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挡在密实的瓜叶外头,只在泥地上漏下几片碎银子似的光斑。热,黏糊糊的热,从地里蒸上来,混着瓜藤特有的青涩气。我在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竹席子硌得慌,吱呀一声响,像在寂静里咬了一口。
就在这吱呀声的尾巴上,瓜棚的草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带着一股子野地里的凉风和更浓郁的、带着汗味的姑娘家的气息。没等我看清脸,她就已经到了床边,蹲下身,两只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月光从她背后漏进来一点点,勾出她急促起伏的胸膛轮廓。
是村东头柳裁缝家的闺女,柳莺。白天还看见她拎着篮子打瓜地边上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辫子梢扫着腰,走得飞快,没跟我打招呼。
“旺子哥,”她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像绷紧的弦,“咱俩把生米煮成熟饭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锣在耳边狠敲了一下,震得我一时啥也想不起。木板床好像更硌人了,后背全是汗,凉飕飕的。喉咙干得冒烟,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她往前又凑了凑,那股子汗味混着胰子香更清晰了。我看清她的脸了,脸颊红得不像样,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啥,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火,又像是含着泪,直直地戳进我眼里,不躲不闪。
“莺子,你……”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胡咧咧啥?快回去!这大半夜的,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她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更急了,“我爹要把我嫁到后山刘家去!就那个死了俩老婆的刘老歪!聘礼都收了!”
我愣住了。刘老歪我知道,比柳裁缝年纪还大,脾气暴,爱喝酒。柳莺嫁他?
“我死活不依,我爹就关我,打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那层强撑着的硬壳裂开条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恐惧和绝望,“旺子哥,我没法子了……只有这法子了!生米煮成熟饭,我爹嫌丢人,刘家嫌破烂,兴许……兴许就不要我了!”
她说着,竟伸手来抓我搭在床边汗衫袖子。她的手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温度烫得我一哆嗦,猛地抽回手,人也往后缩。
“不成!莺子,这不成!”我的声音也急了,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撞得肋骨生疼,“这是坏你名声!真这么干了,你以后在村里咋做人?”
“名声?”她像是听到了啥极可笑的话,嘴角扯了一下,那点笑意比哭还难看,“嫁给刘老歪,我还能有啥好名声?旺子哥,我知道你心好,你……你是不是嫌我?”最后那句话,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坠下来,她眼里的光黯了黯,那强撑的勇气眼看就要碎掉。
“我嫌你啥!”我脱口而出,心里像塞了团乱麻,“莺子,你听我说,这不是法子!这是往绝路上走!咱再想想,肯定还有别的路……”
“没路了!”她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滚落下来,在月光映照下亮晶晶的,“旺子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不用你负责,真的!就……就今晚,过了今晚,我认命,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细细地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她不再看我,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碎花褂子的下摆,骨节都泛了白。那单薄的身影蹲在昏黑的地上,被无边无际的夜色和瓜藤的阴影包裹着,好像随时都会被吞掉。
我心里堵得难受,像压了块大石头。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柳裁缝是个要面子又固执的老头,刘老歪给得起聘礼。可我也知道,她这法子,是把自己往更黑的火坑里推。今晚真依了她,往后她在这村里,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穿。
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池塘的蛙鸣,一阵响过一阵。瓜棚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呼吸。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竹席边沿。半晌,我开口,声音干涩,却尽量放得平稳:
“莺子,你先起来,地上凉。”
她没动,只是哭声顿了顿。
我深吸了口气,那带着土腥味和瓜叶气的空气进了肺腑,也没能让脑子更清醒点,反而让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更压人了。
“你爹收了刘家多少聘礼?”我问。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有些茫然,还是抽噎着说了个数。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胸口更闷了。那数目对我家来说,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好几年。
“这事儿,光躲,光糟践自己,没用。”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你信我一次,成不?今晚你先回去,天塌不下来。明天……明天我想法子。咱俩……咱俩不能这么糊涂。”
“你想啥法子?”她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绝望覆盖,“你能有啥法子?我爹不会听的……”
“你别管。”我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坚决,“总归,比你这馊主意强。你回去,好好跟你爹说,就说死也不嫁刘老歪,哭,闹,都行,但别提今晚来找我的事儿。剩下的……交给我。”
我说得自己心里都没底。我一个守瓜棚的穷小子,能有啥法子?可眼下,我只能先把她稳住,不能让她真干出傻事。
她看着我,泪水还在流,但眼神里的疯狂和绝望慢慢退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将信将疑。她慢慢站起身,腿好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碎花褂子在昏暗里显得更加单薄可怜。
“……旺子哥,我……我真没法子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我喉咙发紧,“回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她点了点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转身,掀开草帘子,悄没声地融进了外面的夜色里。那股混合着汗味和胰子香的气息,还隐约留在闷热的瓜棚空气中。
我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月光挪了位置,一片碎银子似的光斑恰好落在我脚边。蛙鸣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地敲打着夜的寂静。
手指碰到床边一个硬东西,是我晚上用来赶野猫的旧手电筒。冰凉的铁皮壳子,握在手里,稍微压下一点心头莫名的燥热和茫然。
明天。明天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秤砣一样坠在胃里。我躺回去,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爬满瓜藤的棚顶,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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