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5年,白马驿,三十多颗大唐贵族的头颅被抛进黄河。站在岸边的是军阀朱温,两年后他结束了唐朝。
电视剧《太平年》的温情剧名下,掩盖着中国政治史上最昂贵的账单:大唐灭亡之后的五十三年里,十几位皇帝死于非命,无数牙兵牙将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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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被叫做“五代十国”的乱世,不是历史的“垃圾时间”,而是一次残忍的系统重置。门阀必须死,骄兵必须亡。
唯有物理层面的暴力,才能彻底清洗晚唐积弊的坏账,赵匡胤才能在千万人的尸骨之上,通过“杯酒”换回一个真正的文明时代。
一、五代十国的前奏——晚唐乱象与武人乱政
电视剧剧名《太平年》,实则是一种巨大的讽刺。这种渴望映射的是当时社会秩序的完全崩塌。五代十国的混乱,是一场积重难返的“政治债务危机”,而债权人,是占据晚唐政治舞台中心的特殊群体——“牙兵”。
1、武装股份制:节度使与牙兵的契约
要读懂五代十国,必须先了解牙兵体制。
唐中后期,为对抗中央或藩镇互噬,节度使们开始在军中精选最强悍凶残的职业杀手,组建亲卫队,驻扎在牙旗之下,故称“牙兵”或“牙军”。
牙兵在晚唐五代的政治生态中,从开始的军事工具逐步演化成了“武装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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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与牙兵之间,存在着一种风险投资契约。牙兵为节度使卖命,助其割据一方甚至问鼎皇权;作为回报,节度使必须向牙兵支付高额的红利——不仅是军饷,更是抢掠的特权、升迁的通道,以及对地方行政权的瓜分。
这种契约极其脆弱,一旦节度使无法支付预期的“投资回报”(赏赐不够丰厚,或者试图收权),牙兵们会毫不犹豫地启动“清盘程序”:杀帅。
唐末五代,仅魏博一镇,被牙兵驱逐或杀害的节度使就多达十余位。牙兵们常常聚在一起赌博喧哗,稍有不如意,就有人高呼:“换个令公(节度使)如何?”众人轰然应诺,随即拔刀冲入帅府。对于他们来说,废立主帅就像更换一个不称职的职业经理人一样随意。
这就是五代十国动荡的根源:暴力的拥有者——牙兵不受政治约束,只对利益负责。 这种体制让整个帝国变成了一座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库。
2、义儿制度:以性命为抵押的“政治高利贷”
为了遏制这种随时可能发生的叛变,军阀们发明了另一种补丁机制——“收养义儿”。
李克用麾下的“十三太保”,张彦泽手下的众多义子,都是试图通过模拟血缘关系,在崩坏的信用体系中建立一点点信任。军阀不仅给义子赐姓,更给他们兵权、财富,甚至继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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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种极高风险的对赌,军阀出让部分家族继承权,换取义子们的死力。
但基于利益的“人造血缘”在绝对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一旦义子手中的权力大到足以吞噬“义父”,弑父便成常态。朱温最终死在自己亲儿子朱友珪手中。
“义儿”制度不仅没有解决信任危机,反而将皇位继承的血腥争夺,从家族内部扩大到了整个军事集团。 每一个握有重兵的“义儿”,都认为自己拥有合法的继承权。这导致了五代时期皇位更迭如同走马灯,每一次交接都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
3、系统的死锁:无法偿还的暴力债务
到了五代初期,整个中国北方都被锁死在“牙兵—节度使”的债务链条上。皇帝想要坐稳江山,就必须依赖这些骄兵悍将;而要满足这些人的胃口,就必须不断发动战争去掠夺新的财富,或者加重对百姓的盘剥。
这变成了一个无法退出的庞氏骗局。
后唐庄宗李存勖,作为五代最能打的军事天才,灭掉后梁后一度统一北方,威震海内。本以为凭战功可以压制骄兵,于是试图削减赏赐,整顿军纪。结果“魏州兵变”瞬间爆发。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牙兵,因为拿不到预期的“灭国红利”,立刻翻脸。于是从魏博兵变开始,战火瞬间燃遍中原,李存勖最终死于兴教门之变,死时身边仅剩几个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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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的死证明了在旧有的“系统”下,无论皇帝个人能力多强,都无法违背“暴力资本”的意志。只要牙兵阶层作为一个利益集团依然存在,任何试图搞“文治”、搞“改革”的君主,都会被这个暴力的系统自动清除。这是《太平年》故事发生前的背景。
五代十国的前期,旧的门阀已经被黄巢杀得七零八落,新的文官体系尚未建立,历史则被卡在了“武人政治”的死胡同里。
要想迎来真正的“太平年”,历史在等待一个彻底摧毁债权人的机会。如果不把这群把持着暴力、垄断着利益的“牙兵集团”从物理上消灭,宋朝的文官时代就永远不会到来。
二、 五代十国上半段——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后晋天福六年(941年),成德节度使安重荣上书指责石敬瑭称臣契丹,说出了那句震碎古今的名言:
