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美国这么忌惮“金砖国家”？

当金砖国家在里约热内卢举行会议的消息传到美国时，特朗普终于坐不住了。他在真实社交平台明确表示，要对采取反美政策的金砖国家加征10%的额外关税。

虽然将金砖国家当作靶子这件事，看上去确实是特朗普这类人能干出来的事，但实际上，在特朗普整个第一任期内，他的言论始终聚焦于中国和俄罗斯，长达四年时间里，从未在公开场合将金砖国家作为一个敌对整体看待。

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本质上是他从心底里认为，金砖国家并非举足轻重的国际组织，只需分化其内部立场。就能轻松对付这个松散群体。然而，特朗普近期的表态，相当于承认了金砖国家是具有影响力的国际组织。从这一刻起，而特朗普及美国对可能出现的国际新秩序的恐惧，已然暴露无遗。

特朗普与“金砖国家”这一名词的首次公开互动，距今并不遥远。2023年8月23日，金砖国家南非峰会举办期间，特朗普在公开采访中称，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召开了会议，正在讨论建立一种新货币，这将是美国两百年来最大的失败。这番表态在当时，不过是他攻击民主党拜登政府软弱可欺的一个论据，彼时的特朗普，始终未重视所谓的金砖国家。

其核心原因在于，美国作为长期的全球领袖，在主导地位上坐得太久了。美国主导的七国集团（G7）体系，本质上是一种精英排他、充满傲慢的国际秩序。该组织诞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混乱的国际经济秩序中，建立初衷是协调成员国的宏观经济政策，稳定由它们主导的世界经济体系。

这里的“它们”，指的是全球主要资本主义工业国。因此，G7从诞生之初就并非为了代表全世界的利益，而更像是当时资本主义世界的“董事会”。该组织传递的核心观点是：只要我们这几个主要资本主义国家达成共识，就能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的定海神针，其他小国、小政权只需依附于我们即可。这种认知，让G7自诞生起就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苏联解体后，G7这个资本主义世界的“董事会”，顺理成章地升级为所谓“世界经济董事会”。在G7体系下，从《广场协议》干预汇率，到2008年金融危机后协调全球央行联手救市，再到后来涉足反恐、网络安全、全球卫生等领域，它长期以“全球危机救世主”的姿态自居。而手握美元霸权的美国，正是G7中的“董事长”，是这个群体的核心。

“七国集团拯救世界”的叙事，无论是对美国政府还是美国民众而言，都是满足其虚荣心的重要途径。然而，G7秩序自建立之日起就存在巨大缺陷。上世纪70年代，G7虽在资本主义世界占据绝对经济主导地位，却仅代表了资本主义世界少数人的利益；当它从“资本主义董事会”升格为“世界董事会”后，其代表的人口比例进一步缩减。

G7初创期的1980年，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界限分明的年代。当时美国认定的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圈子，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为载体，G7在其中的地位，建立在其83.6%的经济占比和72.1%的人口占比之上。而冷战结束后，G7自动升格为“全球董事会”的1992年，即便仍创造了全球51%的生产总值，涵盖的人口却仅占14.3%。

冷战结束后，G7曾尝试扩容，但中国始终未被彻底纳入其体系，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八国集团，也因乌东冲突沦为笑谈。而二十国集团，更像是一个“不知该吸纳谁，索性全部纳入”的尴尬产物。无法代表广大第三世界国家的利益，是G7在后冷战时代面临的最大危机，而金砖国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应运而生的新可能。

金砖国家的概念并非由成员国自身定义，而是由华尔街精英率先提出并总结的。2001年，高盛首席经济学家吉姆·奥尼尔发表了题为《世界需要更好的经济之砖》的研究报告，认为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四个国家，将凭借庞大的人口市场和丰富的自然资源，在未来几十年深刻改变全球经济格局，并将这四个国家的首字母组合为“BRIC”，即日后被译为“金砖”的词汇。

五年后，四国部长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举行首次会议，正式启动金砖四国合作机制。尽管金砖国家拥有庞大人口，但当时的G7组织，尤其是美国，并未将其视为秩序的挑战者。核心原因在于，彼时金砖国家整体经济水平较低，且美国认为印度的存在会让金砖国家内部必然出现分歧，易于分化。

因此，美国并未将精力用于针对金砖国家，而是专注于维护和巩固以自身为核心的国际秩序。但就在美国对金砖国家不闻不问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两件从根本上改变该组织性质的事件。第一件是2006年后，有着共同经济诉求的金砖国家，用十年时间通过升级领导人会晤机制、建立新开发银行、拓展合作领域等举措，搭建起了适合发展中国家协商议事的平台。

另一件则是中国自2006年起的快速经济增长，以一己之力带动金砖国家在经济层面逐步逼近乃至反超G7。2006年，金砖四国的GDP总和仅为同期G7的一半左右；到2023年，即便剔除2011年加入的南非，四个金砖创始成员国的经济总量也已与G7七国相当。

在此之前，无论是奥巴马政府、特朗普政府还是拜登政府，对金砖国家均持无视态度，认为这个由“穷国”组成的集合不过是乌合之众，只需通过外交手段分化打击，就能让所谓的金砖联盟不攻自破。因此，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几乎天天将中国挂在嘴边，偶尔提及俄罗斯，认为只要搞垮中国这个“领头羊”，金砖国家自然会分崩离析。

这一判断并非毫无道理，但如果特朗普无法遏制中国的发展，那么金砖国家就会从松散的群体，彻底转变为有组织、有实力的竞争对手。事实上，早在2023年，G7与金砖国家的博弈格局就已发生根本性转变。

G7之所以能凭借不足一成的人口，主导全球九成人口的经济活动，根源在于冷战结束后，长期掌握先进技术这一核心优势。2006年刚成立的金砖国家，在技术层面相较于G7毫无优势，唯一的亮点似乎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人口规模。然而，经过十七年的发展，金砖国家不仅未被G7压制，反而在经济总量上实现了反超。这一事实要么证明技术优势在人口红利面前并非不可撼动，要么说明金砖国家在其他领域具备独特竞争力。

于是，从2023年开始，众多不满G7主导的经济秩序的国家，纷纷向金砖国家伸出橄榄枝。同年8月，金砖五国在峰会上作出扩员决定，也正是在这次会议期间，特朗普首次将金砖国家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负面评价。不过，特朗普更多是“打嘴炮”，拜登政府却不得不直面金砖扩员带来的威胁。

为阻止金砖国家影响力扩大，拜登政府抓住阿根廷总统米莱当选的契机，第一时间与阿根廷开展高级别互动，释放积极经济信号，甚至愿意提供直接经济援助。在拜登政府的运作下，米莱于2023年12月29日宣布撤回加入金砖国家的申请。但美国并未真正阻止金砖扩员的步伐，三天后，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联酋、伊朗、埃塞俄比亚五国按约定加入金砖国家，这一变动让金砖国家的格局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五个国家加入后，金砖国家成员国控制了全球44%的原油产量，而组织内的中国和印度，分别是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国和潜在最大能源消费国。在美国看来，这是一种极具威胁的可能性：当石油生产者与消费者直接对话、开展交易时，为何还要使用美元？为何还要让美国这个“中间人”从中渔利？

自去年年底起，特朗普一改往日态度，频频将矛头对准金砖国家，时而威胁其不要搞“小团体”，时而警告与金砖国家合作的对象将受到美国惩罚。因为如今的金砖国家，已具备了破解美元霸权的潜在能力。至于特朗普的威胁与指责是否奏效，印尼成为金砖国家第十一个成员国的事实，已然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