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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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宴上,二皇子萧景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象征正妃的白玉如意递给了林月瑶——我继母带来的女儿。然后他拿起那个妾室用的浅粉香囊,随手一抛。香囊落在我脚边,滚了两圈,停了。
“凌婉。”他声音不高不低,“收着吧。”
满场寂静。我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个香囊。林月瑶抱着玉如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没弯腰去捡。
转身就走。
我是凌婉,当朝太傅凌肃的嫡长女。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爹三年后续弦,娶了太师府的庶女柳氏。柳氏带了个女儿过来,就是林月瑶,比我小两岁。从那以后,我在凌府就成了个影子。
柳氏会做人,在外头提起我总是一脸慈爱:“婉儿那孩子性子静,不爱说话。”转头就克扣我的月例,把我娘留下的嫁妆一件件挪给林月瑶。林月瑶学琴棋书画,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先生。我只能在自己院里翻我娘留下的旧书。
爹忙,很少管后院的事。偶尔问起,柳氏就说:“婉儿都好,就是不爱见人。”久了,爹也以为我性子孤僻。
这次选妃宴,原本该我去。柳氏在爹跟前抹泪:“瑶儿也十六了,虽是跟着我过来的,可这些年我心里早把她当亲生的。若婉儿能去,瑶儿也能做个伴,姐妹俩有个照应……”爹点了头。
所以选妃宴那天,我和林月瑶都去了。
宴设在宫里流芳园。三月,桃花开得正好。各家适龄的小姐都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穿了身水蓝的裙子,料子是去年的,款式也简单。林月瑶一身鹅黄云锦,头面是柳氏新打的赤金镶宝,晃眼。
二皇子萧景辰是皇后所出,眼下最得势的皇子。谁都知道,今日选的不只是妃,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萧景辰进来的时候,满园子人都安静了。他穿玄色蟒袍,身量高,眉眼像皇后,锋利。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月瑶身上停了停,又移开。看过我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皇后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让宫女捧出两样东西: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如意,一个浅粉色的绣花香囊。意思明白得很——玉如意是正妃,香囊是妾室。
萧景辰接过去,径直走到林月瑶面前。
“林小姐。”他声音清朗,“这玉如意,赠你。”
林月瑶脸涨红了,手微微发颤接过去,声音娇得能滴水:“谢、谢二殿下……”
然后他转向我。手里只剩下那个香囊。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无所谓。他手一松,香囊掉下来,落在我绣鞋边。
“凌婉。”他叫我的名字,“收着吧。”
周围响起压低的抽气声,还有细微的笑声。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那香囊。粉色的,绣着鸳鸯,针脚细密。妾室用的。他连递都不愿递,扔过来。
我抬起头,看向萧景辰。他也正看着我,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等着看我反应——哭?闹?还是忍辱弯腰去捡?
我没哭,也没闹。
我甚至没再看那香囊一眼,转身就往园外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这就走了?”
“好歹是太傅嫡女,这般失礼……”
“嫡女又怎样,没娘撑腰,跟个孤女似的。”
“二殿下明显是瞧不上她。”
我走得很快,裙子擦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出了流芳园,穿过宫道,一直走到宫门口。凌府的马车等在那儿。车夫看见我独自出来,愣了一下:“大小姐,二小姐她……”
“等她吧。”我上了车,“我自己走回去。”
“这……这怎么行!”
“我说,走回去。”
车夫不敢违拗,赶着马车慢慢跟在我身后。从皇宫到凌府,要走大半个时辰。我一步步走着,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看过来。我不在意。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萧景辰扔香囊那一幕,还有林月瑶抱着玉如意那得意的脸。
走到凌府门口时,天已经暗了。守门的小厮看见我,急忙开门。我刚进前院,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笑声。
是柳氏的声音。
“真的?瑶儿,我的好瑶儿,你可给娘长脸了!”
我走进去。柳氏正拉着林月瑶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爹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笑。看见我进来,笑容淡了些。
“婉儿回来了。”爹说。
柳氏转过头,脸上还是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哟,婉儿也回来了。今日宴上……哎,你也别往心里去,二殿下许是一时没考虑周全。这妾室的位置,也是好的,总比没有强。”
林月瑶抱着那柄玉如意,轻轻摸着,小声说:“姐姐别难过,往后我们姐妹一同伺候二殿下,我……我会照顾姐姐的。”
我没说话。
爹咳嗽一声:“婉儿,今日之事,为父听说了。二殿下既然做了选择,皇家的事,我们也只能受着。那香囊……你收好了?”
我看向爹:“没捡。”
爹一愣。
柳氏尖声道:“没捡?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二殿下赐的,你不捡,是想让凌府抗旨不成?”
“他没下旨。”我说,“只是扔在地上。不是赐。”
“你——”柳氏站起来,“老爷,您看看她这脾气!这般不识大体,难怪二殿下看不上!”
爹皱眉:“婉儿,无论如何,那是二皇子的意思。明日……明日为父让人去宫里问问,若是二殿下还要你进门,那香囊,你就得收着。”
我看着爹。他眼神有些躲闪。
我知道,他怕得罪二皇子,怕影响仕途。在他心里,我这个没娘的女儿,比不上他的前程,也比不上会讨他欢心的柳氏和林月瑶。
“爹。”我说,“我不做妾。”
“这由不得你!”柳氏抢白,“皇家选妃,难道还由你挑三拣四?凌婉,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能进二皇子府,是你的造化!”
我笑了:“那这造化给林月瑶吧,她不是正妃么?让她自己去享。”
“你——”
“够了。”爹打断,“婉儿,你先回房去。此事,容后再议。”
我转身离开正厅。还能听见柳氏在后面说:“老爷,您不能总惯着她!这性子,早晚给家里惹祸!”
回到自己的小院,丫鬟青禾红着眼眶迎上来:“小姐,他们、他们都在传,说您……”
“说我被二皇子当众羞辱,只配做个妾。”我接话。
青禾哭了:“小姐明明比二小姐好千百倍!他们瞎了眼!”
我拍拍她的手:“打水来,我想洗把脸。”
洗漱完,我坐在窗前。月亮很淡,像一抹剪影。今日之前,我对萧景辰没什么想法。选妃宴,不过是按着家里的意思走一趟。可当那香囊扔在我脚边时,我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羞辱。
不是因为他没选我。而是他那副随意、轻慢的态度,好像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手打发便可。
还有林月瑶。她和她娘这些年明里暗里拿了我多少东西,我都忍了。可今天,她抢了本该属于我的机会,还摆出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凭什么呢?
就因为她娘会哄人,她会装乖?
就因为我娘死得早,我没个依靠?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眼,看见一个身影翻墙进来,轻车熟路落在院里。是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蒙着面,但身形熟悉。
他走到窗前,拉下面巾。
是五皇子萧景云。
我愣住:“五殿下?您怎么……”
“听说今天的事了。”萧景云靠着窗框,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和萧景辰有三分像,但眉眼更柔和些,不像萧景辰那么锋利。他常年在外领兵,去年才回京,我和他见过几面,不算熟。
“翻墙进来,不合礼数。”我说。
“礼数?”萧景云笑了,“二皇兄当众扔香囊,就合礼数了?”
我不语。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凌婉,你别答应。”
“答应什么?”
