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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府那年刚满四岁,亲王看到我:他这是把妹妹扔给本王来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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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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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账本做什么?”

“学学记账,将来万一……”

我没说完。

但她懂了。

在王府,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

“我帮你偷出来。”她小声说,“但不能太久,刘管事每天中午要核对。”

“好。”

第二天中午,小荷真的偷来了账本。

厚厚一本,记着王府三个月的采买明细。

米面粮油,肉菜果品,布匹炭火……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快速翻看。

眼睛像扫帚,扫过每一行字。

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一刻钟后,我把账本还给小荷。

“谢谢。”

“姐姐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笑了笑,“看出王府真有钱。”

她咯咯笑。

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在账本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上个月采买了五千斤生铁。

但王府的铁匠铺,三个月才开一次炉。

比如,这个月采购了三百张牛皮。

但王府的皮匠,只做鞋靴,不做甲胄。

生铁和牛皮,是军械的原料。

五千斤生铁,可以打制一千套铠甲。

三百张牛皮,可以做六百面盾牌。

这些原料进了王府,却没有相应的成品产出。

去哪了?

答案呼之欲出。

第二步,是找到证人。

洗衣房有个老仆,姓福,六十多岁,在王府干了四十年。

他很少说话,总是闷头干活。

但我注意到,他每次经过武库附近,都会加快脚步。

眼神躲闪,像在怕什么。

有天傍晚,我故意在武库后墙等他。

“福伯。”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桶差点打翻。

“锦、锦瑟姑娘……”

“福伯别怕。”我压低声音,“我想问您件事。”

“什么事?”

“甲字库……是不是经常半夜出货?”

福伯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我撒谎,“上个月十五,我夜里起来如厕,看见有马车从甲字库出来。”

“车上盖着油布,但露出来的……像是枪杆。”

福伯浑身发抖。

“姑、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盯着他,“福伯,您在王府四十年,应该比我清楚。”

“私贩军械是什么罪。”

“诛九族的罪。”

福伯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扶住他。

“福伯,我不害您。”

“我只想知道真相。”

“谢先生……是不是因为查这件事,才死的?”

福伯看着我,老眼里涌出泪。

“谢先生……是个好人。”

“他常给我带酒,陪我说话。”

“他说,等查清这事,就求王爷放我回乡养老……”

他哽咽了。

“可是那天夜里,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钱长史带着人,把谢先生从书房拖出来。”

“谢先生在咳血,咳得很厉害。”

“钱长史说:‘送谢先生回房休息。’”

“可是……可是第二天,就传出来谢先生暴病身亡。”

福伯抓住我的袖子,手在抖。

“姑娘,我老了,不想惹事。”

“但谢先生的死……我良心过不去。”

“他死前那天中午,还给我带了壶酒。”

“他说:‘福伯,等我查完这最后一笔账,就带你走。’”

“可是……”

他没说完。

但眼泪已经说明了一切。

“福伯。”我握紧他的手,“您愿不愿意,帮谢先生报仇?”

“怎、怎么帮?”

“把您看见的,写下来。”

“我、我不识字……”

“我教您。”

我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帕子。

“您说,我写。”

“写完了,您按个手印。”

福伯犹豫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黑透,星子爬上夜空。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写。”

那天夜里,我帮福伯写了一份证词。

很简短,但很关键。

“八月廿五夜,子时三刻,见钱长史带人将谢先生从书房拖出。谢先生咳血不止,次日传暴病身亡。”

福伯按了手印。

我把证词仔细收好,和砚台拓印放在一起。

现在,我有两份证据了。

虽然还不够。

但至少……

是个开始。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我要见到王妃。

王妃自从老丞相病重后,就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连赵月薇,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

我怎么见?

机会出现在九月中旬。

那天是王妃生辰。

按例,王府要设小宴,丫鬟仆役都要去磕头祝寿。

我早早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

手心的伤已经结痂,但握拳时还会疼。

我忍着疼,在帕子上绣了一朵梨花。

白色的丝线,浅绿的花萼。

很简单,但很细致。

这是我能拿出的,最像样的礼物。

宴席设在王妃院子的花厅。

不大,只摆了三桌。

王妃坐在主位,穿一身藕荷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

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

侧妃王氏和赵月薇坐在下首,穿红戴绿,珠光宝气。

其他女眷依次落座。

我们这些丫鬟,排着队上前磕头。

轮到我的时候,赵月薇忽然开口:

“姑母,锦瑟说准备了寿礼呢。”

王妃看向我。

“什么礼?”

我跪下,双手捧上帕子。

“奴婢手拙,绣了朵梨花,愿王妃如梨花高洁,福寿安康。”

王妃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

“绣工不错。”

“谢王妃。”

“起来吧。”

我站起身,低着头。

“听说你识字?”王妃忽然问。

“略识几个。”

“《女诫》可读过?”

