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殷
四十万大军按兵不动,一道圣旨压死人,驸马爷看着南京城烧透了,妹夫和舅子结的这场死仇
守了三年淮安,憋屈了十四年,到死都没等来一句“你可以回来”
![]()
驸马爷的水里冤:梅殷之死与一个公主的追问
一、淮安城头的四十万“大军”
建文四年的夏天,淮安城热得像口蒸锅。
梅殷站在城楼上,盔甲被太阳晒得烫手,手按在垛口上,烫得他缩了一下。他眯着眼望向北方——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那是燕王朱棣的部队,正像潮水一样往南涌。
“都督。”副将李成抹着汗跑上来,“探马回报,燕军前锋已到泗州。”
梅殷没回头,手指在垛口的青砖上敲了敲。砖是洪武年间烧的,结实,敲上去梆梆响。就像他现在的处境,看着硬,里头其实空了。
“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他问。
“三个月。”李成顿了顿,“如果……如果按现在的吃法。”
“现在的吃法”是个客气说法。梅殷心里清楚,所谓“四十万大军”,听起来唬人,里头有多少能打仗的?三分之二是临时抓来的民夫,锄头刚放下就拿起了枪。剩下的三分之一,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拉出去跟燕军拼命的,凑不齐五万人。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军心就散了。
“南京有旨意吗?”梅殷又问。
李成摇头:“七天没消息了。”
梅殷沉默。他想起上个月送出去的那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问陛下:臣是守淮安,还是回援京城?折子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其实他知道答案。守淮安是死令——陛下亲口说的:“淮安乃京师门户,卿务必守住,不可使一兵一卒南下。”
可陛下说这话时,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朝廷还有六十万大军,耿炳文还活着,铁铉还在济南撑着。现在呢?耿炳文败了,铁铉死了,燕军已经打到眼皮子底下了。
“都督,”李成压低声音,“咱们……真不去救?”
梅殷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想抗旨?”
李成吓得后退半步,不敢说话了。
梅殷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摆摆手,语气软下来:“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淮安一丢,长江以北全完了。燕军可以顺运河直下扬州,那时候……”
他没说完。话不用说完,李成懂。
可懂归懂,心里憋屈。李成是跟着梅殷十几年的老部下了,从凤阳打到云南,见过血,拼过命。他记得洪武二十五年,陛下把宁国公主嫁给梅殷那天,满城张灯结彩。梅殷喝醉了,拉着他说:“老李,咱们这辈子的富贵,是陛下给的。将来陛下要咱们死,咱们也得笑着去死。”
现在陛下没要他们死,可也没告诉他们该怎么活。
正说着,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冲到城门下,马上的人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满脸血污。
“开门!快开门!南京急报!”
![]()
梅殷
二、燕使的耳朵
来的是燕王的使者,叫刘璟。瘦高个,三角眼,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像只打鸣的公鸡。
梅殷在府衙正堂见他。堂上没点灯,天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切成一块块的。梅殷坐在主位,李成按剑站在旁边。
刘璟也不跪,就站着,从怀里掏出封信:“燕王殿下手书,请驸马爷过目。”
亲兵接过信,递给梅殷。梅殷拆开,扫了几眼,笑了。
信上写得很客气,先说“本王与驸马本是姻亲”,再说“天下苦战久矣”,最后点题:“愿借道淮安,赴京勤王。事成之后,富贵与共。”
勤王?梅殷心里冷笑。朱棣那点心思,谁不知道?说是勤王,实为篡位。建文帝削藩是狠了点,可你燕王起兵四年,打烂了半个北方,这也是勤王?
他把信扔在案上:“燕王要借道?”
“是。”刘璟挺直腰板,“淮安乃南北通衢,借个路而已。驸马爷行个方便,将来……”
“将来怎样?”梅殷打断他。
刘璟噎住了。他没想到梅殷这么直接。
堂上静下来,只有外头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梅殷站起身,走到刘璟面前。他比刘璟矮半头,可气势压人。
“回去告诉你家燕王,”梅殷一字一顿,“我梅殷奉旨守淮安。淮安在,我在。淮安破,我死。”
刘璟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梅殷已经转身:“送客。”
两个亲兵上前要架刘璟。刘璟挣开,指着梅殷的鼻子:“梅殷!你别不识抬举!燕王四十万大军就在城外,碾平你这淮安城,跟碾死只蚂蚁似的!”
