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光绪二十年,秋。禁宫深处的储秀宫,一盏残灯如豆,映着窗纸上一个佝偻的剪影。
伺候了老佛爷十五年的奶娘王氏,此刻正躺在下人房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太监苏沛奉总管之命,前来探视,实则监视。
弥留之际,王氏浑浊的眼中忽地迸出一点骇人的亮光,干裂的嘴唇翕动,竟发出一阵嘶哑的、不成调的笑声。
苏沛心底一寒,俯身问道:“王妈妈,你……你笑什么?”王氏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枯瘦的手指如同铁爪,凑到他耳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低语:“傻……孩子……老佛爷她……喝了十五年的……根本……不是人乳……”话音未落,那只手骤然松开,头一歪,便再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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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暗雷
苏沛僵在原地,王氏那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入他的天灵盖,震得他五内俱焚,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不是人乳?那是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下人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和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窗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像是无数冤魂在啼哭。储秀宫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一声声“咚、咚、咚”,如同催命的鼓点。
苏-沛,二十出头的年纪,在紫禁城这个吞噬人性的漩涡里,已算是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他十三岁净身入宫,凭着一股机灵劲儿和谨小慎微的性子,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一步步爬到了总管李莲英跟前,成了储秀宫里一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太监。他深知,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现在,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清国天翻地覆的秘密,滚烫地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老佛爷,当今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她保养得宜,年近六旬依旧肤若凝脂,精力胜过壮年男子。宫中人尽皆知,这得益于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滋养。其中最紧要的一样,便是每日清晨那一碗由精挑细选的健壮奶娘所奉上的温热人乳。这不仅是养生,更是一种权力和身份的象征。为老佛爷寻奶娘,验奶源,送奶盅,是宫中顶天的大事,由总管李莲英亲自把关,经手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王氏,便是这十五年来唯一一个从未更换过的奶娘。她身家清白,体格康健,性情温顺,十五年来从未出过一丝差错,深得老佛爷和李总管的信赖。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木讷忠厚的老妇,临死前却抛出了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
苏沛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想,若是王氏的话是真的,那每日呈到老佛爷面前的,究竟是何物?是无害的替代品,还是……某种慢性毒药?若是前者,是何人如此大胆,敢行此欺君罔上之事?若是后者,这十五年来,是谁在不动声色地对大清的最高统治者下此毒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牵扯着一张他无法想象的弥天大网。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此刻正站在网的中央,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要他把这张嘴闭紧,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他探了探王氏的鼻息,确认她死透了,然后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袖。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去向李总管回话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王氏松开的手中,掉落在床沿的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象牙骰子。这骰子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色泽温润,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苏沛认得,这是王氏入宫时就带在身上的,据说是她夭折的儿子的遗物。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声张,而是迅速将那枚骰子攥入掌心,藏进了袖袋。这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做完这一切,他才整了整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谦卑恭顺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门外,李莲英的大徒弟,二总管崔玉,正负手立在廊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精光。
“苏沛,”崔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锥子扎进苏沛的耳朵,“王氏,可还撑得住?”
苏沛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崔总管的话,奴才……奴才进去时,王妈妈她……已经咽气了。”
崔玉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苏沛脸上刮了一遍。“大总管说了,王氏伺候老佛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走,这储秀宫的奶源就断了。明日一早的‘玉露’,万不能出半点差池。这事,大总管让你去办。”
“玉露”,是宫里对老佛爷所饮人乳的雅称。
苏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最怕什么,就来什么。让他去处理王氏的后事,再找一个新的奶娘,这意味着他必须一头扎进这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漩涡里。这是李总管的试探,还是……他根本就已经被卷入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局中?
他不敢抬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奴才……遵命。”
崔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幽幽地补了一句:“苏沛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记住,在这宫里,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拿的……更别拿。否则,掉脑袋,也就是眨眼的事儿。”
话音落,崔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苏沛却僵在原地,只觉得那枚藏在袖中的象牙骰子,此刻竟重如泰山,烙得他皮肉生疼。
第二章 杀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苏沛安排了两个小太监处理王氏的尸身,自己则独自一人回了住处。那是一间位于储秀宫偏僻角落的耳房,狭小而潮湿,却是他在这个偌大皇宫里唯一的栖身之所。
一进屋,他便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直到此刻,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崔玉临走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不该拿的,更别拿。”
崔玉看见了?还是仅仅是随口的敲打?苏沛不敢赌。李莲英座下,无一不是耳聪目明的角色,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从袖中颤抖着掏出那枚象牙骰子,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端详。骰子不大,六个面上刻着的点数却有些奇怪,并非寻常的一到六点,而是用极细的刀工,刻着几不可辨的纹路。苏沛将它凑到眼前,屏息凝神,才看清那不是纹路,而是几个细如发丝的古篆小字。
他不懂古篆,但常年在宫中侍奉,也认得几个。他反复比对,连蒙带猜,依稀辨认出“长春”、“玉泉”、“石鱼”几个字。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毫无意义,仿佛只是随意的呓语。
苏沛的心往下沉。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骰子。王氏临死前把它交给自己,定有深意。可这深意是什么?是求他为她报仇?还是想拉他做个垫背的?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来回踱步,心乱如麻。王氏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费此心机,编造一个如此弥天的谎言?如果是真的,这骰子里的秘密,又指向何方?
