,还是传了进来。“……真是越来越没个样子……吃住都在这里,一点忙不帮……”
我靠在门后,深呼吸了几下。胸口那团浸了水的棉花,好像又沉了点。
周二,轮到我值日。我起来时,外面静悄悄的。走到客厅,果然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昨晚的零食袋、水果皮、瓜子壳,几个啤酒罐倒在地上,剩了点底,酒液洒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餐厅的外卖盒还在,里面的残羹冷炙已经有点味道了。两个卫生间的洗手台面上都是水渍,毛巾乱七八糟,淋浴间的地漏边上缠着不少头发。
我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先把垃圾分类,再把桌面、地面擦干净。地毯上的污渍用了点清洁剂,反复擦了几遍,还是留了点淡淡的痕迹。清理卫生间时,看着那些不属于这个家的洗漱用品,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动作有些机械。
快弄完的时候,周澈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在拖地,打了个哈欠:“早啊姐夫,辛苦了啊。”说完就钻进卫生间,砰地带上门。
等我全部打扫完,把几大袋垃圾提到楼下扔掉,再回来时,秦玉芝和周志刚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边吃我从外面买回来的包子粥。
“地拖了啊?”秦玉芝咬了口包子,“阳台那边窗台好像也有灰,你等下记得也抹一下。对了,阿澈那筐衣服,你看到了吧?别忘了啊。”
我没说话,去阳台擦了窗台。那个蓝色的塑料筐果然堆满了衣服,不止周澈的,还有秦玉芝和周志刚的。我盯着那筐衣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拎起来,分拣,塞进了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这洗衣液是我上个月买的,家庭共用消耗品。按照周薇那份新清单,这算是“日用品消耗”,应该“分开采购、储存、使用”。
我扯了扯嘴角,还是按下了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响起来。
周三,周薇值日。我下班回去,家里果然窗明几净,连阳台的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垃圾桶都换了新袋,洗手台干燥清爽。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看样子是秦玉芝下厨做的。周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边和她爸妈说话,脸上带着点倦色,但语气柔和。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周薇看了我一眼,说。
饭菜味道不错。秦玉芝的厨艺确实可以。饭桌上,周薇问了几句她爸妈白天在家习不习惯,周澈嚷嚷着要装个更好的路由器打游戏不掉线。周志刚偶尔和我搭一两句话,问的都是“工作忙不忙”、“最近有没有项目”这类。我简短地回答。这顿饭,竟然有了点其乐融融家庭聚餐的假象,如果忽略掉那份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清单和值日表的话。
饭后,周薇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秦玉芝想帮忙,被周薇劝住了:“妈,你坐着歇会儿,今天轮到我。”
我起身,准备回房间。周薇从厨房探出身,叫住我:“沈易,明天周四,是你值日。记得把两个卫生间的马桶都刷一下,还有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我看有点油了,拆下来洗洗。清洁剂在储物柜最下层。”
“知道了。”我说。
周四,重复周二的忙碌和疲惫。而且,因为周薇明确提出了油烟机滤网,我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处理那个油腻腻的东西。拆下来,泡在热水和重油污清洁剂里,用刷子一点点刷。刺鼻的气味冲得人头晕。周澈的女朋友来了,一个打扮很时髦的年轻女孩,坐在沙发上和周澈嘻嘻哈哈,看着我蹲在厨房角落刷滤网,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不易察觉的轻慢。秦玉芝倒是客气了一句:“小沈,辛苦了啊。”但也就仅此而已。
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肩膀有些酸。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家庭开支APP的推送,提醒我缴纳本月水电费的分摊部分。我点开详细账单,水费、电费、燃气费都比上个月高出一大截。系统已经按照周薇那份清单,自动生成了新的分摊金额。我那20%的“增量承担”,数字清晰地列在那里。
我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银行卡余额。这个月给父母寄钱后,剩下的本来就不多。这笔额外支出,意味着我又要缩减自己的开支。
周五,周薇值日。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去时,家里很安静,只有岳父母房间隐约传来电视声。客厅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盖着纱罩,下面有几盘留的菜。周薇的拖鞋不在玄关,主卧门缝下有光。
我热了点菜,坐在安静的餐厅里吃完。洗碗的时候,发现洗碗池的下水有点不畅,水流下去很慢。我没管,按值日表,今天不是我。
周六,又轮到我。早上起来,下水果然堵得更厉害了。我试图用皮搋子通了一下,没效果。水池里积了半池带着油污的水。
我出去买了点工具和疏通剂,回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弄得满头大汗,手上也沾了污渍,总算通了。秦玉芝起床看到,说了句:“通了就好,我说怎么昨晚就觉得下水慢。”周澈睡到中午才起,看到我放在阳台晾着的、沾了污渍的T恤,挑了挑眉:“姐夫,通下水道啊?这活够味的。”
下午,我正在拖地,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易啊,吃饭没?”