“做他的妾。”萧景云说,“别答应。他不配。”
我心跳漏了一拍:“五殿下说笑了。皇家之事,岂是我能拒绝的。”
“你若不愿,我有办法。”萧景云说,“只要你开口。”
我摇摇头:“不必。我的事,自己处理。”
萧景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放在窗台上:“路过东街买的桂花糕,记得你爱吃。”说完,他又蒙上面,翻身跃上墙头,消失了。
我拿起那包桂花糕,还温着。
萧景云……他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说这些话?
我和他交集不多。只在宫宴上见过几回,说过几句话。他常年不在京城,去年回京后,偶尔会在一些场合遇见。他总是不声不响坐在角落,跟热闹格格不入。
有一回太后寿宴,我被林月瑶“不小心”泼湿了裙子,去偏殿整理。出来时遇见他,他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帕子,什么都没说。
还有一次,在城外寺庙,我娘的忌日,我去上香。下山时马车坏了,他和几个随从路过,帮我修好了车。分别时,他看了我很久,说:“凌婉,你该多笑笑。”
我当时只当是客套。
如今想来,或许不是。
但我没心思细想。眼下这烂摊子,够我烦了。
第二天,宫里果然来了人。是个太监,传皇后口谕:二皇子妃位已定林氏女,凌氏女婉,赐为二皇子侧室,择日入府。
柳氏欢天喜地接了旨,塞给太监一大锭银子。太监走后,她拿着那卷黄绢来找我。
“瞧瞧,皇后娘娘亲自下旨了。婉儿啊,这下你可风光了,侧室呢,比妾室高一级。”她笑得虚假,“赶紧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就进门吧。”
我没接那黄绢。
“我不去。”
柳氏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二皇子府做侧室。”我看着她的眼睛,“皇后口谕,是‘赐为侧室’,不是‘必须为侧室’。皇家赐婚,若是女子不愿,亦可婉拒。前朝有过先例。”
柳氏尖笑:“婉拒?凌婉,你以为你是谁?还婉拒!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老爷已经答应了,聘礼都开始准备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那就让爹来跟我说。”我转身回房。
柳氏在门外骂了许久,我充耳不闻。
下午,爹来了。他脸色不好,进门就叹气:“婉儿,爹知道委屈你了。可这是皇后的意思,二殿下那边也……”
“爹。”我打断他,“若我执意不嫁呢?”
爹一愣:“胡闹!这是抗旨!”
“不是抗旨,是婉拒。前朝刘御史之女,曾因守孝婉拒太子纳侧,陛下准了。本朝也有过类似先例。”我说,“我可以称病,可以说要为母亲守孝满十年——虽然已经过了,但可以找个理由。爹,您去宫里周旋,未必不行。”
爹皱眉:“婉儿,你为何如此固执?二殿下将来可能……可能是要继承大统的。你进了府,哪怕是个侧室,将来也是妃位。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我笑了,“爹,您真觉得这是福分?二皇子当众扔香囊羞辱我,满京城都知道了。我若这样进门,往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林月瑶是正妃,她会怎么对我?柳姨娘又会怎么对您吹耳边风?爹,我进了那府里,活不过三年。”
爹脸色变了变:“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看着他,“爹,我娘就我一个女儿。您若还念着她一分,就别逼我。”
爹沉默了。许久,他起身:“我再想想。”
他走了。我知道,他动摇了。不是因为心疼我,而是因为我最后那句话——我娘。我娘是爹的原配,当年也曾恩爱。我娘死后,爹颓废了许久。这些年,他或许淡忘了,但终究还有一点愧疚。
过了两天,宫里又来了消息。这次不是口谕,是二皇子萧景辰亲自召见爹。
爹回来后,脸色铁青。他把我叫到书房,劈头就说:“婉儿,你必须嫁。”
我心中一沉:“为何?”
“二殿下说了,他丢不起这个人。”爹揉着额角,“那日你当众离去,已让二殿下难堪。如今皇后下旨,你若再拒,便是打皇室的脸。二殿下说……若你不嫁,他便让太傅府在京城待不下去。”
我攥紧袖子。
萧景辰。他不仅要羞辱我,还要逼我低头。
“他还说,”爹声音发苦,“你若乖乖进门,往后他会善待你。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
爹没说话。但我懂了。若不然,凌府,还有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凌婉,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就是皇室。这就是权力。
我忽然觉得很累。
“好。”我说,“我嫁。”
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婉儿……”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我要我娘全部的嫁妆,一件不少地带走。还有,从今日起到我出门,我的事,柳姨娘和林月瑶不得插手半分。”
爹想了想:“嫁妆可以。但她们……”
“爹若不同意,我现在就剪了头发去庙里。”我说,“到时候二皇子要娶,就娶个尼姑回去吧。”
爹咬牙:“……行!”
我回了房。青禾已经听说了,哭得不成样子:“小姐,您真要去啊?那二皇子这般折辱您,二小姐又……您去了可怎么办啊!”
我擦掉她的眼泪:“别哭。路还长着呢。”
当晚,萧景云又来了。还是翻墙。
他脸色不好看:“你真答应了?”
“嗯。”
“为什么?”他盯着我,“我说过,你若不愿,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摇头,“他是二皇子,最得势的皇子。你虽也是皇子,但常年在外,在京中无根基。五殿下,别为了我惹麻烦。”
萧景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手上有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抓得有些紧,但不疼。
“凌婉。”他声音低哑,“你信我一次。别嫁他。”
我抽回手:“圣意难违。”
“去他的圣意!”萧景云难得激动,“他那是逼你!凌婉,你明明不甘心,为什么要认?”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烫得我不敢细看。
“因为我没有选择。”我说,“五殿下,你走吧。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对你我都不好。”
萧景云站着没动。许久,他笑了,笑得有点苍凉:“凌婉,你总是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可这次,你倔错地方了。”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心里空了一块。
接下来一个月,凌府开始准备婚事。柳氏和林月瑶忙得团团转——当然是忙林月瑶的正妃之礼。我的侧室之礼,简单得多。按规矩,侧室不能穿正红,只能穿粉。嫁妆也有限制。
但我要了我娘的嫁妆单子,一件件清点。柳氏这些年偷偷挪走了不少,我逼着她吐了出来。她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发作——爹这次站在我这边,大概是因为愧疚。
林月瑶来看过我一次,抱着她那柄玉如意。
“姐姐。”她声音甜腻,“下月初八,我们一同进门。你放心,妹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没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初八还有三天时,宫里传出消息:北境有战事,五皇子萧景云主动请缨,即刻领兵出征。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试嫁衣。粉色的嫁衣,绣着折枝花,不好看。
我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要走了。在我出嫁前,离开京城。
也好。
初七,最后一晚。我睡不着,在院里坐着。夜深了,忽然听见墙头有声响。
我以为又是萧景云。抬头,却看见一个黑衣人跳下来,但不是他。那人蒙着脸,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凌小姐,五殿下让属下带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等他回来。”黑衣人说完,塞给我一个东西,转身跃上墙头,消失了。
我摊开手,是一枚小小的玉扣,质地普通,但磨得光滑,像是常年带在身边的。
等他回来?