“读过。”

“《列女传》呢?”

“也读过。”

王妃点点头。

“明日午后,来我院里。”

“我有些旧书要整理,你帮着看看。”

我一愣。

赵月薇脸色变了。

“姑母,锦瑟还要伺候我呢……”

“半日而已。”王妃语气平淡,“耽误不了你。”

“可是……”

“就这么定了。”

王妃不再看她,转向其他人。

“继续吧。”

赵月薇咬牙瞪了我一眼。

眼神像刀子。

但我心里,却像照进了一缕光。

第二天午后,我去了王妃院子。

守门的丫鬟通报后,领我进了书房。

王妃的书房很雅致。

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

中间一张大书案,堆着些账册、信札。

王妃坐在窗边的榻上,正在看信。

“来了。”

“奴婢给王妃请安。”

“不必多礼。”她放下信,“这些书,是父亲早年留给我的。”

“有些虫蛀了,有些受潮了。”

“你帮着整理整理,坏得太厉害的,就挑出来。”

“是。”

我走到书架前,开始工作。

王妃继续看信,偶尔咳嗽几声。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王妃忽然问:

“你爹……是沈括?”

我心里一紧。

“是。”

“我见过他一次。”王妃声音很轻,“很多年前,在父亲的寿宴上。”

“他那时还很年轻,意气风发。”

“和人辩论漕运改革,说得头头是道。”

她顿了顿。

“后来听说他出事,父亲还叹息过。”

“说可惜了。”

我没说话。

手指抚过书脊,有些抖。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倒台么?”王妃又问。

“不知道。”

“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王妃放下信,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书。

《盐铁论》。

“盐税,漕运,边关军饷。”

“这三样,是大晟的命脉,也是贪腐最盛的地方。”

“你爹想整顿,就触了三大世家的底线。”

她看着我。

“赵家,王家,李家。”

“赵家掌盐,王家掌漕,李家掌军。”

“你爹要查盐税,赵家第一个不答应。”

“要整漕运,王家就要他的命。”

“至于军饷……”

她苦笑。

“李家更是碰不得。”

“所以你爹必须死。”

我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王妃……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她看着我,眼神悲悯,“因为你像你爹。”

“倔,认死理。”

“在王府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但你没疯,没傻,还偷偷读书。”

“这样的性子,迟早会出事。”

她走回榻边坐下。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提醒你。”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跪下来。

“王妃,奴婢有一事相求。”

“说。”

“奴婢想……离开王府。”

王妃一愣。

“去哪?”

“去哪都行。”我抬起头,“只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

我顿了顿,压下涌到嘴边的话。

“因为奴婢不想再做‘锦瑟’了。”

“奴婢想……做回沈云昭。”

王妃看着我,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你想脱籍?”

“是。”

“难。”她摇头,“你的身份特殊,王爷不会放。”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立下大功。”

“什么功?”

王妃沉默片刻。

“比如……帮王爷除掉一个隐患。”

我心里一震。

“王妃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打断我,“你自己想。”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账册。

“这是王府去年的总账。”

“钱长史管着。”

“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把账册递给我。

“你识字,会算,帮我看看。”

我接过账册。

沉甸甸的。

像接过了整个王府的秘密。

那天之后,我多了一项任务。

每天午后,去王妃书房整理账册。

名义上是整理,实则是查账。

王妃给我开了特例——可以自由出入她的院子。

这给了我难得的自由。

我可以借着去书房的路上,观察王府的布局。

可以借着还书的由头,去库房附近转转。

甚至可以……

偶尔溜去前院,听听那些属官们的议论。

九月廿八,距离初三还有五天。

我在前院回廊下,听见了两个属官的对话。

“漕运那边打点好了?”

“好了,总督大人说,初三子时,船队出港。”

“货呢?”

“甲字库出两千,乙字库出一千。”

“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三成归王爷,三成分给各位大人,四成……进钱长史的私库。”

两人低声笑起来。

笑声里满是贪婪。

我躲在柱子后,手心全是汗。

三千具军械。

甲字库两千,乙字库一千。

初三子时,漕运出港。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

现在的问题是……

我怎么阻止?

我一个人,不可能拦住三千具军械。

也不可能在子夜时分,溜出王府去报官。

就算报官,谁信?

一个丫鬟,指控靖亲王私贩军械?

找死。

我必须想别的办法。

九月廿九,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找周淮帮忙。

但不是让他直接对抗钱庸。

而是……

让他帮我送一封信。

给谢衡的信。

夜里,我躲在洗衣房,用炭笔在帕子上写:

“初三子时,漕运出港。甲字库两千,乙字库一千。钱主事,王、赵、李三家分利。速查。”

写完后,我把帕子叠好,塞进衣袖。

等周淮来巡夜。

子时,他果然来了。

“周侍卫。”

“嗯?”