突然,他停下脚步,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李莲英为什么偏偏派他去处理这件事?自己不过是储秀宫的一个管事太监,上面还有崔玉,还有好几位资历更老的公公。这种关系到老佛爷饮食起居的头等大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全权负责。
除非……李莲-英早就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王氏有问题,或者说,他怀疑王氏有问题。所以他派自己这个“心腹”去,名为探视,实为监视,想从王氏临终前套出点什么。而王氏的死,和那句惊天动地的遗言,自己必须原原本本地上报。
可一旦上报,自己就成了唯一的知情者和人证。那句“不是人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王氏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前者是揭发,后者是攀诬。在这深宫之中,一句话的差池,便可定生死。李莲英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苏沛是亲眼见过的。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出真相,下一刻,为了封锁消息,李莲英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暴病而亡”。
他不能说。
可若是不说,明日一早,老佛爷的“玉露”怎么办?李莲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就是逼他做出选择。要么,他找一个新的奶娘,用真正的、干净的人乳奉上。这样一来,老佛爷喝了十五年的“假货”,突然换成“真货”,身体会不会有异样?口味会不会有不同?以老佛爷的精明,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察觉。到那时,追查下来,自己还是死路一条。
要么,他想办法,继续维持王氏的“秘密”,找到那种“不是人乳”的东西,继续供给老佛爷。可那东西是什么?他又去哪里找?
这是一条死路,一条两头都是悬崖的绝路。
苏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壁上扭曲成一个挣扎的怪物。他盯着那枚小小的象牙骰子,脑中乱成一团。
“长春”、“玉泉”、“石鱼”……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试图从中找到一线生机。长春宫?那是后宫嫔妃的居所。玉泉山?那是京郊的皇家园林。石鱼?宫里哪儿来的石鱼?
等等……石鱼……
苏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一件事。御花园的东北角,靠近珍妃所居的景仁宫,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假山,山下有一汪小池,池中养着几尾观赏鱼。而在池边,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其形如鱼,故而宫人们私下里称之为“石鱼”。那地方偏僻,除了打扫的太监,等闲无人会去。
“玉泉”……玉泉山的水是专供御用的,每日都会有专人运进宫中。而那小池里的水,据说引的就是玉泉山的水源。
“长春”……这个词最让他费解。难道是长春宫里的人?
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惊悚的脉络,开始在他脑中渐渐清晰。难道王氏每日所取之物,与那“石鱼”有关?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层,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宫中太监之间约定的暗号。苏沛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窥探。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外,是和他同批入宫,如今在御药房当差的小太监,小安子。
苏沛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开门,只是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小安子焦急地回道:“苏哥,不好了!李总管……李总管他……传你去他院里问话!现在!立刻!”
苏沛的心猛地揪紧。这么快!李莲英的耐心,比他想象的还要有限。
他迅速将象牙骰子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门外的小安子一脸惨白,哆嗦着说:“苏哥,崔总管那边已经派人去搜王氏的屋子了,连她平日里用的东西都没放过……大总管的脸色,难看得很。”
搜查王氏的屋子!
苏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李莲英在找东西!他一定是在找这枚骰-子!
他强作镇定,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低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去。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瞧见。”
打发走小安子,苏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去李莲英的院子,无异于羊入虎口。他怀里揣着的这枚骰子,既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催命的符咒。一旦被搜出来,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必须在去见李莲英之前,把这东西藏好。可是,藏在哪里?这宫里,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他脑中飞速旋转,目光扫过院中的一草一木。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口用来防火的太平缸上。缸里盛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
他快步走到缸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然后,他解开骰子上的红绳,将那枚小小的象牙骰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幽深冰冷的水缸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了整衣冠,朝着李莲英的住处,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知道,一场真正的、无声的厮杀,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棋子
李莲英的院子在西六宫的深处,三进的宅邸,比寻常嫔妃的宫殿还要气派。苏沛低着头,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穿过挂着无数珍奇鸟笼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上等苏合香的味道,甜得发腻,却让苏沛感到一阵反胃。
正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李莲英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绸衫,正拿着一把小银剪,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文竹。他身边侍立着二总管崔玉,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苏沛进门,立刻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奴才苏沛,叩见大总管。”
李莲英没有回头,手中的银剪“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多余的枝叶。他将剪下的枝叶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才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谢大总管。”苏沛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李莲英踱步到他面前,那双保养得宜、戴着长长金护甲的手,轻轻抬起了苏沛的下巴。苏沛被迫抬起头,迎上了一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的眼睛。
“苏沛啊,”李莲英端详着他,嘴角似笑非笑,“你说,这盆文竹,是疏朗些好看,还是茂密些好看?”
苏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不是在问文竹,这是在问他。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最后,他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回大总管,奴才以为,这盆栽之道,与做人之道相通。过密,则内里芜杂,不透风光,易生腐朽;过疏,则形单影只,失了气韵。唯有疏密得当,剪除那些不该有的枝杈,方能清爽挺拔,自成一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莲英修剪的功劳,又暗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剪除不该有的枝杈。
李莲英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松开了手。“你倒是个伶俐的。”他坐回主位,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王氏的事,你办得很好。尸身处理干净,不要留下半点痕迹。她家里若还有人,就赏二十两银子,打发了吧。”
“奴才遵命。”苏沛心中稍定,看来第一关是过了。
“我叫你来,是想问问,”李莲英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王氏临终前,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来了。真正的考验来了。
苏沛的心再次揪紧,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依旧是那副惶恐而恭顺的神情:“回大总管,王妈妈走的时候很不安详,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她那个夭折的儿子。奴才愚钝,也听不清说的什么。至于东西……奴才奉命查看时,王妈妈已经咽气,并未见到她留下任何物件。”
他说得极为肯定,没有半点迟疑。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被李莲英无限放大。
李莲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苏沛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开始发软。一旁的崔玉,眼神也像淬了冰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他。
终于,李莲英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瘆人。“好,很好。没有就好,没有就干净。”他放下茶碗,语气忽然一转,变得亲切起来,“苏沛啊,你在储秀宫也有些年头了。这回王氏去了,老佛爷跟前的差事,断不能有丝毫闪失。从明日起,这遴选新奶口、呈奉‘玉露’的差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苏沛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骇”与“惶恐”。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连连磕头道:“大总管,万万不可!奴才年轻资历浅,德行浅薄,如何当得起这等天大的干系!万一出了半点差池,奴才万死莫赎啊!求大总管收回成命!”
