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妹妹,你就成全我跟李郎吧!”
表姐苏婉清跪在我面前,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裙角。她身后的包袱半敞着,露出几件素色衣裙和一支简陋的银簪子。
烛火在寅时的微风里摇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扭曲得像两条纠缠的蛇。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我前世看了十年、恨了十年的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隆冬的深夜,镇北将军府的后院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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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缩在角落,身上单薄的棉衣早已被鞭子抽得绽开,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肉。门外传来守夜婆子喝酒划拳的声音,酒气混着风雪从门缝钻进来。
“一个替嫁的庶女,还真当自己是将军夫人了?”
“王氏夫人说了,让她在这儿好好清醒清醒。”
我咬着牙,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手指深深抠进掌心,血迹在冻土上晕开暗红的印记。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苏婉清跪在我面前,说她与穷书生李慕言两情相悦,求我替她嫁去镇北将军府。她说将军萧景煜虽是二品大员,但性情暴戾,前两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
“妹妹你是庶女,嫁过去也不算委屈。”她当时这样说,眼里却闪着算计的光,“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我信了。
因为她是侯府嫡女,是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愿意对我笑的人。
可花轿抬进将军府的第二天,我就明白了真相。
萧景煜根本不知道替嫁之事。他以为娶的是侯府嫡女,见到我却勃然大怒。正妻王氏趁机进言,说我是贪图富贵、设计顶替的贱婢。
于是我从本该是正妻的位置,被贬为妾室。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
之后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折磨。王氏克扣我的用度,冬日不给炭火,夏日不给冰块。饭菜常常是馊的,衣裳总是破的。府中下人最会看眼色,见风使舵地践踏我。
我曾试图写信给侯府求救。
信被王氏截下,换来一顿更狠的鞭打。
“你以为侯府会在乎一个庶女的死活?”王氏用护甲划过我的脸颊,笑容温婉如大家闺秀,“婉清表妹如今已是太师宠妾,你父亲巴不得和你撇清关系呢。”
原来如此。
苏婉清根本不是什么为爱私奔。她早就搭上了权倾朝野的张太师,故意设计让我替嫁,既摆脱了凶险的婚事,又除掉了我这个碍眼的庶女表妹。
而那穷书生李慕言,不过是她用来博取同情、让我心软的工具。
我在将军府熬了十年。
十年里,我怀过一次孕。那孩子在我腹中待了七个月,被王氏一碗堕胎药生生打掉。
我记得血浸透被褥的温度。
记得萧景煜得知消息后,只在房门外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的背影。
孩子没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那个冬夜。
王氏说我偷了府中贵重首饰,命人将我拖到雪地里杖责。棍棒落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上,起初还能感觉到疼,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我最后看见的,是王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和她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再然后——
再然后我就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苏婉清收拾细软准备私奔的这个清晨。
“妹妹?”苏婉清见我久不言语,声音里带上了焦急,“天快亮了,你再不答应,我就真的走不掉了!”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楚楚可怜的痕迹。
前世我就是被这眼泪骗了。
觉得她是为爱痴狂的可怜人,觉得成全她是积德行善。
真是可笑。
我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起了前世练就的、无可挑剔的温顺笑容。
“表姐说的哪里话。”我扶起她,声音轻柔,“你我姐妹一场,我怎能不帮你?”
苏婉清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自然。”我转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有我攒了三年的一点体己。
母亲早逝,父亲不闻不问,我在侯府的月例只有二两银子。这些钱是我一针一线绣帕子、抄书,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总共五十两。
前世我用这笔钱打点下人,想在将军府谋一条生路,结果全被王氏搜刮了去。
这一世——
我将银锭用帕子包好,转身塞进苏婉清手里。
“表姐,这里五十两银子,你拿去做盘缠。”我说,“祝你和李公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苏婉清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还主动给钱。
“妹妹……这怎么好意思……”她嘴上推拒,手却紧紧攥着钱袋。
“姐妹之间何必客气。”我笑道,“只是表姐这一走,与镇北将军府的婚事……”
“妹妹!”苏婉清立刻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此事还需你帮我周旋。明日花轿就到,若发现我不在,侯府怕是要遭殃的。”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不如……不如妹妹替我上轿?”
终于说出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我垂下眼帘,做出犹豫的样子:“这……这怎么行?我毕竟是庶女,将军府那边……”
“妹妹容貌才情都不输于我,定能得将军欢心。”苏婉清语速加快,“再说,你替了我,也是救了侯府上下。父亲和祖母都会感激你的。”
感激?
前世我死后第三日,侯府才派人来收尸。
来的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堂兄,草草将我葬在了乱葬岗。
连块墓碑都没有。
“表姐说得对。”我抬起眼,笑容加深,“侯府养我多年,我理当报恩。”
苏婉清如释重负,甚至来不及掩饰眼中的得意。
她匆匆收拾好包袱,拉着我悄声走出房门。寅时三刻的侯府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巡夜的家丁打着哈欠走过长廊。
我们避过耳目,来到后花园的角门。
那里已经等着一个青衫书生。
李慕言。
前世我只在今日见过他一面,后来听说他拿了苏婉清给的银钱,转头就娶了城西豆腐坊的女儿。而苏婉清所谓的“私奔”,不过是在城外庄子躲了三天,等张太师派人接她入府。
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她是执棋人。
“李公子。”我福了福身。
李慕言慌忙还礼,眼神却一直往苏婉清身上瞟。他生得清秀,但眉眼间那股子穷酸文人特有的怯懦和算计,藏都藏不住。
“多谢表妹成全。”他拱手道。
我笑了笑,没说话。
角门轻轻打开,苏婉清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几乎要笑出声——有愧疚,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大概觉得,自己用五十两银子和几句好话,就打发掉了一个麻烦吧。
“表姐保重。”我说。
两人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我站在角门边,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在侯府飞檐的脊兽上,给那些狰狞的石雕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荷花池时,我停下脚步,俯身看向水中倒影。
十七岁的苏玉衡。
瘦削的脸,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前世十年磨砺出的、淬了冰似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
“这一世,”我轻声说,“不一样了。”
回到小院时,丫鬟春杏已经醒了,正着急地四处寻我。
“小姐!您去哪儿了?老夫人房里的刘嬷嬷来了,说让您赶紧去前厅!”