“我想请你……帮我送封信。”

“给谁?”

“谢衡。”

周淮沉默。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我摇头,“但你应该有办法找到他。”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想救你妹妹。”

周淮身体一震。

“你……”

“钱庸用你妹妹要挟你,让你听话。”

“但如果钱庸倒台了呢?”

“倒台?”

“是。”我压低声音,“私贩军械是死罪,钱庸跑不了。”

“只要他倒了,你妹妹就安全了。”

周淮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怎么做?”

“把这封信,送给谢衡。”

“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周淮犹豫了很久。

久到月色西斜,露水打湿了衣襟。

最后,他伸出手。

“信。”

我把帕子递给他。

“谢谢。”

“不必。”他收起帕子,“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我接过他的话,“你就说是我偷的,与你无关。”

周淮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沈云昭。”

他第一次叫我的本名。

“你和你爹……真像。”

他说完,转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风很冷。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前所未有地旺。

爹。

你看着。

女儿……

要给你报仇了。

九月三十,王府出了件大事。

王妃晕倒了。

在书房里,查账的时候,忽然吐血晕厥。

整个王府都惊动了。

王爷萧璟从兵部赶回来,太医来了三拨。

诊断结果是:忧思过度,心血耗损。

要静养,不能再劳神。

所有账册,都被封存。

我去书房的特权,也被取消了。

赵月薇趁机告状:

“姑母就是被锦瑟气的!”

“她整天缠着姑母查账,把姑母累病了!”

萧璟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冷。

“禁足。”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院门。”

我又被关回了那个小院。

但这次,李嬷嬷没来。

换了个面生的婆子,凶神恶煞。

“老实待着!”

门被锁上。

世界再次被隔在外面。

但我并不慌。

因为明天就是初三。

因为信已经送出去了。

因为……

该来的,总会来。

十月初一,初二。

我在小院里,安静地等。

吃饭,睡觉,练字。

背《孙子兵法》,复盘王府人事。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耳朵,一直竖着。

听外面的动静。

初二的晚上,月色很好。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

像父亲书房里那方砚台。

忽然,外面传来喧哗声。

很吵,很多人跑动的声音。

还有马蹄声。

我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

“……抓起来了!”

“钱长史被抓了!”

“还有王侧妃的兄弟……”

“赵家也来人了……”

声音杂乱,但关键词很清楚。

钱庸被抓了。

王侧妃的兄弟也被抓了。

赵家来人了。

我握紧拳头。

心脏跳得飞快。

成了?

真的成了?

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后退两步。

门开了。

萧璟站在门口。

一身亲王常服,脸色阴沉。

他走进来,关上门。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做的?”

我没说话。

“说话。”

“奴婢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萧璟盯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好,很好。”

“沈云昭,本王小看你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钱庸私贩军械,证据确凿,已经被刑部带走。”

“王家的漕运线,被查了三条船,搜出军械八百具。”

“赵家的盐税账,也被翻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这些都是谢衡递的折子。”

“但折子里的证据……是你给的吧?”

我跪下来。

“奴婢不敢。”

“不敢?”萧璟冷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宴席装病,柴房偷听,西山盗墓,现在又……”

他顿了顿。

“本王真是养了只……会咬人的雀儿。”

我抬起头。

“王爷,雀儿被关久了,也会想飞。”

“飞?”萧璟走近,俯视我,“你以为你能飞出去?”

“你以为扳倒一个钱庸,就能自由?”

“沈云昭,你太天真了。”

他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

手指很凉。

像四岁那年,雪天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凉。

“钱庸是倒了。”

“但王家还在,赵家还在,李家还在。”

“朝中那些想让你死的人……都还在。”

“你出了这个门,活不过三天。”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养了我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欣赏,有算计。

还有一丝……

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王爷想怎样?”

“留在我身边。”萧璟松开手,“做我的谋士。”

我一愣。

“谋士?”

“是。”他转身走向门口,“从今天起,你不是丫鬟锦瑟了。”

“你是沈云昭。”

“本王的……客卿。”

他推开门。

月光泻进来,落在他身上。

也落在我身上。

“明天,搬去东厢房。”

“那里有书,有纸笔,有你需要的一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云昭。”

“别让本王失望。”

他说完,离去。

门开着。

月光铺了一地。

像一条路。

一条……

我终于可以走上去的路。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

看着外面的世界。

十年了。

第一次。

门是开着的。

我可以……

走出去了。

东厢房在王府前院。

三间屋子,一明两暗。

明间做书房,东间做卧房,西间空着,暂时堆放杂物。

比起后院那个小院,这里宽敞明亮得多。

窗棂是新的,糊着雪白的窗纸。

书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兵法典籍,一应俱全。

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最难得的是,案角还放着一盏铜制油灯,灯油充足,可以点到天亮。

李嬷嬷来帮我收拾东西时,眼神复杂。

“锦瑟姑娘……”

“叫我云昭吧。”我打断她,“沈云昭。”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沈姑娘。”

这个称呼,让我眼眶一热。

十年了。

终于有人肯叫我本名了。

“王妃怎么样了?”我问。

“太医说,要静养。”李嬷嬷压低声音,“不过王妃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小心赵月薇。”

我心里一凛。

“为什么?”

