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危机囤纸：1973石油危机背后的全民恐慌真相

虽然这几年世界局势风云变幻，但如果你生活在日本，或者长期关注日本社会，你会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甚至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定律：不管发生什么大事——地震了、台风来了、病毒闹凶了，甚至是某个大国打喷嚏了，日本老百姓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冲进超市，把卫生纸抢个精光。

要解开这个谜题，咱们得把时光机倒回到半个多世纪前，去看看那个让日本至今都心有余悸的年份——1973年。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70年代初的日本狂到了什么程度。那是日本战后经济的巅峰时刻，1964年东京奥运会刚办完，1970年大阪世博会紧随其后，整个国家就像一列装了火箭推进器的列车，GDP年增长率动辄就在10%上下晃荡。那会儿的日本人，走路都带着风，觉得这种好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赎罪日战争）爆发了。

这场仗打在沙漠里，痛感却直接传导到了东京。为了报复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祭出了杀手锏——石油禁运。

这对日本来说，无异于被人掐住了脖子。大家都知道日本是个资源贫瘠的岛国，那时候日本的工业命脉几乎100%依赖进口石油，而他们手里的储备油，满打满算只够用67天。国际原油价格瞬间发疯，从每桶3美元直接干到了12美元，翻了四倍。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真正引爆“卫生纸恐慌”的，其实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当时的日本通产大臣中曾根康弘，为了应对能源危机，在电视上搞了个讲话，呼吁国民“节约用纸”。老中曾根的本意是好的，想让大家省着点能源，但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关口，老百姓的神经已经绷断了。这句话经过街头巷尾的“二传手”加工，就变成了恐怖的流言：“纸张要没了！以后没纸擦屁股了！”

恐慌就像病毒，比病毒传得还快。1973年11月，大阪的一家超市成了风暴眼。几个主妇开始疯狂往购物车里塞卫生纸，这画面被媒体一曝光，全日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时候的场面，比现在的“黑色星期五”还要疯狂十倍。人们在超市门口排起数公里的长队，只要卷帘门一拉开，人群就如同丧尸出笼一般涌入。卫生纸的价格在几天内翻了4倍，即便如此，货架通常在一个小时内就会被扫荡得连渣都不剩。

紧接着，恐慌从卫生纸蔓延到了所有日用品。牙膏、洗涤剂、砂糖、酱油……只要是能囤的，统统不放过。

这场危机有多惨烈？咱们看几个数据和细节。1974年，日本GDP增长率从上一年的5.1%断崖式暴跌至-0.5%，这是战后日本经济第一次出现负增长。物价指数暴涨了近25%，这种恶性通胀让无数家庭一夜返贫。

甚至连那一年正在拍摄的特摄片《雷欧奥特曼》都遭了殃。因为经费严重缩水，这一版奥特曼的特效和场景显得特别寒酸，成了特摄迷口中著名的“贫穷版”奥特曼。你看，宏大的地缘政治危机，最后竟然投射到了孩子们的电视机里，这就是历史的蝴蝶效应。

为什么偏偏是卫生纸？

这时候你肯定要问了，缺油缺电我能理解，为什么日本人对卫生纸有这么深的执念？

这里面有个非常有趣的心理学和供应链逻辑，直到今天依然适用。

首先，卫生纸这东西有个致命的物理特性：体积大、单价低。对于超市来说，卫生纸是典型的“占地大户”但“利润薄如纸”。所以，商家绝不会像囤黄金一样在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卫生纸，他们通常采用的是“即时库存”策略。

一旦发生抢购，卫生纸的货架是最先空的。你想想那个画面：你走进超市，别的货架还满满当当，唯独卫生纸那一整排货架空空如也，那种视觉冲击力是极强的。这种“空无一物”的画面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暗示，它在向你的大脑尖叫：“物资短缺了！快抢！”

这就是为什么卫生纸总是充当危机的“风向标”。就像美国那个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约翰尼卡森在1973年搞的那个乌龙一样，他只是在节目里开了个玩笑说“卫生纸要短缺了”，结果第二天美国人也把超市抢空了。人类在面对不确定性时，总是试图通过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来找回控制感，哪怕手里抓住的只是一卷手纸。

这种恐慌基因，似乎遗传了下来。

还记得2020年那个魔幻的春天吗？新冠疫情刚开始那会儿，日本又上演了一模一样的剧本。那时候网上突然传出一个谣言：“卫生纸的原料和口罩一样，都被拿去做口罩了，而且原料都靠中国进口，中国工厂停工了，日本要断纸了！”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事实上，生产口罩用的是无纺布（聚丙烯），生产卫生纸用的是木浆，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而且，日本国内销售的卫生纸，98%都是本土生产的，根本不存在被国外卡脖子的问题。

但辟谣跑不过谣言。当日本首相宣布中小学停课的那一瞬间，家长的焦虑感爆棚，再加上那个谣言的催化，货架瞬间又空了。

我在东京的朋友当时跟我吐槽，说他亲眼看到平时连红灯都不闯的大爷，为了抢最后一提卫生纸，直接翻过了超市的栏杆。还有2011年“311”大地震的时候，也是如此。对于日本人来说，卫生纸已经超越了清洁用品的范畴，它是安全感的具象化符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日本政府后来要把每年的9月1日定为“防灾日”，并在前一天拼命宣传“请大家平时多囤点纸”。因为政府也怕了，既然拦不住你们抢，那就干脆鼓励你们平时多存点，别等到出事了再来挤兑超市。

不过，如果我们只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看，那就太肤浅了。我认为1973年的那场“卫生纸之乱”，其实是日本国运的一个转折点，它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今天的日本。

在那次危机之前，日本走的还是傻大黑粗的重工业路线，钢铁、造船，怎么耗能怎么来。但石油危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日本打醒了：作为一个资源乞丐，玩高耗能产业就是死路一条。

痛定思痛，日本产业界开始了一场壮士断腕般的转型。他们抛弃了“重厚长大”的产业结构，全面转向“轻薄短小”。

正是那次危机，逼出了丰田、本田的极度省油技术，让日本汽车在后来油价高企的年代横扫全球市场；也正是那次危机，逼出了松下、索尼在节能家电上的死磕精神。我们今天所推崇的日本“工匠精神”中那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对能耗的吝啬计较，其实底色里都带着当年那场石油危机的恐慌记忆。

说白了，今天的日本科技树，有一半是被当年的油价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