他这番反应,倒也不全是装的。这个差事,就是个火山口,谁沾上谁倒霉。他现在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李莲英看着他磕得额头都红了,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急于揽权的奴才,他信不过。一个知道畏惧、知道推辞的奴才,才好掌控。
“行了,”他摆了摆手,“咱家说你行,你就行。这是老佛爷跟前露脸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咱家这是在抬举你。崔玉,”他转向一旁的二总管,“你从旁协助苏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合格的奶口,不能误了老佛爷的晨省。”
崔玉躬身应道:“是,大总管。”他的眼角瞥了苏沛一眼,眼神复杂,有嫉妒,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冷漠。
李莲英又勉励了苏沛几句,无非是些“好好干,前途无量”的场面话,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苏沛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大堂,直到走出院门,他才敢直起腰来。晚风吹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他成功地骗过了李莲英,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也把自己更深地推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成了李莲英安插在“玉露”这件事上的一枚棋子。李莲英不相信他,但需要他这个“知情者”去趟雷。如果安然无事,他苏沛就是下一个崔玉。如果出了事,他苏沛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苏沛攥紧了拳头。他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更不想当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他要活下去,就必须自己执棋。
而他的第一步棋,就是去验证那枚骰子上的秘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御花园的东北角潜去。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所谓的“石鱼”,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第四章 石鱼之秘
御花园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护军甲胄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远远地传来,又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苏沛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贴着宫墙的阴影,灵巧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灯笼,朝着东北角那处偏僻的假山摸去。
他当了这么多年太监,别的没学会,这套在宫里“隐身”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不多时,那座形如巨鱼的太湖石便出现在眼前。
月光如水,洒在嶙峋的怪石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石下的小池,水面平静无波,映着一轮残月,显得格外幽深。
苏沛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翠竹之后,屏息观察了许久。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猫着腰,悄悄地靠近了那座“石鱼”。
这石头约半人高,表面布满了天然的孔洞,经年的风吹雨打,让它看起来多了几分苍凉。苏沛绕着石鱼走了一圈,用手轻轻敲击,声音沉闷,是实心的。他仔-细检查石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孔洞,希望能发现什么机关或者暗格。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一无所获。这似乎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观赏石。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王氏留下的线索,并非指向这里?
苏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果这条线索是错的,那他就彻底断了头绪,只能任由李莲英摆布。
他不甘心,又凑到池边,借着月光看向池底。池水清澈,可以看到底部的鹅卵石和几缕飘摇的水草。几尾锦鲤在睡梦中偶尔摆动一下尾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长春,玉泉,石鱼……”他蹲在池边,一遍遍地咀嚼着这几个字。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没有领悟的玄机?
他将手伸进冰冷的池水中,掬起一捧水。水质清冽,带着一丝甘甜,确是玉泉山的上等活水。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先行离开之际,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池底的一块鹅卵石。那块石头,似乎比其他的要松动一些。
苏沛心中一动,将手探了下去,摸索着那块松动的石头。他稍一用力,那石头竟然被他轻易地抠了出来。而在石头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将手伸进洞口,触手所及,是一个冰凉滑腻的物事。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洞里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约有小臂长短。苏沛解开层层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个密封的白玉瓷瓶,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白色粉末。
他打开瓷瓶的塞子,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清香扑鼻而来。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新泥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清新气息。他将瓶中的液体倒出少许在手心,那液体呈乳白色,质地比人乳略微稀薄一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这就是王氏用了十五年的“玉露”?
苏沛的心砰砰直跳。他又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无嗅无味。他不敢用手去碰,只是小心地将纸包重新裹好。
他明白了。王氏每日清晨,都会借着打扫或取水的名义来到这里,从池底取出这瓶神秘的液体,再混入那种白色粉-末,然后伪装成新鲜的人乳,呈给老佛爷。而那枚象牙骰子上的字,就是开启这个秘密的钥匙。
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谁把它藏在这里?又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在这皇城大内、天子脚下,布下这样一个长达十五年的惊天大局?
苏沛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件事,绝非王氏一个普通的奶娘所能为之。她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一股庞大的、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他将瓷瓶和纸包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入怀中,又将那块鹅卵石恢复原位,抹去所有痕迹。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自己的小屋,苏沛将那瓶神秘的液体和白色粉末放在桌上,久久地凝视着。
他现在面临一个比之前更加艰难的抉择。
明日一早,他就要给老佛爷呈上“玉露”。是呈上这瓶不知是何物的“假奶”,还是呈上新找来的奶娘所挤出的“真奶”?
