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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十年只汇钱不回家,我追到前线,才知他毁容失明独自躲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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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年终奖到账的短信和手机银行的汇款提示,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两个数字一模一样,十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刺眼的金额,指节攥得发白。

唐远山已经十年没回家了。

十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十的漫长,只有每年这一天,这个数字会准时出现在我账户里。

像一种冰冷的报时。

母亲昨天又在电话里叹气,说楼下的张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闺蜜嘉雯上次来,盯着我无名指上磨得发亮的旧戒指,欲言又止。

所有的声音、画面、猜测,终于在这个寻常的下午,汇成一股我无法再按捺的冲动。

我要去找他。

飞机,汽车,颠簸的土路,呛人的尘土。

我踏上了一片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伤痕累累的土地。

几经辗转,找到那个简陋的前线指挥部。

当我将唐远山的照片递过去时,那位叫曹志强的政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对身边人说:“这位家属……”

“我们一直不知道。”



01

期末的最后一场监考结束。

教室里空荡荡的,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沉下去。

我刚关上手机静音,两条通知就一前一后跳了出来。

一条是学校财务处发的,年终绩效奖金到账,十万整。

另一条是银行发的,账户入账十万元,汇款人:唐远山。

数字并排躺在屏幕上,分毫不差。

我靠在讲台边,窗外是孩子们跑过操场扬起的笑声,那些声音忽远忽近。

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

十年了。

从他背上那个旧行李箱,在门口回头对我说“等我回来”算起,整整十年。

头几年还有邮件,断断续续,字数越来越少。

最近这七年,只剩下每年这一天,一笔十万块的汇款,准时得像银行的定时任务。

没有留言,没有电话。

只有这一串冰冷的数字,提醒我这个人还存在。

办公室里的王老师探过头:“林老师,发奖金了?今年不少啊,笑得这么开心。”

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屏幕按灭。

“是啊,还行。”

下班路过菜市场,卖鱼的陈大姐擦着手冲我喊:“林老师,今天鲈鱼新鲜,给你留了一条小的!一个人吃正好!”

我点点头,付了钱。

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渗着冰凉的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玄关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唐远山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手紧紧搂着我的肩膀。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看着镜头,也看着我。

我把鱼放进水池,水声哗哗。

手机上那个数字还在眼前晃。

十万。

他走之前,我们俩工资都不高,攒点钱总想着以后买房子,要个孩子。

他说他去闯闯,战地记者津贴高,又能做他喜欢的事,几年就好。

一年十万,十年就是一百万。

一笔足够在我们小城付清一套不错房子首付,还能剩下很多的钱。

可这钱拿到手里,却像烧红的炭。

晚饭很简单,清蒸鲈鱼,一碗米饭。

我吃得很少,鱼有点腥,也许是我没处理好。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银行。

交易记录拉得很长。

每年同一天,同一时间,同一金额。

汇款附言栏永远是空的。

像一个沉默的、循环的仪式。

我点开七年前的那封邮件,那是他最后发来的文字。

“雅静,这里一切都好,勿念。工作很忙,可能暂时没法联系。照顾好自己。”

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冰冷的距离。

窗外夜色渐浓,霓虹灯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他临走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坐着,他反复检查着行李,兴奋又不安。

我问他怕不怕。

他转过头,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怕,但总得有人把那里的真相带回来。”

那时候他眼里有火。

现在呢?

我关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十年,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我就在这间慢慢变旧的房子里,等着一个只剩下汇款记录的男人。

鲈鱼的腥气似乎还缠在鼻腔里。

我起身,走到书房。

角落立着他那个墨绿色的旧行李箱,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02

周末下午,陈嘉雯提着个草莓蛋糕风风火火地来了。

“路过新开那家店,看着不错!”她把蛋糕盒往桌上一放,脱掉外套,“哟,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嘛,不愧是我们林老师。”

她是我大学同学,性格泼辣,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结婚又离婚,现在自己带着女儿过,活得热气腾腾。

“难得周末,你也没出去转转?”她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盘子刀叉。

“改了点作业,备了下周的课。”我接过她递来的蛋糕,草莓很红,奶油甜腻的香气散开来。

嘉雯切了一大块给自己,窝进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清静。我家那小祖宗,周末比上班还累人。”

她吃了两口,抬眼打量我:“我说,你最近气色可不咋样。又熬夜了?”

“没有,睡得挺好。”

“得了吧。”嘉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想你们家唐大记者了?”