梅殷站住了。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可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成。”
“在。”
“把他耳朵割了。”
堂上死一样静。刘璟愣了愣,忽然笑了:“你敢?我是燕王使者……”
话没说完,李成的刀已经出鞘。寒光一闪,刘璟惨叫一声,捂着左耳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两滴,很快汇成一摊。
梅殷这才转身,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刘璟:“耳朵带回去,给你家燕王看看。告诉他,我梅殷的骨头,比耳朵硬。”
刘璟被拖出去了,惨叫声越来越远。堂上只剩下血腥味,和那个越来越大的血泊。
李成还刀入鞘,手有点抖:“都督,这……这仇就结死了。”
“早就是死仇了。”梅殷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很累,“从陛下削藩那天起,从燕王起兵那天起,这仇就解不开了。”
他想起妻子宁国公主。她是朱棣的亲妹妹,一母同胞。嫁给他那年才十六,如今三十了。这十四年,她跟着他从南京到凤阳,从凤阳到淮安,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如果有一天,他要和她哥哥兵戎相见……梅殷不敢想。
![]()
宁国公主
三、南京城破那夜
六月十三,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圣旨,是个从南京逃出来的太监,姓王,梅殷认识——在宫里当过差,给宁国公主梳过头。
王太监到淮安时,鞋都跑丢了,两只脚血肉模糊。见到梅殷,扑通跪下去,话没说出来,先哭上了。
“驸马爷……陛下……陛下没了……”
梅殷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慢慢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太监断断续续讲了。讲李景隆开金川门,讲谷王朱橞投降,讲宫里那场大火。讲陛下最后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再也没出来。
“燕王……燕王进城了。”王太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宫里的人……杀的杀,逃的逃……公主让奴才来找您,让您千万别回南京……”
梅殷坐着,一动不动。堂上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鬼。
李成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堂下的将领们,有的垂头,有的叹气,有的眼睛红了。
“都出去。”梅殷说。
没人动。
“出去!”他吼了一声。
将领们这才陆续退出去。最后走的是李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梅殷还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个壳子。
门关上了。堂上只剩下梅殷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洪武二十五年,第一次见建文帝。那时候他还是皇太孙,十五岁,瘦瘦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朱元璋拉着梅殷的手,放在建文帝手里:“殷儿,这是你表哥,将来要坐江山的。你替朕护着他。”
梅殷跪下了,头磕在地上:“臣万死不辞。”
万死。现在真的死了,可死的是陛下,不是他。
他该去救的。哪怕违抗圣旨,哪怕丢了淮安,也该带着兵往南京冲。冲到了,打不赢,至少能死在陛下前面。
可他没去。他守着这道该死的圣旨,守着这座该死的淮安城,守到了国破家亡。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梅殷抬起头,看着墙上太祖皇帝的画像。画像上的朱元璋目光如电,正盯着他。
“陛下,”他轻声说,“臣……臣对不起您。”
画像不会回答。只有夜风吹过窗缝,呜呜地响,像哭声。
![]()
朱棣
四、公主的血书
朱棣登基了,改元永乐。
圣旨传到淮安那天,梅殷正在校场看兵士操练。传旨的是个年轻太监,声音尖细,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梅殷跪着听。太阳很毒,晒得他盔甲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圣旨很长,先是夸他“忠勇可嘉”,再说“既往不咎”,最后是封赏——加太子少保,赐宅邸,赏金银。
念完了,太监合上圣旨,笑眯眯地递过来:“梅大人,接旨吧。”
梅殷没动。
“梅大人?”太监又唤了一声。
梅殷抬起头,盯着太监手里的黄绫圣旨。那颜色真刺眼,像血,像火,像南京宫里那场大火。
“臣,”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接旨。”
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接了旨,日子还得过。可梅殷知道,自己成了根刺,扎在新皇帝眼里,拔不掉,咽不下。
永乐三年春天,第二道圣旨来了:召梅殷进京面圣。
李成听说后,连夜闯进书房:“都督,不能去!”
梅殷正在写字,笔锋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放下笔:“圣旨都到了,能不去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梅殷把写坏的字团起来,扔进纸篓,“该来的总会来。”
他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三年,朱棣对他客客气气,赏赐不断,可越是客气,杀心越重。就像养猪,养肥了,该宰了。
出发前夜,宁国公主从南京来了封信。信很短,就一句话:“吾兄非良人,君当自惜。”
梅殷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公主的样子——三十三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睛还像当年那样亮。嫁给他十四年,没享过福,净跟着担惊受怕了。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几个亲兵出发。过长江时,江面上雾很大,船在雾里穿行,什么都看不清。艄公在船头哼着小调,调子凄凉,像送葬。
亲兵队长小声说:“大人,过了江,就是南京了。”
梅殷点点头,没说话。他望着雾里的金陵城,隐隐约约的轮廓,像座巨大的坟墓。
五、笪桥下的水
进京是五月初三。天气闷热,雷雨将至。
梅殷住在朝廷安排的驿馆里,一整天没人来传唤。他坐在窗前看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有棵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在上面叫,一声比一声急。
傍晚时分,太监来了,说陛下明日早朝召见。
“有劳公公。”梅殷递过去一锭银子。
太监没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梅大人……保重。”
保重。梅殷心里冷笑。这话说得,像送终。
一夜无话。第二天,他换了朝服,骑马往宫里去。路过笪桥时,桥头站着两个人,穿着锦衣卫的服色,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梅殷认得他们——谭深,赵曦。都是朱棣的心腹。
“梅大人。”谭深拱手,笑得热情,“这么巧。”
梅殷勒住马:“二位这是?”
