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赫哲族史诗，靠的是“一张网”

本报记者李迅典

“伊玛堪是赫哲族的‘根’，也是‘口头百科全书’。对我而言，它是生命的一部分。”坐在《环球时报》记者对面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赫哲族伊玛堪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吴宝臣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伊玛堪是赫哲族口耳相授、世代传承的民间口头说唱艺术。2025年12月，在印度新德里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20届常会传来消息：中国“赫哲族伊玛堪”成功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同时，其“保护计划”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这是中国首次实现“转名录”和“入名册”双成功的历史性突破。

回溯2011年，当伊玛堪首次列入急需保护名录时，全国仅存5位能完整说唱的传承人。14年间，这支承载着赫哲族渔猎智慧与英雄精神的古老史诗，不仅摆脱了濒危困境，更构建起近200人的传承梯队。

从冰面上拾起民族的“根”
吴宝臣的故事，从黑龙江冰冷的江面上开始。“我最开始唱伊玛堪，是五六岁。”65岁的吴宝臣回忆道，“我的启蒙老师是三爷爷，他那时经常领着我到江边去打鱼，在江面上，走到哪儿，他就哼唱到哪儿。”那时，年幼的吴宝臣并不知晓这随口哼唱的调子为何物，只是跟着学。“打鱼时，网放到江里，等着起鱼，船静静的，一时无聊，几句曲调就出来了，有感而发。”伊玛堪承载的，正是这个渔猎民族关于伦理、自然和历史的全部记忆。伊玛堪按照内容和形式分为“大唱”和“小唱”。大唱以说为主，唱为辅，侧重表现“莫日根”英雄和赫哲族人民创世传说的长篇故事；小唱则以唱为主，说为辅，侧重表现渔猎生活、风土人情和爱情故事等。

赫哲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以赫哲语为载体的伊玛堪全靠口头传承。随着现代生活方式的发展，年轻人逐渐远离传统渔猎生活，不懂赫哲语也不了解伊玛堪，这项艺术一度陷入断档危机。“当年我三爷爷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担心伊玛堪要失传了，就特意录了一盘磁带留给我。”吴宝臣说，“我听着磁带中的吟唱，一句一句学。我学会了唱，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文字的赫哲语当时正面临急速消亡的态势。于是吴宝臣决定，自费寻访所有会讲赫哲语、会唱伊玛堪的老人。从黑龙江的同江、抚远、饶河到佳木斯，吴宝臣几乎走遍了赫哲族人聚居的村落。“我的想法是先让它‘跑’起来，再‘辅导’。”他解释道，即先让更多人接触、听到伊玛堪的旋律和故事，激发兴趣，再引导他们深入学习赫哲语和古老唱腔。

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个体系的护航”
吴宝臣从部队转业后在文化站工作，开始着手系统性地整理伊玛堪。他先教会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侄女、外甥女等家族里的晚辈，后来他干脆成立了一个伊玛堪艺术团。“一开始，年轻人都觉得学这个能干什么，觉得又拗口又‘土’。”吴宝臣说，“可等他们真的站在舞台上，把那调子一唱，底下掌声一起，他们眼睛就亮了。”那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成就感，让年轻人留了下来。如今，跟着他学艺的已从最初的十几个亲人，发展到社会上近两百人，“老中青少”四代人同唱伊玛堪的场景已不稀奇。

为了让老调子适应新时代的耳朵，吴宝臣也没少琢磨。他尝试加入口弦琴、鼓点，甚至为说唱配上舞蹈，吴宝臣称之为“新伊玛堪”：“但不管怎么‘新’，根不能变。用赫哲语说唱的老底子、故事里老祖宗的精气神，这些魂儿，一点都不能丢。”

“伊玛堪能有今天，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它是一张网，把方方面面的人都兜在了一起，共同使劲。”黑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吴璇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自伊玛堪被列为“急需保护”项目以来，从国家到地方，真金白银的投入和实实在在的政策就不断跟上。中央累计下拨的专项资金都用在了刀刃上：建传习所、录老曲子、支持传承人带徒弟……在赫哲人聚居的“三乡两村”，7个线下的传习所成了大家定期相聚学唱的“据点”；怕大家住得远不方便，又建了十多个微信群，随时随地都能交流；更长远的是，他们把伊玛堪和赫哲语一起，送进了同江、饶河等地的小学课堂，编成了专门的教材。“从娃娃的语言习惯抓起，这门靠口传心授的艺术，才算真正扎了根。”吴璇说。

吴璇介绍道，近年来，黑龙江省已组织传承人参加中国—东盟非物质文化遗产周等50余项国内外文化交流活动，伊玛堪的国内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

从中国实践到国际文明互鉴
2025年12月，伊玛堪“转名录”和“入名册”双成功的消息让吴宝臣激动不已：“14年抢救传承没白忙活，国际认可了中国举措，也让我们看到老祖宗的史诗能代代相传。”在吴璇看来，这不仅是伊玛堪的高光时刻，更让中国非遗保护经验走向世界。

吴璇表示，评审专家们特别赞赏的，是那份将社区、传承人、家庭、学校、政府力量拧成一股绳的保护计划，尤其是看到孩子们在课堂上学习赫哲语、传唱伊玛堪，看到越来越多传承人登上舞台。“这说明我们摸对了路子，这套方法不仅能救活伊玛堪，或许也能给世界上其他类似处境的文化点亮一盏灯。”

“对于世界上那些没有文字的民族口头传统遗产保护而言，我国构建的‘社区传承+校园传承’双轨机制、‘抢救性保护+创新性发展’模式等，都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吴璇说道。

‍采访临近结束，吴宝臣应记者之请披上承载着赫哲族文化符号的鱼皮斗篷，站定，深吸一口气。一段苍凉而辽阔的伊玛堪唱调随即充斥了整个房间。那声音仿佛自带叙事的力量，将人引向冰封的江面与古老的传说，那一刻记者看见，这位传承人的眼中闪着光——那是一个民族的文化重获新生后，从生命深处透出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