我没接话,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

“要我说啊,”嘉雯靠回去,语气随意,眼神却瞄着我,“这都十年了,光汇钱不露面,算怎么回事?知道的他是战地记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守活寡”三个字,几乎能听见音调。

“他工作特殊。”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特殊也不能十年不回家啊!”嘉雯声音高了些,“邮件也不发,电话也没有,就光打钱?雅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说这话。你为他耗了十年了,一个女人有几个十年?”

蛋糕上的草莓被我戳烂了,红色的汁液渗进奶油里。

“他心里有数。”我说。

“有数个屁!”嘉雯有点急了,“他心里要有数,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这么多年?我告诉你,男人啊,有时候就得逼一逼。你再不去找他,他说不定都……”

她刹住话头,有点懊恼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说了,吃蛋糕。”

气氛有点僵。

窗外的阳光挪了位置,从茶几移到地板中央。

嘉雯努力岔开话题,说起她女儿幼儿园的趣事,说起公司里的奇葩客户。

我应和着,笑点却总是慢半拍。

傍晚嘉雯要走,在门口换鞋时,她忽然转身抱住我。

抱得很用力。

“雅静,”她声音闷在我肩头,“别委屈自己。你得为自己活。”

我拍拍她的背:“我知道。”

送走她,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蛋糕还剩大半,甜腻的味道盘踞在空气中。

我收拾了桌子,把剩蛋糕盖好放进冰箱。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洗着碟子,泡沫堆得很高。

嘉雯的话像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下面,不深,但碰一下就隐隐地疼。

夜里我睡不着。

索性起来,打开电脑。

那个几乎已被我背下来的邮箱界面弹出来。

光标在搜索栏闪烁。

我输入唐远山的名字,按下回车。

寥寥几封邮件,时间跨度从十年前他刚走那会儿,到七年前彻底断绝。

最早的那些,字数多,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亢奋和些微的恐惧。

描述异国的街道,奇怪的饮食,当地人的眼神,还有远处沉闷的爆炸声。

他说:“雅静,我今天拍到了一些东西,也许能让人看见这里真正在发生什么。虽然危险,但值得。”

他说:“晚上睡不着,总想起家门口那家馄饨店的味道。”

他说:“想你。”

后来,邮件越来越短。

间隔越来越长。

“安好,勿念。”

“忙。”

直到七年前最后一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像一份格式化的电文。

一切都好。

勿念。

我盯着那行字,试图从每个笔画缝隙里,看出一点别的什么。

是疲惫?是厌倦?还是……别的?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冰的。

我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深浓,远处楼宇的灯光稀疏地亮着。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就被这几封越来越短的邮件,和十个冰冷的数字,轻轻巧巧地覆盖了。

嘉雯说的也许没错。

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03

周一早上,母亲的电话比闹钟还准。

“雅静啊,吃早饭了没?”

“正准备吃,妈。”

“哦,吃的什么?别又凑合。你一个人,更得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大概是在放早间新闻。

“知道了妈,煮了粥,还有鸡蛋。”

“嗯,这就好。”母亲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远山最近有消息吗?”

又来了。

“没有,还是老样子。”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母亲轻轻的叹气声。

“十年了……”她喃喃道,“楼下你张姨,上个月孙子满周岁,摆了好几桌。抱着那胖小子,见人就笑。”

我没吭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粥有点烫。

“妈不是催你,”母亲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试探,“妈是心疼你。你今年三十三了,远山他……他要是心里还有这个家,怎么能十年不露面?哪怕回来看看呢?”

“他工作走不开。”这句话我说了太多次,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什么工作十年都走不开?地球离了他不转了?”母亲的声音里带了点火气,很快又压下去,“雅静,妈是过来人。女人这辈子,图个什么?不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安稳的家吗?远山他是个好人,妈知道,可他这么些年……算怎么回事?”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有点潮。

“妈,你别操心这些了。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母亲急了,“你有数就是一年年这么干等?你等得起,妈看着心里疼啊!外头那些闲话,你是没听见……”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新闻播报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某个遥远国家又发生了冲突。

过了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声音疲惫:“好了,妈不说了。你……你自己好好的。钱够用吗?”