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吧。”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祖母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铁青。父亲苏文远坐在左侧,眉头紧锁。嫡母王氏——不是将军府那个王氏,是我的继母,侯府的主母——坐在右侧,用手帕掩着唇,眼神却透出看好戏的意味。
地上跪着苏婉清的贴身丫鬟秋月,正瑟瑟发抖。
“说!小姐去哪儿了?!”刘嬷嬷厉声喝问。
秋月哭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小姐昨夜说睡不着,让奴婢先歇着,今早就不见了……”
“混账!”苏文远一拍桌子,“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镇北将军府的花轿午时就会到。
若新娘子不见了,侯府就是欺君之罪——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自赐的婚。
“父亲息怒。”我走进前厅,屈膝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祖母的眼神锐利如刀:“玉衡,你可知你表姐的去向?”
我知道她在试探。
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我和苏婉清关系最好。她私奔这种事,不可能不告诉我。
前世我为了维护她,咬死说不知道,结果被罚跪祠堂三天,差点冻死。
这一世——
我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
“祖母……父亲……我……”我欲言又止。
“说!”苏文远喝道。
我似乎被吓到,眼圈一红:“表姐……表姐她……她和李公子走了……”
“什么李公子?!”王氏追问。
“就是……就是上个月来府上做客的李慕言李公子。”我声音越来越小,“表姐说她与李公子两情相悦,求我成全……”
厅内炸开了锅。
“荒唐!荒唐!”苏文远气得浑身发抖,“她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祖母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脸色铁青。
王氏突然开口:“母亲,老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花轿午时就到,若新娘子不到,我们侯府……”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欺君之罪,轻则削爵,重则满门抄斩。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我身上打转。
庶女。
年纪相当。
容貌……虽然清瘦了些,但好好打扮,未必比苏婉清差。
最重要的是,她就在这儿。
祖母第一个开口:“玉衡,你今年十七了吧?”
“是。”我低声应道。
“平日看你也是个懂事的。”祖母的声音放缓了,“如今侯府有难,你可愿……”
“孙女愿意。”我抢在她说完之前开口,抬起头,眼神坚定,“孙女愿替表姐上轿。”
厅内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王氏眼神闪烁:“玉衡,你可想清楚了?那镇北将军萧景煜……”
“女儿想清楚了。”我转向苏文远,跪了下来,“父亲养育女儿多年,如今侯府有难,女儿理当挺身而出。只是女儿有一事相求。”
苏文远神色复杂:“你说。”
“女儿此去,前路未卜。”我叩首,“只求父亲念在父女一场,好生照看我姨娘。她身子不好,需得静养。”
我姨娘周氏,是苏文远的妾室。
前世我嫁后第三年,她就病逝了。侯府草草办了丧事,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给。
这一世,我得为她争一争。
苏文远沉默片刻,点头:“你放心。”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祖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既然如此,”祖母缓缓道,“刘嬷嬷,带二小姐去梳妆。按嫡女的规格来。”
“是。”
我被带到苏婉清的闺房。
那里早已布置得喜庆华丽。凤冠霞帔摆在梳妆台上,金丝绣成的嫁衣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几个丫鬟围上来,开始给我梳洗打扮。
春杏眼睛红红的,想说话,被我摇头制止了。
铜镜里,我的脸被脂粉一层层覆盖。眉毛被描成远山黛,嘴唇点了胭脂。丫鬟将沉重的凤冠戴在我头上,金步摇垂下来,在耳边轻轻晃动。
“小姐……”春杏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
我透过铜镜看着她。
这个前世跟我一起死在将军府的丫鬟。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因为想为我讨一碗热汤,被王氏命人乱棍打死。
“别哭。”我轻声道,“我们会好好的。”
一定会。
吉时到。
鞭炮声震耳欲聋。
我盖上红盖头,被刘嬷嬷搀扶着走出闺房。侯府上下都站在廊下,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漠然。
没有不舍。
走过前厅时,我听见祖母对苏文远低声说:“总算解决了一桩麻烦。”
苏文远叹道:“只是委屈了玉衡。”
“一个庶女,能嫁去将军府是她的造化。”祖母声音冷淡,“总比在府里耗到老强。”
我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红盖头遮挡了视线,我只能看见脚下的路。走过青石板,跨过火盆,来到侯府大门。
那里停着一顶八人抬的花轿。
轿帘被掀开,我弯腰坐进去。轿子晃了晃,被稳稳抬起。
鼓乐声响起,轿子开始前行。
我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看向外面。
长安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镇北将军娶侯府嫡女,是近日京城最大的谈资。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新娘子十里红妆的盛况。
却不知道,轿子里坐的是个冒牌货。
轿子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将军府门前。
鞭炮声更加密集。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我顿了顿,将手搭上去。
那只手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子——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萧景煜。
前世我名义上的夫君,实际上的主人。
他牵着我走出花轿,跨过马鞍,走进将军府大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两侧站着观礼的宾客。
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
正厅里,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我转身,和萧景煜并肩而立,朝着门外躬身。
盖头晃动间,我瞥见他的侧脸。
轮廓硬朗,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记忆中一样,冷得像冰雕。
“二拜高堂——”
萧景煜父母早逝,高堂位上摆着牌位。
我们躬身行礼。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向他。
他也转向我。
隔着红盖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而不是新婚妻子。
我们同时躬身。
头碰在一起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响起。
我被丫鬟搀扶着,走向后院的新房。