“钱庸倒台,王家受挫,赵家损失最大。”李嬷嬷看着我,“赵月薇把这笔账,都算在你头上了。”

“她知道是我做的?”

“她不需要知道。”李嬷嬷苦笑,“她只需要认定是你。”

“王爷把你从后院调出来,等于承认你立了功。”

“在赵月薇眼里,这就是背叛。”

我懂了。

赵月薇恨的不是我扳倒钱庸。

恨的是,我居然有能力扳倒钱庸。

恨的是,王爷居然认可这种能力。

“还有……”李嬷嬷犹豫片刻,“周侍卫的妹妹,救出来了。”

“真的?”

“真的。”李嬷嬷点头,“钱庸被抓的第二天,谢衡带人去城西私宅,找到了人。”

“人怎么样?”

“受了些惊吓,但没受伤。”

我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周茵没事。

否则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周侍卫呢?”

“他……”李嬷嬷顿了顿,“他辞了王府的差事。”

我一愣。

“辞了?”

“是。”李嬷嬷叹气,“他说要带妹妹回老家,种地过活。”

“王爷准了?”

“准了。”

我沉默。

心里有些怅然。

周淮。

那个沉默的侍卫,那个为我送信的人。

那个……用八年军功换妹妹平安的人。

走了。

也好。

这王府,确实不是善地。

走了干净。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萧璟召见我。

地点在王府正厅。

我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萧璟坐在主位。

左下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青衫布履,面容清癯。

右下首是个武将,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

我走进去,跪下。

“奴婢见过王爷。”

“起来吧。”萧璟摆手,“以后不用跪了。”

我站起身。

“介绍一下。”萧璟指着文士,“这位是陈先生,本王的幕僚。”

又指着武将:“这位是吴将军,京畿戍卫副将。”

最后看向我:“这位是沈云昭,本王的……新幕僚。”

陈先生和吴将军都愣住了。

“王爷,这……”吴将军皱眉,“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怎么了?”萧璟打断他,“扳倒钱庸的主意,就是她出的。”

两人又是一惊。

“钱庸的案子……”

“是她查的账,递的证据。”萧璟看着我,“是不是?”

“是。”

“听见了?”萧璟端起茶盏,“以后她的话,就是本王的话。”

“有异议么?”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遵命。”

“好了,说正事。”萧璟放下茶盏,“钱庸倒了,但他的位置不能空。”

“陈先生,你有什么人选?”

陈先生沉吟片刻。

“王府长史这个位置,历来由王爷心腹担任。”

“眼下合适的人……不多。”

“属下推荐一人,户部主事张文远。”

“此人出身寒门,办事干练,且与王家、赵家无瓜葛。”

萧璟点点头。

“吴将军呢?”

吴将军抱拳:“末将只管军务,人事不敢置喙。”

“那就张文远吧。”萧璟做了决定,“陈先生,你拟个折子,明日递上去。”

“是。”

“还有一件事。”萧璟看向我,“沈云昭,你说说。”

我一愣。

“说什么?”

“钱庸倒了,但军械案还没完。”

萧璟眼神锐利。

“本王要知道,那三千具军械,究竟卖给了谁。”

“查出来,本王才能……斩草除根。”

我明白了。

钱庸只是棋子。

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王爷想怎么查?”

“你去查。”萧璟说,“陈先生和吴将军会配合你。”

“给你一个月时间。”

“查不出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我懂。

查不出来,我这个“幕僚”,也就做到头了。

“奴婢遵命。”

“不是奴婢。”萧璟纠正,“是‘在下’。”

“幕僚之间,平等相待。”

我深吸一口气。

“在下……遵命。”

从正厅出来,陈先生叫住我。

“沈姑娘。”

“陈先生。”

他打量着我,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钱庸的账,你是怎么查的?”

“王妃给的账册,我整理了三个月。”

“就这些?”

“还有一些……零碎的证据。”

我没说谢先生的砚台,也没说福伯的证词。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先生点点头,没再追问。

“军械案的买家,你有头绪么?”