“够,你别担心。”

“唉……挂了。”

嘟——

忙音响起来。

我放下手机,碗里的粥已经没了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把粥倒掉。

黏稠的米粒粘在碗壁上,我用冷水冲了好久。

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虚掩的门。

那个墨绿色的旧行李箱,就在门后的阴影里。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推开门。

灰尘在阳光投进的光柱里飞舞。

行李箱立在墙角,上面堆了些旧杂志和杂物。

我蹲下身,把东西一样样搬开。

箱子上搭扣的金属有些氧化,蒙着灰。

我伸出手,抹掉灰尘,露出下面墨绿色粗糙的布料。

他提着这个箱子走的。

走的那天早上,也是匆匆忙忙。

电话一个接一个,他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应付着。

最后在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等我回来”,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连个像样的拥抱都没有。

后来我总想,要是那天我冲出去拉住他,要是多说几句话,会不会不一样?

手指抚过行李箱冰凉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搭扣竟然弹开了。

没锁?

我愣了一下,慢慢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出来。

箱子几乎是空的。

只有几件皱巴巴的旧衬衫,一件磨了边的毛背心,安静地躺在箱底。

衬衫是格子的,他以前常穿,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我拿起那件毛背心,灰色的,袖口有个不起眼的小洞,是我以前想给他补,一直拖着,后来就忘了。

东西很少,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好像这个人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痕迹。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件旧背心。

布料有点扎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我脚边,暖烘烘的。

可我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十年等待,十年汇款,十年沉默。

就换来这半箱旧衣服吗?

唐远山,你到底在哪?

你……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冒出来,扎得我心脏一缩。

04

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衬衫、背心、一条围巾、几双袜子,还有一本边缘卷起的旧笔记本。

都是些寻常物件,带着被遗忘多年的滞涩感。

我坐在地板上,一件件抖开,又叠好。

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一点他留下的温度。

衬衫口袋里是空的。

背心内侧有个小口袋,我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点粗糙的纸质感。

掏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巾。

纸质很硬,印着陌生的外文字母,还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咖啡杯图案。

像是某个咖啡馆的赠品纸巾。

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皱巴巴的,被压得很平整,似乎曾经被小心地展平收藏过。

我轻轻打开它。

纸巾背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轻,有些笔画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不是坐标,也不是地址。

像是一串没有规律的阿拉伯数字,中间用短横线隔开。

数字下面,单独写着一个字——“周”。

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巾。

我盯着那串数字和那个字。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这是什么?

电话号码的一部分?某种代号?还是随手记下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

是他认识的人吗?一个姓周的人?

在哪里认识的?是在战地,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这张纸巾,又为什么被他如此仔细地藏在贴身的衣物口袋里?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却没有答案。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了颜色,从明亮的白,染上了一点黄昏的金黄。

我拿着那张纸巾,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在更亮的光线下,那些晕开的笔画显得更模糊了。

我尝试着在搜索软件里输入那串数字。

没有匹配的结果。

加上“周”字,加上可能的地区名字,依然是一片空白。

它像一句没有上下文的密语,一个被时间掩埋的线索,静静躺在我手心里。

这十年里,我被动地接收着一年一次的汇款,被动地接受着他的沉默。

我以为我了解全部,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像邮件里说的那样,“一切都好”。

这张偶然发现的纸巾,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不大,却让我看到了水面下的幽深。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唐远山的号码上。

那个号码,我已经有七年没有拨通过了。

头几年偶尔还能接通,总是忙音,或者转到语音信箱。

后来,就彻底变成了空号。

我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意料之中。

我放下手机,目光回到纸巾上。

那个“周”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会看到什么。

我必须亲眼去看看。

为他,也为我自己。

这十年模糊不清的等待,需要一个结局。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护照还在有效期,一些现金,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我查了最近能前往那个区域的航班,很曲折,需要中转,而且因为局势不稳,航班随时可能取消。

我下了订单,选了最快的一班。

付款成功的信息弹出来时,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决绝。

母亲如果知道,一定会拼命阻拦。

嘉雯大概会说我疯了。

可我知道,我必须去。

深夜,我再次打开电脑,查看着那个战乱地区的新闻。

画面摇晃,布满烟尘,断壁残垣,人们脸上是麻木或惊恐。

那是唐远山待了十年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想象他穿梭其中的样子。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结婚时,他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说他的理想。

“雅静,我就想当个记者,记录真实。哪怕那真实很残酷。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年轻,炽热。

那光还在吗?

还是早已被战火和尘土磨灭了?

