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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火车上,我对面坐着个戴手铐的女子,我壮着胆子喂了她几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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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傍晚,当我哆嗦着拉开旧帆布包的拉链时,里面的东西让我直接瘫软在水泥地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滑出来,上面的人是我失踪多年的父亲;还有一封用血写着“别相信他们”的信,折痕里夹着一枚锈蚀的警徽。三天前,在1978年那趟挤满人的绿皮火车上,我对面坐着个戴手铐的女子,我壮着胆子喂了她几口水。下车时,她只是用手指了指我的包,眼神像冰一样刺骨。现在,我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小字——“1975年,河口镇”,浑身抖得止不住。



这一切,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陈远,那年二十五岁,在滨河市农机厂当仓库管理员。那是1978年深秋,厂里要派人去绥安县对接一批零件,这活儿没人愿意干——路程远,补贴少,还得在火车上熬整整一天一夜。科长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你年轻,多跑跑腿。”办公室里的人都低头憋着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是个没背景的农村娃,靠顶替父亲名额进的厂,三年了还蹲在仓库里,连个学徒工都能使唤我。我咬了咬牙,接过介绍信和差旅费,总共二十块三毛钱,塞进内兜时感觉那纸币薄得像纸片儿。

火车是凌晨四点半从滨河站发出的。月台上黑压压全是人,裹着棉袄的、扛着麻袋的、拖儿带女的,吵嚷声混着煤烟味呛得人头疼。我攥着那张硬座票,好不容易挤上车厢,找到靠窗的位子时,发现行李架上早已塞满破箱子,我的帆布包没处放,只能抱在怀里。对面座位空着,但很快,两个穿藏蓝色制服的男人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她手上戴着副亮锃锃的手铐,走起路来金属磕碰声细碎又刺耳。押她的男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方脸阔嘴,矮的满脸麻子,两人把女子按在我对面的座位上,一左一右坐下,像两堵墙把她夹在中间。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周围的人都在偷瞄,又赶紧扭过头去。我低下头,把帆布包搁在腿上,手心有点出汗。

火车开动后,那个方脸男人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却没点。矮麻子斜睨着我:“小伙子,哪儿去的?”

我老实回答:“绥安县。”

他嗤笑一声:“穷地方。”

我没吭声,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亮,田野和土房子灰蒙蒙地往后倒退,铁轨哐当哐当响个不停。过了约莫个把钟头,乘务员推着小车卖早饭,方脸男人买了两个馒头,自己啃一个,另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那女子。女子没接,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矮麻子一把抓过馒头塞她手里:“装什么死?吃!”

女子这才慢慢睁开眼,她的手被铐着,动作笨拙,半天才咬了一小口。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裂了几道细口子。矮麻子自己灌了半壶水,女子看了一眼水壶,喉咙轻轻动了动,却没说话。方脸男人瞥了她一眼,对矮麻子说:“规矩点,路上别出岔子。”

矮麻子哼了声,把水壶收了起来。我心里莫名揪了一下,想起父亲以前说过,人再落魄,一口水总该给。但我没敢动——那两人袖口露出的肌肉疙瘩,还有腰带上挂着的警棍,明摆着不是好惹的。

中午时分,车厢里闷热起来,混杂着汗味和食物味。女子一直没再睁眼,额头渗出细汗,呼吸有些急促。方脸男人似乎在打盹,矮麻子则一直盯着她,眼神像刀子。我借口上厕所,从过道挤过去时,不小心蹭到女子的膝盖,她倏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很黑,深得像井,看得我心里一怵。回到座位后,我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铝水壶,里面还有半壶凉白开。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我趁那两个男人看向别处时,压低声音对女子说:“你……要喝水吗?”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我壮着胆子拧开水壶盖子,慢慢递过去。她的手铐限制了动作,我便倾斜壶口,小心地凑近她嘴唇。她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咽了几口。水顺着她下巴滴了一滴,矮麻子突然转过头来:“干什么你!”

我一哆嗦,水壶差点脱手。方脸男人也醒了,皱眉看着我。我赶紧缩回手,结结巴巴道:“她、她渴了……”

矮麻子一把夺过我的水壶,晃了晃,又扔回给我:“少多管闲事!”