回得来吗?战场刀剑无眼。就算回来,那时我早已是二皇子的侧室,一切都晚了。
我把玉扣握紧,硌得手心生疼。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粉色的嫁衣穿上身,丫鬟给我梳头,戴首饰。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青禾一边哭一边给我上妆:“小姐,您真好看……”
好看吗?像个精致的偶人。
时辰到了。侧室不能走正门,我的轿子从侧门出府。没有吹打,没有热闹,悄无声息。爹在门口送我,眼神复杂:“婉儿,保重。”
我没说话,上了轿。
轿子摇摇晃晃,往二皇子府去。我知道,这一去,便是踏进了泥潭。
萧景辰不会善待我。林月瑶不会放过我。往后日子,怕是比在凌府更难。
轿子忽然停了。外面传来喧哗声。
我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前面街口堵着,似乎有什么仪仗经过。等了许久,轿夫小声说:“小姐,是五殿下出征的队伍,正要出城。”
我心脏猛地一跳。
透过缝隙,我看见军队整齐走过。最前面,萧景云骑在马上,一身银甲,在晨光里发亮。他忽然转头,看向我的轿子。
隔着人群,隔着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向前。军队继续移动,消失在长街尽头。
轿子重新起行。我放下帘子,坐直身体。
手心里,那枚玉扣还在。
等我回来。
他说。
可我等得到吗?
轿子停了。二皇子府的侧门到了。有人掀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
“侧妃,请下轿。”
是萧景辰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上去。
二皇子府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
侧室不能住正院,我被安排在府邸西侧的清音阁。院子不大,陈设简单,伺候的丫鬟仆从也只有四个,其中两个还是柳氏“特意”送来的“贴心人”。
成婚当晚,萧景辰没来。按照规矩,他应该先与正妃林月瑶圆房,三日后再来侧室这里。但三日过去了,他没来。七日过去了,还是没来。
清音阁冷清得像座冷宫。
青禾急得嘴角长泡:“小姐,二殿下这是故意晾着您啊!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面都不露!”
我倒觉得清清静静挺好。每日看看书,写写字,打理一下院子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那两个柳氏送来的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整日在我跟前晃悠,话里话外打探消息,再往外传。我懒得理会,随她们去。
第十日,林月瑶来了。
她如今是二皇子妃,穿一身正红锦绣,满头珠翠,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进了清音阁,她四处打量,嘴角噙着笑。
“姐姐这儿可真清净。”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殿下这几日忙,都没空来看姐姐,姐姐可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说起来,”她放下茶杯,声音甜腻,“殿下待我可真是好。昨儿还特意从宫里带了点心给我,说是御厨新做的。姐姐怕是还没尝过吧?我让人送些过来?”
“不必。”
林月瑶笑容不变:“姐姐还是这般冷淡。咱们如今是姐妹了,该多走动才是。对了,下月初一是母后寿辰,宫里要办宴。殿下说了,让我陪他入宫。姐姐是侧室,按规矩……是不能去的。真是可惜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完了吗?”
她脸色一僵。
“说完就请回吧。”我起身,“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月瑶腾地站起来:“凌婉!你别给脸不要脸!如今我才是正妃,你不过是个侧室,敢这么跟我说话?”
“正妃也好,侧室也罢,都是二皇子府的人。”我看着她,“你若想摆正妃的架子,去别处摆。我这儿,不伺候。”
林月瑶气得脸发白,手指着我:“你、你等着!”
她甩袖走了。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悄悄跟了出去。
青禾忧心忡忡:“小姐,您这样得罪她,往后她更要找您麻烦了。”
“不得罪,她就不找麻烦了吗?”我坐下,继续看书,“随她去吧。”
果然,从那天起,我的日子更难过了。份例被克扣,饭菜越来越差,有时送来的甚至是馊的。冬季的炭火迟迟不发,清音阁冷得像冰窖。我让青禾去问,管事推三阻四,说是府里用度紧张,先紧着正院。
青禾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小姐,他们欺人太甚!我去领炭,那管事说,侧妃若觉得冷,就多穿几件衣裳!”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去把我那件狐裘拿来。”
“小姐?”
“当掉。”我说,“换炭,换吃的。”
青禾哭了:“那是夫人留给您唯一的念想了!”
“人都没了,留着念想有什么用?”我平静地说,“活着才要紧。”
狐裘当了五十两银子。我让青禾偷偷从后门出去,买了好炭和吃食回来。春桃和秋菊想告状,被我拦住。
“你们是柳氏送来的人,我知道。”我看着她们,“但如今你们在清音阁当差,我若不好过,你们也好不了。炭买回来了,你们也有份。若想去告状,尽管去。不过别怪我没提醒——林月瑶容得下你们,是因为你们还有用。若哪日没用了,她会怎么对你们,你们自己清楚。”
两个丫鬟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日子勉强维持着。但麻烦还是来了。
腊月里,萧景辰忽然召见我。这是他成婚后第一次主动找我。
我去了正院书房。他正在写字,头也没抬。
“见过殿下。”
他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抬眼打量我:“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
“听说你当掉了狐裘?”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缺银子,怎么不跟管家说?”
“说了,管事说府里用度紧张。”
萧景辰笑意更深:“那是他不懂事。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过去。”他顿了顿,“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母后寿宴,月瑶身子不适,你去吧。”
我愣住。
按规矩,侧室不能出席宫宴。他让我去,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愿意?”
“不合规矩。”我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景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凌婉,你入府也有些日子了。该学学怎么讨好人。”
我抬眼看他:“殿下想让我讨好谁?”
“自然是该讨好的人。”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你这张脸,生得不错。性子嘛,虽然倔,但有时候,倔也有倔的趣味。”
我别开脸。
他笑了,松开手:“初一半时,我会派人接你。好好准备。”
我回到清音阁,心里发沉。萧景辰突然让我入宫,绝没那么简单。林月瑶“身子不适”,多半是装的。他想做什么?
青禾听说我要入宫,又喜又忧:“小姐,这是好事啊!您能进宫,说不定能在皇后面前露脸,往后日子也好过些。”
我摇头:“没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两日,林月瑶来了。这次她没带那么多人,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进门时,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冷冰冰的。
“听说殿下让姐姐代我入宫?”她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子,“姐姐可真是好福气。”
我没接话。
“不过呢,有件事我得提醒姐姐。”她抬眼,眼神锐利,“宫里不比府里,规矩大。姐姐是侧室,本没资格入宫,如今殿下开恩,姐姐更该谨言慎行,别给殿下丢人。”
“说完了?”
林月瑶笑容一收:“凌婉,你别得意。殿下让你去,不过是因为我‘身子不适’,临时找个人顶替。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别痴心妄想。”
“我痴心妄想什么?”我问。
她噎住,瞪着我,许久才说:“总之,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春桃凑过来,小声说:“侧妃,奴婢听说,正妃这几日其实没病,是跟殿下闹脾气呢。殿下让她去,她不肯,非要殿下哄。殿下恼了,才说要带您去。”
原来如此。
初一那天,萧景辰派了马车来接我。我穿了身素净的衣裳,梳了简单的发髻,戴了支银簪。萧景辰看见我时,皱了皱眉。
“就穿这样?”
“侧室该有的打扮。”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进宫路上,马车里只有我们两人。他闭目养神,我看向窗外。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开口。
“今日宴上,安国公夫人会来。”他眼睛仍闭着,“她女儿去年病逝,一直郁郁寡欢。你等会儿去陪她说说话。”
安国公夫人?我隐约记得,安国公手握兵权,是朝中重臣。他女儿嫁的是……
“安国公的女婿,是北境守将。”萧景辰睁开眼,看着我,“五弟如今在北境,归他节制。”
我心脏猛地一跳。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安国公夫人信佛,喜欢心地纯善之人。”萧景辰笑了笑,“你只需陪她说说话,聊些家常。让她觉得,你是个温婉孝顺的好女子。”
“然后呢?”