将军府比侯府大得多,回廊曲折,庭院深深。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字:听雪堂。
名字风雅,位置却偏僻得近乎冷宫。
前世我就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
丫鬟推开房门,扶我进去。房间布置得奢华,但处处透着疏离——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临时布置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夫人请稍候,将军在前厅待客。”丫鬟说完,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等了片刻,确定无人后,掀开了盖头。
新房很大。
红烛高烧,锦绣堆叠。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点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院子空荡荡的,连个守门的婆子都没有。
果然和前世一样。
萧景煜根本不在意这个“新娘”,下人们也最会看眼色。
我关好窗,回到床边坐下。
从清晨到现在,我一直在演戏。演温顺的庶女,演懂事的妹妹,演心甘情愿的新娘。
累。
但我不能停。
离萧景煜回房还有两个时辰。这段时间,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前世我入府后,因为恐惧和委屈,整日以泪洗面。萧景煜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见我如此,更加厌恶。
第三日回门,他甚至没有陪我回侯府。
王氏——将军府的正妻王氏——趁机发难,说我失了礼数,罚我禁足。
之后便是长达十年的折磨。
这一世……
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妆容精致,凤冠璀璨,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我抬手,慢慢取下凤冠。
金步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将发髻拆开,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
我从嫁衣的内衬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根磨尖的银簪,一包蒙汗药,还有五十两银票。
银簪是防身的。
蒙汗药是必要时脱身的。
银票……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前世我将所有体己都给了苏婉清,结果身无分文,连打点下人都做不到。
这一世,我长记性了。
将东西藏回原处,我开始卸妆。
脂粉一点点擦去,露出原本苍白的脸。我长得像姨娘,眉眼清淡,不是惊艳的美人。但胜在耐看,尤其是一双眼睛,前世王氏曾说过,这双眼睛看人时像能看透人心。
卸完妆,我换下繁复的嫁衣,只穿了中衣。
然后躺到床上。
不是等萧景煜。
是养精蓄锐。
我知道他今晚不会来。
前世他在前厅喝到半夜,直接宿在了书房。直到三日后,才在王氏的提醒下“想起来”还有个新婚妻子。
果然,子时过半,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丫鬟来换蜡烛。
“将军呢?”我闭着眼问。
丫鬟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将军……将军醉了,在书房歇下了。”
“知道了。”我翻了个身,“你也去歇着吧。”
丫鬟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房门关上。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百子千孙图。
萧景煜。
这个男人,我前世十年都没看懂。
他对我冷酷无情,但对部下极好。他放任王氏折磨我,却又在边境战事吃紧时,将府中中馈暂时交给我——虽然只是为了试探。
他忠于皇帝,却又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世,我要弄明白。
不仅要活下来。
还要活得堂堂正正。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晨光透过窗棂时,我已经醒了。
寅时三刻,是前世在将军府养成的习惯——王氏要求所有妾室每日卯时初刻去她院里请安,若迟到一刻,便罚跪一个时辰。
我起身更衣。
嫁妆箱笼还堆在墙角,尚未整理。我挑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上那根磨尖的银簪。
镜中人依旧清瘦,但眼神已经不同。
前世这时候,我大概正红着眼眶,惶恐不安地等丫鬟来伺候梳洗。
这一世,我自己动手。
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竟站着个丫鬟。
十三四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手里端着铜盆,见我突然开门,吓得后退半步。
“夫、夫人醒了?”她慌忙行礼,“奴婢秋月,是刘嬷嬷派来伺候夫人的。”
秋月。
名字和表姐的丫鬟一样。
但这不是巧合——将军府的丫鬟取名都有规矩,春夏秋冬四时,加上月、荷、梅、兰这些字眼。叫秋月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进来吧。”我转身回屋。
秋月小心翼翼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去准备青盐和面脂。动作生疏,显然是个新人。
“你何时进府的?”我一边洗漱一边问。
“回夫人,奴婢上个月才被买进来。”秋月低着头,“之前在前院做些洒扫的活儿。”
新人。
这意味着她背后还没有固定的主子,也没学会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把戏。
但也意味着,她可能什么都不懂。
“将军府规矩多。”我擦干脸,“你既来了听雪堂,有几件事须得记住。”
秋月立刻跪下了:“请夫人吩咐。”
“第一,在这院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得外传。”
“第二,若有人问你我的事,只说不知道。”
“第三,”我看着她,“若有危险,先保自己的命。”
秋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第三条。
“起来吧。”我走到妆台前,“今日要去给正房夫人请安,帮我梳个简单的发式。”
“是。”
秋月的手艺确实生疏,但很认真。她给我梳了个垂髻,插上两支素银簪子,又薄薄施了一层脂粉。
镜中人看起来温顺,却隐隐透出一丝锋利。
“夫人真好看。”秋月小声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卯时初刻,我带着秋月往正院走去。
将军府很大,分东西两路。东路由萧景煜居住,书房、演武场都在那边。西路是内宅,正妻王氏住在最大的“惠风院”,其余妾室分居各处。
听雪堂在西路最北边,几乎贴着后墙。
走到惠风院,花了半炷香时间。
院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丫鬟,见我来,不咸不淡地福了福身:“玉夫人来了,夫人在正厅等着呢。”
玉夫人。
连个正经的“二夫人”称呼都不给,直接用我的姓氏加“夫人”。
前世我为此委屈了很久,后来才明白,在将军府,称呼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权力。
我走进惠风院。
庭院深深,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王氏出身琅琊王氏,是真正的世家嫡女,品味自然不俗。
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上首坐着王氏。