“还没,妈,在做卫生呢。”
“哦哦,周末了是该收拾收拾。你爸上次说腿有点疼,我带他去县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年性关节炎,开了点药,吃了好像好点了……”
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问我工作顺不顺利,让我注意身体。最后,她迟疑了一下,问:“小薇……她爸妈弟弟还在你们那儿吧?处得还行吗?没给你气受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赶紧说:“挺好的,妈,你别瞎想。他们就是来住段时间,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似的,“你跟小薇好好的,两个人互相体谅。她工作忙,赚得多,你也多担待点……钱够用不?不够家里还有……”
“够用,妈,你们别操心我,我爸的药别断,该吃吃,该检查检查。”我打断她,嗓子眼有点发紧。
挂了电话,我握着拖把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微灰尘。客厅那么宽敞,装修精致,此刻却让人觉得逼仄。
周末晚上,周薇难得没有加班,也没有应酬。岳母做了一桌子好菜,还开了瓶红酒。周澈的女朋友又来了,饭桌上更热闹了。周薇心情似乎不错,和她爸碰了杯,又给她妈夹菜。周澈在讲他工作上遇到的趣事,逗得女朋友咯咯直笑。
秦玉芝忽然笑着对周薇说:“小薇,你看阿澈也稳定了,谈朋友了。他俩商量着,可能过两年也就办事了。到时候,你这当姐姐的,可得帮衬着点。”
周薇笑了笑,没接具体怎么帮衬的话,只是说:“他自己争气就行。”
周澈立刻说:“姐,我肯定争气啊!不过现在这社会,没点底子,结婚也难。姐夫,你说是不是?”他笑嘻嘻地看向我。
我正低头吃菜,闻言抬眼,对上他带着戏谑的眼神,又看看周薇。周薇也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探究,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我们之间的界限。
“是啊。”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秦玉芝又转向我:“小沈啊,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听说你爸腿脚不太方便?老年人,可得注意。你们做子女的,有条件就多接过来检查检查,住段时间也好。”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们习惯住老家,清净。”
“老家哪有城里方便。”秦玉芝不以为然,“你看我和你爸,来小薇这儿,多好。小薇也孝顺。你这儿子,也得尽尽心。”
周志刚咳了一声:“说这些干嘛,吃饭。”
周薇用公筷给我夹了块排骨,语气平静:“妈,沈易心里有数。吃饭吧。”
那块排骨放在我碗里,酱色的汁慢慢渗进米饭。我看着它,又看看周薇平静无波的侧脸。她这个举动,在岳父母和周澈他们看来,或许是妻子对丈夫的体贴,是打圆场。只有我知道,这或许只是她维护表面平和、避免话题深入的一种方式,一种她习惯性的、精准的情绪管理和局面控制。
这顿饭的后半段,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是个需要遵守规则、承担份额、并且被“提醒”尽责的局内旁观者。
深夜,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这个家,越来越像一场严格按照脚本演出的戏。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强势精明的妻子,理所当然享受女儿付出的岳母,沉默但默许一切的岳父,恣意张扬的小舅子,还有我,那个被规则框住、情绪和需求都可以被忽略的丈夫兼合租者。
反抗?怎么反抗?像上次一样硬邦邦地甩出一句“AA制”?结果只是换来一份更细致、更严苛的补充协议,和更加理所当然的使唤。尝试沟通?周薇那套关于原则和尊重的理论,像一堵光滑冰冷的墙。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我刚换的,纯棉的,洗过之后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但这味道现在闻起来也有些虚幻。憋屈的感觉不再只是沉闷,它开始掺杂进一丝清晰的刺痛,像是有细小的沙砾混在那团湿棉花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摩擦着胸腔内壁。