“奉旨在此巡查。”赵曦接话,“梅大人这是要进宫?”
“是。”
“那正好,”谭深凑近几步,“陛下让咱们在这儿等您,说有几句话要交代。”
梅殷皱了皱眉。宫里传话,向来是太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锦衣卫了?可他没多想——也许陛下真有密旨。
他下了马。桥很窄,两人并肩就挤。谭深在左,赵曦在右,把他夹在中间。
“陛下说,”谭深压低声音,“驸马这些年,辛苦了。”
话音未落,梅殷忽然觉得后背一紧——有人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他整个人往前倾,栏杆又矮,一头就栽了下去。
水很冷。五月的秦淮河,看着温和,底下其实还寒着。梅殷是会水的,可朝服厚重,浸了水像铁一样往下坠。他挣扎着浮上来,看见桥上两个人影,正探着头往下看。
“救人啊!”他喊。
没人应。谭深和赵曦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戏。
梅殷又沉下去了。这次他看清了——赵曦手里拿着根竹竿,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按他的。竹竿戳在他肩上,用力往下按。
水从口鼻灌进来,呛得肺要炸开。梅殷拼命挣扎,可力气越来越小。最后一下,他浮出水面,看见了天——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
然后,就再也没上来。
六、公主的衣袖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宁国公主正在绣花。绣的是并蒂莲,给梅殷做新荷包的。针扎进布里,拔出来,再扎进去,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的。
丫鬟冲进来,话没说完就哭了:“公主……驸马爷……落水了……”
针停在半空。线是红色的,像血。
“在哪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
“笪桥……说是失足……”
公主放下绣绷,站起身。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可眼睛亮得吓人。
“更衣。”她说。
“公主,您……”
“更衣!”她突然拔高声音,“我要进宫!”
宫里,朱棣正在批奏章。听说公主来了,他笔锋一顿:“让她进来。”
宁国公主走进来时,朱棣几乎没认出来。这是他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可这会儿看着像个陌生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可眼睛里那团火,能烧穿人。
“梅殷死了。”她开门见山。
朱棣放下笔,叹了口气:“朕听说了。意外落水,可惜了。”
“意外?”公主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陛下,笪桥栏杆多高?梅殷多高?他怎么‘意外’?”
朱棣脸色沉下来:“你这是质疑朕?”
“臣妹不敢。”公主上前两步,忽然伸手,抓住朱棣的衣袖。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布料里,“臣妹只问陛下,谭深和赵曦,为什么在桥上?”
殿里静得可怕。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棣看着妹妹的手,那只手在抖,可抓得很牢。他想起小时候,妹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袖,说“哥哥我怕”。那时候他会拍拍她的头,说“不怕,哥在”。
可现在,他在,她却怕的是他。
“朕会查。”他终于说。
“怎么查?”公主不松手,“查出来,如果是有人害他,陛下怎么办?”
朱棣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痛,有他不忍看的东西。
“如果是有人害他,”他一字一顿,“朕,绝不姑息。”
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手。
衣袖上留下了五个指印,深深的,像烙上去的。
七、尾声
谭深和赵曦还是死了。罪名是“玩忽职守,致驸马落水”。斩首那天,南京城下了场大雨,血冲得到处都是。
梅殷被追封为“荣国公”,谥号“忠愍”。葬礼办得很风光,朱棣亲自写了祭文,念到“忠诚贯日”时,声音哽咽。
可公主没哭。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站在灵堂里,看着丈夫的牌位,牌位上“荣国公梅殷”五个字,金光闪闪的,刺眼。
她知道,人死了,这些虚名有什么用?就像桥下的水,流走了就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葬礼后,公主搬出了驸马府,住进了城外的别院。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梅树——梅殷姓梅,她喜欢梅。
每年腊月,梅花开的时候,她会折几枝,插在瓶里,放在丈夫牌位前。有时一站就是半天,不说话,就看着。
宣德九年冬天,公主病了。病得很重,起不来床。皇帝来看她,握着她的手:“姑姑,您还有什么心愿?”
公主摇摇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有棵老梅,开花了,雪白雪白的。
“我梦见梅殷了。”她轻声说,“他说,桥下的水,真冷。”
皇帝没听懂。可公主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
梅花落在窗台上,轻轻的,像叹息。
参考资料:
1. 《明史·梅殷传》《明史·公主传》
2. 《明太宗实录》永乐三年记事
3. 《国榷》《明通鉴》相关记载
4. 王世贞《弇山堂别集·驸马都尉考》
5. 查继佐《罪惟录》建文朝臣列传
6. 近人研究:孟森《明史讲义》、吴晗《朱元璋传》相关章节
7. 地方志:凤阳府志、淮安府志相关记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