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秋到五代，晋阳烽火如何牵动天下兴亡？

太原，古称晋阳，有“九朝古都”之称。从春秋赵氏奠基，到北朝霸府遥控朝政、隋唐基业所在、五代强藩迭起，这座古城始终处于历史旋涡的中心。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战略价值，使之成为农耕文明与游牧势力交锋融合的关键枢纽，深刻影响了中国北方的政治格局。

回溯晋阳浮沉，不仅是对太原这座城市辉煌过往的梳理，更是对中华文明演进脉络的深入解读。本期《全媒体大讲堂》，青年学者段彬以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为引，带领读者穿越时空，回望太原的峥嵘岁月。

段彬，历史学博士，现任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国古代史系副主任、讲师、硕士生导师、文瀛青年学者。研究方向为中国历史人文地理、魏晋南北朝史、山西地方史。已参编著作十部，撰写学术文章十余篇，翻译外文论文三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一项。

先秦时期，赵氏家族在晋阳经历简子、襄子、桓子三代，奠定了“战国七雄”之一赵国的根基。西汉初年，文帝刘恒登基前曾在太原做过代王。十六国时，前秦苻丕定都晋阳。北魏晚期，权臣尔朱荣、高欢相继在晋阳建立大丞相府，遥控朝政，孕育出东魏、北齐两朝，北齐开国皇帝高洋的小名就叫“晋阳乐”。隋朝建立后，炀帝登基前曾被封为晋王，在太原做过官。唐朝李渊父子更是在晋阳起兵，建立大唐。女皇武则天的老家文水，当时隶属于太原。唐以后的五代十国中，又有4个政权先后崛起于太原。

基于上述历史，有人提出历史上的太原为“九朝古都”。这九朝包括了以太原为首都与陪都的赵国、前秦、东魏、北齐、唐（包括武周）、后唐、后晋、后汉、北汉。除了大唐，“九朝”多属割据政权或诸侯国。“九朝”的时间也非常集中，除了赵国，其他都处在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这个连续的时段中。这一时期无疑是太原历史的高光时刻。

晋阳城的烽烟，往往决定着天下的兴亡。为什么这个阶段的太原会接连成为时代旋涡的中心呢？

晋阳的历史，可以分为五个阶段。第一是春秋战国时期，这是晋阳城的初创期，晋阳成为赵氏家族及赵国的奠基之地。第二是秦汉魏晋时期，晋阳作为中原王朝防御北方少数民族的前沿，民族大融合如浪潮般持续推进。第三是南北朝时期，晋阳多次成为北朝实际上的权力中枢，孕育了东魏、北齐政权。第四是隋唐时期，太原先后成为隋炀帝、唐高祖、唐太宗、武则天等多位皇帝的发迹之地。第五是五代十国时期，作为乱世中的强藩，立足晋阳的“代北集团”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五代十国与宋初的历史走向。

2003年，太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纪念建城2500年庆典，纪念公元前497年晋阳的诞生。其实这一年只是太原建城史的时间下限，据《春秋》记载，当年“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至于赵氏家臣董安于营建晋阳具体在哪一年，依然是历史的未知数。在这之后，赵家长期以晋阳作为大本营，不断开拓领土。公元前455年，水淹晋阳之战，韩、赵、魏三家灭掉了智氏家族的势力，最终奠定了三家分晋的基础，成为春秋走向战国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晋国的核心区原本在晋南，韩、魏两家的中心皆在临汾、运城，为什么赵家会选择当时比较偏远的晋阳城作为大本营呢？这是由于赵氏家族在晋国卿大夫中崛起虽早，却在“下宫之役”中失利，不得不转而向晋中、河北两个方向开拓领地。晋阳城远离晋南的政治漩涡，又地处晋北、晋中、河北的交通节点上，向南经汾河谷地连通晋都新田，东南跨越太行滏口陉抵达邯郸，北通忻、代，可与代地联络，东至冀中，可与中山国争雄。所以营建晋阳，应是赵家深思熟虑后的谋划，也正是凭借晋阳，赵家逐渐稳固统治，之后迁都邯郸，开创了赵国近200年的基业。

中原北门

从晋阳的选址不难发现，太原这座城市从建立之始，就是一个外向型的开拓之地，孕育着新的历史机遇。今天一些人认为，太原是一座相对保守的内陆省会，可历史上恰恰相反，太原一直就扮演着中原北大门的角色。

