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年轻时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邻省盖房子,待了半年就急着往家赶——总觉得外面的饭不香,床不软,连空气都透着股陌生味儿。可万万没想到,快七十岁的年纪,我竟然要飘洋过海去澳洲,还是女儿一力促成的。
女儿是我们老两口的骄傲。从小学习就拔尖,一路读到名牌大学,后来又去澳洲留学,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嫁了个同样是华人的女婿,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外孙,叫安安。女儿孝顺,每年都会带着安安回国看我,每次回来都念叨着让我去澳洲养老:“爸,那边环境好,空气清新,医疗也方便,我和女婿上班,安安也能陪着你,你就不用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了。”
我每次都笑着推脱。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老家住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院子里种着老伴生前最喜欢的月季花,门口的老槐树是我们结婚那年栽的,街坊邻居都是几十年的熟人,早上一起去公园打太极,晚上搬个小马扎在门口聊天,这样的日子,舒坦又踏实。去澳洲?语言不通,人不认识,连电视里演的啥都听不懂,我去了不是遭罪吗?
可这次,女儿是铁了心要接我走。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办签证,订机票,还特意请了年假回国,帮我收拾行李。她说:“爸,我知道你舍不得老家,可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上次你在家摔了一跤,幸好邻居及时发现,不然我都不敢想。你跟我去澳洲,我能天天看着你,你也能帮我带带安安,咱们一家人团圆,多好。”
看着女儿红着眼圈的样子,我心里软了。女儿远在他乡,肯定也想我陪在身边。再说,我也确实想念安安那个小家伙,每次视频都隔着屏幕喊“姥爷”,声音甜得像蜜。我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
收拾行李那天,街坊邻居都来送我。王大妈塞给我一袋子她自己腌的咸菜,说:“老陈,澳洲那边肯定吃不到这个,你带着,想家的时候就吃一口。”李大爷递给我一个小收音机,说:“里面存了你爱听的评书,路上解闷。”我一一收下,心里酸酸的。活了一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些人情味。
出发那天,女儿和女婿带着安安来接我。安安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西装,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见到我就扑进我怀里:“姥爷,我们要去澳洲啦!我带你去看袋鼠,看考拉!”我抱着他,心里又甜又涩。
到了机场,办理登机牌,托运行李,一切都按部就班。女儿忙着核对机票信息,女婿在旁边照看行李,我抱着安安,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安安趴在我怀里,小手摸着我的胡子,突然问:“姥爷,澳洲好不好玩呀?”
“好玩呀,”我笑着说,“有袋鼠,有考拉,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那姥爷会喜欢澳洲吗?”安安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姥爷只要能陪着安安,在哪里都喜欢。”我摸了摸他的头。
安安没说话,又把头埋进我怀里,小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女儿拿起我的行李:“爸,该登机了。”
我点点头,把安安递给女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又想起了老家的院子,想起了门口的老槐树,想起了街坊邻居的笑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我准备跟着女儿往登机口走的时候,安安突然从女婿怀里挣脱出来,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他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凑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姥爷,别去澳洲。”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我愣住了,低头看着安安。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6岁的孩子。
“安安,怎么了?”我蹲下身,轻声问他,“不是说好了,要带姥爷去看袋鼠吗?”
安安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姥爷,澳洲不好。妈妈说,去了澳洲,姥爷就不能经常回老家了,我也不能吃姥爷做的红烧肉了,不能听姥爷讲孙悟空的故事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原来,这个小家伙不是不想让我去澳洲,而是怕我去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陪着他了。我想起每次回国,安安总是黏着我,让我给她讲西游记的故事,让我给她做红烧肉,让我带她去公园放风筝。那些平凡的日子,竟然成了他最珍贵的回忆。
“傻孩子,”我擦干他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姥爷去了澳洲,也能给你做红烧肉,也能给你讲孙悟空的故事呀。”
“不一样,”安安哽咽着说,“姥爷在老家,有王奶奶的咸菜,有李爷爷的收音机,有姥爷种的月季花。去了澳洲,姥爷就没有这些了,姥爷会想家的。姥爷想家,安安也会想家的。”
我抱着安安,失声痛哭。这个6岁的小家伙,竟然比我还懂我。我舍不得老家,舍不得街坊邻居,舍不得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不让我去澳洲享福,而是怕我在异国他乡受委屈,怕我想家想得心发慌。
女儿和女婿也走了过来,女儿红着眼圈说:“爸,安安说得对。其实我也知道,你舍不得老家。如果你不想去澳洲,咱们就不去了,我以后多回国看你。”
女婿也说:“爸,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你在老家住得舒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安安挂满泪水的小脸,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心里突然豁然开朗。所谓的养老,不是去环境好、医疗好的地方,而是去自己觉得舒心、踏实的地方。澳洲再好,没有老家的人情味,没有街坊邻居的笑脸,没有院子里的月季花,对我来说,也不是家。
我擦干眼泪,笑着说:“不走了,咱们都不走了。姥爷就在老家,等着安安每年回来,给你做红烧肉,给你讲孙悟空的故事。”
安安一听,立刻破涕为笑,搂着我的脖子说:“太好了!姥爷不走了!我每年都回来陪姥爷!”
女儿也笑了,眼眶里的泪水却掉了下来:“爸,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让你陪在我身边,却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傻丫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爸知道你孝顺。你在澳洲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爸在老家也会好好的。咱们一家人,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取消了登机,提着行李回了老家。街坊邻居看到我们回来,都惊讶地问:“老陈,怎么又回来了?”我笑着说:“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个家。”
回到家,安安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说:“姥爷,这些花真好看,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给它们浇水。”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现在,我依然在老家住着。每天早上,我还是会去公园打太极;晚上,还是会搬个小马扎在门口和街坊邻居聊天。女儿每个月都会给我视频,安安也会隔着屏幕喊“姥爷”,给我讲他在澳洲的趣事。每年暑假,女儿都会带着安安回国,安安会黏着我,让我给她做红烧肉,让我带她去公园放风筝。
我常常想起机场里,安安凑在我耳边说“姥爷别去”的那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句稚嫩的话语,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心。它让我明白,真正的亲情,不是捆绑,不是占有,而是尊重和理解。它也让我明白,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群你牵挂、也牵挂你的人。
只要心里有爱,有牵挂,在哪里都是家。而我的家,就在老家的院子里,在街坊邻居的笑脸里,在安安每年回来的期盼里。这份简单而纯粹的幸福,比任何物质都珍贵,比任何远方都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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