车厢里不少人望过来,我脸上烧得慌,低下头把水壶塞回包里,再不敢抬眼。

下午,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方脸男人和矮麻子轮流下车透气,女子始终被一个人看着。有次矮麻子离开时,方脸男人靠在窗边打哈欠,女子忽然极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帆布包上,然后迅速移开。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求。我心脏狂跳,假装看窗外,手心全是汗。

傍晚时分,广播说绥安县快到了。我收拾东西时,女子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方脸男人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背,矮麻子骂了句脏话。车慢慢进站,我拎着包站起来,女子也被人拽起身。就在我侧身准备往车门挤时,她忽然抬起被铐的双手,右手食指伸出,轻轻指了指我腋下夹着的帆布包。动作快得几乎像错觉,但我看清了——她指的就是我的包,指完立刻放下手,眼神恢复成那潭死水。矮麻子推了她一把:“磨蹭什么!”两人押着她下了车,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直到后面的人催我,才踉跄着下车。绥安县的站台又小又破,风卷着沙土往脸上扑。我摸了摸帆布包,外面看毫无异常,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接站的是县农机所的老王,他骑着辆三轮车把我拉到招待所,路上絮絮叨叨说零件的事儿,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女子指包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介绍信和一点干粮,还能有什么?我爬起来打开灯,把包里东西全倒出来——一件灰褂子、两条裤衩、半包饼干、搪瓷缸子、还有厂里开的证明信。我里外翻了个遍,连夹层都捏了,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可她那一眼,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后半夜,我迷迷糊糊梦见父亲,他站在一条河边朝我招手,我想跑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

在绥安县的两天,我浑浑噩噩。农机所的人看我年轻,交代事情时口气敷衍,核对零件数量时,那个姓刘的主任甚至当着我的面说:“滨河厂是不是没人了?派个毛头小子来。”我憋着气签完字,拿着回执,一句话没说。回程火车上,我对面坐了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我抱着帆布包,眼睛盯着行李架,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看我。

回到滨河市是第三天下午。我没直接回厂,先回了自己那间租在城西的平房。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木桌、一个煤炉子,墙上贴着旧年画。我把帆布包搁在桌上,看着它发愣。天色渐渐暗了,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我想起父亲——他1975年说是去河口镇出差,之后就再没回来。厂里给的说法是“因公失踪”,母亲哭瞎了眼,前年也病逝了。我顶了他的职,却顶不了他留下的空。

也许那女子只是随便一指?也许她精神不太正常?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照片和血书滑出来,我瘫倒在地,浑身冰冷。

照片是父亲的标准照,穿着中山装,笑容很僵。背面那行“1975年,河口镇”的字迹歪扭,像是匆忙写下的。血书只有四个字:“别相信他们”,纸已经发脆,折痕里那枚警徽锈得看不清编号。我坐在地上喘了半晌,才爬起身,把东西塞回包里。窗外彻底黑了,风拍打着破窗户纸。我盯着帆布包,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两个男人的制服——藏蓝色,袖口有暗纹,不像普通警察。还有女子指包时,眼神里那种决绝的暗示。

这一夜,我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把照片和血书藏进床板底下,照常去厂里上班。科长见到我,劈头就问:“零件单子呢?没出错吧?”我递上回执,他扫了一眼,摆摆手:“行了,忙你的去。”仓库里灰扑扑的,我蹲在角落里清点螺丝,手却在抖。中午吃饭时,听见两个老工人闲聊,说河口镇那边前些年闹过事,后来压下去了,具体啥事没人敢提。我扒拉着饭粒,食不知味。

下班后,我去厂档案室,借口查旧零件编号,翻了一下1975年的出差记录。父亲的名字确实在册,目的地写着“河口镇物资调运”,同行人一栏是空的。管档案的老头眯着眼看我:“小陈,查这个干啥?”我赶紧说:“随便看看。”转身走了。走到厂门口,忽然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我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是保卫科的赵干事,他笑眯眯地问:“听说你去绥安县出差了?路上没啥事儿吧?”我摇头说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把照片和血书拿出来看。血书上的“他们”是谁?父亲在河口镇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个戴手铐的女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我想起她干裂的嘴唇和那双深井似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毛。也许我该把东西交上去?可交给谁?厂里?公安局?我想起赵干事那眼神,莫名打了个寒战。