“然后?”萧景辰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然后,安国公夫人若喜欢你,自然会常邀你过府说话。你是我的侧妃,你与安国公府走得近,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我懂了。他想借我,拉拢安国公。
“殿下高看我了。”我说,“我嘴笨,不会说话。”
“你会。”萧景辰盯着我,“凌婉,我知道你聪明。今日这事若办好了,往后清音阁的用度,我给你加倍。若办不好……”他顿了顿,“你那个丫鬟青禾,年纪不小了,该配人了。府里有个马夫,四十多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
我攥紧手指。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宴设在坤宁宫。皇后坐在上首,众命妇依次而坐。我作为侧室,本没资格坐前面,但萧景辰带我过去,向皇后请安。
“母后,月瑶身子不适,儿子带凌氏来给您请安。”
皇后看了我一眼,淡淡点头:“起来吧。既然来了,就好好坐着。”
我坐在末席。萧景辰去了男宾那边。
宴至一半,安国公夫人果然来了。她五十上下,面容慈和,但眉宇间有郁色。皇后与她说了几句话,她便坐到一旁,不怎么与人交谈。
萧景辰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过去。
“见过夫人。”
安国公夫人抬头看我:“你是……”
“妾身是二皇子侧妃凌氏。”
她打量我片刻,点点头:“坐吧。”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颗拨着。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许久,她忽然开口:“你身上这香,是檀香?”
“是。妾身平日礼佛,熏些檀香静心。”
“礼佛?”她看向我,“你信佛?”
“信。”我说,“佛说众生皆苦,唯自渡方能解脱。”
安国公夫人眼神动了动:“自渡……说得容易。有些人,渡不了自己,也渡不了别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女儿。想了想,轻声说:“或许不是渡不了,只是时候未到。夫人,佛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苦痛是幻,欢喜也是幻。既知是幻,又何须执着?”
她怔怔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说得对……是幻,都是幻……”她握住我的手,“孩子,你多大了?”
“十七。”
“跟我女儿一般大。”她拭了拭眼角,“她若还活着,也该像你这般,陪我说说话……”
我陪她说了许久。她问什么,我答什么。说到后来,她心情好了许多,甚至露出笑容。
临走时,她对我说:“好孩子,日后常来府里坐坐。”
“是。”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辰心情很好。
“做得不错。”他说,“安国公夫人很喜欢你。”
我没说话。
“往后她若邀你,你就去。”萧景辰看着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妾身明白。”
那之后,安国公夫人果然常邀我过府。有时是听经,有时是品茶。我每次都去,陪她说话,听她讲她女儿小时候的事。她待我越来越好,有时会拉着我的手说:“婉儿,你若是我女儿该多好。”
萧景辰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些。清音阁的用度恢复了,还多了些赏赐。春桃和秋菊见风使舵,对我恭敬了许多。
林月瑶坐不住了。她开始频繁找茬,不是说我冲撞了她,就是说我院里的丫鬟不懂规矩。有一次,她甚至诬陷我偷了她的玉簪。
萧景辰来了,看了一眼,说:“一支簪子而已,月瑶,别小题大做。”
林月瑶不可置信:“殿下!她偷我的东西!”
“证据呢?”
“簪子就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
“许是丫鬟放错了。”萧景辰淡淡地说,“凌婉,下次小心些。”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林月瑶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闹。
我知道,萧景辰不是护着我,是护着我和安国公府的关系。我对他还有用。
开春时,北境传来消息:五皇子萧景云打了胜仗,不日将凯旋。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安国公府陪夫人插花。她的手一抖,剪子掉在地上。
“景云要回来了……”她喃喃,“好,好,平安就好。”
我弯腰捡起剪子,指尖发凉。
他要回来了。
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要回来了。
而我,已经是二皇子的侧妃。
回府后,萧景辰把我叫去书房。他脸色不太好看。
“五弟要回来了。”他说,“安国公那边,你多上心。他这次立了功,父皇必有重赏。你让夫人多劝劝国公,别站错队。”
“妾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萧景辰冷笑,“凌婉,别跟我装傻。老五在北境这半年,跟安国公走得近。如今他立功回来,安国公若倒向他,对我大为不利。”
“殿下是让我……做说客?”
“是。”萧景辰走过来,握住我的肩膀,“凌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如今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好,你才能好。若我倒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情,只有算计。
“妾身尽力。”
他松开手:“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
我退出书房,走在回清音阁的路上。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青禾迎上来,小声说:“小姐,五殿下三日后抵京。陛下要在宫里设宴庆功。”
“嗯。”
“小姐……”青禾欲言又止,“您说,五殿下还会记得当初……”
“青禾。”我打断她,“以后别提了。”
“是。”
三日后,庆功宴。萧景辰又带我去了。这次林月瑶没闹,因为她“又”病了。
宴上很热闹。陛下高兴,赏了萧景云许多东西。萧景云穿着铠甲,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他看向我这边时,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宴至一半,萧景云起身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他举杯:“二皇兄,臣弟敬你。”
萧景辰笑着举杯:“五弟辛苦了。”
两人饮尽。萧景云又倒了一杯,转向我。
“二皇嫂。”他声音平静,“臣弟敬你。”
我端起酒杯,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点。
“五殿下……客气了。”
我们同时饮尽。酒很辣,呛得我想咳嗽。
萧景云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皇嫂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有。”
“北疆风大,皇嫂要多保重。”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下,指尖冰凉。
宴后,陛下留萧景云说话。其余人陆续散去。萧景辰被几位大臣围着说话,让我先去马车那儿等。
我走到宫门口,却看见萧景云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看见我,他走过来。
“皇嫂。”
“五殿下。”
“我有些话,想跟皇嫂说。”他看着我,“可否借一步?”
我犹豫片刻,点头。
我们走到宫墙边的阴影里。月光很淡,照不清他的表情。
“你在二皇兄府里,过得好吗?”他问。
“还好。”
“还好?”萧景云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凌婉,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头看他。半年不见,他轮廓更硬朗了,眼神里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锐气。
“五殿下,”我轻声说,“我已经是二皇子侧妃了。”
“我知道。”他靠近一步,“但我问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我不说话。
“我听说,你入府后,他一次都没去过你院里。”萧景云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林月瑶处处为难你。我听说,你当掉了狐裘换炭火。凌婉,这就是你说的‘还好’?”
“殿下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不是闲话。”萧景云盯着我,“我一直让人看着你。”
我心脏猛地一缩:“你……”
“我说过,等我回来。”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停住,“凌婉,我现在回来了。”
“回来又如何?”我退后一步,“一切都晚了。”
“不晚。”他声音坚定,“只要你愿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让你跟二皇子抢人?让全天下都知道,五皇子觊觎兄长的侧妃?萧景云,你别傻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
“我在乎!”我打断他,“我已经够难堪了,不想再添一桩笑话。”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那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萧景云,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我不认。”他抓住我的手腕,“凌婉,你听我说。我已经跟父皇请旨,要去南疆平乱。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等我回来,我会立下足够的军功,我会让父皇看重我。到时候,我有资格跟他争。”
我挣开他的手:“争什么?争我?萧景云,我只是个侧妃,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打断我,“凌婉,你只需记住,等我。三年,最多三年。”
我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萧景辰的声音响起:“凌婉?”
萧景云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成恭敬的姿态:“二皇兄。”
萧景辰走过来,目光在我和萧景云之间转了一圈:“五弟还没走?”