她今年二十六岁,比萧景煜小三岁。鹅蛋脸,柳叶眉,容貌端庄,打扮得雍容华贵。手里端着青瓷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下首左侧坐着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妩媚,是萧景煜的妾室柳氏。
右侧坐着一个穿水绿衣裙的,十八九岁,神色怯懦,是妾室赵氏。
前世我死后,听说柳氏被王氏找了个由头发卖了,赵氏则病逝在后院。
都是可怜人。
但这一世,我自顾不暇。
“妾身苏氏,给夫人请安。”我走到厅中,屈膝行礼。
王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放下茶盏,才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一寸打量我。
“抬起头来。”她说。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
王氏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果然是侯府出来的,规矩学得不错。”
“夫人过誉。”
“坐吧。”王氏指了指赵氏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丫鬟奉上茶,我接过,没有喝。
“昨夜将军歇在书房,妹妹可别往心里去。”王氏开口,声音温和,“边境刚传来军报,将军忙着处理公务,实在抽不开身。”
“妾身明白。”我说。
柳氏轻笑一声:“妹妹真是懂事。不像某些人,刚进府就摆架子。”
她意有所指,但我不接话。
王氏又问了我在侯府的生活,问了祖母和父亲的身体,像是寻常妯娌闲聊。
但我心里清楚,这是试探。
她在试探我的底细,试探我在侯府的地位,试探我有没有可能成为威胁。
我都一一答了。
温顺,谦卑,滴水不漏。
一盏茶喝完,王氏终于说到正题。
“既然进了将军府,就是一家人了。”她放下茶盏,“府中规矩多,妹妹初来乍到,想必有许多不懂的。这样吧——”
她看向身边的嬷嬷:“刘嬷嬷,你带玉夫人熟悉熟悉府中各处。尤其是厨房、库房这些地方,日后免不了要打交道。”
“是。”
我心里一沉。
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王氏让嬷嬷“带”我熟悉府务,实则是给我下套。厨房的管事是王氏的远房亲戚,在采买上做惯了手脚。我去的第一天,他就故意拿坏掉的食材让我看,我若说破,就得罪了人;我若不说,日后出了问题就是我的责任。
“多谢夫人。”我起身行礼。
刘嬷嬷领着我出了惠风院。
她没有直接带我去厨房,而是先在府里转了一圈。
将军府占地极广,光是内院就有三十多个院落。刘嬷嬷边走边介绍,这里是绣房,那里是针线房,这里是下人住处,那里是浣衣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来到厨房所在的院子。
时辰已近巳时,厨房正忙着准备午膳。
几十个厨娘、帮厨在里头忙碌,洗菜的、切肉的、烧火的,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果然和王氏有亲。
“王管事,这是新进府的玉夫人。”刘嬷嬷介绍道,“夫人让你带着玉夫人熟悉熟悉厨房的事务。”
王管事满脸堆笑地行礼:“小的见过玉夫人。”
“王管事不必多礼。”我温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那怎么行!”王管事热情地引我进去,“夫人既然交代了,小的自然要好好给玉夫人讲解。”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灶台,一共十二口大灶,八口小灶。这边是洗菜池,这边是切菜案板。这些是今日要用的食材——”
他指着一旁的箩筐。
里面有几样蔬菜,看着还算新鲜。但角落里有一筐肉,颜色已经发暗,隐隐有异味。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栽了跟头。
当时我年轻气盛,直接指出那肉有问题。王管事立刻跪下请罪,说采买的人疏忽,他一定严惩。结果转头就去王氏那里告状,说我刚进府就指手画脚,不把他这个老人放在眼里。
王氏顺水推舟,罚我闭门思过三日。
而那块肉,第二天就不见了。
“这肉看着不太新鲜。”我轻声说。
王管事脸色微变:“这……这是昨日采买的,许是天热放坏了。小的这就让人扔掉!”
“不必。”我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肉,“我从前在侯府,也常帮厨房做事。这肉虽然看着不新鲜,但若是用盐腌渍,再佐以姜蒜重料,也能做成好菜。”
王管事愣住了。
“将军在外征战辛苦,府中开支能省则省。”我转头看他,笑容温和,“王管事觉得呢?”
“是……是!”王管事忙道,“夫人说得是!”
“只是这采买的人确实疏忽了。”我又说,“今日是肉,明日若是米面出了问题,那可就是大事了。”
王管事的汗下来了。
“小的……小的一定严查!”
“也不必太过苛责。”我语气轻柔,“人都有疏忽的时候。这样吧,你让他将今日采买的账册拿来我看看,我帮他看看哪里容易出纰漏。”
“这……”王管事犹豫了。
账册。
厨房采买的账册,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前世我在将军府十年,后来掌管过一段时日的中馈,才明白这里面水有多深。一斤肉报两斤价,普通菜蔬报珍稀时蔬的价,都是常事。
王氏让王管事掌管厨房,就是给他捞油水的机会。
而我现在,要碰这个钱袋子。
“不方便吗?”我故作疑惑,“那我回头问问夫人……”
“方便!方便!”王管事立刻道,“小的这就去拿!”
他匆匆离开。
刘嬷嬷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王管事很快拿着账册回来。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潦草,但数目还算清晰。我前世看账看了十年,早练出一目十行的本事。扫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
“这冬笋,”我指着其中一条,“昨日采买的,一斤二两银子?”
“是……是。”王管事擦汗,“如今不是时令,所以贵些。”
“是不便宜。”我点头,“不过我昨日路过西市,看见有摊贩在卖,一斤只要八钱银子。”
王管事的脸白了。
“也许是品质不同。”我合上账册,“王管事,这账册我先带回去仔细看看。你放心,若有什么疑问,我会先与你商议,不会直接报给夫人。”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
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面子。
王管事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我拿着账册,向刘嬷嬷点点头:“嬷嬷,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是。”
接下来去的库房、绣房,我都只是略看了看,没有深究。
刘嬷嬷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
逛完一圈,已经午时了。
“辛苦嬷嬷了。”我回到听雪堂,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银簪子,递给刘嬷嬷,“一点心意,嬷嬷拿去喝茶。”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玉夫人客气了。”她顿了顿,“夫人……是个明白人。”
“还请嬷嬷多提点。”
刘嬷嬷福了福身,退下了。
秋月一直等在院里,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夫人,厨房送了午膳来。”
我走进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比前世好。
前世第一日,送来的只有一碟咸菜和两个冷馒头。
这一世,我碰了王管事的账册,他不敢怠慢我。
但也意味着,我正式进入了这场游戏。
吃过午膳,我让秋月去歇着,自己坐在窗边看账册。
一笔一笔,漏洞百出。
王氏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管事捞的钱,有一部分要孝敬给她。这是内宅默认的规矩。
但我现在需要钱。
需要人。
需要在这将军府站稳脚跟。
傍晚时分,秋月慌张地跑进来。
“夫人!王管事来了!”
