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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浸了墨的棉被,沉沉地盖在枣庄上空。村东头的老榆树下,刘老三蹲在磨盘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眼睛盯着自家土坯房上那几片碎瓦。
屋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刘老三知道,那是他婆娘桂芬又在为明天的开销发愁了。村里人都说,桂芬这病是累出来的,可刘老三心里清楚,这病一半是累,一半是气——气他这当家的不争气,气他“穷大方”的臭毛病。
“明天咱家毛蛋的学费,还差三百。”桂芬从屋里挪出来,瘦削的身影在煤油灯下拉得老长,“收破烂的老赵头说,你那堆废铁最多值一百五。”
刘老三不说话,只是把嘴里的烟卷从左嘴角移到右嘴角。烟卷已经快被他嚼烂了,可他还是舍不得点——那是昨天村长散烟时给他的,他留了一天,硬是没舍得抽。
“明天再想办法。”他闷闷地说。
“想啥办法?上个月借王寡妇家的五十块还没还,人家昨天见着我,眼睛都翻到天上去了。”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咱家就剩半袋玉米面了,能当钱使吗?”
刘老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这“自有办法”四个字,桂芬听了二十年,从刚嫁过来时的甜言蜜语,到现在成了扎心的针。每次刘老三这么说,就意味着又要往外撒钱,又要在人前充面子了。
月光冷清清地洒在土路上,刘老三背着手,在村里转悠。经过王寡妇家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敲门——上个月借的五十块确实该还了,可他口袋里只有三块二毛钱。
村西头传来喧嚣声,刘老三顺着声音走去。张家老四的闺女考上大学了,院子里摆了三桌,乡亲们正喝得热闹。见刘老三来,张家老四立刻迎上来:“三哥来了!快坐快坐!”
刘老三摆摆手:“不坐了,听说咱侄女有出息了,来道个喜。”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块二毛钱,想了想,又塞回去一块,将剩下的两块二毛钱塞到张家老四手里,“一点心意,给孩子添个文具。”
周围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刘老三觉得脸上发烫,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他知道,张家老四知道他穷,知道他婆娘有病,知道他儿子学费还没凑齐。可越是这样,他越要表现出不在乎钱的样子。
“三哥,这可使不得!”张家老四推辞着,“你家也不宽裕。”
“拿着!看不起你三哥是不是?”刘老三声音提高八度,把钞票硬塞进对方口袋,“咱老刘家再穷,人情往来不能少!”
说完这话,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这两块二毛钱不是给出去了,而是挣回来了——挣回了脸面,挣回了在乡亲们眼中的分量。
回家的路上,刘老三的腰杆挺得笔直,直到家门口,才又佝偻下来。屋里没点灯,他知道桂芬在生闷气。
躺在床上,刘老三瞪着眼睛看房梁。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个体面的小伙子,父亲是村里的会计,家境殷实。那时候他最大方,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到,钱物从不吝啬。村里人都说:“刘老三仗义,将来准有出息。”
可出息没等来,等来的是父亲去世,家道中落。老母亲生病花光了积蓄,最后人财两空。他娶了桂芬,生了毛蛋,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可越是穷,他越是要在人前撑住那个“仗义”的名声。仿佛只要名声还在,他就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体面的刘老三。
“爹。”隔壁传来儿子毛蛋的声音,“明天学费...”
“睡你的觉,爹有办法。”刘老三打断儿子的话。
办法在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亮了,他得像个男人一样,把这事解决了。
天刚蒙蒙亮,刘老三就起床了。他翻箱倒柜,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军功章,用红布包着,磨得发亮。那是他爷爷留下的,淮海战役得的。桂芬说过几次要拿去卖,他死活不肯。
他盯着军功章看了许久,最后揣进怀里,出了门。
镇上当铺的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一副老花镜,眼睛从镜片上方打量刘老三:“这东西,五十。”
“五十?”刘老三差点跳起来,“这可是...”
“我知道是什么。”老板打断他,“可这年头,谁还认这个?五十已经给高了。”
刘老三拿起军功章就要走。
“等等。”老板叫住他,“看你也不容易,八十,不能再多了。”
“一百。”刘老三咬着牙说,“少一分都不卖。”
老板犹豫了一下:“行吧,看你是老客户了。”
揣着一百块钱,刘老三觉得胸口沉甸甸的。路过镇小学时,他看见校门口贴着一张红榜,上面是这学期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名单。毛蛋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三个。
刘老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快步离开,仿佛那红榜长了眼睛在盯着他。
走着走着,他遇到了同村的马瘸子。马瘸子是村里的五保户,腿脚不便,靠编竹筐为生。
“老三,正找你呢。”马瘸子拉着他说,“你上回说认识收竹筐的贩子,能帮我联系联系不?我这堆筐再卖不出去,下个月连盐都买不起了。”
刘老三哪认识什么贩子,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放心,包在我身上。”
马瘸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刘老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汗津津的。他突然想起,镇上确实有个收竹编的,是王寡妇的远房表亲。也许,真能帮上忙?
找到那个贩子时,对方正在吃饭。听说刘老三的来意,贩子摇摇头:“现在谁还用竹筐?塑料的又轻又便宜。”
“可马瘸子就靠这个吃饭...”刘老三话说一半停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塞到贩子手里,“帮个忙,去看看,哪怕少收点也行。”
贩子看看钱,又看看刘老三,笑了:“你图个啥?”
刘老三答不上来。是啊,他图个啥?自家儿子学费还差两百,他却拿出二十帮别人?
最终贩子还是答应了。刘老三长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回到村里,已经是晌午。刘老三远远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群人。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去。
“老三你可回来了!”邻居二婶拉住他,“桂芬晕倒了!已经送卫生所了!”
