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小时候最怕家里没人来。
我妈总把搪瓷缸子擦得锃亮，苹果削好摆进玻璃盘，连沙发套都要提前一天换上蓝底白花的——就等隔壁王叔下班路过，顺脚拐进来喝杯茶、聊两句厂里发的电影票。
现在呢？门铃半年不响一次，响了也是快递小哥喊“302，您的保温杯到了”。
树影在客厅地板上慢慢爬，从窗台挪到茶几腿，再斜斜压住半本摊开的《陶庵梦忆》。水壶嘴刚冒白气，你突然意识到——这泡茶，大概率是自己喝完了。
不是没试过主动约人。去年重阳节发了三条微信，两条“对方正在输入…”停在那儿，一条秒回“好巧，我爸妈今天来”，附了个咧嘴笑表情包。后来你默默把“周末来坐坐？”删了，换成“看到银杏黄了，拍了张”，发完立刻锁屏，手指悬在退出键上，愣了三秒。
老张前年退休，头三个月天天打电话邀人下棋，第四个月开始养兰草。他跟我说：“原先觉得家里空荡荡是漏风，现在才懂，那是把浮灰都筛出去了。”他窗台三盆建兰，叶尖总挂着水珠，像没说完的话。
邻居李姨今年春节没串门，却隔着防盗网递来一袋手擀面：“刚轧的，别煮久，三分钟捞。”面是真好，筋道，落进汤里浮浮沉沉，像我们这代人——不再拼谁家客人多，而是谁家灶台还温着火气。
你翻相册，2015年春节全家福里，沙发上挤着七个人，小孩骑在舅舅脖子上，二姑举着自拍杆，镜头外还有俩人正往里挤。现在相册里最多五张：一张猫蹲窗台，一张雨痕在玻璃上画的歪斜山峦，一张你站在阳台剪茉莉，剪刀刃口反着光。
前两天收拾柜子，翻出当年手写通讯录，墨水洇了，周老师、陈工、小孙……电话号码全糊成黑团。倒是夹在最后一页的银杏叶标本，脆得一碰就掉渣，叶脉却格外清晰。
原来寂静不是空的。
它盛得下晾衣绳上滴水的节奏，盛得下你哼跑调的《甜蜜蜜》，盛得下茶凉了三次，你才想起吹开浮叶，抿一口。
前天傍晚，我看见对门老人坐在楼道口小凳上削萝卜。刀很钝，他削得很慢，萝卜皮断断续续垂下来，像一条条没写完的短信。他抬头冲我笑，眼角皱纹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萝卜缨子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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