我放下账册:“请进来。”
王管事进了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脸色还是白的,但勉强挤出笑容。
“玉夫人,小的……小的来请罪。”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个小木匣。
“这是小的孝敬夫人的。”王管事打开木匣,里面是几锭银子,约莫二十两,“今日的账册……还请夫人高抬贵手。”
我没有看银子,而是看着他。
“王管事,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不容易。”我轻声道,“这厨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要靠你打理。采买、备菜、宴席,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王管事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只能点头。
“夫人让你管厨房,是信任你。”我继续说,“可若是账目上出了大纰漏,让人抓了把柄,那可就不好了。”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这样吧。”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今日这账册,我就当没看过。但从明日起,采买的账目,每日抄一份副本送到我这儿来。”
王管事猛地抬头。
“你放心,我不会插手你的事务。”我微笑,“只是帮你看看,免得日后有人查账时,你应付不来。”
这话说得漂亮。
实际上,就是要分一杯羹。
但王管事没有选择。
他若不同意,我今日就能拿着账册去王氏那里告状。虽然王氏会保他,但他也会失去信任。
而同意了,他还能继续捞钱,只是要分我一份。
“……小的遵命。”王管事咬牙道。
“那就好。”我拿起一块点心,“这点心不错,王管事费心了。”
“夫人喜欢就好。”
王管事走后,秋月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饿死。”我将点心递给她一块,“吃吧。”
秋月接过去,小口吃着。
我打开木匣,取出十两银子,递给秋月。
“这钱你拿着,买些需要的物什。记住,不要声张。”
秋月吓了一跳:“夫人,这……这太多了!”
“拿着。”我塞进她手里,“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我需要培养自己人。
秋月是第一个。
夜深了。
我让秋月去睡,自己坐在灯下,继续看账册。
不是王管事的那本,是我下午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几处关键漏洞。
这些是我未来的筹码。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
我立刻吹灭蜡烛,握紧银簪,躲到屏风后。
有人。
不是秋月,她的脚步没有那么轻。
也不是府里的下人——下人不会这样鬼鬼祟祟。
我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人身手矫健,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在屋里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
然后,朝床铺走去。
床上被子隆起,像是有人睡着——那是我用枕头做的伪装。
那人走到床边,伸手一探,立刻察觉不对。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动了。
不是朝他扑去,而是退到墙角,撞倒了花架!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有贼!”我大声喊道。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身形一顿,随即朝窗户冲去。
但已经晚了。
听雪堂虽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无人。秋月被惊醒,跑了出来。更远处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那人跳窗而逃。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夫人!您没事吧?”秋月提着灯笼跑进来,吓得脸色发白。
“我没事。”我低头看向地面。
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有一点泥土。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不是府里的土。
将军府的花园都用的是江南运来的红土,颜色偏深。而这泥土是黄土,还夹杂着细小的碎石。
像是……城外官道旁的土。
“秋月,去请刘嬷嬷来。”我说。
“现在?”
“现在。”
刘嬷嬷来得很快,衣服都没穿整齐,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玉夫人,出了什么事?”
“刚才有人闯进我的房间。”我指着窗户,“从那儿进来的。”
刘嬷嬷脸色一变。
内宅进贼,是大事。
尤其还是新夫人进府第一晚。
“可丢了什么东西?”刘嬷嬷问。
“没有。”我摇头,“我惊醒得早,他还没来得及翻找。”
这是假话。
那人显然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是来确认什么的。
确认我在不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苏婉清?
刘嬷嬷检查了窗户,又看了地上的泥土,眉头紧锁。
“老奴这就去禀报夫人,加派人手巡逻。”
“有劳嬷嬷。”
刘嬷嬷走后,秋月颤抖着问我:“夫人,会不会是……是贼?”
“也许吧。”我没有多说。
这一夜,听雪堂外多了四个守夜的家丁。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那个人,是谁派来的?
王氏?她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萧景煜?他想确认什么?
还是……侯府那边?
直到天快亮,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没睡多久,就被秋月叫醒了。
“夫人,将军来了!”
我立刻清醒。
萧景煜?
他怎么会来听雪堂?
前世他直到第三日才来,而且只是站了片刻就走。
我匆匆更衣梳洗,走到外间时,萧景煜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妾身见过将军。”我屈膝行礼。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萧景煜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打量我。
那目光像刀,一寸一寸刮过。
“昨夜的事,刘嬷嬷已经禀报了。”他开口,“受惊了?”
“谢将军关心,妾身无碍。”
“可看清那人的模样?”
“没有。”我摇头,“屋里太暗,他又蒙着面。”
这是真话。
萧景煜沉默片刻。
“从今日起,听雪堂加派两个丫鬟,四个婆子。”他说,“若有需要,直接去找刘嬷嬷。”
“是。”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他要走了——前世就是这样,说两句话就离开。
但他没有。
“你叫苏玉衡?”他问。
“是。”
“侯府庶女?”
“……是。”
“为何替嫁?”
我抬起头。
这个问题,前世他也问过。
当时我怎么说来着?我说表姐与李公子两情相悦,我不忍心拆散他们,所以自愿替嫁。
结果换来他一声冷笑,和一句“妇人之仁”。
这一世——
“因为侯府需要有人嫁。”我看着他的眼睛,“而妾身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景煜的眼神动了动。
“你不怕?”
“怕什么?”我反问,“怕将军?怕这将军府?还是怕往后的日子?”
“都怕?”
“都怕。”我坦然道,“但怕没有用。既然来了,就只能向前走。”
萧景煜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发怒。
但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而是那种带着审视和兴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苏文远那个老狐狸,竟养出这样的女儿。”
我没有接话。
“账册看得如何?”他忽然问。
我心里一惊。
他知道了?
“妾身……只是随便看看。”
“王管事今日一早,就去书房求我了。”萧景煜端起茶盏,“说你想插手厨房的账目。”
果然。
王管事不敢直接告诉王氏,却敢去找萧景煜。
因为萧景煜向来不管内宅的事。
他想用将军来压我。
“将军觉得,妾身不该看账?”我问。
“该看。”萧景煜放下茶盏,“不仅该看,还要看仔细。府中每年的开销,有三成花在厨房。若是有人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看向我。
“你可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
他在试探我。
看我有没有胆量,有没有手段。
“妾身明白。”我说。
“那就好。”萧景煜起身,“七日后,府中有个小宴。你跟着夫人一起操办。”
我愣住了。
小宴?
