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彭博赵志轩：美元指数或跌破90

近期，美元指数持续走弱，全球“去美元化”交易与地缘政治风险交织，引发市场广泛关注。

对于新形势下的亚洲货币策略，彭博行业研究预测，人民币和马来西亚林吉特可为亚洲货币组合创造超额收益，这得益于结构性利好因素及与美元走势关联度降低。亚洲低息货币与高息货币的相对表现，取决于“去美元化”趋势重启的时机。港元和新加坡元等避险货币同样具备投资价值。

对于地缘政治黑天鹅与美元的博弈，彭博行业研究亚洲首席外汇及利率策略师赵志轩近日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若参考特朗普上一任期模式，美元指数可能需跌至90以下才会引发政策反向干预，因此较目前水平仍有下行空间；而人民币在众多利多因素聚集下，有望成为年内最被看好的货币，美元兑人民币汇率或挑战6.7～6.8水平。

赵志轩指出，当前，美元正面临投资组合从美国资产轮出、套利交易持续、美国政府关门风险以及弱美元政策预期等多重结构性挑战。不过，外汇市场单边走势难以持续，只要特朗普政府在中期选举前回归平静，美国的经济基本面及利差优势仍可能支撑美元回稳。

近期，包括丹麦养老基金在内的部分欧洲机构已宣布退出美债市场，而中国持有的美债规模也已降至2008年以来最低水平。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美元的份额持续下降，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显示出对多元化资产的追求。

针对多国央行调整美债持仓的现象，赵志轩认为，虽然减持美债、分散风险的趋势将持续，但完全抛售美债并不现实，因为目前尚无其他市场具备同等深度与流动性。他强调，未来更可能出现的局面是多种储备货币并行、货币使用区域化，美元作为主要储备货币的功能可能会减弱，但其领先地位短期内难以被取代。

赵志轩认为，市场对日本“货币财政化”的担忧导致其长期债券遭遇抛售，这种现象未来可能向全球债市传导压力。不过，日元兑美元今年有望走强，美元兑日元的均衡汇率合理水平在129左右。

对于其他亚洲货币，赵志轩认为将呈现分化：美元下行周期通常利好低利率货币，泰铢、马来西亚林吉特、新加坡元将受益；而菲律宾比索、印尼盾、印度卢比等高利率货币则可能因本国财政稳定性问题而偏弱。

赵志轩。资料图

美元指数或进一步下探至90以下

《21世纪》：近期，美元指数（DXY）似乎有继续下探的趋势。你如何预测今年美元指数的走向和点位？哪些因素将影响美元指数，例如美联储货币政策、不确定性溢价、国际资本流动等？当前最主要的上行和下行风险分别是什么？

赵志轩：自从去年4月2日美国宣布所谓“对等关税”后，市场更加愿意把美国的结构性问题，如财政风险以及美联储独立性，反映在外汇市场价格上，导致“去美元化”主题交易加速。虽然美元跌势在2025年下半年有所缓解，但是市场显然在等待特朗普政府的一些极端举措，从而重启“去美元化”交易。即便当下市场可能还没有明显抛售美元资产，对冲美元资产的外汇交易也会为美元带来压力。

2026年初的一系列地缘政治走向，包括美国对委内瑞拉以及格陵兰岛的外交干预，加上近期市场对美日联手干预的担忧，导致美元再度快速下行。此外，特朗普最新的言论表示，不太担忧当下的美元跌势，暗示市场还有空间推动美元进一步下行。如果参考特朗普上一次任期，可能美元指数要跌至90以下，特朗普才会发声反向支撑美元。

话虽如此，外汇市场单边走势一般比较难持续，只要特朗普政府后续回归平静，特别是在11月份中期选举之前，那从美国的经济基本面以及利差优势，还是可以支持美元回稳。

完全“去美元化”抛售美债并不现实

《21世纪》：近期，部分外国央行在调整美债持仓结构。一些分析认为这是分散风险和“去美元化”讨论的一部分。你如何分析这背后的逻辑和推动力量？这种减持趋势是否具有持续性？未来可能对美元主导地位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赵志轩：虽然当下减少美债持仓占比的可能性不低，但是完全“去美元化”抛售美债是不现实的。毕竟，目前也没有另外一个市场有足够的深度和流动性，叠加拥有足够长期限的债券。此外，当下日本为美债的最大持有主体，更是美国的紧密盟友，显然对美债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追捧。