选择前者,他就是在延续那个惊天骗局,将自己彻底捆绑在那股未知势力的战车上。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复。
选择后者,老佛爷的身体和口味,是否会立刻察觉出异样?李莲英那双毒辣的眼睛,是否会看出破绽?他同样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苏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就像一个被卷入激流的溺水者,无论游向哪个方向,都可能是死路。
他一夜未眠。天将蒙蒙亮时,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那瓶神秘液体倒入了平日里盛放“玉露”的专用金碗中,然后,他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加入那包白色粉末。他不知道那粉末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才是整个阴谋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他要试一试。他要用这碗“不完整”的玉露,去试探一下老佛爷的反应,也试探一下这背后之人的深浅。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但他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哪怕只是迈出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寅时三刻,储秀宫的宫门缓缓打开。苏沛端着那只金边玉底、雕着万福流云纹的龙凤呈祥碗,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新选奶娘,一步步,走向了老佛爷的寝殿。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生死簿上。
第五章 惊变
储秀宫体和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巨大的多宝格上,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精准地划分着紫禁城内最尊贵的时间。慈禧太后,这位大清国实际的统治者,正由四名最贴心的宫女伺候着梳洗。
她闭着眼,享受着象牙梳子不轻不重地划过长发的感觉。虽然年近六旬,但她的头发依旧乌黑浓密,看不见几根银丝。她对自己的保养之道,向来引以为傲。
“苏沛在外头候着了?”她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在侧的大宫女连忙回道:“回老佛爷,苏公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吧。”
“嗻。”
片刻后,苏沛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双手高高捧着那只金碗,跪行至慈禧面前,将金碗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请老佛爷尝‘玉露’。”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传说中的“老佛爷”。即便只是跪在下方,他也能感受到那股从上而下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明黄色的凤袍一角。
慈禧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算不上多美,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她的目光在苏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那只金碗上。
“王氏去了,哀家心里也不好受。这新来的,可还干净?”她问得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苏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回道:“回老佛爷,奴才遵照大总管的吩-咐,从京城八旗里精挑了二十名刚生育的健妇,由御医和稳婆一同查验,选出了身子最康健、奶水最丰足的两人。入宫前已沐浴更衣,吃食也都是御膳房单备的,断不会有半点不洁之处。”
这番话,他昨夜里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慈禧“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她身旁的大宫女会意,上前从苏沛手中接过金碗,用银针试了试,又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自己先抿了一口。这是宫里雷打不动的规矩,验毒。
确认无毒后,宫女才将金碗恭敬地呈到慈禧面前。
苏沛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生中从未如此紧张过。他不知道,当慈禧喝下这碗缺少了关键“佐料”的玉露后,会发生什么。
慈禧端起金碗,习惯性地放在鼻尖闻了闻。就在这一瞬间,苏沛看到,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苏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发现了!她一定-是发现了味道不对!
然而,出乎苏沛的意料,慈禧只是顿了那么一刹那,便仰起头,将碗中的“玉露”一饮而尽。
她喝完了,将空碗递还给宫女,用锦帕擦了擦嘴角,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甚至还淡淡地对苏沛说了一句:“不错。赏。”
苏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机械地磕头谢恩:“谢老佛爷恩典。”
直到退出体和殿,站在冰冷的晨风里,苏沛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老佛爷明明察觉到了异样,却不动声色地喝了下去?她是在麻痹谁?还是说,那一点点味道的差异,并不足以引起她的警惕?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在演戏?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在等着那个幕后黑手自己跳出来?
无数个念头在苏沛脑中翻腾,让他不寒而栗。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这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相比,是何等的幼稚和天真。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蕴含着九曲十八弯的深意。
他正胡思乱想着,二总管崔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苏总,恭喜啊。第一天上任就得了老佛爷的赏,前途无量啊。”
“崔总管说笑了,都是托大总管和您的福。”苏沛连忙换上谦卑的笑容。
崔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别高兴得太早。刚才李总管传话来,让你去一趟漱芳斋。皇上……今儿一早,龙体欠安,传了太医了。”
皇上?光绪皇帝?
苏沛一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储秀宫的太监,伺候的是太后,怎么会牵扯到皇上那边去?漱芳斋是皇帝听戏的地方,但有时也做召见臣工之用。李莲英让他去那里做什么?
崔玉看着他-迷惑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听说啊,皇上是昨儿夜里受了风寒,头疼不止。太医院那边正开方子呢,可巧了,皇上昨儿晚上用的晚膳,有几样点心,是你手底下的人送过去的。大总管让你过去……回话。”
苏沛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皇上病了。而病因,可能与他有关。
他昨天才刚刚接手“玉露”的差事,今天皇上就病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的,或者说,是针对他背后所代表的“玉-露”事件的局!有人要借着皇上的病,把他拖下水,把他架在火上烤!
苏沛的脑中“嗡”的一声,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那包他没有使用的白色粉末!
难道说,那粉末的作用,并非是加在“玉露”里给太后喝的?而是……另有他用?
他猛地想起,王氏的线索里,除了“玉泉”和“石鱼”,还有一个词——“长春”。
长春宫……那是光绪皇帝的皇后,隆裕的居所。而隆裕皇后,是慈禧太后的亲侄女,是太后安插在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一颗眼线和棋子。
一个可怕的、横跨了后宫与前朝的巨大阴谋,在苏沛的脑海里,豁然洞开。
他踉跄了一步,脸色煞白。
崔玉冷冷地看着他,催促道:“走吧,苏总管。大总管和……各宫的主子们,可都等着你呢。”
苏沛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漱芳斋,此刻就是他的断头台。他此去,面对的将是太后、皇帝、总管太监,以及满朝文武的目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他的生死,甚至可能……改变大清的国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双腿站稳。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起头,迎着崔玉那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有劳崔总管带路。”
他知道,当他踏入漱芳斋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苏沛了。他必须成为一个执棋者,哪怕手中只有一枚无关紧要的卒子。
他跟着崔玉,穿过长长的宫道。前方的漱芳斋,在清晨的阳光下,琉璃瓦闪着金光,看起来像一座辉煌的舞台。而他,就是那个即将登场,却不知自己命运的小丑。
然而,当他被引至漱芳斋戏台后的暖阁,推开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时,他却愣住了。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三堂会审,没有太后威严的凤驾,也没有总管阴沉的目光。
暖阁里,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单独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沛的呼吸在瞬间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梨花木椅上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常服,手中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正垂眸细品,姿态娴静而优雅。她没有穿戴任何华丽的首饰,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玉兰花。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淡淡地望了过来。
那张脸,苏沛再熟悉不过。那是每日都会在请安时见到,却又总是被所有人忽略的,大清国名义上的女主人。
当他看清那张脸时,他才真正理解了王氏临终前那句“长春”的真正含义。他脚下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因为,坐在那里的,正是当今的隆裕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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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执棋之人
“苏总管,你终于来了。”隆裕皇后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坐吧。”
苏沛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不敢坐,也无法思考。眼前的情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皇后,一国之母,竟会在这里单独召见他一个太监?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惊动整个前朝后宫的大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隆裕皇后并未叫他起来,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苏沛,”她缓缓开口,“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
苏沛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知道皇后指的是什么。他昨天呈上的那碗“玉露”,终究还是露了馅。可他想不通,为何是皇后知道?而不是太后?