“有一点。”

“说说看。”

我沉吟片刻。

“钱庸私贩军械,走的是漕运。”

“漕运的终点,是北境。”

“北境最大的买家……是狄戎。”

陈先生眼睛一亮。

“继续。”

“但狄戎和大晟正在交战,直接买卖军械,风险太大。”

“所以中间一定有个……中转站。”

“或者说,中间人。”

陈先生笑了。

“聪明。”

“这个中间人,你认为是谁?”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可以查。”

“怎么查?”

“从钱庸的往来信函查起。”我说,“他既然做这么大的生意,不可能不留痕迹。”

“信函已经被刑部封存了。”

“所以需要王爷的手令。”

陈先生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他苦笑,“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背四书五经。”

“你已经开始查军械案了。”

“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也是坏事。”陈先生压低声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钱庸倒了,但恨你的人,更多了。”

“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我知道。

但我别无选择。

要么被风摧。

要么……

乘风而起。

当天下午,我拿着萧璟的手令,去了刑部案牍库。

看守的是个老吏,姓郑,五十多岁,脸皱得像核桃。

他接过手令,仔细看了三遍。

“靖亲王要调钱庸的卷宗?”

“是。”

“你是……”

“沈云昭,王府幕僚。”

老吏上下打量我,眼神狐疑。

“幕僚?小姑娘?”

“不可以么?”

“可以可以。”他摆摆手,“不过卷宗太多,你要哪部分?”

“往来信函。”

“哦,那个啊……”老吏转身走向库房深处,“跟我来。”

刑部案牍库很大,像一座迷宫。

高高的架子上,堆满了卷宗。

灰尘很厚,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

老吏走到最里面一个架子前,指了指。

“这一排,都是钱庸的。”

“你自己找吧。”

他说完,坐到门口打盹去了。

我开始翻找。

信函很多,装了整整三个木箱。

有王府公函,有私人信件,有商贾往来……

我一份份看过去。

眼睛像扫帚,扫过每一行字。

过目不忘的本事,再次派上用场。

一个时辰后,我找到了一份可疑的信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

“货已收到,银两结清。下次交易,十月初十,老地方。”

字迹很潦草,像故意掩饰。

但笔锋转折处,有很明显的特征。

我记下了这个特征。

继续翻找。

又过了一个时辰,找到第二份。

“北边催货,加急。价格可议。”

还是那个字迹。

第三份。

“中间人可靠否?勿留痕迹。”

第四份……

等到天色擦黑时,我已经找到了十二份类似信函。

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都涉及军械交易。

都提到了“北边”“加急”“价格”。

还有一个关键词:

“老地方”。

这个老地方,是哪里?

我仔细比对所有信函。

终于在其中一份的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

“西山,红叶寺,后院第三间。”

西山红叶寺。

我记住了。

从刑部出来,天色已黑。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

我加快脚步,往王府走。

走到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我警觉地回头。

没人。

但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很强烈。

我握紧袖里的匕首——那是周淮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

“防身。”他说。

现在,可能真的要用上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越来越近。

到巷口时,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反手一刀。

刺中了。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左右,一脸凶相。

“你是谁?”我握紧匕首。

“要你命的人。”

他再次扑上来。

我一边躲,一边喊:“救命!”

但巷子太深,没人听见。

他的刀很快,几次差点砍中我。

我只能拼命躲。

背上的旧伤开始疼,手里的匕首也越来越沉。

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时,忽然听见一声怒喝:

“住手!”

一道青影闪过。

那个男人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我抬头。

是谢衡。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青衫,手里提着剑。

“你没事吧?”

“没事……”我喘着气,“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收起剑,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蹲下检查。

“死士。”

“什么?”

“牙里藏毒,已经死了。”

我浑身一冷。

死士。

有人派死士来杀我。

“是谁?”

“不知道。”谢衡站起身,“但能养死士的,不是一般人。”

他看着我。

“你最近得罪了谁?”

我想了想。

钱庸倒了。

王家受挫。

赵家损失最大。

还有……

“赵月薇。”我说。

“赵家那个表小姐?”

“是。”

谢衡皱眉。

“她应该没能力养死士。”

“那还有谁?”

“不知道。”谢衡摇头,“但你要小心。”

“钱庸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你扳倒钱庸,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握紧匕首。

“我该怎么做?”

“两个选择。”谢衡说,“第一,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第二……”

他顿了顿。

“乘风而起,把他们连根拔起。”

我看着他。

“你选哪个?”

“我选第二个。”

谢衡笑了。

“那好。”

“我帮你。”

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亥时。

萧璟在书房等我。

“怎么这么晚?”

“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有人要杀我。”

萧璟眼神一冷。

“谁?”

“不知道。”我摇头,“死士,牙里藏毒,问不出话。”

萧璟沉默片刻。

“从今天起,出门带侍卫。”

“是。”

“查得怎么样?”