最后,我把东西重新藏好,决定先不动声色。我是陈远,一个仓库管理员,没人在意的小角色。但这只帆布包,已经成了滚烫的山芋,扔不掉,也捂不住。窗外,1978年的秋风吹过电线杆,呜咽得像谁在哭。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我把照片和血书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床脚下那块松动的砖头底下。干这些时,手是稳的,可脊梁骨那儿一阵阵发凉,好像有双眼睛正贴着后窗的破缝往里瞅。第二天我去上班,特意绕远路,从菜市场穿过去,在拥挤的人流里几次猛回头,只看见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和跑来跑去的孩子。疑心生暗鬼,我对自己说。

仓库里还是老样子,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我拿着清单核对新到的一批轴承,圆珠笔尖在纸上划拉,脑子里却全是那行血字——“别相信他们”。他们是谁?押送那女人的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还是厂里那些对我爱搭不理的领导和同事?抑或是……更上面,我看不见的什么人?

晌午,我去食堂打饭。队伍排得老长,轮到我的时候,红烧肉只剩点油汤。打菜的刘婶舀了满满一勺白菜土豆扣在我饭盆里,瞥我一眼,压低声说:“小陈,这两天脸色咋这么差?”我含糊应了一声,端着饭盆想找个角落。路过保卫科那桌时,赵干事正和几个人边吃边说笑,声音很大。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却听见他好像“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刚好钻进我耳朵。

下午,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端着搪瓷缸子,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远子啊,这趟去绥安,辛苦了吧?”

“不辛苦,科长,应该的。”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贴着裤缝。

“嗯。”他又喝口水,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回来这两天,还适应吧?没……碰上什么难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都挺好。”

“那就好。”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年轻人,心思要放在工作上。你父亲当年……唉,就是太实诚。有些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管的别管,平平安安才是福。懂吗?”

我后背的凉气嗖地蹿到了头顶。他知道了?还是仅仅在敲打我?

“懂,科长,我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明白就好。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下个月区里要搞安全大检查,咱们厂历年的人员档案都得重新整理一遍,尤其是那些……哦,就是所有职工的。档案室老周年纪大了,忙不过来,你晚上要是没什么事,去帮帮忙,也算给厂里做贡献。晚上去,清净。”

让我去整理档案?晚上?

“怎么,不乐意?”科长撩起眼皮看我。

“乐意,乐意。”我赶紧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手心里全是冷汗。科长最后那眼神,不像平时吩咐干活的样子。整理档案,晚上……这是给我机会,还是给我设的套?我想起父亲的名字就在那些发黄的卷宗里。血书上“别相信他们”几个字,在我眼前直跳。

我没直接回仓库,拐到厂子后面的锅炉房,靠着滚烫的砖墙点了根烟。烟雾辣喉咙,却让我稍微定了定神。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是个陷阱;不去,更显得心里有鬼。也许,这是个机会,能发现点什么。那女子把东西塞给我,总不会是为了让我把它永远藏在床底下。

晚上八点,厂区里除了几盏路灯,黑黢黢一片。只有办公楼二层档案室亮着灯,像只独眼。我摸黑上了楼,走廊里回响着我自己的脚步声。档案室的门虚掩着,老周果然不在,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子台灯亮着,映着一摞高高的档案袋。

桌上压着张纸条,是科长的字迹:“小陈,把75年至78年所有出差、调动、奖惩记录单独理出来,明早我要看。老周家中有事,你辛苦下。”纸条旁边,放着半包烟,像是故意留的。

我坐下,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档案袋,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灰尘在台灯的光柱里飞舞。我按照年份,一袋一袋地翻找、归类。手指划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调走了,有的……像我父亲一样,消失了。翻到1975年那一摞时,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指有些发颤,我稳了稳,才抽出标着“出差登记”的厚册子。

一页一页翻过去。四月,没有。五月,没有。六月……找到了。“陈志国,1975年6月17日,赴河口镇,事由:物资调运协调,预计行程:5天。批准人:李……”后面的签名有些潦草,像是“李卫国”,但厂里前几年并没有一个叫李卫国的领导。我仔细看,那“卫”字写得别扭。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其他人的记录,再往后,是七月、八月……一直翻到年底,都没有看到父亲回来的登记,也没有任何后续说明。一次普通的出差,人就这么没了,记录就这么突兀地断在那里。