“正要走。”萧景云行礼,“臣弟告退。”
他走了。萧景辰看着我,眼神深邃:“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五殿下问起安国公夫人,我回了几句。”
萧景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回府后,我彻夜难眠。萧景云的话像烙铁一样烫在心里。
等我。三年。
可三年后,又会怎样?他是皇子,我是他兄长的侧妃。这道鸿沟,怎么跨得过?
更何况,萧景辰不会放我走。我现在是他拉拢安国公的棋子,有用。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云果然开始准备南征。他频频出入军营,偶尔在宫宴上遇见,也只是远远点头,不再交谈。
安国公夫人常邀我去府里。有时会遇到安国公。他是个严肃的老人,话不多,但对我还算和气。有一次,他忽然问我:“婉儿,你觉得五殿下此人如何?”
我心跳漏了一拍:“妾身……不敢妄议皇子。”
“无妨,说说看。”
我想了想,谨慎地说:“五殿下骁勇善战,忠君爱国。”
安国公点点头,没再说话。
六月,萧景云离京南征。那天我去安国公府陪夫人,在阁楼上远远看见军队出城。他骑在马上,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叹气:“这孩子,刚回来又要走。南疆湿热,瘴气重,不知要吃多少苦。”
我望着那远去的队伍,没说话。
萧景云走后,我的日子又回到原点。萧景辰继续利用我和安国公府的关系,林月瑶继续找茬。只是萧景辰来得勤了些,偶尔会在我这里用膳,甚至留宿。
我不反抗,也不迎合。像个偶人。
他有时会看着我,说:“凌婉,你到底在想什么?”
“妾身没想什么。”
“你心里有人,是不是?”
我心里一紧。
“是五弟吧。”萧景辰笑了,“那次宫宴,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惜啊。”他靠近我,手指划过我的脸,“你现在是我的侧妃。这辈子,都是。”
我闭上眼。
秋去冬来,又一年春节。宫里设宴,萧景辰照例带我去。林月瑶这次没“病”,也去了。
宴上,皇后忽然说:“景辰,你成婚也一年多了。正妃侧妃都有了,可这子嗣上,怎么还没动静?”
萧景辰笑着说:“母后别急,儿臣还年轻。”
“年轻什么。”皇后看向我和林月瑶,“你们两个,也该上心些。皇家子嗣是大事。”
林月瑶红着脸应了。我没说话。
宴后回府,萧景辰喝多了,来了清音阁。他拉着我的手,醉眼朦胧:“凌婉,你给我生个孩子。”
我抽回手:“殿下醉了。”
“我没醉。”他盯着我,“我知道你不情愿。但你别无选择。凌婉,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老五护不了你,安国公也护不了你。能护着你的,只有我。”
我看着他:“殿下想要孩子,正妃可以生。”
“我就要你生。”他伸手抱住我,“凌婉,你越是这样,我越想要你。”
那晚,他留宿了。
第二天,我让青禾熬了避子汤。青禾红着眼眶:“小姐,这若是让殿下知道……”
“他不会知道。”我喝下那碗苦涩的药。
我不能有孩子。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真的困死在这里了。
萧景辰后来知道了,大发雷霆。他砸了清音阁的东西,掐着我的脖子问:“你就这么不愿?”
“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愿。”
他松了手,冷笑:“好,好得很。凌婉,你有种。”
从那以后,他很少再来。清音阁又变回冷宫。
林月瑶趁机落井下石。她买通了清音阁的一个小丫鬟,在我茶里下药。我察觉不对,没喝。那丫鬟被查出来,杖毙了。
萧景辰知道后,罚林月瑶禁足一个月。但他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我知道,我在他眼里,已经快没用了。
果然,春天时,安国公夫人病倒了。病得很重,我日日去探望。但她年纪大了,终究没撑过去。
夫人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婉儿……委屈你了。”
我哭了。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也没了。
夫人葬礼后,安国公闭门谢客。萧景辰对我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伪装,清音阁的用度又恢复了从前的克扣,甚至更糟。
青禾偷偷当掉我的首饰换钱,勉强维持。
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忽然晕倒。青禾请来大夫,诊脉后,大夫脸色凝重。
“侧妃这是……有喜了。”
我如遭雷击。
“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是那次。那之后我明明喝了避子汤,怎么会……
大夫走后,我坐着发呆。青禾又喜又忧:“小姐,这、这是好事啊!有了孩子,殿下总会顾念些……”
“不。”我摇头,“不能要。”
“小姐!”
“去弄药。”我说,“打掉。”
“不行啊小姐!太危险了!而且若是让殿下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
青禾哭了,跪下来求我:“小姐,您想想夫人!夫人若在,定不会让您这么作践自己!这孩子……这孩子是您的骨肉啊!”
我摸着小腹,那里还平坦,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那里有一个生命。
我和萧景辰的孩子。
我不想要,一点都不想。但青禾说得对,打胎风险太大,若被萧景辰知道,我和青禾都活不成。
我该怎么办?
那晚,我又梦见了萧景云。他站在远处,对我说:“等我。”
等我。
可我等不到了。
第二天,我还没想好怎么办,林月瑶就来了。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
“听说姐姐有喜了?”她笑着,眼神却冰冷,“真是恭喜呢。”
我没说话。
“不过姐姐这身子,怕是养不好孩子。”她走近,“不如这样,孩子生下来,交给我养。我是正妃,定会视如己出。”
“不劳费心。”
“这可由不得姐姐。”林月瑶笑容转冷,“凌婉,你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翻身?做梦。这孩子,生下来也是我的。你,什么都不是。”
她走了。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青禾握紧我的手:“小姐,咱们告诉殿下吧?殿下知道了,总会护着孩子的。”
“他不会。”我说,“他只会觉得,这孩子是个麻烦。”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又过了几日,萧景辰突然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有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
“殿下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萧景辰笑了,笑得讽刺:“凌婉,你总是这样。有了孩子,也不肯低头?”
“妾身没有。”
“行了。”他摆摆手,“既然有了,就好好养着。需要什么,跟管家说。”
他竟然没发火,也没逼我打掉。我有些意外。
但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几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南疆大捷,五皇子萧景云即将凯旋。这次不是小胜,是大胜。他平定了南疆多年的叛乱,擒获敌首,功高盖世。
陛下大喜,下旨重赏,并召他即刻回京。
萧景云要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一年多。
萧景辰开始频繁进宫,脸色越来越差。有一天他从宫里回来,把我叫去书房。
“老五要回来了。”他脸色阴沉,“父皇高兴得很,说要大封。安国公虽然没了夫人,但老五这次立功,他定会站在老五那边。”
我没说话。
“凌婉,”他看着我,“你现在有孕在身,是老五回京后,我唯一能牵制他的筹码。”
我心脏猛地一缩:“殿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给我好好养胎。”萧景辰笑了,“若这孩子有什么闪失,你知道后果。”
我懂了。他要用我和孩子,牵制萧景云。
“殿下觉得,五殿下会在意一个侧妃的孩子?”
“他在不在意,试试就知道了。”萧景辰靠近我,手指抚过我的脸,“凌婉,你说,若是老五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我闭上眼。
“一定会很有趣。”他低声说,“我等不及想看了。”
我回到清音阁,浑身发冷。青禾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
“小姐,您脸色好差……”
“青禾。”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得走。”
“走?去哪?”
“不知道。”我声音发抖,“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这孩子……不能生下来。”
一旦生下,我就真的成了萧景辰对付萧景云的棋子。而萧景云……他会怎么看我?