▲晋源南关龙天庙内供奉的刘恒像

秦汉时期，在草原上崛起了强大的匈奴政权。刘邦开国后，先后任命韩王信、哥哥刘喜、儿子刘如意、刘恒在太原担任代王。代国一方面作为汉朝在前线的边防调度中心，承受着巨大的国防压力，另一方面又是汉廷与关东诸侯之间的缓冲地带。刘恒后来登基成为汉文帝，开创了著名的文景之治。今天晋源南关的龙天庙，还供奉着汉文帝刘恒的神像，这在全国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太原留下的汉代考古遗存也多半和代国有关。东中环与西太堡的路口附近，有一处宏大的代王陵区，2018年考古工作者对其中一座陪葬墓进行发掘，发现了一批完整的汉代简牍。太原市博物馆收藏的“宫”字瓦当，也是王室才能拥有的级别。

▲“宫”字瓦当

两汉之际，匈奴多次分裂。南匈奴投降东汉后，主力被安置到山西，作为汉朝抵御北匈奴的屏障。后来曹操又把南匈奴分成五部，安置在忻州、汾阳、祁县、文水、隰县。此后两百年间，山西胡汉人口比例逐步倾斜，到了西晋时期，已是胡汉各居其半的态势。连年的战争，加之胡人的迁入，使得太原的民风尚武刚强。三国时期的名将牵招认为：“并州左有恒山之险，右有大河之固，带甲五万，北阻强胡。”曹植在《白马篇》一诗中也盛赞并州游侠：“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当中原王朝比较强大时，控驭得当，各族人民在并州相处融洽。当中原陷入战乱时，民族间的矛盾也随之激化。西晋时，江统给皇帝上书：“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西晋八王之乱后，司马氏的统治秩序濒临崩溃，北方内迁的少数民族纷纷建立自己的政权，这就是传统史书中所谓的“五胡乱华”。吕梁崛起的匈奴刘渊，在北方率先发难，建立汉赵国，灭掉西晋。榆社、武乡一带崛起的羯族石勒，随之又建立后赵国，几乎占领整个北方。

在此“神州陆沉”的板荡之际，唯独晋阳进行着顽强的抗争。坚守晋阳的并州刺史，正是“闻鸡起舞”故事的主人公刘琨。衣冠南渡，朝廷溃败，外援无望，内乏粮草，刘琨却能坚守晋阳孤城近十年，有效延缓了北方军队的南下，为东晋的建立争取了时间，体现了晋阳作为“中原北门”的战略枢纽地位。困守晋阳时，刘琨写下的“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名句。

五胡十六国时期，割据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晋阳先后被多个政权控制。淝水之战后，苻坚含恨被杀，其子苻丕想要依托晋阳的战略地位和精兵强将去延续前秦王朝的统治，但很快失败。公元386年，来自草原的拓跋鲜卑人建立北魏，随后定都平城（今大同），逐步消灭十六国残余的政权，历史进入南北朝时期。

北魏经略中原时，晋阳又一次成为战略支点。《魏书》记载，北魏南出雁门，夺取中原的第一步便是占领晋阳。入城后，“初建台省，置百官”。这使得晋阳肩负起北魏战时行都的任务。所谓“台省”，即尚书台等中央政务机构，也就是说，北魏的官僚制度是在太原真正建立起来的。进入晋阳这座中原北门，也就意味着北魏要向着华夏化方向逐步转型。随后，魏军“略地晋川”“车驾出井陉”，攻占河北、河南等地，进而统一北方。

霸府别都

北魏晚期，六镇起义爆发。大军阀尔朱荣在忻州崛起后，迅速平定各路义军，又在洛阳掀起“河阴之变”，杀掉胡太后以下王公大臣两千余人，北魏王朝至此名存实亡。尔朱荣选择在晋阳遥控朝政，使晋阳城再一次成为北魏事实上的军政中心，开启了此后长达半个世纪的“晋阳霸府”。所谓“霸府”，就是权臣建立的政治机构，控制着国家实际上的政务运行，它与徒具虚名的皇帝、朝廷形成了“二元权力架构”。