工作上也遇到了点麻烦。我手上跟的一个旧小区改造项目,甲方突然提出要调整部分结构方案,意味着之前不少计算要推倒重来,工期可能还要压缩。主任找我谈话,语气不算重,但意思明确:这个项目院里很重视,不能出岔子,该加班加班,务必按时保质完成。
加班越来越多。回到锦绣苑十八楼,常常是深夜。家里通常已经安静下来,但公共区域的灯有时会给我留着——不知道是周薇的值日习惯,还是岳母的吩咐。餐桌上有时会给我留点吃的,有时没有。我没问过。
值日表和新清单像铁律一样运行着。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清洁工和维修工,在自己的值日时间里,沉默地处理着这个“家”因为人口膨胀而产生的各种污渍、杂乱和损耗。周薇和她的家人,则在她值日的日子里,享受着整洁和有序。界限分明。
有一次,周三晚上我回去早了点,正好碰到周薇在打扫卫生。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正用抹布仔细擦拭电视柜的边角。看到我回来,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很自然地说:“回来了?浴室我清理过了,你可以直接用。热水器我调到了节能模式,如果你要洗澡,最好提前二十分钟打开。”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交代一项事宜。就像项目经理在向协作方同步进度。
“嗯。”我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难道要说“辛苦了”?在这个AA制的框架下,她的辛苦是她选择承担的部分,与我无关。我的辛苦,亦然。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功能化。除了必要的事务交代,就是APP里的账单提醒。那张新清单,被她用透明胶带塑封了一下,贴在了冰箱门值日表的旁边,更显眼,也更牢固。
矛盾没有再次爆发,像火山转入了沉寂的休眠期。但压力并未消失,它转化成了更具体的东西:我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加班后身体上的疲惫,深夜独自面对一室寂静时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还有岳父母偶尔投来的、那种混合着审视、习惯性使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目光。
周澈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不再总是阴阳怪气,但使唤起我来更加顺理成章。“姐夫,我屋里的空调好像不太制冷,你有空看看?”“姐夫,这袋子垃圾有点重,你下楼顺便帮我带一下呗?”秦玉芝则是那种春风化雨式的:“小沈啊,今天太阳好,你把阿澈那床厚被子抱出去晒晒吧,年轻人不懂这些。”周志刚依然话不多,但有一次,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大概是给老家的亲戚,说着:“……嗯,住在女儿家,挺好……女婿?人还行,就是话少,有点闷……过日子嘛,踏实就行,小薇能拿得住就行……”
我能“拿得住”吗?我连自己那份憋屈都快拿不住了。
又是一个我值日的周六下午。我正在擦拭厨房所有橱柜的门板。秦玉芝、周志刚和周澈带着他女朋友出去了,说是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只有我手中抹布摩擦板材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擦到吊柜的时候,我需要踩上凳子。站上去,视线高了,看到吊柜顶部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地方,居然也落了一层薄灰。我踮起脚,伸长胳膊去擦。吊柜很高,很靠里,我不得不把上半身都探进去,胳膊用力伸着。
就在这时,我脚下那个有点老旧的塑料凳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一条腿毫无预兆地向外一滑!