他会失望吧。会生气吧。会觉得我背叛了他。
虽然我从未给过他承诺,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
可我如今,怀了别人的孩子。
还是他皇兄的孩子。
“小姐,您别冲动。”青禾哭了,“您现在有身孕,能去哪啊?二皇子府守卫森严,咱们出不去的。”
是啊,出不去。
萧景辰既然说了要用我牵制萧景云,就一定会看紧我。
果然,从那天起,清音阁外多了守卫。明着说是保护我养胎,实则是软禁。我连院子都出不去。
林月瑶再没来找茬,但我知道,她肯定在暗中盯着。只要我稍有差池,她就会扑上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渐渐显怀。萧景辰偶尔会来,看看我的肚子,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
一个有用的物品。
深秋时,萧景云抵京了。
这次凯旋的阵仗比上次更大。陛下亲自出城迎接,满城百姓夹道欢呼。我在清音阁里,都能听见远处的喧闹声。
青禾出去打听,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五殿下可威风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金甲,可好看了!陛下封了他为靖南王,赐了王府,还赏了好多东西!”
靖南王。有了王爵,就有了自己的势力。
萧景云,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五皇子了。
那晚,我又梦见他。梦见他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等我?”
我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萧景云回京后,萧景辰更紧张了。他加派了清音阁的守卫,甚至把我的饮食都严格把控,生怕有人下毒。
我知道,他怕萧景云来找我。
但他多虑了。萧景云回京后,一直忙于应酬,从未踏足二皇子府。
直到腊月,宫中设宴庆功。这次宴席,所有皇子皇妃都要去。
我身子已经五个多月了,穿着宽大的衣裙,遮不住肚子。萧景辰看着我,说:“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妾身身子不适……”
“必须去。”他打断我,“凌婉,今晚很重要。”
我只好跟着去了。
宴上,我又见到了萧景云。他坐在陛下下首,穿着亲王蟒袍,气势不凡。许多人向他敬酒,他应对自如,谈笑风生。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更沉稳,更有威仪。
他看见我时,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一瞬。很短暂,但我看见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失望。
我心如刀割。
宴至一半,陛下让萧景云说说南疆战事。萧景云起身,从容讲述。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满堂寂静。
讲完后,陛下大赞,又赐了许多东西。
宴后,众人散去。萧景辰被几位大臣围着说话,让我先出去等。
我走到殿外长廊,想透透气。却看见萧景云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我。
他走过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有孕了。”他说。
“……是。”
“他的?”
“嗯。”
萧景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凌婉,为什么不等我?”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有苦衷。”我只能这么说。
“苦衷?”他笑了,笑得苦涩,“什么样的苦衷,让你怀了他的孩子?”
“我……”
“婉儿。”萧景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肩,看着萧景云,“五弟,在跟婉儿说什么?”
萧景云眼神冷下来:“没什么。恭喜皇兄,即将添丁。”
“同喜。”萧景辰笑,“五弟也该娶妻了。若有中意的,为兄帮你向父皇请旨。”
“不劳皇兄费心。”萧景云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背影决绝。
萧景辰搂着我肩的手收紧,在我耳边低声说:“看见了吗?他生气了。凌婉,你说,若他知道这孩子是我的,会不会更生气?”
我没说话。
“我很期待。”萧景辰笑了,“等他气疯了,做出什么蠢事来,我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而你,”他低头看我,“就是最好的诱饵。”
我浑身发冷。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直沉默。萧景辰心情很好,哼着曲子。
“婉儿,你说老五会怎么做?”他忽然问。
“……妾身不知。”
“我猜,他会忍不住来找你。”萧景辰说,“然后,我会抓个正着。私会皇嫂,这个罪名,够他受的。”
我攥紧袖子:“殿下何必如此?五殿下并无争储之心……”
“没有?”萧景辰冷笑,“他现在没有,将来呢?他有军功,有兵权,还有安国公支持。凌婉,你不懂,皇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我不再说话。
回到清音阁,我整夜未眠。萧景辰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着我。
他要拿我当诱饵,引萧景云上钩。
而萧景云……他真的会来吗?
若他真的来,岂不是正中萧景辰下怀?
若他不来……我又在期待什么?
几天后,一个消息传来:萧景云向陛下请旨,求娶安国公的孙女,也就是安国公已故女儿的女儿,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
陛下准了。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喝安胎药。手一抖,药碗掉在地上,碎了。
青禾急忙收拾:“小姐,您别难过……五殿下他、他或许是有苦衷……”
我没说话。
苦衷?或许吧。
但无论如何,他要娶别人了。
那个说“等我”的人,要娶别人了。
也好。
他有了王妃,有了安国公府的支持,萧景辰就不敢轻易动他。
而我……就安心做我的棋子吧。
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腊月二十,宫里传来噩耗:陛下病重。
朝堂顿时乱了。几位皇子都进宫侍疾,萧景辰和萧景云更是寸步不离。
二皇子府也紧张起来。林月瑶开始频繁出入宫中,跟皇后请安。萧景辰让我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我知道,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接下来就是皇位之争。
除夕夜,陛下病情稍缓,在宫中设家宴。萧景辰带我去了。
宴上,陛下精神不错,还喝了点酒。他看着下面的儿子儿媳,忽然说:“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交给你们。”
众人屏息。
“景辰。”陛下叫萧景辰,“你为长,当为表率。”
“儿臣遵旨。”
“景云。”陛下又叫萧景云,“你为朝廷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儿臣本分。”
陛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谁都听得出话外之音。这是在比较,在权衡。
宴后,陛下累了,先回寝宫。众人也陆续散去。萧景辰被几位大臣叫住说话,我独自走到殿外等。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我站在廊下,看着雪花出神。
“凌婉。”
我转头,看见萧景云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色大氅,肩上落了雪。
“靖南王。”我行礼。
“不必多礼。”他走过来,看着我,“你……身子可好?”
“还好。”
“孩子……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
他沉默片刻,说:“我下月大婚。”
“……恭喜。”
“凌婉。”他忽然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停住,“若我当时没有离京,若我当时坚持带你走,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了。
“没有如果。”我说,“靖南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放不下。”他声音很低,“凌婉,我放不下。”
我鼻子发酸,强忍着泪:“放不下也要放。你是靖南王,即将大婚。我是二皇子侧妃,身怀六甲。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可能了。”
“若我说有呢?”他盯着我,“若我说,我不在乎这些,我只要你呢?”