他不敢抬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奴才愚钝,请娘娘示下。”
“本宫问你,昨日你呈给母后的‘玉露’,为何少了一味‘雪魄’?”隆裕皇后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沛的心上。
雪魄!原来那白色粉末,名叫雪魄。
苏沛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他只能装傻到底:“回娘娘,奴才……奴-才不知娘娘所言何物。奴才昨日所呈,皆是新选奶口所出,绝无半点虚假。”
“是么?”隆裕皇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清冷和讥诮,“王氏伺候了母后十五年,她临终前,难道什么都没告诉你?”
苏沛的心猛地一沉。皇后连这个都知道!这说明,从王氏临终,到他去取“玉露”,再到他今晨呈上金碗,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皇后的监视之下。李莲英是明面上的刀,而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后,才是暗地里那只真正操盘的手!
他猛然醒悟,“长春”指的不是长春宫,而是长春宫的主人!王氏给他的线索,最终指向的,就是眼前的隆裕皇后!
想通了这一层,苏沛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唯一的生机,就在于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位大清国的皇后。她并不美,面容瘦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智慧和决绝。
“奴才,确实从王氏手中,得到了一枚象牙骰子。”苏沛决定赌一把,他选择说出部分的真相。
隆裕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奴才按照骰子上的指引,在御花园石鱼下,找到了娘娘所说的……‘玉露’和‘雪魄’。”苏沛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后的表情,“但奴才不知此物底细,更不知其是否对老佛爷凤体有害。奴才……不敢擅自使用‘雪魄’,故而……故而昨日只呈上了那瓶中之物。”
隆-裕皇后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点头:“你很聪明,也很谨慎。比本宫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戏台,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和疲惫:“苏沛,你可知,这出大戏,已经唱了十五年了。”
苏沛屏住呼吸,他知道,他即将接触到这个惊天大局最核心的秘密。
“那瓶中的,是采自西域雪山之巅的一种罕见菌菇,名为‘忘忧’,辅以天山雪莲、百年人参等七七四十九种珍奇药材,精心熬制而成。它本身无毒,久服可令人肌肤润泽,精力充沛,这便是母后十五年来容颜不老的秘密。”
苏沛心中骇然,原来如此!难怪老佛爷喝了十五年,身体不仅无碍,反而愈发康健。
“而那‘雪魄’,”隆裕皇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它也无毒。它是一种产自南海的奇特香料,磨成粉末,无色无味,但若与‘忘忧’混合,经-人体吸收,便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效果。”
“什么效果?”苏沛忍不住追问。
隆裕皇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它会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放大一个人的多疑、猜忌和控制欲。会让一个本就心思深沉的人,变得更加偏执和疯狂。”
苏沛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这十五年来,王氏奉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慢性毒药,而是一种更为可怕的、针对人心的“精神毒药”!
“戊戌那年,皇上锐意变法,本已说动了母后。眼看大清将有中兴之望,却因袁世凯告密,功亏一篑。”隆裕皇后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和不甘,“皇上被囚瀛台,形同废帝。本宫身为皇后,却无能为力。从那时起,本宫便知道,想要救皇上,想要救大清,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母后……犯错。”
“一个精力无穷、算无遗策的太后,是可怕的。但一个精力无穷,却又多疑猜忌、偏执疯狂的太后呢?”她看着苏沛,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会把所有忠臣当成奸佞,把所有亲信当成叛徒。她会做出无数错误的决断,直到……耗尽她所有的威望和权力。”
苏沛只觉得遍体生寒。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心中竟藏着如此深沉、如此可怕的谋划。她不是在弑君,她是在用一种更高级、更残忍的方式,“杀死”一个统治者的权威。
“王氏,是本宫的人。她的儿子,当年就是死于母后推行的一项新政之中。她对母后,有不共戴天之仇。”隆裕皇后淡淡地说道,“如今她去了,这个局,便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苏沛,本宫需要你,来接替王氏的位置。”
她看着苏沛,眼神平静而坚定:“做本宫的刀,继续为母后奉上这碗‘玉露’。事成之后,你便是再造大清的功臣。若是不愿……”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恐惧。
苏沛知道,他没有选择。从他拿起那枚骰子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位皇后,和整个大清的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声音却已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决绝:“奴才……愿为娘娘效死!”
第七章 暗流
从漱芳斋出来,苏沛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日光刺眼,照得他有些晕眩。他回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戏楼,心中百感交集。他进去时,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出来时,却已是深藏利刃的棋手。
他没有直接回储秀宫,而是先去了御药房。
皇上“龙体欠安”的消息,早已在宫中悄然传开。御药房里,几位太医正围着一张方子,愁眉不展,低声商议。见到苏沛进来,众人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各忙各的。如今的苏沛,是李莲英跟前的红人,储秀宫的新贵,没人愿意轻易得罪。
苏沛也不声张,只是找到了在角落里拣选药材的小安子。
“苏哥,你可算来了!”小安子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拉着他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急声道,“出事了!皇上昨晚用了内务府新贡的杏仁酥,今天一早就说头痛欲裂,浑身乏力。太医们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可那杏仁酥,是……是从咱们储秀宫的小厨房出去的!”
苏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慌什么?东西是咱们厨房出去的,难道就是咱们下的毒不成?查验的程序走了吗?银针试了吗?司膳太监尝了吗?”
“都走了!都试了!都没问题!”小安子急得快哭了,“可问题是,现在皇上病了,内务府那边就把责任往咱们身上推。李总管已经发话了,要彻查此事。苏哥,这火……要烧到咱们头上了!”