我把找到的信函内容,复述了一遍。

“西山红叶寺,后院第三间。”

萧璟挑眉。

“红叶寺……是赵家的产业。”

果然。

赵家。

“王爷打算怎么办?”

“查。”萧璟说,“十月初十,还有八天。”

“你准备一下。”

“怎么准备?”

“去红叶寺,看看那个‘老地方’,到底是什么。”

“我一个人去?”

“不。”萧璟摇头,“带吴将军去。”

“他是武将,身手好,能保护你。”

“而且……”

他顿了顿。

“他欠我一个人情。”

“这次,该还了。”

十月初五,我和吴将军去了西山红叶寺。

寺庙在半山腰,周围枫叶正红,远远看去,像一片火海。

香客很多,大多是达官显贵。

我和吴将军扮成兄妹,混在人群里。

“后院第三间……”吴将军压低声音,“怎么进去?”

“先看看再说。”

我们绕着寺庙走了一圈。

后院是僧侣起居的地方,有围墙,有门禁。

一般香客,进不去。

“翻墙?”吴将军问。

“太显眼了。”

正说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月薇。

她带着两个丫鬟,从后院门里走出来。

身边还跟着一个僧人,四十多岁,慈眉善目。

“方丈留步。”赵月薇说,“我改日再来。”

“施主慢走。”

赵月薇上了马车,离去。

我和吴将军对视一眼。

“她怎么会从后院出来?”

“不知道。”我皱眉,“但肯定有事。”

等方丈转身回去后,我走上前。

“这位师父。”

方丈回头:“施主有何事?”

“小女子想为亡父做法事,不知……”

“施主请到前殿知客僧处登记。”

“可是……”我压低声音,“是赵小姐介绍的。”

方丈一愣。

“赵小姐?”

“是,赵月薇小姐。”

方丈眼神变了。

“施主请随我来。”

他领着我们,进了后院。

穿过一条长廊,来到第三间屋子。

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

《北境风雪图》。

“就是这里。”方丈说,“施主请自便。”

他转身离去,关上门。

我和吴将军开始搜查。

桌子,椅子,地面,墙壁……

什么都没找到。

“是不是弄错了?”吴将军问。

“不会。”

我走到那幅画前。

仔细看。

画上,北境风雪,万里冰封。

但角落里,有一个小亭子。

亭子里,有两个人对坐。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

一把剑。

军械。

我眼睛一亮。

“画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这里。”我指着亭子,“这两个人,在交易军械。”

“但这幅画,挂在这里做什么?”

吴将军摇头。

我伸手,摸了摸画的边缘。

忽然,摸到一个凸起。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

画的后面,墙壁裂开一道缝。

暗格。

里面放着……

一本账册。

我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

“丙寅年七月初三,甲字库出铠甲一千,盾五百,枪五百。”

“买家:狄戎左贤王。”

“中间人:赵侍郎。”

“经手人:钱庸。”

第二页:

“丙寅年九月初九,乙字库出弓弩三百,箭矢五千。”

“买家:狄戎右贤王。”

“中间人:王漕运使。”

“经手人:钱庸。”

第三页,第四页……

整整一本账册,记录了三年来的所有军械交易。

买家,都是狄戎。

中间人,涉及赵家、王家、李家……

经手人,都是钱庸。

而最终的受益者……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丁卯年十月初十,计划交易:甲字库出铠甲两千,乙字库出弩车五十。”

“买家:狄戎王庭。”

“中间人:赵侍郎、王漕运使、李将军。”

“经手人:待定。”

“分利:王爷三成,三家各两成,剩下一成……归‘上面’。”

上面。

这个“上面”,是谁?

我合上账册。

手在抖。

“吴将军。”

“在。”

“我们……找到证据了。”

从红叶寺出来,我们立刻回了王府。

我把账册交给萧璟。

他看完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王爷?”我试探地问。

“好。”萧璟吐出一个字,“很好。”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

“赵家,王家,李家……”

“还有……‘上面’。”

“这个‘上面’,是谁?”我问。

“你说呢?”萧璟反问,“在大晟,能让我这个亲王分出三成利,还心甘情愿叫‘上面’的人……”

“有几个?”

我心里一震。

一个。

只有一个。

当今天子。

我的陛下。

“这不可能……”我喃喃。

“为什么不可能?”萧璟冷笑,“你以为,钱庸为什么敢这么大胆?”

“你以为,三大世家为什么能横行无忌?”

“你以为,军械案为什么三年都查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因为这一切,陛下都知道。”

“因为这一切,陛下默许。”

“因为……”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陛下需要钱。”

“打仗需要钱,养兵需要钱,修宫殿需要钱。”

“国库空虚,怎么办?”

“只能……从别的地方找。”

“军械暴利,正好。”

我浑身发冷。

“所以……谢先生白死了?”