我关掉网页,拿起那张纸巾,小心地把它夹进我的护照里。

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重。

它是我手中唯一的、渺茫的线索。

也是我全部勇气的来源。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漠,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独自往前走,沙地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

远处好像有个身影,很模糊,我拼命想靠近,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05

路途比我想象的更艰难。

第一程航班就延误了五个小时,机舱里闷热,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抱怨声混在一起。

我靠窗坐着,看着下面逐渐变得荒凉的大地,颜色从青绿变成土黄。

中转机场混乱不堪,指示牌上的字我有一半不认识。

好不容易找到下一个登机口,却看到航班取消的通知。

临时改签,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熬过一夜,终于搭上一架更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飞机。

颠簸得厉害,机舱里弥漫着燃料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旁边坐着个裹着头巾的当地女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飞机降落在一个更简陋的机场。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干燥灼热,吸进肺里都带着沙土味。

出口处挤满了人,各种语言叫嚷着,拉客的司机挥舞着手臂。

我紧紧攥着背包带,按照行前查到的、极其有限的攻略,找到去往边境城镇的长途汽车站。

所谓的车站,就是一片压实的土地,停着几辆油漆斑驳、窗户破损的旧客车。

车上挤满了人,行李堆在过道,鸡鸭装在笼子里,发出聒噪的声音。

我缩在靠窗的角落,尘土从窗缝不断钻进来。

道路坑洼,车身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人的骨架颠散。

窗外是连绵的、单调的土黄色山丘,偶尔掠过几片残破的建筑,墙上布满弹孔。

这就是唐远山待了十年的世界。

干燥,粗糙,充满不确定的危险。

汽车摇晃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小镇停下。

司机用生硬的英语喊着地名。

我提着行李下车,双脚踩在厚厚的浮土上。

按照之前联系好的一个临时安置点志愿者的指示,我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叫周宏伟的当地人。

他是翻译,也做向导,据说对周边区域很熟悉。

志愿者只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地址,说去镇子西头那片铁皮屋顶的房子问。

小镇不大,但布局混乱,低矮的土坯房和临时搭建的铁皮屋挤在一起。

街上人不多,男人大多穿着长袍,女人裹着头巾,看到我这个外来者,目光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几个孩子光着脚追着一个破皮球跑过,扬起一阵尘土。

我找到那片铁皮屋区,问了几个人,比划着“周宏伟”的名字。

有人摇头,有人指了个方向。

最后是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妇人,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朝旁边一条窄巷努了努嘴。

巷子很深,尽头有一扇歪斜的木门。

我敲了敲门。

等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来,肤色黝黑,脸上有风沙刻出的深纹,眼睛很亮。

“找谁?”他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但能听懂。

“请问,是周宏伟先生吗?”

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身后的背包。

“我是。你哪位?”

“我叫林雅静。”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从中国来,想找一个叫唐远山的人。他是我丈夫,是记者。有人说,你或许能帮忙。”

听到“唐远山”三个字,周宏伟的眼神很明显地闪躲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听到陌生名字的茫然。

是认得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门拉开了一些,自己侧身出来,又迅速带上了门。

我们站在窄巷里,空气不流通,闷热。

“唐记者……”周宏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他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找他干什么?”他问,眼睛看向别处。

“他十年没回家了。”我说,“我来带他回去。”

周宏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烟灰簌簌落下。

他沉默地抽着烟,直到那根烟快烧到手指,才狠狠摁灭在土墙上。

“这里很大,很乱。”他开口,声音有点沙,“找人,不容易。尤其现在。”

“我知道不容易。”我看着他,“但我必须找到他。周先生,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任何线索都好。”

我拿出手机,调出唐远山的照片,递到他眼前。

那是他十年前的样子,穿着衬衫,笑容干净。

周宏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凝住了。

看了很久。

久到巷子口有狗吠声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关切,有犹豫,还有一丝……像是怜悯?

“这张照片……”他顿了顿,“很久了吧。”

“十年了。”

他点点头,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揉着。

“唐记者……他是个好人。”周宏伟的声音很低,“帮过这里很多人。”

“那他现在在哪?”

周宏伟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巷子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前线指挥部那边,消息可能多一些。”他终于说,“我可以带你去。但能不能见到人,能不能问出东西,我不敢保证。”

“前线指挥部……危险吗?”

“有检查站,有士兵。不乱跑,跟着我,问题不大。”他把那根揉皱的烟塞回烟盒,“但你得想清楚,那里……不是你们女人该去的地方。”

“我想清楚了。”我说。

周宏伟看着我,叹了口气。

“明天早上,镇口那棵枯树下面等。天亮就走。”

他转身,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消失在门后。

关门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他认识唐远山。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不肯说。

为什么?