这不正常。就算人失踪了,也该有个备注,或者调查报告什么的。我又去翻“人事变动”和“重大事件”的记录册,1975年到1976年那几本格外厚,但关于父亲陈志国,一个字都没有。好像这个人从未在厂里存在过,又或者,关于他的一切,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地抹掉了。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点了一支科长留下的烟,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不对,肯定还有别的。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回来一些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副本,说是工作参考。他说重要的东西,有时反而不会放在明面的档案里。我的目光落在档案室角落那几个老旧的红木柜子上,柜子上了锁。

锁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看了看门的方向,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我走到柜子前,蹲下身。锁孔有些锈迹。我身上没有钥匙,但……我环顾四周,看到窗台上有个生锈的铁夹子,可能是夹文件用的。我拿过来,试着伸进锁孔,别了几下,不得要领,手心却出了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心跳得像打鼓。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锁孔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我一愣,再轻轻一拧,锁舌居然弹开了。是锁本来就坏了,还是……有人故意没锁死?我来不及细想,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文件袋,只有几个牛皮纸包裹,落满厚厚的灰。我拿起最上面一个,吹开灰,解开缠着的细绳。

里面是一叠用麻线装订的笔录纸,纸边发黄卷曲。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是问答形式。

“问:1975年6月20日,你在河口镇码头看见了什么?

答:我看见……看见陈保管员,就是陈志国,和两个人往船上搬箱子。箱子很沉。

问: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答:不……不认识,穿着像是铁路上的制服,但没戴帽子,脸看不清。

问:箱子里是什么?

答:我……我不知道。陈保管员让我帮忙搭把手,我摸了一下,箱子角有点湿,好像……好像是油。”

“问:后来呢?

答:后来陈保管员让我先回去,说剩下的他们来。我就走了。第二天,就听说……听说陈保管员没回来。”

笔录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落款处有一个红色手印,没有签名。我往下翻,第二个包裹里是一些零散的票据存根,有运输单,有仓库领取单,时间集中在1975年春夏,物资名称多是“五金零件”、“标准件”,但数量和规格有些对不上。我手指发冷,继续翻第三个包裹,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力透纸背:“河口事,捂盖。知情者,已处理。陈踪,勿再追。归档备。”

“归档备”——归档备查?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我眼里。我猛地合上包裹,把它们按原样塞回去,锁上柜门。锁扣“咔嗒”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瘫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晕在我眼前晃动。父亲不是简单失踪,他卷进了什么事里,什么事需要“捂盖”?“知情者,已处理”是什么意思?那列火车上的女人,和这些有关吗?她把父亲的照片和这封血书给我,是想让我知道什么?还是想警告我什么?

“吱呀——”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赵干事。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手电,光柱在我脸上晃了一下,随即移开,照了照凌乱的桌面和摊开的档案。

“哟,小陈,还在忙呢?”他笑眯眯地走进来,随手带上门,“科长让我来看看你弄得怎么样了,怕你一个人害怕。这地方晚上是有点瘆人。”

我喉咙发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手里正看着的一本普通奖惩记录合上。“快了,赵干事,马上就整理完了。”

“嗯,不着急。”他踱到桌边,拿起科长留的那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向满是灰尘的空气。“怎么样,翻这些老古董,发现什么有意思的没?”

他问得随意,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盯着我。

“没,都是些旧报表和记录,挺枯燥的。”我低头继续整理,把几本册子摞好。

“是吧。”赵干事拖长了声音,走到那个红木柜子旁,用手电照了照锁。“这些老柜子,多少年没人开了。里面估计全是老鼠屎。”

我没接话,手心里又湿又冷。

“你父亲,”他忽然说,“陈志国老师傅,是个老实人啊。当年在仓库,是一把好手。可惜了。”

我动作一顿,没抬头。“嗯。”

“听说他最后是去河口镇出差?”赵干事像是在闲聊。

“……厂里是这么说的。”

“唉,那地方,当年有点乱。”赵干事弹了弹烟灰,“不过都过去了。人呐,得往前看。有些老账,翻起来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小陈?”

