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初冬,老师,真要离开武汉?”罗汉捧着一杯微凉的茶,声音低沉。陈独秀环顾四壁,轻叹:“此间太闷,我想去延安。”
1932年被捕、1937年再获自由,这位六十岁的老革命似乎一次次被命运推到十字路口。走出监狱那天,他瘦削却昂首,说得最多的仍是抗战。蒋介石递来橄榄枝,劳动部长的头衔摆在桌上,外带十万元经费,消息一出,友人惊呼“翻篇了”。然而陈独秀撇嘴:“给我官帽只为粉饰太平,我若点头,岂不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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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系招安碰壁的同时,托派标签却越贴越紧。出狱第二周,他公开声明“已不隶属于任何党派”,语气斩钉截铁,可外界并不买账。南京街头的小报连篇累牍,既夸他是“启蒙巨擘”,又骂他“思想摇摆”。陈独秀索性闭门读书,每天抄古诗自遣。
真正让他动念的是延安。罗汉奔走于南京和西安之间,托叶剑英带话给林伯渠。林伯渠当即电告中央,请示“老陈愿来延安,可否接纳”。延安窑洞里的夜灯亮到深更,毛泽东与张闻天商量这件“棘手又不忍拒绝”的事。张闻天说:“蒋介石我们都合作了,只要他真心抗日,何不可?”毛泽东沉吟良久,执笔回电,列出三条:一、公开否认托派理论;二、表态支持统一战线;三、用行动证明诚意。末尾加一句:“三条落实,其余日后商议。”
罗汉在西安等回信,接电报时天边正起晨雾。他皱着眉读完,对林伯渠说:“第一个条件,怕是难。”林伯渠摆手:“先带去看。”于是他又赶赴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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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会面已是十月。日军飞机轰鸣,江面浮尸随波而下。寒夜里,罗汉将毛泽东的三条逐句念给老师听。第二条、第三条,陈独秀点头;念到“承认加入托派之错误”时,他的手停在桌面,良久不语。屋外爆炸声隐约传来,他终于抬头:“我可以不谈托派,也可以不再提昔日之争,但承认‘错误’二字,我说不出口。若我自认无罪,又何来悔改?”
罗汉劝了几句,陈独秀挥手:“我被捕五回,心志无改。今日要我道歉,只为进延安,那不是我。”他的倔强在暗灯下格外清晰。罗汉知再劝无益,只能带着遗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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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王明自莫斯科回延安,他对接纳陈独秀大为反对,更放出“汉奸津贴三百元”的流言。此言一出,南京重庆的报纸热炒,连普通茶摊都在议论“陈先生拿日资”。陈独秀听闻大怒,拍案而起:“我宁肯穷死,也不受敌寇一分!”然而风声已起,延安方面的热情逐渐冷却。
1938年夏,他避战火,随妻子潘兰珍移居四川江津。邻里只知来了一位白发书生,清晨挑水,夜晚伏案。事实上,他的衣食仅靠友人接济,国民政府发来的两万元稿费被他原封退回,理由是“我写字不为卖身”。张国焘寄来五千块,他也推却,快递员带着钱原路返还。缺米少盐的日子,他却自嘲“越穷越能读书”。
周恩来仍不死心。1939年仲春,周总理冒险来到江津石墙院,推门时只见陈独秀躺在藤椅上咳嗽。周恩来握住他的手,轻声:“中央还是盼您去延安。”陈独秀摇头:“润之、恩来之情,我懂。但我年事已高,坐会开不动,况且我若去,只怕惹出旧是非。”两人相对无语。临别,周恩来留下百银元,被陈独秀坚决退回:“互济会的钱,只能救难中同志,我不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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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几乎与政治切断联系。白天注校《楚辞》《老子》,夜里写《宋元戏曲考》。邻居记得,他常对着昏暗煤油灯自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1942年5月27日清晨,川江雾重,他因哮喘再发而去,留下满桌手稿。潘兰珍遵嘱,将那笔未动的稿费悉数交还教育部,一如丈夫生前坚持。
试想一位昔日总司令、今日落魄书生,面对权位不低头,面对旧友也不阿谀,固执到近乎苛刻。有人说他错失时代,也有人叹他高风亮节。历史或许难下绝对评语,但那年延安电报上的“三个条件”与武汉夜色中的摇头,恰恰刻画出一种少见的纯粹——不肯为自己认为对的理想退半步,这便是陈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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