苏沛的目光冷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隆裕皇后计划的一部分,也是对他的第一次考验。她要用皇上的“病”,来搅乱宫中的这潭死水,同时,也看看他这个新入局的棋子,究竟有多少分量。
“杏仁酥的食盒,还有吗?”苏沛冷静地问。
“有,司膳房那边还留着一个,正等着总管大人们去查呢。”
“带我过去。”
储秀宫的小厨房,此刻已是风声鹤唳。几个负责备膳的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苏沛一言不发地走进去,拿起那个被封存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杏仁酥,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香,钻入他的鼻孔。
不是杏仁的香气。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股味道,他很熟悉。正是昨日他在那白玉瓷瓶中闻到的,“忘忧”的味道。
他瞬间明白了。隆裕皇后算计的,不仅仅是太后。她用“忘忧”让太后精力充沛,容颜不老,放松警惕;同时,她又用同样的“忘忧”,让本就体弱的皇上“生病”。
一药两用,一生一病,全在她一念之间。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计!
而这盘杏仁酥,就是她送给自己的“投名状”。她算准了李莲英会查,算准了自己会来。她要看看,自己能不能解开这个死局。
苏沛将杏仁酥放回食盒,对小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他转身,径直朝着李莲英的院子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等李莲英传召。他要主动出击。
李莲英的院子里,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崔玉正站在堂下,向李莲英汇报着什么。见到苏沛进来,崔玉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悦。
“奴才苏沛,有要事禀告大总管。”苏沛跪倒在地,声音洪亮。
李莲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说。”
“奴才以为,皇上龙体之恙,与杏仁酥无关。”苏沛斩钉截铁地说道。
崔玉立刻冷笑一声:“苏总管好大的口气。太医们都没看出来,你倒是一眼就看穿了?”
苏沛不理他,只是-看着李莲英,继续说道:“杏仁酥的方子,是宫里几十年的老方子,从未出过差错。奴才刚才亲自查验过,无论是食材还是做工,都并无不妥。皇上之所以会感到不适,奴才斗胆猜测,是……药性相冲。”
“药性相冲?”李莲英来了兴趣,“说下去。”
“皇上近日为国事操劳,心力交瘁,一直在服用太医院开的安神补心之方。而那杏仁酥中,为增其香,惯例会加入少许‘南星’。南星性温,单用无碍,但若与皇上所服方中的一味‘贝母’同食,便会产生郁结之气,导致头昏脑胀,四肢乏力。此乃医书《本草备要》所载,千真万确。”
这番话,当然是他瞎编的。是他刚才让小安子去御药房的故纸堆里,随便找的一段听起来像模像样的说辞。他赌的,就是李莲英和崔玉都不懂医理,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去质疑太医院的权威。
果然,李莲英听完,沉吟不语。崔玉则是一脸将信将疑。
苏沛趁热打铁,继续道:“此事可请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前来对质。若奴才所言有半句虚假,甘愿受死!”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李莲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了。张院判那边,咱家自会去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杏仁酥无碍,那便是太医院用药不当。此事,与你储秀宫无关了。你退下吧。”
苏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又赌赢了。他不仅成功地将储秀宫从这场风波中摘了出去,更重要的是,他向李莲英,也向那位暗中观察的皇后,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他不是一个只会被动挨打的棋子,他有能力,也有胆识,去化解危机。
然而,当他退出李莲英的院子,走在储秀宫的夹道里时,他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皇上的“病”,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好”。隆裕皇后的棋局,才刚刚布下第一步。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从怀中掏出那个白玉瓷瓶和那包“雪魄”。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仿佛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深渊,另一条,或许能通往权力的顶峰。
他将瓷瓶中的“忘忧”倒出少许,又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起一丝丝“雪魄”粉末,将两者混合在了一个小小的碟子里。
他要亲自尝一尝。
只有知道了这东西的真正效力,他才能在这场致命的游戏中,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第八章 裂痕
苏沛用一根细长的银针,蘸取了那一点混合了“忘忧”和“雪魄”的乳白色液体,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起初是“忘忧”那股雨后新泥般的清香,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涩意,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相反,一种奇异的、精力充沛的感觉,从丹田升起,让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明,感官也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他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隔壁宫院传来的花香。
这就是太后长盛不衰的秘密?
可那股被放大的多疑和猜忌呢?苏沛闭上眼,仔细感受着自己的内心。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变得偏执,但他的思维,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多疑。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李莲英的每一个眼神,崔玉的每一句冷笑,隆裕皇后的每一句话,都被他放在脑中反复咀嚼,试图找出其中隐藏的破绽和深意。
他开始怀疑,隆裕皇后告诉他的,是否就是全部的真相?“雪魄”的作用,真的只是放大猜忌吗?皇上的病,真的只是为了搅乱视线吗?
这个发现让他心惊肉跳。这东西,确实是精神上的毒药。它不会让你立刻发疯,但它会改变你看待世界的方式,让你在无尽的猜疑链中,越陷越深,最终自我毁灭。
他迅速用水漱了口,试图将那股味道冲淡,但那股奇异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风平浪静。皇上的“病”在太医院换了方子后,果然“日渐好转”。储秀宫的风波,也似乎就此平息。苏沛每日依旧恭恭敬敬地为太后呈上那碗精心调制的“玉露”,分量不差毫厘。李莲英对他,似乎也比以往更加倚重,甚至有几次,当着崔玉的面,夸他“办事牢靠”。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
但苏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他发现,太后最近的脾气,变得愈发难以捉摸。有时,会因为一道菜的口味稍重,而将整个御膳房的厨子都杖责二十。有时,又会因为一只鹦鹉学舌不清,而下令将其活活摔死。她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不信任。尤其是对光绪皇帝,但凡有大臣上奏,称赞皇上仁德,或是提出希望皇上参与政事,都会被她视为“图谋不轨”,轻则斥责,重则罢官。
朝堂之上,因为太后的猜忌,人人自危,一股无形的恐怖氛围,正在悄然蔓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隆裕皇后,却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逆来顺受的模样。她每日按时到储秀宫请安,对太后愈发恭顺孝敬,对被囚禁的皇上,则是不闻不问,仿佛彻底死了心。
只有苏沛知道,这位皇后,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瓦解着慈禧的权力根基。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这日午后,苏沛正在监督下人打扫庭院,一个从瀛台过来的小太监,神色慌张地找到了他。
“苏总管,不好了!皇上……皇上他……绝食了!”