不久后，来自六镇的高欢，团结从内蒙古南下的六镇军事力量，取代了尔朱氏的地位，自任大丞相，继续在晋阳通过“霸府”遥控朝政。高欢是一个颇具人格魅力的历史人物，他出身寒微，凭借俊朗的外表，赢得富家小姐娄昭君的青睐，在乱世中散尽家财，结交豪杰，成为尔朱荣的心腹。尔朱荣死后，高欢击败其侄尔朱兆，控制朝政。北魏孝武帝不甘心充当傀儡，投奔关西军阀宇文泰，高欢另立孝静帝，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北魏由此分裂为东魏、西魏两部分，分别由高氏、宇文氏控制。东、西魏之间展开多次大战，最著名的莫过于在今山西稷山县进行的玉壁之战。高欢率领的东魏7万将士战死城下，累累白骨在玉壁的断崖上至今犹存。退军途中，东魏大将斛律金为高欢唱起来自草原家乡的《敕勒歌》，满座皆泣。

高欢在晋阳去世后，其子高澄、高洋先后承继大丞相之位。公元550年，高洋废掉东魏孝静帝，建立北齐。北齐的晋阳，号为“国之下都”“别都”，但在军事与政治方面的作用，实际并不比邺城低。东魏、北齐两朝43年间，高氏执政者在晋阳与邺城之间的并邺道上频繁往来37次，驻跸晋阳约29年，远超在首都邺城的时间。晋阳在这样的背景下，掀起大规模的都城建设工程，城内建起晋阳宫与大明宫两座宫殿，齐后主高纬又“于晋阳起十二院，壮丽逾于邺下”。由于关陇地区有西魏及其后继者北周这一强敌的存在，北齐从河北派兵鞭长莫及，太原则更便于军队调度，于是在晋阳设立外兵省、骑兵省，拥有对全国军队的调动权，又在晋阳建立完整的中央行政机构，号称“并省”。当时很多诏书、文件都提到晋阳是“戎马之地”“霸朝人士攸集”。

天龙山 李学军 牛利敏 摄

因此，北齐王朝存世虽短，却给太原留下极为丰富的历史文化遗存。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中的娄睿墓壁画、徐显秀墓壁画，墓主人皆为北齐诸侯王级别的贵族。西山上的天龙山石窟、蒙山大佛、龙山童子寺大佛及燃灯塔，都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史料记载，后主开凿蒙山大佛时，昼夜赶工，“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燃油万盆，光照宫内”。太原名胜晋祠也被改造为北齐的皇家园林与大崇皇寺。

穷奢极欲的北齐王朝终究走向了灭亡。唐代诗人李商隐写下《北齐》二首，讽刺这段北齐统治者的荒淫无道：“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北齐灭亡四年后，隋朝建立，中国重新迎来大一统时代。

隋唐之基

承接北朝遗绪，隋代的晋阳是黄河流域仅次于长安、洛阳的第三军政中心。隋初，置河北道行台于此，以晋王杨广，即后来的隋炀帝为尚书令。隋统一后，改置并州总管府，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汉王杨谅相继担任总管。史称“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这时的晋阳不仅是黄河以北的政治中心，而且是“天下精兵处”。隋代重建了晋阳宫，又在旁边修筑“新城”，屯聚粮草。炀帝又先后修筑从河南通往太原的驰道和太原通往宁武的“杨广道”，增强太原的交通运输能力。

▲“隋之晋阳宫”残碑

隋代只有38年，但在太原留下不少遗迹。晋阳古城曾出土一块残碑，上面赫然出现“隋之晋阳宫”5个大字。晋祠的舍利生生塔，始建于隋代。天龙山石窟第八窟由隋朝军官开凿，铭文中有为隋文帝、独孤皇后、太子杨勇、晋王杨广祈福的内容。2021年从日本回归祖国，亮相春晚的佛首，正来自这座隋代洞窟。晋源王郭村还出土过隋代的虞弘墓，虞弘来自中亚，他的石椁上有大量波斯、粟特的文化元素。沙沟出土的隋代斛律彻墓中，也有一座活灵活现的胡人吃饼骑驼俑，这些都反映出太原在北朝隋唐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地位。

隋末，杨广任命其表兄李渊出任太原留守。时值大乱，李渊乘势起兵，很快就攻克长安，建立了唐朝。晋阳能够再一次成为新王朝的诞生之地，绝非偶然。晋阳的精兵强将，晋阳的地理优势，都是李渊集团崛起的原始资本。从地图上不难看出，太原到西安之间没有太大的自然屏障，顺着汾河谷地南下，渡过黄河便进入关中。