我捏着档案册子的手指节发白。“赵干事,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最好。”他打断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了,你也忙得差不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些档案,明天我会让老周来收拾。科长那里,我会说……你弄得挺仔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笑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台灯的光圈里,灰尘还在不知疲倦地飞舞。刚才柜子里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赵干事的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他那番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我知道,我已经踏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淤泥里。那女子给我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滚烫的、可能把我烧成灰烬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下班。但夜里我开始失眠,一点动静就能把我惊醒。我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打听。我找到厂里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保管员,姓孙,住在城东的旧胡同里。父亲以前和他喝过酒。我提着一包点心登门,说是代父亲来看看老前辈。

孙老头很瘦,眼睛有点浑浊,但看到我,还是愣了一下。“你是……志国家的?”

“是我,孙伯,我叫陈远。”

他把我让进屋,屋子很小,有股霉味。我寒暄了几句,拐弯抹角提起父亲。孙老头起初还说着“可惜了”、“好人”之类的话,等我试着问“我爹当年去河口镇,到底是调运什么物资,您还有印象吗”时,他端着茶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热水溅到他手上,他都没觉出烫似的。

“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清。”他放下茶缸,眼神开始躲闪,“我老了,耳朵背,记性也不行了。你啊,好好在厂里干,别想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孙伯,我就想弄明白我爹到底……”

“不明白!”他突然提高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有些事,弄明白了是祸!你爹就是……”他猛地刹住话头,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带来的点心,“拿走,你拿走!以后别再来了!”

我被半赶了出来,点心也没拿。站在昏暗的胡同里,我浑身发冷。孙老头的恐惧是真的,他在害怕什么?

第二个星期,麻烦开始找上门。先是仓库盘点,发现少了两个新轴承。东西不值什么钱,但以往从没出过这种差错。科长在早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些人工作懈怠,心思不正”。接着是我交上去的物料清单被打回来三次,不是说格式不对,就是说数字有误,可我反复核对,明明没问题。管后勤的刘大姐,平时见面还点点头,现在看见我就当没看见,匆匆走过去。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我走在厂区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去食堂吃饭,原本坐满人的桌子,我一坐下,旁边的人很快就把饭吃完了。连看门的老头,以前总会和我扯两句天气,现在也只是默默拉开小门让我进去。

我知道,这是某种信号。让我闭嘴,让我停止,让我像其他人一样,把疑问烂在肚子里。

我没听。我把床底下砖缝里的油纸包又拿了出来,趁着天黑,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很旧,里面没几个人。我在落满灰尘的地方志书架前翻了很久,找到一本《绥安地区简史(1970-1978)》,又找到一本《河口镇水文地理变迁》。在河口镇那一章,只有干巴巴的数字和“农业生产稳步发展”、“社队企业初见成效”之类的套话。我一行一行仔细看,在1975年6月的一段记述里,看到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当月曾因连降暴雨,部分地区发生洪涝,造成一定物资损失,在上级关怀下,干部群众积极抢险,恢复生产。”

物资损失?什么物资?我往前翻,没有更具体的记载。又往后翻,在1976年初的一段总结里,提到“妥善处理了历史遗留问题,消除了不稳定因素”。

我把书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似乎一直有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拐进一条小巷,那脚步声也跟了进来。巷子很窄,没有灯。我猛地回头,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地上的废纸。

是错觉吗?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心跳如雷。不是错觉。我真的被盯上了。

又过了几天,下班时,赵干事在厂门口叫住我。“小陈,等等。”

我停下脚步。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烟,塞进我手里。“拿着,别人给的,我不抽这牌子。”

我没接。“赵干事,我不……”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硬塞进我工作服口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远子,听哥一句劝。有些路,走不通,别硬走。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爹肯定也希望你好好过日子,别卷进不该卷的是非里。这厂子,这工作,得来不易,对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堪称推心置腹,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知道了,赵干事。”我哑声说。

“知道就好。回去吧,晚上凉,多穿点。”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摸着口袋里那盒坚硬的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门拐角。这不是烟,这是最后通牒。

那天晚上,我回到冰冷的出租屋,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我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父亲模糊的脸,火车上女子深井似的眼睛,档案柜里发黄的笔录,孙老头惊惧的表情,赵干事拍在我肩上的手……所有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滚。

我走到墙角,撬开那块松动的砖,拿出油纸包。打开,父亲的照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我看了很久,然后,划亮一根火柴,抖着手,将那张写着血字的纸,凑到火焰上。

