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村里一老校长,经常垫钱让穷孩子上学,后来被批斗,蜷缩在破窑洞,他帮过的人都避着他,唯有外婆偷偷趁着夜色,把自己省下来的一碗野菜饭,用布包着揣去给他吃。
那时候村里的风言风语紧得很,谁要是跟老校长沾上边,立马就会被揪出来问话,轻则挨骂,重则跟着受批斗。那些被老校长垫钱交学费、给过笔墨纸砚的孩子,如今都长成了半大后生,见了老校长远远就绕着走,连头都不敢抬;他们的爹娘,往日里逢年过节总提着鸡蛋去校长家道谢,这会儿却在村口跟着旁人一起数落,说老校长是“书呆子”“不识时务”,仿佛从前的恩情从来没存在过。外婆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总跟外公念叨:“人不能没良心,他当初帮了多少娃,咋就落得这个下场。”外公劝她别多事,怕引火烧身,外婆嘴上应着,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孔破窑洞挪。
那孔窑洞在村西头的土坡上,漏风漏雨,炕上铺着一层破草席,老校长被打得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人眼神都怯生生的。外婆第一次去时,老校长正靠着土墙咳嗽,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看清是外婆,才慢慢松了劲。外婆把裹着粗布的碗递过去,轻声说:“趁热吃,没啥好的,就一碗野菜饭。”老校长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扒拉了两口,眼泪就掉在了碗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外婆就总借着喂猪、拾柴火的由头,往窑洞那边去。家里粮食也紧,外婆就把自己的那份口粮省下来,掺着野菜煮成饭,用布包严实了揣在怀里,趁着天黑,踩着田埂绕远路过去,怕被村里人撞见。有一回走到半路,碰见村里的治保主任,对方盯着她的怀,问她揣的啥,外婆扯谎说揣着块粗布,要给外孙做衣裳,才勉强糊弄过去。回去后,外公气得骂她,说她不要命,外婆只是叹口气:“我就是看不得他挨饿,他没做错啥,不过是想让娃们多认几个字。”
那些日子,外婆成了唯一敢去看老校长的人,除了送吃的,还会帮他擦擦窑洞的土,给他的腿伤抹点自制的草药。老校长话少,只是每次外婆走时,都会扶着墙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鞠一个躬。村里有人看外婆总往那边去,私下里嚼舌根,说外婆“糊涂”,外婆从不理会,依旧该送还是送,她说:“做人,得守着心里的那点规矩,恩是恩,怨是怨,不能混为一谈。”
后来风波慢慢过去,老校长平了反,重新回到了学校教书,只是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外婆家,提着一篮自己种的菜,对着外婆深深鞠了一躬,说:“大娘,当年要是没有你,我怕是熬不过去。”外婆摆摆手,说都是小事。再后来,老校长教出的学生,不少都走出了山村,有人回来探亲,特意去看望老校长,也有人想起当年的恩情,去外婆家道谢,可外婆只是笑着说:“我没做啥,就是给了一碗野菜饭。”
日子慢慢过,外婆也走了好些年,可村里的老人还总说起这事。其实那碗野菜饭,值不了几个钱,可在那个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的日子里,却是最难得的温暖。人这一辈子,难免有起起落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那些在寒夜里递过来的温暖,从来都不是小事,它藏着一个人最珍贵的良心,也守着人间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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