▲《晋祠之铭并序》碑

李世民说：“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李隆基也说：“我国家以神武圣德，应天受命，龙跃晋水，凤翔太原，建万代之模，为亿兆之主。”因此，太原是唐朝李家的大本营。晋阳城里有受瑞坛，纪念李渊在此接受“瑞石”。宫门外有“起义堂”，是李渊号令起义的地方。玄宗朝矗立起高大的“起义堂颂碑”，铭刻了大唐开国往事。晋祠中保存有李世民“御撰御书”的“晋祠之铭并序碑”，同样回顾了晋阳起兵的功业。唐朝编纂的《大唐创业起居注》称：“西北乾门有天子气，连太原甚盛。”还说：“晋阳宫西北有光夜明，自地属天，若大烧火。飞焰炎赫，正当城西龙山上。”晋阳这“天子气”，恐怕也是李渊父子为强化唐王朝统治合法性而制造出的神秘说法。

武则天时代，晋阳的“神圣性”进一步加强。武则天作为“并州文水人”，虽然回到故里的时间不多，却有着浓厚的家乡情怀，自称“并州，朕之枌榆，又有军马”。周长寿元年（692），升并州为太原府，置北都。中宗李显复位后，北都名号一度被撤销，玄宗时期再度恢复“天王三京，北都居一”，此后终唐一代，太原或称北都，或称北京，始终是大唐的北方陪都。唐代的晋阳，成为一座规模空前的繁华都市。“跨汾连堞”，三城鼎峙，周长42里，城门24座。对比明清的太原府城，仅周长24里，城门8座，可见晋阳之壮丽。在诗人笔下，这座晋阳城“贯郭河通路，萦村水逼乡”“时时出向城西曲，晋祠流水如碧玉”，宛如一派江南风光。

唐代的晋阳依然肩负着“国之北门”的重任，面临来自突厥、回鹘的军事压力，“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唐初实行府兵制，太原所在的河东道军府数量仅次于长安所在的关内道。唐朝一度将负责兵器制造的军器监设置在太原，相当于国家兵工厂。玄宗时期，晋阳为河东节度使驻地，“最为天下雄镇”。因此在唐代诗人笔下，太原既是一座水城，又是一座具有肃杀气质的边城，李白《太原早秋》云：“霜威出塞早，云色渡河秋”。

▲太山龙泉寺唐代塔基遗址地宫内出土石函

太原留下的唐代文物也有不少，比如太山龙泉寺的佛塔地宫，天龙山石窟的多数洞窟，龙山石窟中最早的洞窟，晋祠的《华严石经》，都是唐代珍品。名相狄仁杰的故里狄村中有唐代古槐。晋阳古城考古博物馆内还展出有唐代的郭行墓壁画。

乱世强藩

安史之乱后，唐朝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被削弱，突厥所属的沙陀部逐渐落脚在应县一带。晚唐时期，以沙陀领袖李克用父子为核心，在太原形成一支新兴的军政力量，史学界称之为“代北集团”，这个集团决定了太原乃至全国此后半个世纪的历史走向。

李克用最初属于唐朝反叛者的角色，后来他又坚定站在唐廷的立场上平定农民起义和各路军阀。公元907年，军阀朱温灭掉唐朝，建立后梁，历史进入五代十国时期。五代是中原前后相继的五个小朝廷，十国是各地建立的割据政权。李克用坚称自己是大唐的晋王，以太原为根据地，对抗朱温。晋、梁两股势力反复争夺，最终李克用之子李存勖灭掉后梁，占领整个北方，建立了后唐。

此后几十年的历史，几乎陷入循环往复，不断有太原军阀打到河南，取代原来的中原王朝，又被新的太原军阀所取代。后唐、后晋、后汉三朝的建立皆是如此。北方主要的军事对抗线，也由中晚唐时期长安与河北之间的对抗，转为晋阳与开封之间的对抗。后汉灭亡后，沙陀系之外的郭威建立后周。代北集团残余的力量收缩至太原，建立了十国中唯一位于北方的政权北汉。

▲李存孝墓

从李克用开始，后唐、后晋、后汉、北汉，多以太原作为北京、西京或都城。太原所谓“九朝古都”，有近一半集中在五代十国。蒙山大佛前曾发现一块瓦片，背面刻有“晋王修此功德”，这个晋王就是沙陀人李克用。李克用手下有一批能征善战的人，号称“十三太保”，其中的李存孝，就葬在如今太山景区门口，还有一位李存进，则葬在小店郑村，如今他的神道碑存于双塔寺内。天龙山保存有北汉碑刻，晋源青阳河出土的北汉太惠妃墓。这些都是这个短暂的战乱时代留给太原的历史印迹。