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血书没了。但灰烬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孔,刻进我的脑子里。

我把它扫起来,从窗户撒了出去,看着它们散在夜风里。

然后,我把父亲的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砖下。这一次,我把砖块推回原处,用脚把边缘的尘土踩实,看起来和旁边别无二致。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模糊的檩条。

反抗?我连对手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想探一探头,四周的墙壁就合拢过来,无声地挤压我,警告我。他们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流露出一点意思,我的世界就开始坍塌。

可我忘不了火车上,那女子干裂的嘴唇触到水壶边沿时的细微颤抖,忘不了她最后指向我背包时,眼里那一抹决绝的亮光,像濒死的火星。她把这份滚烫的危险递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把它埋进土里。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凄清,穿过1978年沉重的夜幕。我闭上眼。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走了地上最后一点纸灰的痕迹。屋子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床脚下那块砖,严丝合缝,沉默地压着一个刚刚开始,就被迫沉入地底的秘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烧掉了纸,烧不掉痕。它已经钉进了我的命里,只是暂时,沉睡着。

烧掉血书后的一个星期,我像只受惊的麻雀,在厂区和出租屋两点之间缩着脖子来回。赵干事没再单独找过我,科长见了我也是平常模样,仓库盘点不了了之,物料清单也终于被通过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沉闷的轨道,除了我枕头底下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弹簧刀,冰凉的铁壳贴着草席,夜夜提醒我那不是梦。

可我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照片还在,河口镇这个名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父亲当年到底搬了什么“箱子”?那“有点湿,像是油”的描述,总让我心惊肉跳。还有火车上那个女人,她是谁?为什么选中我?她指我的包,难道只是让我发现父亲的照片?照片背面“河口镇”三个字,是父亲写的,还是她写的?

我不能再问孙伯那样的人,风险太大。我想到一个地方——铁路。

那女人是被两个穿着类似铁路制服的男人押送的。父亲当年出差,也可能乘坐火车。火车站,也许是个能闻到点气味的缝隙。

我开始利用休息日,往滨河市火车站跑。不是坐车,就是晃悠。候车室、月台、货运场外围。我穿着最普通的工装,揣一包便宜烟,看见穿着旧铁路制服、年纪大些的职工,就凑上去递一根,搭两句话。起初就是瞎聊,天气、粮票、跑车辛苦。混个脸熟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往想打听的方向偏。

“老师傅,跑车见识多啊,听说前些年有些地方挺乱?”

“唉,哪里不乱?都那个样。”

“也是。听说……西边河口镇那边,早几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洪水冲了啥的?”

多半是摆摆手,警惕地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也有喝多了酒,话多的。“河口?那鬼地方,穷山恶水……七五年?记不清喽,跑车那么多年,哪里记得清。”

一个在货运场看门的老头,姓胡,干瘦,爱喝酒。我连着给他递了三天“大前门”,第四天,他眯着醉眼瞅我:“你小子,老打听河口镇,干啥?”

我心里一紧,脸上赔笑:“没啥,胡师傅,就听说那儿以前……嗯,有点特别,好奇。”

“特别?”老头嗤笑一声,灌了口散装白酒,“死过人的地方,当然特别。”

我后背一凉,赶紧又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死过人?事故?”

老头吐着烟圈,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生锈的铁轨。“是不是事故,谁说得清。反正……没了就是没了。箱子……嘿嘿,黑箱子……”他嘟囔着,声音渐低,头一歪,靠着墙根打起了呼噜。

黑箱子!我心里一炸。笔录里提到过“箱子”!还想再问,老头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这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线。我想起那女子苍白的脸,她当时的状态,不像是重刑犯,倒像是……受了很大折磨,或者生了重病。押送她的人,不像普通警察,那种做派,更像……保卫干部,或者更特殊部门的人。

我又去了两次图书馆,在那些蒙尘的旧报纸合订本里翻找。1975年夏秋的《滨河日报》,关于河口镇的报道只有一条简讯,表彰当地干部群众抗洪抢险。但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则“地区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的报道里,提到一句“……特别是针对特殊物资的运输与保管,必须严格执行规程,杜绝河口镇类似隐患。”隐患?什么隐患?报道语焉不详。