刘老三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卫生所跑。
卫生所里,桂芬躺在简易病床上,脸色蜡黄。毛蛋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怎么回事?”刘老三声音发颤。
“妈去借学费,跑了几家都没借着,回来就晕倒了。”毛蛋小声说。
医生走过来:“营养不良,加上急火攻心。得补充营养,好好休息。”
刘老三点点头,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八十块钱,抽出三十付了医药费。走出卫生所时,他手里只剩五十块——离毛蛋的三百学费,还差二百五。
下午,刘老三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像尊石像。村里的闲汉们聚在这里下棋聊天,见他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
“老三,听说桂芬病了?要紧不?”
“老三,毛蛋的学费凑齐没?不够说一声啊!”
“老三就是太仗义,光顾着帮别人,自己家倒顾不上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刘老三心上。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甚至有些是真关心。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露怯。
“没事,都解决了。”他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刘老三家再难,也没求过人。”
话音刚落,王寡妇挎着篮子走过来,看见刘老三,脸一沉:“哟,刘老三,正好碰见你。那五十块钱...”
“王姐放心,明天一定还你。”刘老三打断她,声音格外响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王寡妇撇撇嘴走了。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个老汉叹口气:“老三啊,有时候,该低头就得低头。”
刘老三没接话,只是摸出那根嚼了一天的烟卷,这次,他划了根火柴点上了。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起来,看不清神情。
傍晚时分,刘老三去了村支书家。支书正在吃饭,见他来,放下碗:“老三,有事?”
“支书,我想把村东头那块荒地包了。”刘老三说,“种点药材,我打听过了,收益不错。”
支书愣了一下:“那块地贫得很,能种活吗?而且承包费...”
“我想好了。”刘老三说,“承包费我先欠着,等收了药材再补。”
支书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叹口气:“老三,不是我不帮你。你家里这个情况,再折腾那块荒地,万一...”
“没有万一。”刘老三挺直腰板,“我刘老三说话算话,年底一定把承包费交上。”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可除了冒险,他还能怎么办?学费要交,债要还,桂芬要养病...所有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别人相信他,给他机会。
从支书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刘老三没回家,而是去了村后的山岗。这里埋着他父亲和爷爷。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五十块钱,一张一张点清,又小心地放回口袋。
“爹,爷爷,咱老刘家的脸面,不能在我这儿丢了。”他对着坟头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破天荒地没去村里转悠,而是扛着锄头去了村东头的荒地。那地确实贫瘠,碎石多,土少,杂草都长得蔫蔫的。可他一下一下地挖着,仿佛在挖掘什么宝藏。
中午时分,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开着小货车,说是收竹编的。马瘸子家的竹筐被一扫而空,虽然价钱压得低,但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马瘸子拄着拐杖,在村里逢人就说:“是刘老三帮的忙!老三仗义!”
这话传到刘老三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地头啃冷馒头。他笑了笑,继续挖地。
下午,更稀奇的事发生了。镇上小学的校长亲自来到枣庄,找到刘老三家。原来,学校了解到毛蛋的家庭情况,决定减免他一部分学费,还联系了县里的慈善机构,每月资助一百元生活费。
桂芬拉着校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校长却说:“要谢就谢刘老三同志吧。我们调查时,村里人都说他家最困难,可刘老三同志从来不向组织伸手,还经常帮助更困难的人。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枣庄。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
“老三这回可长脸了!”
“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
“老三这人,穷是穷,可骨气硬!”
夕阳西下时,刘老三扛着锄头回家。路过老榆树,树下乘凉的人们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敬佩,有羡慕,也有不解。
王寡妇也在,她挤出一个笑脸:“老三,那五十块不急,你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还。”
刘老三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明天的学费勉强够了,可桂芬的药费、家里的开销、荒地的承包费...这些还像山一样压着他。
但他也挺起胸膛,走路的姿势和二十年前一样,仿佛口袋里装的不是五十块钱,而是五十两黄金。
回到家,桂芬已经能下床了,正在灶前做饭。见他回来,她小声说:“校长今天来了,说毛蛋的学费...”
“我知道了。”刘老三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钱你收着,买点肉,给毛蛋和你也补补。”
桂芬看着那皱巴巴的钞票,又看看丈夫晒得黝黑的脸,突然哭了:“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刘老三没反驳,只是蹲在门槛上,摸出根烟点上。烟雾中,他的眼睛望向远方,那里是他刚开垦的荒地,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面子没了,人就真的穷了。”他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桂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夜幕降临,枣庄又沉入一片黑暗。刘老三家的灯却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固执地睁着,不肯闭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在这个穷困的村庄里,刘老三的“穷大方”还将继续,像一出没有终场的戏,演员入戏太深,已经分不清戏里戏外。而看戏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戏的一部分,共同演绎着这荒诞又真实的人生。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刘老三照常会挺直腰板,走出家门,在乡亲们面前,扮演那个“仗义”的刘老三。至于心里的苦,口袋里的空,只有夜深人静时,自己慢慢咀嚼。
这就是他的活法,穷,但不能倒架子。大方,哪怕兜里只剩最后一个铜板。在枣庄这片土地上,这或许是一种愚蠢,一种固执,但也是一种尊严,一种活着的姿态。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刘老三开垦的荒地上。那些新翻的土块,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片片黑色的鳞甲。也许来年,这里真的能长出药材,能换来钱,能改变一切。
也许。
刘老三掐灭烟头,站起身,关上了门。灯灭了,枣庄彻底沉入黑暗。只有天上的星星,冷漠地眨着眼,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贫穷与尊严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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