06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裹在一层青灰色的雾气里。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那棵孤零零的枯树下。

树干虬结,没有一片叶子,像个沉默的、指向天空的符号。

周宏伟准时来了,开着一辆漆皮剥落大半的旧吉普车。

他冲我点点头,示意我上车。

车厢里一股汽油和尘土的味道,座椅的弹簧硌得人生疼。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颠簸着驶出小镇。

路越来越差,从颠簸的土路,变成几乎没有路的荒地。

车轮碾过碎石和干裂的土块,卷起漫天黄尘。

周宏伟开得很专注,话很少。

偶尔有满载士兵的卡车呼啸着迎面驶过,或者从后面超过去,扬起更大的烟尘。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硝烟和焦糊的味道就越清晰。

远处能听到隐约的、沉闷的声响,像雷声滚过天际。

周宏伟说那是炮击,离得还远。

我的心一点点揪紧。

唐远山就在这样的声音里,生活了十年吗?

检查站一个接一个。

大多是沙袋垒起来的简易工事,拉着铁丝网,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持枪站立,眼神警惕。

周宏伟下车,用当地话和士兵交涉,递上一些证件。

有时候会被盘问很久,士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

我的护照被反复查看。

有一次,一个年轻士兵指着我的背包,示意要打开检查。

周宏伟挡在我前面,语气急促地说了些什么,又塞了点东西过去。

那士兵看了我一眼,挥挥手放行了。

回到车上,周宏伟抹了把额头的汗。

“快到了。”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散落着一些低矮的、方方正正的板房和帐篷。

几根天线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

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这就是前线指挥部。

比我想象的更简陋,更粗粝。

周宏伟把车停在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我只能送你到这。”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里面我进不去。你找政委,姓曹,曹志强。就说……找唐远山记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林老师,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撑住。”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我下了车,风卷着沙粒打过来,迷了眼睛。

我眯着眼,朝那片板房走去。

入口处有沙袋和拒马,两个士兵拦住了我。

我尽量平静地说明来意,找曹政委,找唐远山。

他们用对讲机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士兵示意我跟着他。

板房之间的通道很窄,地上是压实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时有人匆匆走过,神色疲惫,步履匆忙。

我被带到一个稍大些的板房前,门敞开着。

里面有几张简陋的桌子,墙上挂着大幅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俯身在地图上指划着什么,和旁边几个年轻人说着话。

带路的士兵喊了一声:“政委,有人找。”

那男人转过身来。

他大概四十五六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但眼神很锐利,透着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干练和沉稳。

他就是曹志强政委。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疑惑。

这里很少有我这样的外来女性出现。

“你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我走上前,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手指有点抖。

“曹政委您好,我叫林雅静。”我把照片递过去,“我来找我的丈夫,唐远山。他是记者,十年前来的这里。有人说……您可能知道他的消息。”

曹志强接过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像被骤然冻结的湖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板房里嘈杂的人声、外面隐约的炮声,都退得很远。

我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曹志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吞咽下什么极其艰难的东西。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和愧疚?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唐远山……你……你是他……”

他没说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转向旁边一个同样愣住的年轻军官,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小刘,你处理一下。”

然后,他看着我,声音低沉,却让整个板房瞬间安静下来:“这位家属……”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让人窒息。



07

曹政委带我离开了那间嘈杂的板房。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挺直,步伐很快。

我跟得很吃力,脚下的沙土松软,深一脚浅一脚。

指挥部边缘有一片小小的沙丘,背风,相对安静。

几丛干枯的荆棘在风里瑟瑟发抖。

曹政委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军人特有的克制和冷静。

只是那冷静下面,暗流汹涌。

“坐吧。”他指了指沙丘下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大石头。

他自己没坐,站在我对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我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塑料打火机,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干燥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唐远山同志……”他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是个好记者。勇敢,正直,有良心。”

他用的是“同志”,是过去时。

我的心往下沉。

“他刚到这边的时候,干劲很足。哪里危险往哪里钻,拍了很多照片,写了很多报道。”曹政委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灰蒙蒙的,天地不分,“他说,要让外面的人看看这里真实的样子。”

“他一直这样。”我低声说。

“是。”曹政委点头,“但这里……会把人磨掉。不是意志,是别的。”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有些机械。

