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些。
我站在堂屋里,手中的定窑白瓷茶盏温润冰凉,就像我此刻的心。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的妻子姚氏,今早盛装入宫给皇太后祝寿,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却又那么陌生。
![]()
她穿着姚氏那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装,戴着姚氏常戴的那支点翠凤凰步摇,连走路时裙裾摆动的弧度,都与姚氏一般无二。可当我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眉眼轮廓确有七分相似,却更粗糙些,右颊有道浅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虽用脂粉遮掩,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老爷为何这样看着妾身?”她垂下眼,声音轻柔,竟连那语调起伏都与姚氏一模一样。
我放下茶盏,瓷器碰在黄花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不是姚氏。”
我说得平静,可袖中的手已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十年夫妻,我怎会认错?姚氏左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如朱砂点雪,新婚之夜我曾亲吻过那里。而眼前这人,耳后光洁。
空气仿佛凝住了。女人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像夏夜流星。随即又恢复平静,甚至微微蹙眉,露出姚氏惯有的那种略带嗔怪的神情:“老爷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今日在宫中站得久了,累着了,脸色差些罢了。”
![]()
我不与她争辩,只缓步走近,目光如刀。她本能地侧头,右耳完全暴露在我视线中。没有,那颗痣不见了。
“姚氏左耳后,有一颗红痣。”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匣子。女人脸上那精心模仿的、属于姚氏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苦而陌生,是姚氏脸上绝不会有的苍凉。
“老爷好眼力。”她轻声道,声音依旧相似,却没了方才刻意的温婉,只剩疲惫。
她褪下右手腕上一只白玉镯子,递到我面前。那玉镯水头极好,是我当年中进士后,用第一份俸禄买给姚氏的定情信物,她十年来从未离身。
我接过,触手温凉。下意识地摩挲内壁——那里,竟有凹凸感。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我看到内壁上刻着几个崭新的小字,刀工略显仓促,却是我熟悉的笔迹:
勿寻,保重。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瞬间扎透我的胸膛,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成婚十载,姚氏知书达理,柔中带刚,何曾用过这般决绝的口吻?
“她人呢?”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
女人摇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与茫然:“妾身不知。妾身原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唤作云娘。三日前,突然被带到一处极偏僻的宫殿,有位面生的嬷嬷,给了我这身衣裳首饰,让我日夜模仿一位贵夫人的言行举止,连走路喝茶的细节都不放过。嬷嬷说,只要今日出宫来到府上,不被识破,三日后便放我出宫,还会给我那在杂役处生病的弟弟谋个正经差事。至于夫人……妾身真的不知。”
浣衣局。偏殿。模仿。交换。
这几个词在我脑中碰撞,发出嗡嗡的轰鸣。皇太后寿宴,百官命妇云集,本是宫中一年最热闹、也最人多眼杂的时候。姚氏究竟遇到了什么事,需要用一个粗使宫女来做替身,行这偷梁换柱之计?
我强压住翻涌的心绪,在青砖地上踱了几步,靴声橐橐。上月休沐时,姚氏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说在御花园偶遇了被圈禁的废太子胤礽的一位侧福晋,两人还说了几句话。我当时忙于编纂《康熙字典》的收尾事宜,只嘱她宫廷重地,谨言慎行,并未深想。如今看来,那或许不是偶遇。
废太子,胤礽。这个名字自去年九月被再度废黜后,已成宫中最敏感的禁忌。皇上雷霆之怒未消,凡与毓庆宫有旧者,无不战战兢兢。姚氏难道是无意间,卷入了这滔天的是非漩涡?
我停下脚步,看向眼前这个自称云娘的女子。她穿着姚氏的华服,却掩不住那股卑微瑟缩的气质,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指节粗大,掌心必定布满了厚茧——那是常年浸泡冷水、搓洗衣物留下的痕迹。我想起姚氏那双白皙柔嫩、执笔抚琴的手,心下更是刺痛。
“这些时日,你便先在府中住下。”我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对外,你仍是夫人,关起门来,不必再学。我会让可靠之人照顾你起居。等……等风头过去,我自会安排,送你和你弟弟远离京城,安稳度日。”
云娘“扑通”一声跪下了,眼圈泛红:“谢老爷恩典!只是……宫里那边,若是知道老爷识破了,会不会对夫人、对老爷府上不利?”