前世没有这一出。
“将军……”
“有问题?”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没有。”
萧景煜走了。
秋月这才敢进来,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将军怎么突然来了?”
我也想知道。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个小宴。
将军府的宴席,向来是王氏一手操办。让我插手,等于在王氏脸上打耳光。
萧景煜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王管事每日送账册副本来,数目果然干净了许多。我也没有深究,只挑了几处明显的漏洞,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感恩戴德。
而我,开始为七日后的宴席做准备。
说是让我跟着操办,实际上王氏根本没有找我。
直到宴席前三日,刘嬷嬷才来传话。
“夫人说,玉夫人既然要学着操办宴席,不如就从酒水开始吧。”
酒水。
宴席上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
酒少了不够喝,酒多了浪费。若是酒质不好,还会得罪宾客。
王氏这是给我挖坑。
但我没有选择。
“请嬷嬷转告夫人,妾身遵命。”
刘嬷嬷走后,我让秋月去打听,这次宴席都请了哪些人。
秋月傍晚才回来,带回了消息。
“听说是将军麾下的几位副将,还有兵部的几位大人。”她说,“约莫二十多人。”
二十多人,至少需要五十斤酒。
按将军府的规格,应该是上等的梨花白或竹叶青。
我去了库房。
管库房的也是王氏的人,见我来,态度敷衍。
“玉夫人要取酒?可有夫人的对牌?”
“刘嬷嬷没跟你说?”我反问。
“说了说了。”管事的懒洋洋道,“但库房的规矩,取东西必须有对牌。玉夫人若是没有,小的也不敢擅作主张。”
他在为难我。
“那我自己看看总可以吧?”我说。
“您请便。”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
酒坛放在最里面,我走过去,一坛一坛查看。
大部分都是陈年好酒,但有几坛……
我打开封口,闻了闻。
味道不对。
不是酒坏了,而是这根本就不是梨花白。
是掺了水的劣酒。
若是宴席上拿出这种酒,丢的是将军府的脸。
但若是现在说出来,管事的肯定会推脱,说是我弄错了,或者是我动了手脚。
我盖上封口,没有说话。
走出库房时,管事的还在那儿嗑瓜子。
“玉夫人看好了?”
“看好了。”我微笑,“酒都不错。不过宴席要用的酒,还得重新采买。”
管事的一愣:“重新采买?库房里不是有吗?”
“那些酒存放时间太久了,味道怕是不好。”我说,“将军宴请的都是贵客,不能怠慢。”
“这……”
“你放心,采买的银子我自己出。”我转身离开,“不会让你为难。”
回到听雪堂,我取出十两银子,让秋月去找王管事。
“让他帮忙买五十斤上好的梨花白,要最新的。”
“夫人,这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说。
秋月去了。
我坐在窗边,继续看账册。
王氏想用酒水为难我,那我就自己解决。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宴席前一日,酒送到了。
五十斤梨花白,坛坛都是新酒,香气扑鼻。
我检查过后,让人搬到厨房。
王管事亲自来的,压低声音说:“玉夫人,小的听说……库房那边……”
“听说什么?”
“听说那几坛掺水的酒,是有人故意放的。”王管事声音更低了,“想等着宴席上出丑,再推到您头上。”
我早知道。
“是谁?”
“这……”王管事犹豫,“小的也不敢确定。但听说,是柳夫人身边的人去过库房。”
柳氏。
那个穿桃红衣裳的妾室。
她是王氏的人?还是自作主张?
“我知道了。”我点头,“多谢王管事提醒。”
“夫人客气。”
王管事走后,我思忖片刻。
柳氏为什么要害我?
是因为我新进府,她感受到了威胁?还是受人指使?
无论是哪种,我都不能坐以待毙。
宴席当日,将军府热闹非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外人。
前厅摆了五桌,萧景煜坐在主位,左右都是武将,一个个膀大腰圆,声如洪钟。
王氏带着我们几个妾室,在屏风后的女眷席。
菜一道道上来。
酒一坛坛开封。
我留意着前厅的动静。
酒过三巡,一位副将大声道:“将军,今日这酒不错!比上次宴席的好多了!”
萧景煜看向王氏:“夫人费心了。”
王氏笑容温婉:“将军说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酒出问题。
但直到宴席结束,酒都没有问题。
宾客尽欢而去。
送走客人后,萧景煜将我叫到书房。
这是第二次来他的书房。
比我想象的简洁。书架上多是兵书,墙上挂着地图和宝剑。书桌上堆着军报和公文。
“坐。”他说。
我坐下,垂首不语。
“今日的酒,是你自己买的?”萧景煜问。
“是。”
“为什么?”
“库房的酒存放太久,味道不好。”我如实回答。
“只是这样?”
我抬起头。
萧景煜看着我,眼神锐利。
他知道。
他知道库房的酒有问题。
“库房有掺水的劣酒。”我坦然道,“若是宴席上用那种酒,会丢将军府的脸。”
“所以你自己掏钱买了?”
“……是。”
萧景煜沉默片刻。
“你可知,那些酒是谁放的?”
“妾身不知。”
“真不知?”
我看着他的眼睛:“将军希望妾身知道,还是不知道?”
萧景煜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冷硬会融化一些,但更让人捉摸不透。
“王氏给了你什么?”他忽然问。
我一怔。
“她让你管家宴,给你权力,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
“那就是有了。”萧景煜靠在椅背上,“她是不是说,只要你听话,日后府中中馈会分你一半?”
我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对了。
三日前,王氏确实私下找过我,说了类似的话。
她说我懂事,说我有能力,说等我熟悉了府务,会让我帮着管家。
但我知道那是空头支票。
前世她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十年都没有兑现。
“我不会信。”我说。
“为什么?”