“七年前,大概也是这个季节。”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在回忆一个极其痛苦的画面,“他跟着一支小队,去最前沿的一个村庄做采访。原本计划当天返回。”

风大了些,卷起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路上遇到了伏击。”曹政委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捏着烟的手指却在轻微颤抖,“不是针对他们,是碰上了。交火很激烈,车队被打散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那根烟都快燃尽了。

“唐远山坐的那辆车,被火箭弹击中了。”

我的呼吸停止了。

“司机当场就没了。唐远山被甩出车外,捡回一条命。但……”曹政委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沙土里,“烧伤很严重,主要在脸上,身上。最要命的是,爆炸的强光和气浪……伤了他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失明了。永久性的。”

世界好像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只剩下曹政委的话,一字一句,钉进我的耳朵里。

失明。

永久性的。

“我们在后方医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曹政委摇摇头,没说下去,“命保住了,但人……垮了。”

“他清醒过来后,拒绝了一切探视。包括我们的人。”曹政委的声音低下去,“大概一个月后,他托护士转交给我一封信。”

他顿了顿,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折痕很深。

他递给我。

我没有立刻接。

“这是他留给你的。”曹政委说,“也是留给组织的。他说,如果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去,对他的家人、对他的单位,都更好。他请求我们……帮他隐瞒。”

我的手冰凉,颤抖着接过那个信封。

很轻。

“他说,他已经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尤其是……拖累你。”曹政委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他没法面对你,没法让你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他宁愿你当他死了,拿着抚恤金,开始新的生活。”

抚恤金。

“那每年的十万……”

“是他的伤残抚恤金,加上他以前的一些稿费积蓄,还有……他后来坚持用盲文写的一些稿件,托人偷偷寄出去换的稿费。”曹政委说,“他求我们帮忙,找一个可靠的、国内的战友,每年定时汇给你。他不要你知道钱的来源,只要你觉得他还在‘工作’,还在‘活着’。”

原来如此。

原来那准时得像钟表一样的十万,是这么来的。

是他在黑暗和伤痛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是他用“死亡”换来的“活着”的证据。

“他就用这种办法,逼自己‘活’着,也逼你……当他‘活’着。”曹政委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们劝过他,骂过他。但他很固执。他说这是他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几乎不成行的字迹。

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什么液体晕开过。

那是他失明后,自己摸索着写的。

“雅静,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找我,忘了我。钱按时汇,是我最后的心意。好好生活。远山绝笔。”

没有日期。

只有这短短几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我的心上。

我把信纸按在胸口,弯下腰。

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沙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曹政委别过脸去,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风几乎要把我脸上的泪痕吹干。

我才抬起头,喉咙堵得发疼。

“他现在……在哪?”

曹政委沉默了一下。

“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告诉我。”我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决。

曹政委看着我通红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

“离这里几十公里,有个边境小镇,很偏僻,几乎与世隔绝。他在那里。跟一个伤残退伍的老兵住在一起,姓韩。那老兵以前是我们部队的通讯员,退休后回了老家,开了个小修理铺。唐远山他……就在后院。”

他给了我一个极其模糊的地址,只有镇名和“韩记修理铺”几个字。

“现在局势不稳定,路上不安全。”曹政委说,“我派人……”

“不用。”我打断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我自己去。”

“林老师……”

“曹政委,”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十年,我当他还活着。现在我知道他真的活着,我必须要见到他。这是我等了十年的结果。”

曹政委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我让周宏伟送你到附近。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见到他……别太……”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别太激动,别太难过,别吓到他。

一个活在自我构筑的坟墓里七年的人,经不起太大的波澜。

08

周宏伟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吉普车,送我前往那个边境小镇。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倒塌的土墙,不知是废弃的房屋还是战争的遗迹。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压得很低。

周宏伟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他大概已经从曹政委那里知道了全部。

几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房屋的轮廓,灰扑扑的,嵌在同样灰黄的山坳里。

“只能到这了。”周宏伟熄了火,手指向前方,“镇子不大,进去一直走,走到头,有个小斜坡下去,左手边能看到‘韩记修理铺’的木头牌子。字都掉色了,仔细看。”

我点点头,去拉车门。

“林老师。”周宏伟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提醒我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谢谢。”

我下了车,背好背包。

吉普车调转车头,卷起一股烟尘,慢慢开远了。

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我朝着那片灰扑扑的镇子走去。

脚下的路是被人和牲畜踩出来的土路,坑洼不平。

镇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很多已经没了屋顶,只剩下黑黢黢的框架。

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警惕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空气里有种陈腐的、混杂着尘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按照周宏伟说的,我走到镇子尽头。