“啊!”我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从凳子上向后栽倒!
摔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用手去撑地,但姿势别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从手腕传来,紧接着是右半边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剧痛像炸开的电流,瞬间从手腕、手肘、肩膀窜遍全身,我忍不住蜷缩起来,倒吸着冷气,眼前一阵发黑。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疼痛稍微缓过一点劲,我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腕立刻传来钻心的疼,根本使不上力。我咬着牙,用左手撑地,慢慢坐起来,靠在冰冷的橱柜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抬起右手,手腕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像个发面馒头,皮肤发红,动一下就疼得我龇牙咧嘴。胳膊肘和侧胯也火辣辣的,但比起手腕,似乎还好。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我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看着那个还倒在地上的破凳子,看着这间整洁却冰冷的厨房,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这就是我小心翼翼维持的“规则”下的生活?在一个所谓的“家”里,受伤了,连个能喊一声的人都没有。不,有人,但他们都在外面,享受着周末的家庭娱乐。而我,在这里,履行着我的“值日”义务,然后因为一个破凳子,可能把手腕摔断了。
我尝试用左手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通讯录滑了半天,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周薇”。我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划了过去。打给她说什么?说我值日摔伤了?她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先是确认是否影响了后续家务安排,然后公式化地问一句要不要去医院,费用记得走AA外的个人意外险?
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想笑,却牵动了痛处,倒吸一口凉气。最终,我拨通了同事老张的电话。老张住得不远,人实在,听到我声音不对,问清地址,二话没说就说马上到。
等待的时间里,疼痛一阵阵袭来。我挪到客厅,瘫坐在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幸亏今天不是我值日,不然这沙发也得收拾。我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手腕,心里那团裹着沙砾的湿棉花,好像在慢慢冻结,变成硬邦邦的一块冰。
老张来得很快,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的天,沈工,你这是怎么搞的?摔的?快,去医院!”他扶着我起来,瞥了一眼厨房方向,看到了那个倒地的凳子,没多问。
去医院,挂号,拍片。医生看着X光片,推了推眼镜:“桡骨远端骨折,有点移位,需要手法复位,然后打石膏固定。怎么摔的?”
“在家里……踩凳子擦柜子,凳子腿断了。”我低声说。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安排了复位。那过程我不想再回忆第二遍,总之疼得我差点把老张的手掐断。复位后,打上厚厚的石膏,从手掌一直到接近手肘,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医生开了些活血化瘀、止痛的药,叮嘱定期复查,右手至少一个多月不能用力。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老张开车送我回去,路上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沈工,你这……唉,家里就你一个人?你爱人呢?”
“她……带家人出去了。”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老张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送到楼下,他帮我把药拎上去,坚持送到了门口。“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他拍拍我完好的左肩,眼神里有些同情,也有些别的复杂情绪。
我用左手艰难地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们还没回来。我打开灯,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石膏手臂沉甸甸地坠在胸前,钝痛一阵阵传来。身体累,心里更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周薇和她家人说话笑闹的声音。门开了,灯光流泻进来,他们看到瘫在沙发上的我,以及我胸前醒目的白色石膏时,说笑声戛然而止。
周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快步走过来,眉头蹙起:“怎么回事?手怎么了?”
秦玉芝和周志刚也跟过来,周澈和他女朋友落在后面,好奇地张望。
“摔了一下,骨折,打了石膏。”我言简意赅,没提怎么摔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严重吗?医生怎么说?”周薇在我旁边坐下,目光落在石膏上,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烦躁,“什么时候能好?会不会影响工作?”