“因为夫人不需要别人帮她管家。”我看着萧景煜,“她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宴席若是办得好,功劳是她的。
若是办砸了,黑锅是我的。
萧景煜的眼神深了深。
“你倒是明白。”
“妾身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了。
“回去吧。”萧景煜说。
我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三日后的秋猎,你准备一下。”
我猛地转身。
秋猎?
前世没有这回事!
“将军……”
“皇上要去西山围场秋猎,三品以上官员可带家眷。”萧景煜低头看着军报,语气平淡,“王氏身体不适,你替她去。”
王氏身体不适?
怎么可能。
她是故意不去的。
因为秋猎上,皇上可能会问起替嫁的事。
她不想面对。
所以推我出去。
“妾身……遵命。”
走出书房,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
秋猎。
那将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人前。
站在皇上面前。
站在所有想知道“镇北将军娶了个冒牌货”的人面前。
回到听雪堂,秋月已经睡了。
我坐在灯下,久久无法平静。
忽然,窗外又传来声响。
和那晚一样。
我立刻吹灭蜡烛,握紧银簪。
但这次,那人没有翻窗而入。
而是从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纸条。
我等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没有人了,才点亮蜡烛,捡起纸条。
纸上只有三个字:
“小心柳。”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是谁?
是谁在提醒我?
为什么要提醒我?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夜色如墨。
将军府的屋檐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困在中央。
但这一次,我不会坐以待毙。
秋猎。
那将是我的机会。
也是我的战场。
秋猎前夜,下起了雨。
雨丝敲打着窗棂,我在灯下整理明日要穿的骑装。萧景煜派人送来的,是一套靛蓝色的窄袖胡服,配着鹿皮靴和护腕。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
秋月在一旁帮忙,小声说:“夫人穿这个一定好看。”
我没有说话。
好看与否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日不能出错。
“夫人,”秋月犹豫了一下,“奴婢今日听见两个婆子议论……说柳夫人这几日总是往外跑。”
“去哪?”
“好像是……太师府。”
我的手一顿。
太师府?
张太师?
那个娶了苏婉清的张太师?
“她们还说什么?”
“说柳夫人从前就与太师府的二夫人有来往。”秋月压低声音,“但最近去得太勤了,几乎日日都去。”
我放下手中的护腕。
柳氏。
张太师。
还有……苏婉清。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夫人,明日秋猎,您要小心。”秋月担忧地说,“奴婢听说,太师也会去。”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张太师是文官之首,这种场合不可能缺席。
而苏婉清作为他的宠妾,很可能也会随行。
时隔一个月,我要再次见到她了。
以镇北将军妾室的身份。
雨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晴了。
我换上骑装,梳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镜中人看起来利落,少了几分女子的娇柔,多了几分英气。
萧景煜在前院等我。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靛蓝骑装,与我这一身像是……刻意配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会骑马吗?”他问。
“会一点。”
侯府虽然待我不好,但该学的也都学了。骑马、射箭、女红、诗书,一样不落——不是要培养我,是要让我有“价值”,将来好嫁人。
萧景煜示意侍卫牵来一匹枣红马。
我踩着马镫上马,动作不算娴熟,但还算稳当。
“走吧。”
一行人出了将军府,往西山围场去。
萧景煜骑马在前,我落后半个马身。侍卫们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划一。
街上已经有不少车马,都是去围场的官员家眷。
有人看见我们,窃窃私语。
“那就是镇北将军新娶的夫人?”
“什么夫人,是个妾室。听说原本要娶的是侯府嫡女,结果嫁过来的是个庶女。”
“胆子真大,敢替嫁……”
“嘘——将军听见了。”
萧景煜似乎没听见,依旧策马前行。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常年军中养成的习惯,也是……不悦的表现。
西山围场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处。
我们到达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旌旗招展,帐篷林立。皇家的明黄色帐篷在最中央,周围是王公大臣的帐篷。
萧景煜的帐篷在武将区,深蓝色,绣着白虎纹。
“你先休息。”他对我说,“午时开猎,皇上会召见。”
“是。”
我进了帐篷。
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
我坐下,深呼吸。
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外面传来喧哗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出帐迎接。
我跟着萧景煜走到帐篷外,和其他家眷一起跪在两侧。
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行来。
皇帝今年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骑在马上,身穿金色骑装,气度威严。身后跟着太子、几位皇子,还有张太师等文臣。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萧景煜身上停留了片刻。
“景煜,你来了。”皇帝笑道,“朕听说你新娶了夫人,今日可带来了?”
来了。
萧景煜上前一步:“回陛下,带来了。”
“上前来,让朕瞧瞧。”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萧景煜身侧跪下。
“臣妾苏氏,叩见陛下。”
“抬起头。”
我抬起头。
皇帝看着我,眼神带着审视。
“果然是个美人。”他点头,“苏文远养了个好女儿。”
“陛下过誉。”我垂首。
“听说你替姐出嫁,可有此事?”
帐篷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这是公开的羞辱。
但我知道,这也是考验。
“回陛下,”我声音平稳,“家姐突发急病,无法成婚。侯府不敢耽误吉时,故由臣妾代嫁。此事已禀明将军,将军宽宏,未加追究。”
我把“替嫁”说成“代嫁”。
把“欺瞒”说成“禀明”。
把萧景煜说成“宽宏”。
皇帝笑了。
“好一张巧嘴。”他看向萧景煜,“景煜,你觉得呢?”
萧景煜淡淡道:“臣既已娶她,便不会追究过往。”
“好!”皇帝抚掌,“既如此,此事就此揭过。苏氏,你既入了将军府,当好生服侍将军,恪守妇道。”
“臣妾遵旨。”
我叩首,退回萧景煜身后。
手心全是汗。
但这一关,过了。
皇帝开始分配围猎区域。
萧景煜被分到西山北麓,那里地形复杂,猎物也多。
“臣妾想随将军同去。”我忽然开口。
萧景煜回头看我。
其他人也看过来。
女子随夫围猎,不是没有先例。但多是骑马观猎,真正下场射箭的少。
“你会射箭?”萧景煜问。
“会一点。”
他看了我片刻。
“给她拿弓箭来。”
侍卫取来一把轻弓,三支箭。
我接过,试了试弦。
有点硬,但还能拉开。
“走吧。”
我们骑马进入猎场。
西山北麓果然崎岖。树木茂密,山石嶙峋。萧景煜带着侍卫在前,我跟在后面。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只鹿。
萧景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张弓搭箭——
但就在这时,另一支箭从斜刺里射来!