公元960年，“黄袍加身”的赵匡胤取代后周，建立北宋。北宋立志统一中国，不再成为五代之后的第六代。平定南唐等南方诸国后，宋军便将矛头对准太原的北汉。北汉地瘠民贫、国小财乏，但由于河东军队的强悍、晋阳城池的坚固，以及契丹人的支持，北汉抵挡住后周与北宋的多次进攻。宋太宗赵光义登基后，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灭掉北汉。经过艰难的晋阳围城战后，宋太平兴国四年（979）五月初六，北汉皇帝刘继元出城投降。

由于太原在五代十国时期屡屡成为“乱源”，“致使奸臣贼子违天抗命”，在赵光义心中，晋阳必须毁灭。宋军攻入晋阳4天后，宋廷颁布《以榆次县为并州诏》。简单整修榆次城后，匆匆迁走晋阳居民，下令荡平晋阳。于是这座千年名都，经历火烧水淹之劫，彻底沉埋在历史的深处，徒留后人“想见城阙云烟中”。

并州迁往榆次三年后，宋朝又在唐明村另建新太原城，作为并州与阳曲县的治所，这也就是今天太原老城区的前身。相比晋阳，新太原城着力控制太原盆地狭窄的北部，更加契合宋朝抵御北边辽国的边防需求。

回望晋阳

回顾晋阳的历史，我们不禁思考，为什么是太原而不是别的城市，在中古时期发挥出如此重要的战略支点作用？这需要站在宏观立场上分析。中国古代草原民族与农耕民族漫长的交往史中，有三条通道至关重要，分别从河套至关中、从大同至太原、从张家口至北京。宋代以前，都城常在西安或洛阳，若从太原南下，一路多为河谷与盆地，通行能力较强，且能兼顾东西，直达两京，居高临下。因此太原的战略地位相比其他通道格外重要。顾祖禹评价说，太原“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诚古今必争之地。”

正因为如此，从魏晋到五代的民族融合浪潮中，位于农牧交错地带的中心区的晋阳，频繁作为北族南进的大本营与中原军事的指挥所，成为若干王朝的诞生和发迹之地，见证了北齐兴亡的纷乱，开创了大唐盛世的荣光，也铭记着五代乱世之沉浮。在这一阶段，朝廷的政令决策出自长安、洛阳和开封的朝堂，但是天下大势的暗潮则涌动于晋阳的军营中。如果不了解晋阳城的沧桑，便无法深入地理解北朝、隋唐到五代历史的深层逻辑，反之亦然。

可为什么在宋代以后，太原的高光时代走向了终结，再也没有出过皇帝？这当然不是野史中宋朝斩断太原“龙脉”所能解释的，还需基于天下大势来分析。进入宋辽金时期，农耕与游牧的对抗呈现出新的形式。一方面，北族多立足本部旧地经略中原，而非内迁式汉化，山西作为南下跳板与孵化器的作用减弱。更为关键的是，随着西北气候的转冷转干，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整体东移，草原与中原的对抗面也随之东移。长安、洛阳地位下降，开封、北京、南京、杭州等东部都城的地位崛起，太原的地缘位置也就显得有些偏西，民国时期甚至将山西视为西北省份。晋阳的烽烟决定了天下兴亡，天下大势也决定晋阳的兴衰。

▲太原古县城

元好问曾感慨：“几时却到承平了，重看官家筑晋阳”。明初计划在晋阳重建太原府城，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场大风吹倒了晋王府工地的木柱，古人认为这不是好的兆头，于是又回到今杏花岭区、迎泽区的宋代旧城基础上扩建府城。如今晋源古城营村中还有明初晋王府工程残留的夯土遗址。随后，明朝又在晋阳废墟上设置太原县，也就是今天已经修复的太原古县城，但这座古县城比晋阳城的范围要小太多了。

晋阳古城二号建筑基址 钧 希 摄

值得欣慰的是，时至今日，我们正在用另一种形式“重看官家筑晋阳”。2021年，晋阳古城被列入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项目，遗址公园建设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进中。太原市博物馆、晋阳古城考古博物馆、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等展出了很多出自晋阳的文物，可以帮助我们揭开历史的重重迷雾，重新认识太原这段辉煌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