“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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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重荣眼里,皇帝不是天命所归,不需要血统证明,只是一个拥有最大暴力的军阀头子。只要手里的兵够强、马够壮,那个位置谁都能坐。
这时候每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都在潜意识里计算着自己与皇位的距离。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兵强马壮”时,社会资源被军费抽干,生产力被破坏殆尽。要想结束这种无序的暴力竞价,必须出现一个更加强大的暴力源,对所有中小暴力集团进行一次毁灭性的“强制平仓”。
1、魏博牙兵:百年的“钉子户”
晚唐五代最强悍骄横的军事集团——魏博牙兵,自安史之乱后,就是河朔三镇中最不安分的藩镇。这里的牙兵世代通婚,父死子继,形成了一个利益铁桶,甚至拥有废立节度使的“习惯法”。在魏博,节度使不是主子,牙兵才是真正的主人。
史载魏博牙兵“变易主帅,有同儿戏”。二百年来,唐朝中央政府拿他们没办法,就连魏博本地的节度使家族,也往往传不过三代就会被牙兵灭门。
到了五代初期,这个烫手的山芋传到了节度使罗绍威手中。
罗绍威是个聪明人,但他活在恐惧中,表面上他名为一方诸侯,实则是牙兵的囚徒。罗绍威不仅要供养他们的肉体,还要出卖自己的尊严。这使他意识到,依靠内部力量已经不可能解决魏博的问题,唯有引入外部的超级暴力,才能打破这个死局。
最后他看向朱温。
2、魏博牙兵被彻底物理清零
天祐三年(906年),罗绍威与宣武节度使朱温达成了一项骇人听闻的秘密协议:借兵杀兵。
旧时代的军阀(罗绍威)为了生存,决定自废武功,联合新时代的霸主(朱温),共同绞杀那个阻碍集权的“牙兵阶层”。
当时正逢朱温攻打沧州刘守文,路过魏博。罗绍威以修缮兵器为名,将魏博牙兵手中的重武器收缴,又将牙兵主力调往城外驻扎,城内仅留千余名亲卫。
这一天,罗绍威的女儿去世,朱温派遣千名精锐甲士,身穿素服,里面藏着利刃,混入魏州城“吊唁”。
当夜,屠杀开始。史书《资治通鉴》记载得极其简练而冷酷:
全忠(朱温)亲兵千人突入,合绍威家兵,围牙军杀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
不是八千人,是八千家。魏博牙兵是世兵制,一家老小都在军籍。那一夜,魏州城血流漂杵。这些曾经左右天下大势的骄兵悍将,在睡梦中被彻底“物理清零”。魏博镇延续了两百年的“牙兵政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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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惨痛的去杠杆代价
这场屠杀之后,罗绍威看着空荡荡的军营和满地的尸体,发出哀叹:
“聚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铸为此错!”
他在后悔。因为杀光了牙兵,魏博镇的脊梁也被打断了。从此以后,魏博沦为朱温的附庸,罗绍威彻底失去了逐鹿中原的资本。
但如果我们将视角拉高到“大历史”的维度,罗绍威的后悔,恰恰是历史的庆幸。
魏博牙兵的覆灭,是五代十国“暴力去杠杆”最经典的一幕。它证明了只有通过最极端的手段,才能粉碎那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军事利益集团。
朱温不仅杀了魏博的牙兵,他在篡唐建梁的过程中,几乎对所有不服从的藩镇都执行了类似的“清盘策略”。
这种残酷的杀戮,客观上产生了一个结果:暴力的分散度降低了,暴力的垄断度提高了。
晚唐以来,兵权散在千百个节度使和牙将手中,谁也奈何不了谁。经过五代初期朱温等人的“疯狂并购”和“暴力裁员”,到后周时期,天下的精兵猛将开始逐渐向中央禁军集中。
五代十国的前半段,就是一部“暴力的集中史”。安重荣喊出了“兵强马壮”的真相,而朱温、李存勖等人则用实际行动证明,要想结束这种混乱,就必须比谁更狠、比谁杀得更多。
旧的门阀世族在黄巢之乱中被消灭了,旧的藩镇牙兵在五代的混战中被屠杀殆尽。
至此废墟被清理干净,地基已经打好,破坏已然结束,接下来即将迎来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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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五代十国的终结——柴荣重建秩序
在五代十国的前半段,朱温、李克用这些军阀推平了长安的宫阙,推平了百年的门阀,也推平了传统的儒家道德。
到了后周,遍地瓦砾。
废墟之上,历史急需一位雄主,在旧世界的尸体上搭建新秩序的骨架。这个任务,历史交给了五代最杰出的帝王——周世宗柴荣。
但在讲柴荣之前,必须先讲清楚朱温是如何终结中世纪的。
1、贵族门阀政治的终结
朱温在史书中的形象极差,荒淫、残暴、弑君。但从政治社会学的角度看,朱温完成了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任务:彻底粉碎了自魏晋以来盘踞中国数百年之久的“门阀士族体系”。
唐朝虽然通过科举制引入了寒门子弟,但“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依然占据着政治生态的顶层。他们掌握着话语权,垄断高官厚禄,这就是所谓的“清流”。
天祐二年(905年),朱温在滑州白马驿(今河南滑县)做了一件事。
在他的谋士李振(一个屡试不第、对贵族充满仇恨的落魄文人)的怂恿下,朱温将裴枢、独孤损等三十多位唐朝最顶级的朝廷重臣全部杀害,投尸黄河。