“我在乎。”我退后一步,“靖南王,请自重。”
他僵在那里,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好。”他点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凌婉,你狠。”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直到青禾找来。
“小姐,殿下叫您过去了。”
我跟着青禾走。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来时的脚印。
回到府里,萧景辰问我:“刚才老五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问了问孩子。”
“是吗?”萧景辰盯着我,“凌婉,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若让我发现你跟他还有牵扯,别怪我不客气。”
“妾身明白。”
那晚,我腹痛如绞。青禾急忙叫来大夫,说是动了胎气,要静养。
萧景辰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只是个工具。孩子,也只是工具。
工具坏了,修修就好。修不好,扔了就是。
养病的日子,我常做梦。梦见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梦见她抱着我,哼着歌。梦见她说:“婉儿,娘只愿你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多奢侈的愿望。
开春时,陛下病情加重,朝政由太子监国——太子是二皇子萧景辰,陛下刚册封的。
萧景辰更忙了,很少回府。林月瑶开始以太子妃自居,颐指气使。府里人人自危。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大夫说,产期在四月。
三月初,萧景云大婚。全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坐在清音阁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一动不动。
青禾怕我难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我说,“这是好事。”
是啊,好事。他有了王妃,有了安国公府的支持,萧景辰就不敢轻易动他。
而我,也该认清现实了。
三月中,陛下驾崩。萧景辰继位,成为新帝。
一切尘埃落定。
萧景辰搬进宫里,林月瑶成了皇后。我因为身孕,暂时留在二皇子府——现在是潜邸了。
萧景辰很少来看我,只派了太医定期诊脉。我知道,我在他眼里已经没用了。安国公支持了萧景云,他拉拢不到。而萧景云已成靖南王,势力稳固,他暂时动不了。
我成了弃子。
四月,我临盆。痛了一天一夜,生下一个男孩。
稳婆抱给我看时,我哭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到了这个世上。
而我,给不了他平安喜乐。
萧景辰来看了一眼,赐了名:萧珏。然后就把孩子抱走了,交给奶娘抚养。
“你身子弱,好好养着。”他说,“孩子,我会安排。”
我没反抗。反抗也没用。
坐月子的日子,清音阁冷清得像坟墓。青禾变着法给我补身子,但我吃不下,睡不好,瘦得脱了形。
五月,萧景辰下旨,封我为婉嫔,接我进宫。
圣旨到时,我正抱着珏儿——那是他满月后,我第一次被允许见他。他长大了些,白白嫩嫩的,很爱笑。
青禾红着眼眶:“小姐,咱们要进宫了。”
“嗯。”
“进了宫,就更不自由了。”青禾说,“听说皇后娘娘……就是太子妃,现在管着后宫,她定不会让您好过。”
“我知道。”
“那咱们……”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轻拍着珏儿,“为了他,我也得活下去。”
进宫那日,天气很好。我抱着珏儿,坐上进宫的轿子。青禾跟在一旁,小声说:“小姐,五……靖南王离京了。”
我手指一紧:“去哪?”
“回南疆了。说是南疆还有些叛乱未平,陛下派他去镇守。”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了。也好。
至少,安全了。
进了宫,我被安排在偏僻的怡芳轩。院子不大,但比清音阁好些。伺候的人多了几个,但我知道,都是林月瑶——现在是皇后——安排的眼线。
果然,没过几日,皇后就召见我。
坤宁宫里,她穿着皇后的朝服,高高在上。我跪下行礼。
“婉嫔起来吧。”她声音慵懒,“赐座。”
我坐下。
“听说婉嫔身子弱,本宫特意让人炖了补汤,你尝尝。”
宫女端上一碗汤。我喝了一口,腥得很。
“好喝吗?”
“谢皇后娘娘赏赐。”
她笑了:“婉嫔,咱们是老相识了。如今进了宫,更要互相照应。你说是不是?”
“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婉嫔,本宫知道,陛下从前对你不错。但如今不同了,陛下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你呀,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这张脸,确实不错。可惜,生不逢时。”
我垂眸不语。
“行了,你回去吧。”她摆摆手,“好好养身子,把三皇子照顾好。”
三皇子——珏儿现在有了排行。萧景辰登基后,大封后宫,林月瑶所出的大皇子被封为太子,我的珏儿排行第三。
回到怡芳轩,青禾担心地问:“皇后没为难您吧?”
“没有。”我说,“她只是提醒我,安分守己。”
日子一天天过。宫里规矩多,我处处小心,生怕出错。珏儿很乖,很少哭闹。他是我唯一的慰藉。
萧景辰很少来。他刚登基,政务繁忙,后宫又添了许多新人。偶尔来,也只是看看珏儿,坐一会儿就走。
他看我的眼神,很淡。就像看一件用旧了的物品。
我知道,我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秋天时,南疆传来消息:靖南王萧景云平定叛乱,大获全胜。但他在战中受了伤,伤势严重。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珏儿缝小衣裳。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
青禾急忙给我包扎:“小姐,您别担心……靖南王吉人自有天相……”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梦见萧景云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说:“婉儿,我回不来了。”
我惊醒,浑身冷汗。
第二天,我病了。高烧不退,太医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加上身子虚,要静养。
萧景辰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皇后倒是常派人来“探望”,送来的补药,我都不敢喝,让青禾偷偷倒掉。
病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好转。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像鬼。
青禾偷偷抹泪:“小姐,您得想开些……为了三皇子,您也得保重身子……”
我看着窗外落叶,轻轻点头。
是啊,为了珏儿。
腊月,宫中设宴。我身子好些了,也去了。宴上,我看见了许多新面孔——萧景辰新纳的妃嫔,个个年轻貌美。
皇后坐在萧景辰身边,笑容端庄。她看我时,眼神里带着讥诮。
我低头喝酒,酒很苦。
宴至一半,有侍卫匆匆进来,在萧景辰耳边低语。萧景辰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
但我看见,他握酒杯的手,收紧了。
宴后,我回到怡芳轩,总觉得不安。半夜,青禾悄悄进来,低声说:“小姐,奴婢听说……靖南王回京了。”
我猛地坐起:“什么?”
“说是秘密回京的,带着伤。”青禾声音更低,“陛下……陛下很生气,说他擅自回京,有谋逆之嫌。”
我心跳如鼓:“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京城戒严了,到处在搜捕。”
我再也睡不着,坐在窗边等天亮。
萧景云,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天亮时,宫里乱了。到处是侍卫,到处在搜人。我抱着珏儿,心惊胆战。
中午,皇后突然来了,带着一群侍卫。
“搜。”她冷冷下令。
“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我问。
“婉嫔别怕。”她笑着,“宫里进了刺客,本宫担心婉嫔安危,特来查看。”
侍卫们翻箱倒柜,什么也没搜到。皇后脸色不好看,临走时看了我一眼:“婉嫔,好自为之。”
他们走后,青禾小声说:“小姐,他们是不是在找靖南王?”
“别胡说。”
但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找萧景云。
他回京了,藏在某处。萧景辰要抓他。
他会来找我吗?
不会的。他那么聪明,知道这里最危险。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来了呢?
我坐立不安。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深夜,我哄睡了珏儿,坐在灯下发呆。忽然,窗户被轻轻敲响。
我心脏猛地一跳。
“谁?”
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萧景云。
我手一抖,灯差点打翻。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他翻进来,一身黑衣,脸色苍白,胸前有血迹。
“你……”我声音发抖,“你真的来了。”
“婉儿。”他看着我,笑了,“我回来了。”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外面到处在抓你!”
“我知道。”他靠着墙,喘了口气,“但我必须来见你一面。”
“为什么?”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停住:“我听说你病了,很重。我不放心。”
我眼眶一热:“我没事。你快走,这里太危险。”
“我走不了了。”他苦笑,“城门封了,我出不去。宫里也在搜,我藏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收好。若我……若我出事,你拿着它,去找安国公。”
我摊开手,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云纹。
“这是……”
“调动南疆兵马的令牌。”萧景云看着我,“婉儿,萧景辰不会放过我。若我死了,他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我摇头:“不会的,我有珏儿……”
“珏儿是他的儿子,但你呢?”萧景云握紧我的手,“婉儿,你听我说。萧景辰这个人,疑心重。他既然怀疑你我之间有什么,就绝不会留你。珏儿还小,他不会动。但你……你必须走。”
“走?去哪?”