“他们既敢行此李代桃僵之计,让你前来,便是算准了各种可能。此刻府外,怕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扶她起来,触及她粗糙的手,那触感让我心头又是一揪,“你安心待着,便是对我、对夫人最大的帮助。”
当夜,书房。
我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盏孤灯。玉镯放在书案上,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姚氏的性子我了解,外表柔和,内里刚烈。若非遇到她认定会牵连家族、尤其是牵连我的“天大的事”,她绝不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留下“勿寻”二字,断然离去。
我铺开宣纸,提起狼毫,想给仍在宫中任职、掌管部分典籍的旧友写封信,旁敲侧击打听近日宫闱可有异动。墨汁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我却迟迟无法落笔。
若姚氏卷入的真是废太子余波,或是其他更隐秘的宫廷斗争,我这封信一旦发出,便是授人以柄。不仅救不了她,恐怕还会立刻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甚至为整个张氏家族招祸。皇上晚年,对结党、窥探宫禁之事,尤为忌讳。
“当——当——当——”
窗外传来悠远而沉重的打更声,三更天了。我颓然放下笔,吹灭蜡烛。黑暗中,唯有那玉镯的轮廓依稀可见。我将其紧紧攥在手中,那四个字仿佛烙铁,烫着我的手,更烫着我的心。
勿寻,保重。
这是十年来,她唯一的请求。我该如何是好?
翌日清晨,管家张福匆匆来报,宫里来了太监,颁下皇太后给各府命妇的寿礼赏赐。我心中一动,亲自接见。
赏给姚氏的,是一对寻常的堆纱宫花,并一封盖着内务府印鉴的短信。信上只有一行工楷:“张门姚氏,侍奉周到,甚得哀家欢心。特准留于宫中,陪伴三格格读书习字三月,以资嘉奖。”
字迹规范,印章清晰。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桩体面的恩典。但我一眼便看出问题:姚氏归家后,从未提过太后有此旨意;且她身为朝廷命妇、宰相之妻,并无长期留宿宫闱陪读公主的规矩!这封信,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一道精心伪造的“解释”,用来堵住悠悠众口,为姚氏的“失踪”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官方说法。
云娘已换上了一身普通丫鬟的衣裳,站在书房外的廊下,面色依旧苍白。她见我盯着那封信,眉头紧锁,犹豫片刻,低声开口道:“老爷……有件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日在偏殿学规矩时,有一日晌午,我……我似乎听到隔壁房间有女子的哭声,很低,像是拼命捂着嘴。后来,还隐约听到有人哀求‘放过我家人’……那声音……”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现在想来,竟与夫人教我的语调,有四五分相似。只是当时恐惧,未及细思。”
我背脊一凉:“可记得是哪处宫殿?”
云娘蹙眉苦思:“那地方很僻静,院子里有几株老梅。带我进去的嬷嬷曾嘱咐,没事别出房门,说那是……‘绛雪轩’附近。”
绛雪轩!
我心头剧震,那地方毗邻西六宫荒僻之处,早已半废,据说靠近冷宫区域,平日人迹罕至。姚氏去皇太后所在的宁寿宫或慈宁宫祝寿,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那个方向去!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猛地窜入脑海:去年,姚氏一位远房堂兄,因牵涉前明“朱三太子”案的余波,被流放宁古塔。此事当时我已尽力周旋,平息下去。莫非……时隔一年,此事又被翻出,有人想借此做文章,构陷于我,而姚氏在宫中不慎撞破了什么,或是被人设计,成了拿捏我的把柄?
种种猜测,如同漆黑的藤蔓,缠绕住我的思绪,越收越紧。眼前似乎有无数张网,从宫廷的各个角落张开,而我与姚氏,皆成了网中之鱼。
“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我沉声对云娘道,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安徽桐城老家来京投亲的远房表妹,姓姚,名婉。夫人‘姚氏’奉旨入宫陪读,府中一切如常。明白吗?”
云娘,不,姚婉,重重地点头,眼中虽有惧色,却也有一丝获得新身份的如释重负。
我走到院中,负手而立。清晨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家府邸的飞檐,望向那座矗立在京城中央、红墙黄瓦的庞大宫殿群。
重重宫墙,深深殿宇。那里面有无上的荣耀,也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的结发妻子,此刻正在那一片辉煌的阴影之下,经历着什么?这“三个月”的陪读期限,是缓冲,是警告,还是……最后的机会?
若三个月后,姚氏不能“如期”归来,那恐怕就真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康熙四十七年,这个多事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我,位极人臣的大学士张廷玉,第一次感到,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与诡谲莫测的宫廷阴谋面前,自己是何等无力。
玉镯还在袖中,冰凉地贴着手腕。
勿寻,保重。
姚氏,这四字嘱托,字字千钧。为夫究竟该如何,才能既“保重”家族,又不负于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