“医生说要一个多月不能用力。”我避开她后面的问题。
“一个多月?”周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家里……值日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秦玉芝已经接上了话头:“哎哟,这可真是……怎么偏偏这时候摔了。小薇工作那么忙,这下家务……”
周志刚咳了一声:“少说两句,人没事就好。”他又看向我,“小沈,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就说。”
周澈揽着他女朋友,嘴角似笑非笑:“姐夫,你这可是工伤啊,擦柜子摔的?够敬业的。”
我没理他,只看着周薇。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情况,值日表肯定得调整。这样吧,在你手好之前,你的值日我先替你,相应的,下个月你的那部分基础分摊费用,多承担15%,就当是……代劳的补偿。很公平。”她说“公平”两个字时,语气格外清晰。
公平。我听着这个词,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吊在胸前这坨沉重的石膏,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手腕的疼痛,都比不上此刻心里那种冰凉的荒谬感。
“随你。”我吐出两个字,不想再多说一句,用左手撑着沙发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关门,反锁。世界安静了。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手腕还在疼,但心里那块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往外冒。
接下来几天,我请了病假在家休养。周薇果然接手了我的值日,但她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实际的家务,大部分落在了秦玉芝身上。老太太明显不高兴了,抱怨多了起来,虽然当着我的面会稍微收敛,但摔摔打打的动静,指桑骂槐的嘀咕,不绝于耳。
“养个伤还养出功来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这家里里外外,真是一点都指望不上别人……”
“小薇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
周志刚大多时候沉默,或者出门遛弯。周澈照样玩他的,偶尔“关心”我一句:“姐夫,手还疼不?你这可真是因祸得‘闲’啊。”他故意把“福”换成“闲”,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我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右手不便,很多事做不了,反而有了大把空闲时间。起初是发呆,看着石膏,看着窗外的天。后来,开始漫无目的地整理房间。我的房间不大,东西也简单。书桌,书架,衣柜,一张床。书架上大多是专业书籍和一些旧杂志。书桌抽屉里,是一些文具、证件、零碎物品。
我用左手慢慢翻看。结婚证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拿出来看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得不近不远,笑容都有些公式化。一些过去的照片,同学合影,旅游照,越来越少,最近几年几乎没有。几张银行卡,余额短信提醒的打印纸……数字越来越单薄。
整理到书架最下层时,在一个塞满旧图纸和草稿纸的纸箱后面,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冰的东西。用力拖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扁平的塑料收纳盒,落满了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了。
我用左手拂去灰尘,打开卡扣。里面没有我以为的杂物,而是几样电子产品:一个很旧的智能手机(周薇很多年前用过的型号),一个同样老款的平板电脑,还有几个U盘,一根数据线。这些东西怎么在我这儿?我皱起眉头回想。好像是前年搬家还是大扫除时,周薇清理旧物,说这些都没用了,但里面有她一些旧资料,暂时没空整理,让我先收着,后来就忘了。
它们没电了。我找出对应的充电器(庆幸我还留着这些老古董的线),给手机和平板充上电。等待开机的时候,我靠在床边,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期待,纯粹是无聊,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想看看被时间封存的、属于周薇的过去,哪怕只是碎片。
旧手机先开了机。屏幕亮起,熟悉的旧系统界面。电量很低,信号标志是空的,没插卡。我滑动屏幕,图标很少,除了系统自带,只有几个很老的社交和工具APP。相册里空空如也,大概早就同步或删除了。短信和通话记录也是空的。