杀完不算,李振说了一句极具羞辱性的话:
“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
这标志着中国“贵族政治”的物理死亡。曾经那种讲究门第、郡望、风骨的“中世纪秩序”,被朱温用最粗暴的方式摧毁了。从此以后,中国政治舞台上不再有“世家”,只有“官僚”。所有的政治精英必须依附于皇权(或者军权),再无独立的社会根基。
朱温的后梁迅速灭亡,随后的后唐、后晋、后汉,依然陷入了“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死循环。直到郭威建立后周,并传位给他的养子——柴荣。
2、柴荣的崛起
显德元年(954年),柴荣刚刚即位,北汉联合契丹趁丧入侵。
这是柴荣的生死之战,也是五代十国历史的转折点——高平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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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初期,后周军队右翼崩溃。樊爱能、何徽这两位身经百战的节度使,竟然临阵脱逃,战局一度面临崩盘。但柴荣不是一般的皇帝,他冒着矢石亲自督战,在赵匡胤等亲军的死战下,居然逆风翻盘,大败北汉。
战后,柴荣没有像以往的君主纵容部将,而是下令斩掉临阵脱逃的将领,一口气杀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名高级将领和军校。
这一刀,砍断了五代五十年的“骄兵逻辑”。在此之前,牙兵杀主帅、将领卖皇帝是常态。柴荣用七十颗人头告诉所有武人:军队不再是你们的私产,而是国家的机器;战场上不再有讨价还价的生意,只有服从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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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高平之战,柴荣确立了皇权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力。他随后整顿禁军,选拔精壮,淘汰老弱,组建了只听命于中央的职业军队——“殿前军”。
正是这支军队,在六年后的陈桥驿把黄袍披在了赵匡胤身上,这是后话。
3、灭佛运动:经济系统的“去杠杆”
柴荣在军事上推行了变革,而在经济上他把矛头对准了另一个既得利益集团——佛教寺院。
五代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寺院却因为免税特权而富得流油。大量的铜被铸成佛像,大量的壮劳力剃度出家,这导致国家税基流失。
显德二年(955年),柴荣下达了史上最严厉的“灭佛令”。
“勒诸道铜佛像,限五十日悉毁以铸钱。”
不论你是千年古刹还是金身罗汉,统统砸碎熔炉铸钱,同时强迫数万名僧尼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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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的“灭佛”,本质上是一次财政与劳动力的“去杠杆”。他把被宗教系统隐匿的社会资源(铜钱、土地、人口),强行释放出来,注入到国家战争机器和农业生产中。这为后来的北宋繁荣奠定了物质基础。
4、为他人作嫁衣裳:柴荣的悲剧与伟大
柴荣在位仅五年六个月,向南打残了南唐,夺取江北十四州,向北收复了幽云十六州中的三州。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超级压路机,碾碎了骄兵,碾碎了寺院经济,碾碎了割据政权的防线。他把一个四分五裂、乌烟瘴气的烂摊子,整理成了一个即将统一、法度森严的帝国雏形。
然而,显德六年(959年),当他正准备一举攻下幽州时,突发疾病英年早逝,但柴荣完成了所有的“脏活累活”:
他杀光了不听话的武将,留下了听话的军队;
他整顿了财政,留下了充盈的国库;
他削弱了强藩,留下了集权的制度。
这时候,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默默学习他所有手段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站了出来。
赵匡胤不需要再杀人,因为该杀的人柴荣都帮他杀完了。他只需要通过一场演技拙劣但皆大欢喜的兵变,就能平稳地接管这个已经被清洗干净的大盘。
从朱温的破坏,到柴荣的重建,五代十国的历史至此闭环。
四、结语
公元960年,在陈桥驿的寒风中,赵匡胤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交接。这并非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那个嗜血的“牙兵”怪物,早在几十年的绞杀中被彻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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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年的屠杀,是一场漫长的排毒。宋朝精致的文官政治,不过是尸堆上开出的野花。所谓《太平年》,其实是所有野心家都死绝后的寂静。
历史从不讲温情,它只接受血淋淋的代价——那些被埋在瓦砾下的“分母”,是他们用死亡,结清了上一个时代的全部坏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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