苏沛心中一震。瀛台是光绪皇帝被囚禁的地方,四面环水,如同孤岛。皇上在那里,与世隔绝,唯一的念想,或许就是变法图强。如今,眼看朝政日益败坏,他心灰意冷之下,选择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沛沉声问。
“从昨天开始,就滴水未进了。太医院的人去了,也劝不住。皇上说……说大清无望,他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沛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隆裕皇后计划的一部分。皇上的绝食,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一心求死的皇帝,对隆裕皇后的计划,是致命的打击。她要的是一个能重新掌权的傀儡,而不是一具尸体。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隆裕皇后。
他借口去内务府办事,悄悄离开了储秀宫,辗转来到了长春宫附近。他不敢进去,只能在宫墙外,焦急地等待着机会。
终于,他看到隆裕皇后身边最贴身的大宫女,抱着一个锦盒,从宫里走了出来。
苏沛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塞给她一锭银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瀛台,鱼不食饵。”
“鱼不食饵”,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皇上出事了。
那宫女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苏沛松了口气,但心中却更加忧虑。他不知道,面对这个突发状况,隆裕皇后会如何应对。
当晚,他再次为太后呈上“玉露”。
慈禧似乎心情不佳,只是看了一眼那碗“玉露”,便皱起了眉头:“哀家今天没什么胃口,撤了吧。”
这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苏沛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准备将金碗撤下。
就在这时,慈禧又突然开口道:“等等。”
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沛,问道:“苏沛,哀家问你,你觉得,皇上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这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沛耳边炸响。
他知道,这是陷阱。是“雪魄”的药力,让太后对所有人都产生了怀疑,包括他这个亲手为她调制“毒药”的人。她说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必须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第九章 刀尖之舞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烟气都变得滞重起来。苏沛跪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慈禧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锥子,试图刺穿他的头骨,看透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说皇上当得好,是离间母子,其心可诛。说皇上当得不好,是妄议君上,同样是死罪。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苏沛的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应对的说辞,但又被他一一否决。在慈禧这种浸淫权术几十年的宗师面前,任何花言巧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一的生路,不在于语言的巧妙,而在于立场的绝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迎着慈禧那审视的目光,眼中竟是泪光闪烁,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哽咽:“老佛爷!”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用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喊出了这三个字。
慈禧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眉头微蹙,冷冷地道:“放肆!哀家在问你话!”
苏沛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用那种悲愤交加的语气,抢着说道:“奴才不敢评价皇上!奴才只是个下贱的阉人,在奴才心里,没有皇上,没有朝廷,只有老佛爷您一位主子!”
他说着,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大清的江山,是老佛爷您一手扶持起来的!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大清!奴才只知道,谁对老佛爷您好,谁就是好人!谁想让老佛爷您不痛快,谁就是奴才不共戴天的仇人!”
“皇上是您的儿子,您说他好,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皇上!您说他不好,他……他就是个糊涂蛋!奴才的命是您给的,奴才的心,也只向着您一个人!若有半句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没有一句正面回答慈禧的问题,却句句都在表明自己的忠心。这是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最直接有效的表忠方式。我不管对错,我只认您这个人。
慈禧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苏沛,眼神中的猜忌和杀意,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雪魄”可以放大她的多疑,但同样,也能放大她的控制欲和被需要感。苏沛这番毫无保留的、近乎肉麻的效忠,恰好挠到了她内心最痒的地方。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不问缘由的忠诚。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行了,起来吧。瞧你那点出息。”
苏沛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走了回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哀家不是不疼皇上。”慈禧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只是他太年轻,太天真,总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蛊惑。这江山,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她顿了顿,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玉露”,一饮而尽。
“传哀家的懿旨,”她放下碗,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狠厉,“从明日起,皇上的饮食起居,一并交由储秀宫打理。没有哀家的准许,任何人不得与皇上见面。另外,告诉太医院,皇上龙体违和,需静养,那些劳心费神的折子,以后就不必送到瀛台去了。”
苏沛心中巨震。
狠!太狠了!
这几道命令下来,等于彻底剥夺了光绪皇帝最后一点作为皇帝的尊严和权力。他不仅被软禁,更是被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囚徒。
而将皇上的饮食起居交给他苏沛,更是将他推到了一个无比显眼,也无比危险的位置。他成了慈禧监控皇上的眼睛和手。从此,皇上的生死,就捏在了他的手里。
这既是信任,也是捆绑。更是慈禧对隆裕皇后,以及她背后那股势力的一次无声的、强硬的反击。
苏沛躬身领命,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他知道,隆裕皇后的计划,因为皇上的绝食,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而慈禧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更是让整个棋局,彻底失控。
他现在,同时被两股最顶级的力量所裹挟。一边是步步为营、心机深沉的隆裕皇后,一边是乾纲独断、狠辣无情的慈禧太后。他就像走在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任何一步踏错,都将粉身碎骨。
当晚,苏沛辗转难眠。他手中捏着那包“雪魄”,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动地执行命令了。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带着食盒,前往瀛台。
瀛台四周,守卫比往日森严了数倍。苏沛亮出慈禧的令牌,才得以进入。穿过阴冷的长廊,他来到光绪皇帝的寝殿。
殿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灰尘的味道。光绪皇帝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正形容枯槁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一池死水,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毫无生气的语调说道:“朕不是说了么,朕不吃。拿走吧。”
苏沛将食盒放在桌上,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皇上,奴才苏沛,奉老佛爷之命,前来伺候您。”
光绪皇帝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英俊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一双曾经充满理想和锐气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老佛爷?”他自嘲地笑了笑,“她还记得有朕这个儿子?是派你来送朕最后一程的么?”