我点开备忘录。有几条记录,大多是购物清单、临时想起的工作要点,时间都是好多年前。正要退出,手指无意间滑动,在很下面的位置,看到一条没有标题的备忘录,记录时间是我们结婚前大概半年。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婚前协议要点备忘:
财产完全独立,婚后AA制,包括一切生活开销,互不干涉经济。
家务均摊,明确分工,避免纠纷。
家庭决策权基于实际贡献(经济、资源),确保话语权对等。
生育问题暂缓,视职业发展再议。
双方父母赡养责任自负,对方家庭事务不予过多介入。
感情维系定期评估(每半年?),如无法达到互利共赢预期,及时终止关系,减少损耗。
……(后续细化)**”
文字冰冷,条理清晰,像一份商业合作备忘录的草稿。我的目光定在第六点上,“感情维系定期评估”,“互利共赢预期”,“及时终止关系,减少损耗”。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痛了我。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以感情为基础、奔向融合的婚姻,而是一场需要“定期评估效益”、“及时止损”的合伙。而我,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这份“合伙协议”的原始草案。
我退出备忘录,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旧平板也充了一点电,能开机了。屏幕同样很旧,响应缓慢。我点开文件管理,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命名都很简单:“工作备份”、“个人”、“杂项”。
我先点开“个人”。里面是一些更久远的文档,学生时代的论文、读书笔记,还有几个加密的压缩包,不知道密码。没什么特别发现。
又点开“杂项”。这个文件夹东西更乱,有下载的电子书,有一些软件安装包,还有一个命名为“家用”的子文件夹。打开“家用”,里面是几个Excel表格和Word文档。
我点开一个名为“家庭五年规划(草案)”的Word文档。文档创建时间是我们结婚后大概三个月。内容比手机备忘录详细得多,更像一份正式的规划书:
“家庭五年发展规划(草案)
**核心目标:实现家庭资产稳健增值,双方职业持续发展,维持高效低耗协作模式。
**一、财务规划
收入管理:严格执行AA制,建立共同开支账户(仅用于物业、水电煤网等强制均摊项目),其余收入自行支配,互不公开明细。
支出控制:制定月度预算,非必要消费(如奢侈品、非计划旅游)需自行承担,不得影响共同开支缴纳。
资产配置:婚前财产严格隔离。婚后共同添置大宗物品(单价超5000元)按出资比例共有。计划三年内购置XXX小区投资房产一套,首付及贷款按收入比例承担(暂定周薇70%,沈易30%),产权及收益按出资比例分割。
应急基金:各自建立不低于六个月生活费的应急金,家庭共同应急事项(如重大维修)按比例分摊。
**二、家务与生活规划
值日制度:明确分工,制定详细值日表及验收标准,确保公平与效率。
空间规划:主卧、书房(各)为私人空间,公共区域(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严格遵循值日制度维护。来访客人(尤其是双方亲属)住宿原则上不超过两周,超期需另行协商空间使用及费用分摊。
餐饮安排:工作日尽量各自解决,周末可协商共同用餐,费用AA。家庭聚餐(如节日)原则上外出就餐,费用按参与人数均摊。
**三、家庭关系与外联
双方亲属:保持必要礼节性往来,经济支持、日常照料等责任由血缘方独立承担,配偶仅提供辅助性支持(如接送、简单招待),不介入具体事务,避免产生长期依赖或纠纷。
社交活动:工作相关社交独立进行。共同朋友聚会尽量AA,或轮流做东。
生育计划:暂列为五年后评估事项,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a) 双方税后年总收入稳定超过XX万;b) 投资房产购置完成且产生正现金流;c) 已积累足够育儿基金(预估XX万)且不影响原有资产配置计划。育儿成本、劳务按届时收入比例及时间投入详细规划。
**四、关系评估与调整
每半年进行一次非正式关系复盘,每年进行一次正式评估。评估维度包括:财务贡献度、家务完成质量、个人成长同步性、目标一致性、情感互动满意度(权重较低)。若连续两次正式评估总分低于及格线,或单项核心指标(如财务、目标)出现严重偏差,启动关系终止预案,按婚前协议及本规划载明的财产分割原则执行,确保过程理性、高效、低损耗。**”
文档后面还有具体的预算表格、值日表示例、评估打分表模板。