“嗖——”
箭擦着萧景煜的耳边飞过,射中了那只鹿。
鹿哀鸣一声,倒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景煜放下弓,眼神冷了下来。
“谁?”
树林里,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青年,二十多岁,容貌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骄纵之气。
“哎呀,原来是萧将军。”他笑嘻嘻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本王没看见您在这儿。”
本王。
是皇子。
萧景煜下马行礼:“臣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
皇帝第三子,生母是张贵妃,也就是张太师的妹妹。
难怪这么嚣张。
“免礼免礼。”晋王摆摆手,“这只鹿既然是本王射中的,那就归本王了。萧将军不会介意吧?”
他在挑衅。
所有人都知道,萧景煜是太子一党。而晋王,一直想扳倒太子。
“殿下请便。”萧景煜语气平淡。
“那就多谢了。”晋王让人把鹿抬走,目光却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臣的妾室。”
“哦?”晋王上下打量我,“就是那个替嫁的庶女?”
这话说得难听。
萧景煜眼神一沉:“殿下慎言。”
“开个玩笑嘛。”晋王笑得更欢了,“听说苏小姐不仅会替嫁,还会查账?真是多才多艺。”
他知道厨房账册的事。
是柳氏告诉他的?还是……张太师?
“殿下过誉。”我垂首道。
“不过誉不过誉。”晋王策马走近,“苏小姐若是有空,不妨来本王府上坐坐。本王最爱听这些……内宅趣事。”
他在羞辱我。
也在羞辱萧景煜。
我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说笑了。内宅之事,不过是妇人间的琐碎,怎敢叨扰殿下。”
“琐碎?”晋王挑眉,“本王听说,苏小姐查账的本事,可是让王管事都怕了。这可不是琐碎。”
他知道了太多。
“殿下,”萧景煜开口,“围猎时间宝贵,臣还要为陛下猎几只猎物。”
逐客令。
晋王笑了:“好,好,不耽误萧将军。”
他策马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苏小姐。你那位表姐苏婉清,如今可是太师心尖上的人。你们姐妹,一个嫁将军,一个嫁太师,真是……一门双杰啊。”
说完,大笑而去。
我握紧了缰绳。
萧景煜看了我一眼。
“走吧。”
接下来的围猎,气氛沉闷。
萧景煜猎了几只野兔和山鸡,但明显心不在焉。
午时,我们回到营地。
皇帝设宴,所有参与围猎的人都在。
我坐在萧景煜身后,对面……就是张太师的席位。
张太师五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穿粉色衣裙,戴满头珠翠。
苏婉清。
她也看见了我。
眼神交汇的瞬间,她对我笑了笑。
那种胜利者的笑容。
宴席开始。
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晋王忽然起身。
“父皇,今日围猎,儿臣看诸位将军、大人都有收获。但光是猎些野物,未免无趣。不如……咱们来点彩头?”
皇帝来了兴趣:“什么彩头?”
“不如让各家女眷也下场,比试比试骑射?”晋王笑道,“儿臣听说,镇北将军的夫人也会射箭,正好让大家开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这是第二次。
晋王在针对我。
萧景煜放下酒杯:“殿下,内子只是略通皮毛,不敢献丑。”
“萧将军谦虚了。”晋王不依不饶,“刚才在猎场,本王可是亲眼看见夫人带着弓箭。既然带了,就是有备而来嘛。”
皇帝看向我:“苏氏,你可愿一试?”
我起身行礼。
“臣妾愿为陛下助兴。”
没有退路了。
那就上。
女眷比试的场地设在营地东侧。
箭靶放在五十步外。
第一个上场的是兵部尚书之女,她射了三箭,两箭中靶,一箭脱靶。
第二个是晋王妃,她箭术不错,三箭都在靶心附近。
第三个……
“太师,不如让你身边那位也试试?”晋王忽然说。
张太师笑着推辞:“婉清不善此道。”
“试试嘛。”晋王坚持,“今日是给父皇助兴,射得好坏都无妨。”
苏婉清起身,娇声道:“那妾身就献丑了。”
她拿起弓,姿势倒是标准。
但拉弓时,明显力气不够。
第一箭,脱靶。
第二箭,勉强蹭到靶边。
第三箭……又脱靶。
她红了脸,回到座位。
“该你了,苏夫人。”晋王看向我。
我走到场中。
拿起弓。
这把弓比上午那把更重。
但我没有犹豫。
搭箭,拉弓——
第一箭,中靶心。
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
第三箭……
我瞄准了许久。
然后,松手。
箭离弦的瞬间,我听见有人惊呼。
不是箭靶的方向。
是……皇帝席位的方向!
“有刺客——”
场面大乱。
我看见一支箭朝皇帝射去!
侍卫们扑上去,但已经来不及。
就在那支箭即将射中皇帝的瞬间——
另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
“铛!”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同时落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因为那支救驾的箭……
是我射出去的。
我刚才瞄准的,不是箭靶。
是那支射向皇帝的箭。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萧景煜第一个反应过来:“护驾!”
侍卫们将皇帝团团围住。
刺客被拿下——是混在乐师里的一个人。
而我,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弓弦勒得太紧,手指破了。
“苏氏。”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救了朕。”
我放下弓,跪下。
“臣妾……惶恐。”
“你如何知道有刺客?”
我抬起头。
“臣妾不知。”我如实回答,“臣妾只是看见……那支箭。”
我看见那支箭从乐师方向射出。
我看见它的轨迹。
我本能地……射出了自己的箭。
皇帝沉默良久。
“好眼力。”他说,“好箭法。”
“陛下过誉。”
“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命。
想要在这乱世中,有立足之地。
但我说不出口。
“臣妾不敢。”
皇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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