线索似乎又断了。直到那个星期天,我在火车站广场,看到一个卖煮玉米的老太太,摊子边挂着个旧水壶,铝制的,和我当年在火车上用的那个很像。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女人喝水时,嘴唇碰到壶嘴,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了一小截,上面除了手铐的勒痕,似乎还有一小块深色的……像是烫伤?还是胎记?记不清了。但那个铝水壶,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上面通常用红漆写着厂名缩写。

我的水壶早就不知丢哪儿了。但如果押送她的人,用的是类似的水壶呢?他们会不会也是某个厂的保卫科人员?滨河市有铁路相关的大厂吗?我立刻想到“红星机车配件厂”,那是部属大厂,规模很大,有自己的保卫科甚至内保系统。父亲所在的农机厂和它比,就是小虾米。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周一上班,我魂不守舍,搬一箱螺丝差点砸到脚。下午,我瞅准仓库门口收发室的老王头去厕所的空档,溜了进去。收发室有全市各大厂矿的内部电话簿,厚厚的,落了灰。我手忙脚乱地翻到“红星厂”那页,保卫科的电话号码赫然在目。我的心砰砰直跳,没敢抄,死死记在脑子里。

光有电话没用。我需要一个进去看看的理由,或者,一个认识里面人、能套点话的契机。这太难了。我只是农机厂一个最底层的小仓库员。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厂里要处理一批报废的旧机床,联系了红星厂的废料回收站。科长派我跟车去对接,因为“你认识路,跑过绥安”。这理由牵强,但我没吱声。我知道,这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试探。

红星厂果然气派,高墙大院,门口有持枪的民兵站岗。我们的卡车从侧门进去,直接开到废料场。废料场很大,堆满锈蚀的钢铁,空气里一股铁腥味。我跟红星厂一个姓吴的调度员办手续,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四处瞟。远处的厂房高大整齐,更远处有几栋独立的红砖小楼,看起来像办公楼或者宿舍。保卫科在哪栋楼?

手续办得慢,吴调度爱聊天,问我农机厂效益咋样。我随口应付着,递了根烟。他接了,话更多起来。聊着聊着,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吴师傅,你们厂子大,保卫科也厉害吧?听说管得特严。”

“那可不!”吴调度吐着烟圈,“咱这儿是重点单位,保卫科那些人,横着呢。尤其是前几年,更是……”他忽然刹住话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尤其是林科长在的时候。”

“林科长?”

“啊,调走啦,早调走了。”吴调度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

林科长?我心念急转。押送那女子的两个人里,方脸那个,气质更像头儿。他会不会就是这位林科长?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我还想再问,吴调度已经不耐烦了,催着卸货。我只好帮忙。卸货时,我看到废料场角落有个老头在分拣废铁,穿着脏兮兮的旧工装,背影有点眼熟。等那老头直起腰擦汗,侧脸对着我时,我脑子“嗡”的一声——是火车上那个矮个子、满脸麻子的押送人!虽然他现在穿着普通工装,没穿那身藏蓝制服,但那张麻脸,我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废料场干活?他不是保卫科的人吗?还是被下放了?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瞬间冒汗。我强迫自己低头干活,用余光死死盯住他。

麻脸老头动作有些迟缓,看起来境遇不怎么样。中间他停下喝水,用的正是一个掉了漆的铝水壶,壶身上隐约能看到红色的“红星”字样。红星厂!果然是他们!

我必须接近他。怎么接近?直接问火车上的事?不可能,那是找死。我焦急地想着借口。眼看货快卸完了,吴调度在喊我签字。我一咬牙,搬起一小块废铁,故意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连人带铁朝麻脸老头附近摔去。废铁砸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

麻脸老头吓了一跳,扭头看过来。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苦着脸对他道:“老师傅,对不住对不住,没吓着您吧?这地太滑了……”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继续低头干活,但眼神里的警惕和冷漠,和火车上如出一辙。