“不白死。”萧璟摇头,“他用死,换来了这本账册。”

“也换来了……我们的机会。”

“机会?”

“是。”萧璟眼神锐利,“陛下默许军械交易,是为了钱。”

“但如果……这件事被捅出来呢?”

“被谁捅?”

“被……”萧璟看着我,“被一个正直的御史。”

“或者……被一个想扳倒三大世家的人。”

我懂了。

萧璟要利用这本账册,扳倒三大世家。

但前提是……

陛下不会怪罪。

“王爷有把握?”

“七成。”萧璟说,“陛下爱钱,但更爱名声。”

“如果军械案被捅出来,陛下只能……弃车保帅。”

“车是三大世家。”

“帅是……陛下自己。”

“所以陛下一定会保自己,舍弃三大世家。”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现在的问题是……”

“谁来当这个‘正直的御史’?”

“我来。”我说。

萧璟一愣。

“你?”

“是。”我跪下,“沈云昭,罪臣沈括之女。”

“为父申冤,天经地义。”

萧璟盯着我,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不怕。”

“三大世家会要你的命。”

“那就来。”

“陛下可能会……”

“陛下不会杀我。”我抬起头,“因为我是沈括的女儿。”

“因为军械案被捅出来,陛下需要……一个‘正义’的象征。”

“而我,就是那个象征。”

萧璟沉默了。

良久,他笑了。

笑得很苦。

“沈云昭,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四岁?”

“是。”

“十四岁……”他摇头,“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想怎么逃课。”

“你已经……在想怎么扳倒三大世家了。”

“不是我想。”我说,“是他们逼的。”

“我爹被他们逼死。”

“谢先生被他们逼死。”

“翠儿被他们逼死。”

“现在,他们又要逼死我。”

“所以……”

我握紧拳头。

“我要先下手为强。”

萧璟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担忧,有算计。

还有一丝……

我读不懂的情绪。

“好。”

他说。

“我帮你。”

十月初八,我写了一封状纸。

状告吏部侍郎赵谨、漕运总督王崇、镇北将军李雄。

罪名:私贩军械,通敌叛国。

证据:红叶寺账册,福伯证词,谢先生遗物。

写完后,我交给萧璟。

他看了看,点头。

“明天早朝,我会当众呈递。”

“谢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璟说,“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

“赌陛下,更爱名声。”

“赌三大世家,气数已尽。”

“也赌你……”

他顿了顿。

“能活下来。”

我笑了。

“我会活下来的。”

“因为……”

“我爹说过,沈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萧璟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云昭。”

“保重。”

十月初九,早朝。

我没有资格上朝。

只能在王府等消息。

从卯时等到午时。

从午时等到申时。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是不是……失败了?

是不是……陛下保了三大世家?

是不是……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的时候。

王府大门开了。

萧璟回来了。

他一身朝服,脸色疲惫,但眼神明亮。

“成了。”

他说。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赵谨、王崇、李雄……全部下狱。”

“三大世家,倒了。”

我愣住。

“真的?”

“真的。”萧璟走到我面前,“陛下当朝宣布,恢复你爹沈括的名誉。”

“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忠’。”

“而你……”

他看着我。

“沈云昭,脱去奴籍,恢复良民身份。”

“陛下还赐你……”

他顿了顿。

“赐你……入朝为女史。”

女史。

大晟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官。

我站在那里。

很久,没说话。

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十年了。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天。

“谢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璟摇头,“这是你应得的。”

“你爹……可以瞑目了。”

我抬头,看着天。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像血。

又像火。

爹。

你看见了吗?

女儿……

给你报仇了。

第二天,圣旨到了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沈括之女沈云昭,聪慧正直,揭发军械大案有功。特赦其罪,恢复良民身份。赐金百两,锦缎十匹。另,着即入朝,任翰林院女史,秩从六品。钦此。”

我跪接圣旨。

手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

终于,自由了。

宣旨太监走后,萧璟说:

“东厢房还给你留着。”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摇头。

“不了。”

“我要走了。”

萧璟一愣。

“去哪?”

“还没想好。”我说,“但……不想留在王府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这个养了我十年的男人,“王爷,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收留我。”

“谢谢你给我读书的机会。”

“谢谢你……让我活下来。”

“但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做我自己。”

萧璟沉默。

良久,他点头。

“好。”

“你去吧。”

“如果有一天……”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有一天,想回来了,王府的门,永远开着。

“谢谢。”

我说。

然后,转身。

走出东厢房。

走出王府大门。

走出……

困了我十年的牢笼。

三个月后。

京城城南,梨花巷。

我租了一个小院。

三间屋子,一个小院。

院里种了一棵梨树。

春天来时,会开满白色的花。

我用陛下赐的金子,开了一家书塾。

教贫寒人家的女孩子读书认字。

不收钱。

只收……一颗想读书的心。

第一天,来了五个女孩。

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岁。

她们看着我,眼神怯怯的。

“先生……真的不收钱?”

