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系山河

原标题：红绳系山河

红绳系山河

（ 2026-01-3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周昱龙

从拉萨出发，一路向西，驶过珠峰脚下。

此行的目的，是探访藏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那片秘境，和系在林木上的一条条红绳。

那些随风飘荡在边境密林中的红绳，如同一种柔软的刻度，丈量着山谷的深度、边境的长度，更标记着一代又一代移民管理警察织进山河岁月里的青春。

车队驶入孔塘拉隧道前，目之所及是高原惯常的苍黄与冷硬。几分钟后，穿洞而出，山势明显下沉，草木愈发繁盛。

这里是吉隆沟。摇下车窗，湿润的空气瞬间涌入，夹带着暖意和清甜，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

在日喀则所属的吉隆、聂拉木、定日、定结、亚东一带，喜马拉雅山脉裂开五条南北纵向的深谷，俗称“五条沟”。最西侧的吉隆沟是其中最长的一条，全长约90公里，海拔从4200米陡降至1800米。

千年以前，这里就是去往南亚的重要通道。唐代王玄策经此入境天竺，崖壁上的“大唐天竺使之铭”至今仍清晰可辨。如今，吉隆口岸更成为连接中尼的“黄金通道”，是共建“一带一路”的关键节点，持续为区域经贸合作与互联互通注入蓬勃动力。

在雄奇的峡谷与云端的村落间，吉隆镇，这座因贸易而活跃的边陲小镇，呈现出“家家和睦、户户安宁”的日常景象。当地群众和往来游客口中赞叹的“吉隆沟好”，离不开一群日复一日坚守的藏蓝身影——吉隆边境派出所移民管理警察。

在吉隆边境派出所747.57平方公里的辖区内，民警们是执法者，更是群众心中的“多面手”。

在走村入户、服务群众之外，边境巡逻是移民管理警察的一项重要常态化工作。70公里边境线，是辖区安全的生命线，关系着口岸通行和群众日常生活，是一代代民警用脚步反复丈量的责任之路。

抵达吉隆镇的次日清晨，我跟随民警踏上前往中尼边境46号界桩的巡逻之路。

派出所大院里，队伍已整装待发。教导员陈善良吹响口哨，民警们高亢的口号声随之划破晨雾。登山绳被重新收紧打结，背包带一一勒实，金属扣环相互碰撞，发出利落的脆响。民警更丁丁久将一卷红绳仔细绕好，塞进背包外侧。整个装备包重十多公斤。

上午9点整，警车驶出大院，沿216国道向崃果山方向开去。公路紧贴山体蜿蜒，右侧是深达1300米的吉隆藏布峡谷，云雾在谷底无声翻涌；左侧陡崖峭立，时有碎石滚落，砸在路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驾驶座的民警平静地告诉我：“这段路，落石是常事。”

警车最终停在老江村，公路在这里结束。最难走的巡边道，从这里开始。

由于这里海拔仅2400米，刚出发时，我还颇有信心，心想终于不用再受高原低氧的束缚。从两栋民房间的小路穿过，不规则的大石块垒成的“台阶”出现在眼前，高低错落，极为难走，上面还铺着松散的沙石。

再往前，走过一个多口岔道，原始森林中高大的树冠像巨伞般合拢。冷杉遮住天空，林间光线明显暗了下来。“这段路认天。”更丁丁久边走边说，“一旦下雨、起雾，山林就没边没沿了。”

正是在这里，我才开始注意到那些细小的标记。枝头和石缝间，零零散散地出现了红绳。它们被系在转弯处、陡坡前、岔路口，长短不一、新旧不一。

行至一个岔口，更丁丁久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段红绳，绕过树干，熟练地打了一个结，又用力拉了拉。

他顺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说起往事。2020年，他和同事周加才让作为第一批探索这条巡边路的民警，反复摸索，前后试了好几次才走通。“有一次在林子里转了很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后来，大家商量着，“干脆在最容易迷路的地方，留个记号。”

红绳，就这样一段一段地，被系进了祖国边疆的山河里。

晌午时分，半山腰的执勤点终于出现在眼前。

站在悬崖边，抬头望去，远处的日吾班巴雪峰耸立天际，峰线冷峻而清晰。向下看，山谷中林木葱茏，溪涧纵横，层层铺展。树墩稍作平整，便成了椅子。一方巨岩，当作桌面。几顶帐篷，围出一个属于执勤民警们的“家”。

从一袋米、一棵菜，到一瓶醋、一包盐，所有维系生活的物资，都需要从吉隆镇采购，再靠双肩和双腿，一步步运上山来。

在执勤点不远处的“取水点”，我们还发现了黑熊粪便等野生动物留下的痕迹。

队伍休整完毕，继续出发，越往后的路越难走，仅容一人贴壁缓行。左手边是深达1300米的吉隆藏布峡谷，云雾翻涌；右手边长满割手的“刀草”和布满细刺的荨麻，甚至无处可以支撑。而脚下不足40厘米宽的斜坡，覆着松针和碎沙石，每一步都有滑落深渊的风险。

教导员陈善良告诉我：“在密林深处的‘白崖’路段，更难走！那里坡度接近80度，脚下的山体也几乎垂直。我们需要一名民警先快速越过险段，在对侧固定登山绳，其余人员依次拽绳前行。”

很多人也许不明白，在这样陡峭幽深的森林里，反复巡查究竟为了什么？

对吉隆边境派出所的民警来说，答案很简单——因为界桩在这里。

这里山高林密、路径隐蔽，很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巡逻，就是在风险发生之前，把隐患消灭。

往返近9个小时的路途，有人双手被草叶割开细密的血痕，有人膝盖与脚踝的旧伤发作，但队伍坚定向前，因为这条巡边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而我身体的疲惫，此刻像一面诚实的镜子，清楚地照见：我用尽全力跋涉的，不过是他们年复一年折叠进寻常日夜中的一个切片。

下到半山腰时，夜色已如浓墨泼下。行至岔路口，手电光被密林吞没，方向难辨。就在众人心头一紧时，前方枝头忽然晃过一抹暗红。

我们这才确认，方向对，路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