我一条条看下去,手指慢慢变得冰凉。这不是生活规划,这是一份项目计划书,一份合伙经营草案。每一个字,都在计算,在分割,在防范,在确保“低耗”与“高效”。感情被量化成“互动满意度”,且“权重较低”;生育变成需要满足多项苛刻财务指标的“评估事项”;连双方亲属的来往,都被框定在“避免产生长期依赖或纠纷”的冰冷条款里。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周薇跟我谈AA制时的样子。她说这是现代独立,是清爽,是互相尊重。我当时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接受了,以为只是经济上的划分。原来,在她心里,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需要精确规划、定期审计、随时准备“终止”以减少“损耗”的合作项目。而我,是那个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却迟迟没有看清合同附件的合伙人。
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冰凉。我以为的忍让、适应、遵守规则,在她那里,或许只是项目按计划推进的顺利表现。我手腕骨折,在她第一反应里,是影响了“值日”安排,需要调整“分摊”比例来保持“公平”。我父母,是“血缘方独立承担”的责任,她只需“辅助性支持”。这个家里的一切,包括我这个人,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计算、调整的资源。
我放下旧平板,目光落在那个黑色收纳盒里的几个U盘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手机备忘录是草稿,平板规划是正式文件,这些U盘里,又会是什么?更详细的账目?更冷酷的评估报告?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起其中一个U盘,金属外壳冰凉。我的电脑就在旁边。插上去,读取。里面是几个文件夹,按年份命名。点开最近一年的文件夹,里面是若干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月度家庭财务流水及分析_XX年XX月”。
我点开最新的一个月。表格做得极其专业,分门别类:共同账户收支(我和她各自转入、物业水电等支出)、个人开销统计(她自己的,我的部分只有她估算或观察到的)、投资收益、备注分析。在我的个人开销旁,偶尔有备注:“疑似给其父母转账”、“服装消费偏低,或影响职场形象(待观察)”、“近期加班餐饮支出增加,效率与健康需权衡”。
另一个文件夹里,存着一些扫描件。我看到了我们签的婚前协议(当时我只简单看了看,没细究条款),看到了房产证的复印件(她的名字),看到了她的一些投资理财合同。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沈易相关”。点进去,里面竟然有我的一些证件复印件(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复印的),我公司的基本信息网页截图,甚至还有几张我父母老家房子的照片(不知从何而来),照片文件名备注着“资产情况评估_潜在负债来源?”。
血液好像一点点往头顶涌,又往脚底流。我感觉不到右手石膏的存在,只觉得全身发冷,冷得指尖都在颤抖。这不是过日子,这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单方面的尽职调查。我在她眼里,不仅仅是合伙人,更是一个需要被持续评估风险、监控动向的“项目关联方”!
就在我对着电脑屏幕,被这些冰冷的文件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客厅传来了动静。周薇他们好像回来了,隐约能听到秦玉芝在抱怨菜价,周澈在说游戏。
我猛地拔下U盘,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火炭。迅速关掉电脑屏幕,把旧手机、平板、U盘一股脑塞回那个黑色收纳盒,推回书架底层,用图纸盖好。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心脏狂跳,左手掌心全是冷汗。
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了我房门外。周薇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有些不清晰:“沈易,你睡了吗?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沉重的石膏,再看看书架底层那个隐藏着一切冰冷真相的角落。手腕骨折的疼痛,此刻似乎被一种更尖锐、更彻骨的寒意取代。那不仅仅是被物化、被计算的寒意,更是一种被彻底欺骗、被当成傻子一样摆布了这么多年的愤怒和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石膏手臂笨拙地晃动着。我知道,走出这扇门,面对她的,可能不再是那个默默遵守规则、忍受憋屈的沈易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外面周薇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又敲了一下门,语气加重:“沈易?”