“真的。”

“那……我们学什么?”

“学识字,学算数,学……”

我顿了顿。

“学怎么……做自己。”

她们似懂非懂。

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天,我教她们念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声音清朗,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像春天的风。

吹过梨树。

吹过十年黑暗。

吹向……

未知的远方。

又过了半年。

春天。

梨花开了。

满树白花,像落了一场雪。

书塾已经有了二十个学生。

每天,院子里都传来朗朗读书声。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千字文》。

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青衫布履,书生打扮。

是谢衡。

“沈姑娘。”他站在门口,“好久不见。”

“谢公子。”我起身,“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走进来,“听说你开了书塾,来看看。”

他看着院子里的女孩们。

看着她们手里的书。

看着她们眼里的光。

“你……过得不错。”

“是。”我点头,“很好。”

“那就好。”

他沉默片刻。

“三大世家的案子,结了。”

“赵谨、王崇、李雄,斩首。”

“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军械案的所有参与者……一个不漏。”

我点头。

“谢先生……可以瞑目了。”

“是。”谢衡看着我,“我爹……会很高兴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砚台。

青石砚,边角有磕痕。

是谢先生那方。

“这个……”他递给我,“留个念想。”

我接过。

很重。

像接过了一段过往。

“谢谢。”

“不必。”谢衡转身,“我走了。”

“去哪?”

“江南。”他说,“考进士,做官。”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笑了,“做一个好官。”

“像你爹那样。”

他说完,离去。

青衫身影,消失在梨花深处。

我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继续教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清朗。

像春天的阳光。

温暖,明亮。

又过了一个月。

梨花落了。

绿叶满枝。

那天傍晚,我正要关门。

门外又来了一人。

是萧璟。

他穿着常服,没带侍卫。

独自一人,站在暮色里。

“王爷。”我行礼。

“不必多礼。”他走进来,“看看你。”

“我很好。”

“看出来了。”

他看着院子,看着书案,看着满架的书。

“这里……比王府好。”

“是。”

“不后悔?”

“不后悔。”

萧璟点头。

“陛下……想见你。”

我一愣。

“见我?”

“是。”萧璟说,“陛下听说你开了书塾,很感兴趣。”

“想召你入宫,问问……女子教育的事。”

我沉默。

“王爷觉得,我该去么?”

“该去。”萧璟说,“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更多人……像你一样的机会。”

我懂了。

入宫,面圣。

如果能让陛下重视女子教育。

那……

会有更多女孩,能读书。

能认字。

能……做自己。

“好。”我说,“我去。”

萧璟笑了。

“沈云昭。”

“嗯?”

“你爹……会以你为荣的。”

我眼眶一热。

“谢谢。”

“不必谢我。”他转身,“明天,我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

“周淮……来信了。”

我一震。

“他……好吗?”

“好。”萧璟说,“在老家种地,妹妹嫁人了。”

“他自己……也娶了媳妇。”

“日子平淡,但……踏实。”

我笑了。

“那就好。”

萧璟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不舍,有释然。

“沈云昭。”

“保重。”

他说完,离去。

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那里。

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得像火。

烧过十年黑暗。

烧出一个……

崭新的明天。

第二天。

我入宫。

面圣。

陛下坐在御书房里,五十多岁,面容威严,但眼神疲惫。

“你就是沈云昭?”

“是。”

“起来吧。”

我站起身。

“听说你开了书塾,教女孩子读书?”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抬头,“读书能明理。”

“能自立。”

“能……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陛下沉默。

良久,他点头。

“说得好。”

“朕准你……在京城开十家书塾。”

“所有费用,户部出。”

我一愣。

“陛下……”

“不必谢恩。”陛下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另外……”

他顿了顿。

“翰林院女史这个位置,你还做么?”

“做。”我说,“但……”

“但什么?”

“但我想……兼管女子书塾。”

陛下笑了。

“准了。”

“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

阳光正好。

照在宫墙上,金碧辉煌。

我站在台阶上。

看着远处的天空。

蓝得像海。

广阔无垠。

爹。

你看见了吗?

女儿……

终于飞起来了。

三年后。

京城有了二十家女子书塾。

学生超过五百人。

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八岁。

她们读书,认字,学算数,学手艺。

有的后来嫁人了,但不再目不识丁。

有的开了小店,能自己记账。

还有的……

考了女官。

像我一样。

那天,我在梨花巷的书塾里。

教孩子们念诗。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声音清朗。

在院子里回荡。

门外,梨花又开了。

白得像雪。

落了一地。

像极了……

我进王府那年。

那个雪天。

但现在。

雪化了。

春天来了。

而我。

终于……

可以做我自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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