因此，结论是，未来美元作为主要储备、支付以及结算货币的功能可能会减弱，不过领先地位则较难被取代。展望未来。更有可能是一个多种储备货币并行、货币使用区域化的世界。

美元“皱眉”，人民币与黄金受益

《21世纪》：近期围绕美国对格陵兰岛、关税政策的紧张局势，引发市场对贸易摩擦升级的担忧。此类政策拉扯如何在外汇市场与全球风险偏好中体现？

赵志轩：围绕美国发生的地缘政治事件会导致市场质疑美元的地位，所以尽管市场避险情绪升温，美元还是会全面下跌——就是我们去年提出美元“皱眉”理论的反映。当然，毫无疑问高概率会受惠的是终极避险“货币”——黄金，但是其他非美货币也有望升值，特别是非美储备货币如日元、人民币等。

其实，亚洲货币特别是人民币可能是今年地缘政治行情时的避风港，因为今年特朗普政府可能会把政策焦点放在西半球。如果比较一下去年11月出版的美国国家安全策略报告与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的版本，可以明显看到他对于西半球区域的重视程度在增加。这有助于解释年初的委内瑞拉以及格陵兰岛等事件。

欧洲不太可能大规模撤回在美投资

《21世纪》：有讨论说，如果欧美摩擦加剧，欧洲可能通过撤回其在美国的8万亿～12万亿美元投资来反击美国，这可能对资本流动、汇率与全球市场产生什么影响？从实际操作层面看，欧洲可能大规模撤回在美国的投资（特别是美债）吗？如何评论丹麦养老基金宣布退出美国国债市场的决定？

赵志轩：实际上，即便退出美国市场，可投资的市场也有限，所以短期内对美元、美债的压力可能有限，而美债的价格表现也有机会传导至其他成熟市场债券。丹麦养老基金的决定是可以理解的，为“去美元化”行情的合理操作，但是后续也要看是否会有更大规模的撤回，特别是日本投资者。

日元今年有望对美元走强，合理水平为129左右

《21世纪》：日本4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破4%是近期关注热点。有哪些因素导致日本长期债券遭遇抛售？这种现象是否会向全球债市传导压力？如何预测今年日元的走势？

赵志轩：其实与“去美元化”主题类似，这是对于日本货币财政化的担忧的体现。当下市场聚焦各个经济体的财政稳健度，无论是美国、日本，还是新兴市场（如印尼），也受到该行情影响，导致收益率曲线陡峭化、货币贬值。这现象未来有机会向全球债市传导压力，特别是美国、英国、欧洲以及澳大利亚债市等，因为日本投资者长年购买这些市场的国债、信用债，而后续也有望把部分资金回流至日本国内的债券市场。

日元今年有望对美元走强，特别是近期市场关注美日是否会联手干预。我们的美元兑日元均衡汇率模型显示，合理水平为129左右。

人民币年内最被看好，有望稳步升值

《21世纪》：近期，离岸与在岸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相继升破7.0。如何判断人民币今年的走势？如今决定人民币走势的关键因素有哪些？

赵志轩：人民币为今年我们最看好的一个币种。鉴于众多利多因素聚集，因此无论美元走势如何，人民币都将升值——无论是对美元还是对一篮子货币。在政策面，今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中国聚焦中长期走势，因此，人民币升值将利多国际化、经济结构性转型为内需主导。

2025年12月，中国提出在“逆周期”措施之外实施“跨周期”调节。回顾历史，2020年7月类似政策指引公布后，人民币篮子汇率大幅上涨，并在2022年3月见顶。

此外，利差、基础性国际收支顺差及股市资金流入或将提供额外支撑，特别是如果多年以来累积的美元结汇压力集中释放。美元兑人民币有望在年内挑战6.7～6.8水平。

泰铢、马来西亚林吉特、新加坡元有望走强

《21世纪》：近期，全球避险情绪加剧，对中东欧国家和亚洲新兴市场的货币构成怎样的压力？哪些经济体的货币可能发生显著波动？

赵志轩：虽然避险情绪升温，但是因为是美国引发的以及美元贬值，所以对于新兴市场货币会是利多因素。

一般来说，美元下行周期会比较利多低利率币种，所以，在亚洲新兴市场方面，泰铢、马来西亚林吉特、新加坡币会受益。前面提到人民币则无论美元强弱都高概率走强，而这个观点也适用在林吉特上面。

与此同时，虽然韩元也是低利率币种，但是基于其对美国双边贸易协议的投资承诺，可能短期内会有结构性贬值压力。

最后，高利率亚币如菲律宾、印尼以及印度的货币，则可能会偏弱，其背后也有财政稳定性主题的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