我看着门把手,缓缓抬起左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金属。
我拉开了门。客厅明亮的灯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周薇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是我熟悉的、那种带着衡量和目的性的清明。她身后,秦玉芝坐在沙发上削水果,周志刚在看电视,周澈盘腿坐在地毯上,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
周薇的目光先扫过我吊着的石膏手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到我脸上,似乎察觉到我脸色异常苍白。“手还疼得厉害?药按时吃了吗?”她的问候像程序设定好的流程。
“还行。”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她点点头,切入正题,“是这样,妈他们来了也有段时间了。爸昨天体检报告出来,血脂有点高,医生建议最好再做个详细点的检查,顺便调理一下。妈也想看看中医,调理下老毛病。阿澈最近找工作面试,置装、交通开销也不小。这些额外花费,我之前说过,我来承担主要部分。”
她顿了顿,看着我,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知意味:“不过,考虑到现在情况有变,你受伤了,暂时没法履行值日义务,这部分劳务我替你承担了。所以,关于他们这段时间产生的额外生活开销,包括后续的检查、调理等费用,我认为应该重新协商一个更公平的分担比例。毕竟,家是两个人的,责任和义务也需要动态平衡。我初步算了一下,除去我爸妈弟弟自己承担的部分,剩余的家庭增量开销,按照你目前‘受益’和‘失能’的情况,你承担40%比较合理。具体明细我晚点发你APP上确认。”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反应。秦玉芝削苹果的动作停了,朝这边瞥了一眼。周志刚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周澈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我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毫无波澜的脸,听着她嘴里吐出的“受益”、“失能”、“动态平衡”、“合理比例”,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旧手机上那句“及时终止关系,减少损耗”,是平板规划书里那些冰冷的条款,是U盘表格中对我父母老家房子的“潜在负债来源?”评估。
胸中那块冰,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彻底炸裂,碎成无数尖锐的冰碴,混合着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所有憋屈、愤怒、恶心和冰冷彻骨的醒悟,猛地冲上了我的喉咙。
我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眼睛直视着她,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极其平静,却仿佛压抑着火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周薇,按照你的‘动态平衡’和‘公平原则’,在你那份‘家庭五年发展规划’里,把我父母列为‘潜在负债来源’进行风险评估的时候,在你计划‘及时终止关系减少损耗’的时候,在你把我们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当成一个计算投入产出比的项目在运营的时候——我,和你,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不用AA、不用计算、不用评估的?”
周薇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又极度骇人的事情。那副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惊讶、慌乱、被戳破秘密的羞恼,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在她眼中飞快地交替闪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变调,失去了往常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规划?什么风险评估?沈易,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秦玉芝站了起来,苹果和刀都放在了茶几上,脸上满是惊疑。周志刚也转过头,严肃地看着我们。周澈更是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体,眼睛在我和周薇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和兴奋。
我没有回答周薇的反问,只是继续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法律上的妻子,这个把我当成项目合伙人和风险评估对象的女人。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微弱的广告声。吊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慢慢抬起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横在我们两人之间,那厚厚的白色石膏,此刻像一个荒谬而沉重的象征。
“这个,”我指了指石膏,又指了指她,再指向沙发上一脸错愕的她的父母和弟弟,最后,目光落回她那张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脸上,说出了那句早该说、却迟到了太久的话,
“还有他们在这里的所有一切——按照我们签的‘合作协议’,不都该是‘谁受益,谁负责’吗?”
我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清晰得可怕:
“不是说好AA制吗?请问,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要求我为你家人的额外开销,支付那40%?”
周薇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划破了维持已久的虚假平静,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吊灯的光依旧明亮,却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无所遁形。
周遭的目光瞬间聚过来,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了然的玩味,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她素来以通透大方、公私分明立住的人设,此刻被这一句话戳得摇摇欲坠,那些精心包装的体面,在众目睽睽下碎了满地。
“谁偷看你的东西?”对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抬手将一份摊开的文件递到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清晰,正是她私下挪用项目资源、为自己谋利的证据,“这是财务核查时发现的,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何须偷看?”
周薇的视线落在文件上,瞳孔骤缩,慌乱瞬间压过了羞怒。她想伸手去抢,却被对方抬手避开,那份证据又被展示在更多人眼前。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往那些看似无意的偏袒、悄无声息的操作,此刻都有了实锤。她能感受到背后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曾经带着敬佩的目光,此刻都变了味。羞愤、恐慌、无措缠在一起,让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脸色青得像淬了霜,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往日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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