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做选择题的先生，到了北京

”外事不决看英国，内事不决看超人"。英国做对了历史上所有的选择题。土耳其国父凯末尔将军临终时，拉着后生的袖口嘱咐：“若将来在世界的岔路口迷了方向，记得一定要站在英国佬那边，他们擅长做选择题。”

如今，这擅做选择题的先生，基尔·斯塔默，到了北京，距上一次首相的足印隔了八年。那时尚有人谈论“黄金时代”，话音未落，西风便转了向，冰霜结了三年，而今竟似有解冻的迹象。

这变化看似突然，实则是地壳在深处挪移时，必然要拱起的一道裂痕。当强权的斧钺重新悬在世人头顶，连茶馆里摇扇的闲人也渐渐明白：那些报纸副刊上枯燥的“格局变动”，原是与米缸的深浅、屋檐的安危拴在一处的。

会谈不是点头寒暄。这边说得明白：愿与英伦同行，把颠簸的列车重新扶上稳当的轨。话中最响亮的，还是算盘珠子的声音——从核电到风车，从田垄到流水线。尤其那电动车，正像新式的舢板，一艘艘泊向欧洲的码头。法兰西瞪着眼，德意志蹙着眉，唯有英吉利推了推眼镜，竟将关税的门槛悄悄撤下半寸。于是《金融时报》上便写满了“蔚来”“极氪”这类陌生字号，说是今岁便要登陆英伦三岛了。

这厢点头，那厢也让一步——生意场上的道理，原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英国到底是个岛，岛民的脑筋里，向来装着潮汐般起落的务实。

细看这缓和的由头，倒有三层：

其一，盟友们累了。不单是英国，连枫叶之国也悄悄向东挪了半步。特朗普挥着“美国优先”的鞭子时，邻人竟觉鞭梢也扫着自己脖颈。旧日的兄弟情谊，到底抵不过算盘上越滚越重的赤字。

其二，岛国的“清醒病”。英吉利从来不是真正的欧罗巴人，隔着海峡望大陆，总带着三分疏离。这份疏离反成了盔甲——1950年承认新中国的是它，最终将香港归还的也是它。如今政坛上极端者嘶喊，中间却还留着一条窄路，容得下斯塔默们说一句：“恢复对华关系，本是利之所在。”

然而欧洲的暮色正在变调。意大利、匈牙利已换上右翼的领带；德意志的极右翼在阴影里冷笑；法兰西的街巷中，民粹的标语一面面糊上墙垣。待到2030年前后，或许整个欧陆都要浸入陌生的颜料缸中。那时节，民粹的领袖或与强权的枭雄碰杯，反建制的醉话混作一团——中国与欧洲的棋局，怕又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抹过。

斯塔默此行，看似两国间重新沏了一壶茶，实则却是世界这间老屋的梁柱又响了一声。英国人的选择，半是无奈，半是清醒。它像一面蒙尘的镜子，照见这世道的真相：强权摆下棋盘时，棋子唯有看懂棋谱，方不至被随手扫落。

往后数年，这般调整姿态的戏码只会愈演愈多。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急着选边投子，而是看清棋局流向，稳住自己的步调，守好那条底线。

历史这老先生，终归要掏出他的红笔打分。而我们，不过是踮脚在台下张望的看客——但张望时，总该擦亮自己的眼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