“南疆。”萧景云说,“我有心腹在那儿,会护着你。”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自有打算。”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萧景云脸色一变:“他们来了。婉儿,记住,令牌收好。必要的时候,用它保命。”
“萧景云——”
“还有,”他深深看我一眼,“孩子……对不起。”
“什么?”
他没解释,推开窗户,翻身出去。我追到窗前,看见他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急忙关上窗,把令牌藏进妆奁夹层。
刚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皇后带着侍卫冲进来。
“搜!”她冷冷下令。
侍卫们再次翻找,比上次更仔细。我抱着被惊醒的珏儿,站在一旁,心跳如鼓。
他们翻遍了每个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皇后脸色铁青,走到我面前:“婉嫔,刚才可有人来过?”
“没有。”
“真的没有?”
“皇后娘娘若不信,可以问守门的侍卫。”我说,“妾身一直和珏儿在一起,不曾见外人。”
皇后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很好。婉嫔,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她带人走了。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青禾扶住我:“小姐……”
“我没事。”我强作镇定,“把东西收拾好。”
那一夜,我再无睡意。抱着珏儿,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萧景云,你在哪?安全了吗?
第二天,宫中传出消息:靖南王萧景云昨夜潜回京城,意图谋逆,已被陛下擒获,打入天牢。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珏儿喂粥。勺子掉在地上,碎了。
青禾急忙收拾:“小姐,您别急……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我摇头。
萧景辰不会放过他。谋逆是大罪,必死无疑。
果然,三日后,萧景辰下旨:靖南王萧景云,勾结南疆叛军,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念其曾立战功,赐自尽。
旨意传遍后宫。我坐在怡芳轩里,一动不动。
青禾跪在我面前哭:“小姐,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我哭不出来。心像被挖空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萧景云站在我面前,说:“婉儿,我要走了。”
我问他去哪。
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照顾好自己。”
我醒来,枕巾湿透。
萧景云死后,萧景辰对我更冷淡了。他不再来看珏儿,甚至不再提起我。怡芳轩成了冷宫,无人问津。
皇后倒是常来“探望”,每次都要阴阳怪气一番。
“婉嫔,听说靖南王死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呢。”她说,“陛下听了,很不高兴。”
我跪着,不说话。
“婉嫔啊,本宫劝你,安分些。陛下仁慈,留你一条命。你若不知好歹,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妾身不敢。”
“不敢最好。”她甩袖走了。
日子更难过了。份例被克扣得厉害,冬日里连炭火都没有。珏儿冻得生病,我求太医来看,太医推三阻四。
青禾偷偷把最后一件首饰当掉,换了炭和药。
“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青禾哭着说,“咱们得想个法子……”
想什么法子呢?我如今被困深宫,无依无靠,能有什么法子?
春天时,珏儿满周岁。没有宴席,没有赏赐。只有我和青禾,给他煮了碗长寿面。
他咿咿呀呀地学说话,会叫“娘”了。软软糯糯的一声,让我泪流满面。
为了他,我也得活下去。
可怎么活呢?
萧景云死了。安国公闭门谢客,不再过问朝政。朝中无人敢为我说话。
我像被困在笼中的鸟,等着慢慢耗尽生命。
直到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怡芳轩。
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秋月。她屏退左右,递给我一封信。
“婉嫔娘娘,有人托奴婢交给您的。”
我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令牌之事,陛下已知。速离宫,往南。”
字迹潦草,是萧景云的笔迹。
我手一抖,信纸飘落。
他知道令牌在我这儿。他也知道,萧景辰知道了。
秋月低声说:“娘娘,今夜子时,西侧门有人接应。您带着三皇子,快走。”
“你为何帮我?”
秋月沉默片刻:“靖南王于奴婢有恩。”
她说完,匆匆走了。
我攥紧信纸,心跳如雷。
走?往哪走?皇宫守卫森严,我带着珏儿,怎么逃得出去?
可不走,就是死路一条。萧景辰知道了令牌的事,绝不会放过我。
我看向熟睡的珏儿,咬紧牙关。
走。必须走。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得试试。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怡芳轩里一片死寂。
青禾抱着熟睡的珏儿,手在抖。我换上宫女衣裳,把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抹了灰。妆奁夹层里的令牌贴身藏好,冰凉。
秋月准时来了,提着食盒,低声说:“娘娘,快走。西侧门换岗有一刻钟空隙,接应的人在那儿等。”
我接过食盒,把珏儿裹紧。孩子睡得沉,小脸在烛光下泛红。
“秋月,多谢。”我说。
她摇头,眼圈微红:“靖南王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娘娘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们从侧门溜出怡芳轩。夜色浓得化不开,宫道两旁挂着昏暗的灯笼。巡逻的侍卫刚过去,脚步声渐远。
青禾紧张得直喘气,我握住她的手:“别怕,跟着我。”
西侧门是宫里最偏僻的门,平日只走运送夜香的杂役。秋月提前打点好了,守门的太监是我们的人。
远远看见宫门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多人。
秋月脸色一变:“糟了,被发现了!”
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给朕围起来!”
是萧景辰。
他穿着龙袍,身后跟着大批侍卫,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火光映着他的脸,阴冷。
“婉嫔这是要去哪?”他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珏儿身上,“深更半夜,带着三皇子,扮成宫女模样——是想逃?”
我后退一步,青禾挡在我身前。
“陛下……”秋月跪下,“奴婢……”
“闭嘴。”萧景辰看都没看她,“拖下去,杖毙。”
两个侍卫上前拖走秋月。她没有喊叫,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说:快跑。
可跑不了了。
侍卫把我们团团围住。萧景辰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珏儿,我侧身避开。
“把孩子给朕。”他说。
“陛下要做什么?”
“做什么?”萧景辰笑了,“朕的妃嫔,朕的皇子,私自出逃——你说朕要做什么?”
他忽然伸手,一把夺过珏儿。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还给我!”我扑上去,被侍卫按住。
萧景辰抱着珏儿,轻轻拍着:“珏儿乖,父皇在这儿。”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冰冷,“凌婉,你太让朕失望了。”
“失望?”我笑了,“陛下对我,有过期望吗?”
“有。”他走近,压低声音,“朕期望你安分守己,乖乖做你的棋子。可惜,你不听话。”
“我不是棋子。”我盯着他,“我是人。”
“人?”萧景辰嗤笑,“在这宫里,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你本来还有用,可惜,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知道了。令牌的事。
“把东西交出来。”他说,“朕可以留你全尸。”
“什么东西?”
“别装傻。”萧景辰眼神一厉,“萧景云给你的令牌。交出来。”
我没说话。
他耐心耗尽,对侍卫挥手:“搜。”
侍卫上前,粗暴地搜身。青禾想阻拦,被一脚踢开。
“小姐!”
我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被扯开。藏在怀里的令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景辰弯腰捡起,仔细看了看,笑了:“果然在他手里。”他收起令牌,看向我,“凌婉,私藏调兵令牌,勾结叛王——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我抬头看他:“陛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好,有骨气。”他点头,“来人,婉嫔凌氏,私通叛王,意图谋逆,押入天牢,择日问斩。三皇子萧珏,交由皇后抚养。”
“不!”我挣扎起来,“珏儿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萧景辰冷笑,“他是朕的儿子。从今往后,与你无关。”
侍卫拖着我走。珏儿在萧景辰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伸手朝我抓。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珏儿……珏儿……”
“娘!娘——”
他第一次清晰地喊出这个字。可我却要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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