苏沛没有回答,只是从食盒中,端出了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然后,他又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象牙骰子。
光绪皇帝的目光落在骰子上,死灰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骰-子,又看了看苏沛,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疑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沛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鱼,不能不食饵。饵没了,就再也钓不到鱼了。皇后娘娘……让奴才问您一句,您是想做一条被钓上来的鱼,还是想做一条,在池子里活活饿死的鱼?”
第十章 破局
光绪皇帝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死死地盯着苏沛,那双沉寂的眼中,风雷激荡。他不是愚笨之人,苏沛的话,和他拿出的那枚象牙骰子,已经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
“你……是她的人?”光绪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奴才只是个奉命办差的奴才。奴才只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皇上您是万乘之尊,龙体金贵,若因一时意气而有损,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诚挚而恳切:“皇上,请用膳吧。您多吃一口饭,便多一分力气。将来……将来才有机会,去做您想做的事。”
“将来?”光-绪皇帝凄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朕还有将来吗?朕是她圈养在笼中的鸟,是她摆在案上的花瓶,朕的将来,早已死在了戊戌年的那个秋天!”
“不。”苏沛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皇上,鸟在笼中,依旧可以啼鸣。只要啼鸣之声不绝,笼外的人,就知道您还活着,还在抗争。可一旦您绝了声息,那这天下,便真的只剩下老佛爷一个人的声音了。”
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光绪皇帝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监,目光复杂。他从苏沛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宫中其他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野心,以及与之匹配的胆识。
许久,光绪皇帝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汤匙。
他开始进食了。
苏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他没有去寻求隆裕皇后的指示,而是直接找到了光绪皇帝本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将皇帝从自毁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向光绪,也向那位看不见的皇后证明了,他苏沛,不仅仅是一把刀,他更可以成为一座桥梁。
从那天起,苏沛每日三次,亲自往返于储秀宫和瀛台之间。他为光绪带来的,不仅仅是精心调制的膳食,更有外界的只言片语。他会告诉皇上,今天哪位大臣被太后斥责了,明天八国使节又向总理衙门提出了什么无理要求。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却是光绪皇帝赖以维持精神不垮的唯一支柱。
他成了光绪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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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储秀宫,他依旧是那个对慈禧太后忠心耿耿、百依百顺的苏总管。他每日呈上的“玉露”,依旧精准地控制着“雪魄”的份量,让慈禧在精力充沛的同时,猜忌心也日益深重。他甚至会主动向慈禧“告密”,说皇上今日又在殿内唉声叹气,或是偷偷阅读被禁的西学书籍。这些“密报”,让慈禧对他愈发信任,也让她对光绪的监控,放松了警惕。
苏沛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杂技演员,在两根绷得极紧的钢丝上,跳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舞蹈。他游走于太后与皇帝之间,巧妙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隆裕皇后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但苏沛知道,她一直在看着。长春宫送来的衣料、点心,总会以各种不起眼的方式,传递着新的信息和指令。苏沛也用同样的方式,将瀛台的情况反馈回去。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因连年对外赔款,国库空虚,慈禧为了给自己即将到来的七十大寿修建颐和园,竟下令挪用北洋水师的军费。此令一出,朝野哗然。几位耿直的御史,冒死上书,痛陈利害,却被慈禧以“蛊惑君心”为名,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瀛台,光绪皇帝气得当场砸了自己最心爱的砚台。
苏沛知道,时机到了。
当晚,他借着送宵夜的机会,在光绪皇帝的汤碗底下,藏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石鱼,子时。”
子时,苏沛借口巡夜,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御花园的石鱼旁。片刻之后,一个同样笼罩在黑影里的人,也出现在了这里。
是隆裕皇后。
“皇上那边,如何了?”隆裕皇后开门见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苏沛低声道,“挪用军费一事,已让朝中许多忠于皇上,又不敢明言的大臣心寒至极。只要皇上能站出来,振臂一呼,必有响应。”
“可母后看得太紧,皇上如何能站出来?”隆裕皇后锁着眉头。
“所以,需要一个人,为皇上‘请命’。”苏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个有足够分量,又绝对不会被老佛爷怀疑的人。”
隆裕皇后瞬间明白了:“你是说……李莲英?”
“不错。”苏沛点头,“李总管跟随老佛爷几十年,是宫里唯一一个能在老佛爷盛怒之下,说得上话的人。而且,他贪财,但他也知天下大势。他比谁都清楚,把银子花在军舰上,比花在修园子上,对大清,对他自己,都更稳妥。”
“可他凭什么要帮我们?”
“他不需要帮我们,他只需要帮他自己。”苏沛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奴才这几个月,搜集的李总管利用职务之便,卖官鬻爵,侵吞内务府款项的账本。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隆裕皇后接过账本,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苏沛在做这些事的同时,竟然还布下了这样一手暗棋。
“有了这个,再加上外朝的压力,由不得他不开口。”苏沛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明日早朝,只要李总管肯在老佛爷面前,为北洋水师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皇上再顺势‘病倒’,以龙体相胁。两相夹击之下,老佛爷……或许会收回成命。”
这,就是苏沛的破局之法。他要利用慈禧的多疑,挑动她和她最信任的奴才之间的矛盾。他要利用光绪的“病”,来向慈禧施加最后的压力。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隆裕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太监,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敬畏。她缓缓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苏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色如霜,寒意刺骨。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座紫禁城,将再无宁日。而他,苏沛,将亲手揭开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储秀宫的方向。在那里,那位被“雪魄”和权力包裹的老人,还沉浸在自己的盛世梦中。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敲碎她梦境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的结局会是如何,或许是成为权倾朝野的第二个李莲英,或许是成为宫廷斗争中又一个无名的牺牲品。但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命运的快感。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坚定而决绝。宫道尽头,黑暗如同巨兽之口,但他走得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知道,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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