那里果然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土坡。

走下去,左手边有一排更矮小、更破旧的平房。

其中一间的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

木板饱经风吹日晒,已经开裂变形。

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韩记修理铺”五个字。

油漆斑驳脱落,尤其是“记”字,几乎看不清了。

铺面很小,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关着,但门缝很大。

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尘土,看不清里面。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汗。

就是这里了。

唐远山就在这扇门后面,或者后面的院子里。

和那个姓韩的老兵在一起。

整整七年。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终于,我的手指关节,轻轻叩在了粗糙的木门上。

叩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反应。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里面有拖沓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

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很瘦,很高,但背佝偻得厉害,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皮肤是常年曝晒后的黑红色。

左眼的眼皮耷拉着,几乎睁不开,右眼则锐利地打量着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干瘦,但筋骨突出。

身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找谁?”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请问,是韩银生韩师傅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放松:“修什么?”

“我不修东西。”我看着他,“我找唐远山。”

听到这个名字,韩银生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仅剩的一只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了然,然后是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忍。

“你找错地方了。”他声音冷硬下来,说着就要关门。

“韩师傅!”我急忙上前一步,用手抵住门,“我叫林雅静,是唐远山的妻子。我从中国来,找了他很久。曹政委告诉我,他在这里。”

韩银生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我,那只独眼像鹰一样,在我脸上逡巡。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我不知道什么唐远山。”他依旧否认,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决绝了,“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韩师傅,”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找了他十年。我只要见他一面,就一面。求您了。”

我伸出左手,露出手指上那枚磨得发亮、却从未褪下过的旧戒指。

很普通的素圈,当初买的时候没多少钱,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十年了,戒指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韩银生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他看了很久。

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握着门板的手,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终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悲悯。

他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侧过身。

“进来吧。”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

我走进修理铺。

里面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废旧电器、自行车零件、锈蚀的工具。

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韩银生没有停留,佝偻着背,径直朝着店铺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褪了色的绿色木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

他在那扇门前停下。

从腰间摸索出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他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锁开了。

他取下锁,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有些刺眼。



09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整洁。

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扫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一些码放整齐的废旧纸箱和木料。

院子中央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矮树,叶子稀稀拉拉,投下一小片摇晃的阴影。

树下放着一张旧藤椅,和一个矮矮的小木凳。

藤椅上没有人。

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院子。

然后,在院子最靠里的屋檐下,我看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面前放着一张破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螺丝刀、钳子、细电线,还有一台外壳斑驳的老式收音机。

他穿着灰色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很瘦,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能看到几处明显的、凹凸不平的疤痕蔓延到发际线。

他的动作很慢。

左手摸索着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小螺丝,右手捏着一把很小的螺丝刀,对准收音机外壳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螺孔。

一次,两次。

螺丝刀尖在螺孔边缘滑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急躁,只是停顿了一下,调整手指的角度,再次尝试。

第三次,螺丝刀尖终于卡了进去。

他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拧动。

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专注和精准。

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轮廓。

那半边对着我的脸……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那不是记忆中那张干净、甚至有些英俊的脸。

那是被火焰和暴力狠狠犁过、又粗糙缝合后的土地。

深红、暗褐、肉粉色的疤痕组织像扭曲的藤蔓,爬满了他半边脸颊和脖颈。

皮肤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挛缩着,拉扯得嘴角有些歪斜。

鼻梁似乎也受过伤,形状有些改变。

他戴着一副深色的、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墨镜后面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唐远山。

这就是我找了十年的丈夫。

这就是那个在信里对我说“忘了我”,然后把自己活成一个“死人”的唐远山。

韩银生站在我旁边,沉默着。

他独眼里的光很沉,看着屋檐下那个专心拧螺丝的身影,又看看我。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外面,示意他先出去。

他佝偻着背,慢慢退出院子,轻轻带上了那扇绿色的门。

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手中螺丝刀拧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

我站在院门口,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我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每一个缓慢而认真的动作。

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有些歪斜的嘴唇。

看着他苍白瘦削、却依旧修长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曾经稳稳地举起相机,曾经在临别的清晨,有些慌乱地整理过行李。

现在,它们在一台破旧收音机的细小螺丝上,摸索着,确认着,完成着微不足道的修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腿有些麻,眼睛酸胀得厉害,但我眨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身影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终于,他拧好了那个螺丝。

