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行间的马匹DNA

先帝天马玉花骢，

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

迥立阊阖生长风。

——唐代·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节选

唐代的咏马诗不胜枚举，细细品读这些诗句，我们会发现，它们不仅是文学上的瑰宝，其中的只言片语同时也是唐代马匹引进与改良的珍贵“文字基因库”。

阴山之战——贞观四年那场决定性的胜利后，东突厥的数十万战马成为唐朝马政的第一桶金。李世民深知“马者，甲兵之本”，于是立即着手建立人类农业文明史上空前规模的战马体系。唐代壁画 胡人驯马图2020年出土于山西省西安市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唐墓然而，作为甲兵之本的战马生得如何？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唐代·杜甫《房兵曹胡马》

诗中的“胡马”来自大宛（古代中亚国家，今乌兹别克斯坦），“锋棱瘦骨”描绘了中亚马种特有的肌肉线条，“竹批双耳”则精准捕捉了良马耳小而立的形态特征，这不仅是一句赞美，更是对大宛马形态特征的准确记载。

没错，就是《武林外传》里提到过的大宛驹

良马如何饲育？

苜蓿随天马，蒲萄逐汉臣。
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

——唐代·王维《送刘司直赴安西》节选

官方牧场的科学管理在王维的诗中留下了蛛丝马迹。文献记载中，中国于西汉时期首次从中亚的大宛引种苜蓿。《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宛左右……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汉书·西域传》之“大宛国”载：“汉使采蒲陶、目宿种归。”而引进苜蓿的人，就是我们熟知的张骞。

初唐 莫高窟第323窟 张骞出使西域图

苜蓿作为马匹的优质饲料自汉代引入中国后便得到了中原王朝的重视，在此背景下，苜蓿在汉唐时期逐步扩植于西北各地，保证了北方边郡马匹的饲草供给——良马与优质饲料一个都不能少。
牧草之王——苜蓿

再来看看唐代边塞诗中的马，它们往往承载着将士的家国情怀与尚武精神。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唐代·李贺 《马诗二十三首》其四

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其四描绘了一匹理想的战马：“铜声”二字，既是马骨坚硬的质感描写，也隐喻着战马如兵器般的战斗属性。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看君马去如鸟。
都护行营太白西，角声一动胡天晓。

——唐代·岑参 《武威送刘判官赴碛西行军》

岑参曾有两度赴西域的经历，“马去如鸟”的比喻，既赞美了战马速度，也暗示这些马匹可能具有突厥或中亚马种的血统，更适合在广阔西域作战。

王昌龄的《从军行》则展现了战马与将士的生死与共：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唐代·王昌龄 《从军行》节选

诗中虽未直接写马，但“红旗半卷出辕门”的快速机动，无疑依赖着优质战马的支撑。而吐谷浑地区正是唐代“青海骢”的产地，这种本地马与波斯马的混血品种以耐力著称。元代画家钱选所作的《杨贵妃上马图》中,杨贵妃骑的正是产自吐谷浑的青海骢。

元代 钱选 《杨贵妃上马图》（局部）弗瑞尔·赛克勒美术馆藏

唐诗中皇家马匹的描写，往往与政治意象交融在一起。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狮子花。
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

——唐代·杜甫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节选

“拳毛騧”正是昭陵六骏之一，“狮子花”为唐代宗李豫御用名马“九花虬”的别称，因身披九重花纹且鬃毛形似狮鬣而得名。该马由范阳节度使李德山进献，后转赐名将郭子仪。诗中将不同时代的良马并置，构建了唐代良马传承的谱系。

昭陵六骏石刻之拳毛騧（音gua） 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藏

所以，您看。

当杜甫写下“胡马大宛名”时，他在无意间记录了大宛马在中原的持续影响力；当李贺描绘“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时，他传递了唐人对良马骨骼形态的审美标准；当王维提及“苜蓿随天马”时，他保存了马种引进的配套技术细节。

唐诗中那些“汗血连珠”“四蹄生风”的描写，不仅是文学想象，更是对唐代良马体征的忠实记录。诗人们或许不懂现代遗传学，但他们的诗句却为今天的研究者提供了文字形态学的珍贵资料。

马年马上就要来了，观复博物馆（北京馆）早早在陶瓷馆展厅摆放好了一组马年主题展品。

观复博物馆陶瓷展厅

门厅处的生肖主题展品也换成了乾隆时期的铜鎏金骏马。

清乾隆 铜鎏金骏马

观复博物馆藏

所以，我们在此欢迎您来观复博物馆（北京馆）来欣赏这些跨越千年的骏马神韵。

纸上读来，“锋棱瘦骨”“竹批双耳”是跃然的诗意；眼前得见，是昂扬的马首、矫健的肌骨。

这些便是触手可及的文明见证，文学与文物的互证，也正是文化研究中最迷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