我讪讪地走到一边,知道这招不行。他戒备心太重。怎么办?眼看就要离开,我不甘心。忽然,我瞥见他脚边那个铝水壶,壶嘴有点瘪了。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快步走向我们的卡车,从驾驶室里拿出我自己的旧军用水壶(我特意带上的),然后走到麻脸老头不远处,拧开壶盖,假装很渴,大口喝水,喝完还“哈”地舒了口气,自言自语:“这天真热,还是凉白开解渴。” 说着,我目光扫过他的瘪嘴水壶,用一种随意又带点同病相怜的语气说:“老师傅,您这壶嘴都瘪了,喝水不得劲儿吧?我这儿还有个旧壶,厂里发的,没用过几次,您要是不嫌弃……” 我把我的军用水壶往前递了递。

他再次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壶,脸上麻子似乎都绷紧了。他没接壶,而是用沙哑的嗓子,冷冷地问:“你是哪个厂的?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心脏骤停一拍。他起疑了!我强迫自己稳住,露出一个尽量老实巴交的笑容:“我是市农机厂的,过来送废料。我长得大众脸,可能您瞅着眼熟。我就是看您这壶坏了,我那儿还有个多的……” 我晃了晃水壶。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然后,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寒意:“农机厂的?姓陈,对吧?”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认得我!他果然记得火车上的事!

“我……”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小子,”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铁锈和汗味冲进我的鼻子,“有些事,忘了对你好。有些人,不见了对你更好。别再打听,别再往不该去的地方凑。拿着你的壶,滚回你的农机厂去。”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有点疲惫,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我骨头缝发冷。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在打听!他甚至可能知道我父亲的事!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但我心底那股压了很久的火,还有对父亲下落的揪心,猛地窜了上来。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也压低声音,迎着他不耐烦的目光,语速极快地问:“1975年,河口镇,运箱子的船,还有火车上那个女人——她是谁?你们为什么抓她?我父亲陈志国,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

麻脸老头的脸,在听到“河口镇”和“箱子”时,猛地抽搐了一下。听到我父亲的名字和最后那句问话,他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废料场空旷,只有远处的吴调度在抽烟。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将我猛地拽到一堆高大的废铁后面,挡住了远处的视线。他的脸逼近我,麻点因为激动而发红,呼吸粗重,压低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促:

“你……你真是不知死活!你爹就是知道得太多才……”他猛地刹住,眼神惊恐地飘向远处那几栋红砖小楼,仿佛那里有眼睛在盯着我们。“那女的是个祸害!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查!林崇山就是为了堵她的嘴才……”

就在这时,“嘀——嘀——”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在废料场入口响起。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了进来,直接朝着我们这边驶来。麻脸老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我,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麻木和冷漠,甚至带上了一丝畏惧。他看都不再看我,转身拿起他的工具,低头开始用力敲打一块废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吉普车在我们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然后,后座下来一个人。

藏蓝色的制服,熨烫得笔挺,方脸,阔嘴,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废料场,最后落在了我和麻脸老头这边。

是火车上那个方脸男人!

他朝我们走了过来,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咔咔声。年轻的干事跟在他身后半步。麻脸老头敲打废铁的动作更用力了,头埋得更低。

方脸男人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麻脸老头,没什么表情,然后目光转向我。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平静无波,却让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你是农机厂来送货的?” 他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领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手续办完了?”

“办……办完了。”

“嗯。” 他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刚才看你们在这边说话,认识?”

我头皮发麻,赶紧摇头:“不、不认识。就是……就是我差点摔着,跟这位老师傅道个歉。”

“哦。” 方脸男人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然后,他转向麻脸老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金,这边废铁分类的标准,我跟你说过吧?怎么还有混杂的?重新分一遍。分不完,今天别下班。”

麻脸老头——老金,手里的榔头停了一下,闷声应道:“是,林科长。”

林科长!他就是那个调走的林崇山!他没调走!他还在红星厂,还是科长!

林崇山不再看我们,对身后的年轻干事吩咐:“盯着点,按标准来。” 说完,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年轻干事留了下来,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老金干活。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对着年轻干事和麻木的老金点了点头,转身,尽量让脚步不显得慌乱,走向我们的卡车。吴调度已经在车上催促了。

坐上副驾驶,卡车驶出红星厂大门。我回头,从车窗望去,巨大的厂区渐渐缩小。废料场里,老金佝偻着身子,在年轻干事的监视下,机械地敲打着废铁。那辆绿色吉普车,还停在原地。

林崇山最后那个眼神,老金那句没说完的“你爹就是知道得太多才……”,还有他提到的“堵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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