他把螺丝刀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收音机的外壳,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摸索检查。

确认外壳严丝合缝后,他的手移向侧面,摸到了旋钮。

他打开开关。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响起,滋滋啦啦。

他耐心地,慢慢转动调频旋钮。

电流声减弱,断断续续的人声传出来,是陌生的语言,模糊不清。

他继续转动。

终于,在一个频率上,声音清晰了一些。

是一个女声,用中文播报着新闻,信号不稳定,夹杂着噪音,但能听清。

“……双方在边境地区的交火暂时停歇,联合国呼吁重启和谈……”

他停下了手。

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努力倾听。

阳光照在他布满疤痕的侧脸上,照在他深色的墨镜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却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还关心着外面。

关心着这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

哪怕他把自己囚禁在这个小院里,哪怕他活在为自己准备的“死亡”里。

新闻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报。

他安静地听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我抬起脚,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沙土地面很软,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10

他拧着旋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绷紧。

像一只骤然听到风吹草动的、极度警觉的动物。

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女声平稳,但此刻听来却有些刺耳。

我屏住呼吸,又向前挪了一小步。

影子随着我的移动,向前延伸,边缘触碰到了他放在地上的、沾着泥土的旧布鞋鞋尖。

他猛地抽回了脚,动作快得有些仓皇。

整个人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转身。

面对着我的方向。

深色的墨镜隔绝了他的视线,但我能感觉到,那镜片后面的“目光”,正准确地落在我的身上。

带着震惊,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还带着一种被猝然揭穿的、深切的恐惧和痛楚。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那件旧灰色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但他“看”着我的方向,那么用力,那么绝望。

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穿透那永恒的黑暗,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时间好像又一次凝固了。

院子里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遥远的新闻声,还有风吹过矮树,叶子互相摩擦的细响。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厉害。

“远山。”

两个字。

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冰冷的工作台边缘。

他的手在空中慌乱地摸索着,碰到了收音机的外壳,指尖颤抖。

“是……”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破碎不堪,“是……谁?”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淋淋的痛。

我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

我的影子,随着我的靠近,慢慢爬上他的腿,他的腰,他放在工作台上、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膏和阳光气味的味道。

近得能看清他墨镜边缘,那没有被疤痕完全覆盖的皮肤上,细小的、苍白的汗毛。

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轻。

我的指尖,轻轻碰触到了他放在工作台上的、紧握的拳头。

皮肤冰凉,紧绷得像石头。

他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想要抽回手。

但我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着我的手心。

脉搏在我指尖下疯狂地跳动,又快又乱。

“远山,”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这十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力气,“是我。”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然后,开始剧烈地、破碎地喘息。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在空中无措地挥舞了一下,又颓然落下。

他想碰我,又不敢碰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深色的墨镜下面,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划过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疤痕,留下湿亮的痕迹。

滚进他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嘴唇里。

咸的。

“别……别看……”他终于说出了连贯的话,却是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哀求,“雅静……求你……走……走啊……”

他想挣脱我的手,想转身,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进更深的黑暗里。

藏进他为自己修筑了七年的、安全的坟墓里。

但我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

我用另一只手,摘下了他脸上的墨镜。

他惊惶地闭上眼,猛地别过脸去。

仿佛那赤裸的、失去光明的眼睛,比满脸的伤疤更让他羞于见人。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的脸上。

照在那双紧闭的、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上。

照在那些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面目全非的线条上。

我没有害怕,没有退缩。

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拂过他的脸。

拂过每一道伤痕,每一个凹陷,每一处扭曲。

拂过他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拂过他颤抖的、湿漉漉的睫毛。

然后,我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眼角那道最深的、蜿蜒到太阳穴的疤痕。

温热的,粗糙的。

是活着的温度。

他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崩溃的、嘶哑的嚎啕。

像一个迷路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却站在家门口,不敢进去。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我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手背。

“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雅静……对不起……”

我松开他的手腕。

伸出手臂,环住了他剧烈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

他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

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搂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刺短的、带着疤痕的发顶。

阳光暖暖地包裹着我们。

院子里的老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新闻已经播完了。

里面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一段舒缓而苍凉的老音乐。

调子悠悠地飘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风停了。

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

只有他的哭声,和那若有若无的老歌旋律。

交织在一起。

飘向院子外面,那片灰黄的、望不到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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