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富汗女性的教育权利谈起

阿富汗成为全球唯一全面禁止女童的女性接受中等及高等教育的国家。在其禁令下，大约220万名女孩禁止进入中学及大学就读。还有一些媒体出来“正本清源”，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当地官员图片和信息是假的，结果反倒证实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只不过不是今年颁布的禁令，而是已经实施了几年。

我不想单纯为阿富汗女性争取受教育的权利，因为在某些严酷的教法之下，许多荒诞的做法都有各自的“合理性”。在阿富汗女性受教育的问题上，“房间里的大象”不是性别歧视，而是宗教对世俗生活的统驭。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我再表达得激进一些，我反对现代社会中的一切政教合一。尽管我自己就是个佛弟子，但倘若有人把佛教当成国教，一切世俗生活都以佛教为依归，我仍然坚定反对。

我暂时不用世界最大或人数最多的宗教举例，就说我自己信仰的佛法，历史上有梁武帝荒唐的天子出家行为，多次拿国库的钱为他赎身，最终也难逃昏聩，身死国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日本天武天皇曾因崇信佛教而颁布《肉食禁止令》，即断屠令，这深刻影响了日本1200年的饮食结构，直到明治维新时期为了提升国民体质，颁布《肉食解禁令》，正式放开家畜肉的食用，天皇还亲自带头吃牛肉，才让陆生家畜肉重新回归日本的饮食体系。即便在当代较为开明的泰国，因为以上座部佛教为国教，泰国国王作为佛教的护持者，成为全球罕见的实权君主之一，那些觐见泰王时匍匐在地的传统礼仪让人印象深刻。而目前世界上仅存的几个实权君主国家，基本上都是以宗教立国的。

我并非指责宗教信仰。正如我即便自称非典型佛教徒，也会虔诚礼佛，依止佛陀的教法，致力于熄灭贪嗔痴而得解脱。但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事，我不会对着一个屠户要求他停业，我也不会用公帑来做功德，也不会因为高僧大德就放弃自我而奉之为尊。除了世尊，所有眼见的活人，都不完满，更不能崇拜。

佛法中所言的彼岸世界，也绝非能由人力在此世实现。佛弟子应该知道，不管是极乐世界还是净琉璃世界，都是发大愿心以大功德经无始劫而成。如果有人说：我要在人间建立极乐世界。那他一定是个妄人，这种妄心造成的恶果远远超出想象。梁武帝将民脂民膏供给寺庙，最终断送大好河山不说，更让黎民百姓陷于兵祸。日本1200年的肉食禁止，导致很长一段时间的国民身体受损。以宗教意义上的“善念”造就的“恶行”史不绝书。

是以，我警惕一切宗教信仰和世俗权力的媾和。因为宗教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死亡与彼岸，我们如何理解死亡以及死亡以后的世界，以此来指导我们的生活以及生活此在的世界。

但有两个根本问题：一是每个人心中的彼岸世界不同，二是彼岸世界与此在世界不同。

第一个问题，不仅存在于不同信仰之间，哪怕在相同信仰者群体里，在修行方式和解脱之路上都有不同。大众部佛教将上座部贬低为“小乘”，宗门与教下之间又有分歧，去极乐世界是否真的完成了任务，是要渐修还是顿悟……谁说了算？谁说了都不算，宗教本来就是基于个人体验的，八万四千法门各有各的相应，哪有什么标准答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个时空维度下除了世尊没人实现过，于是关于彼岸和究竟，便产生了不同的说法和各自的经典。

第二个问题，彼岸世界是基于意识和体验而建构的。就以极乐世界为例，有黄金为地，“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这种描述，就是基于当时修行体验者对美好生活的最高想象，也是一种修辞，借以引发对彼岸世界的希求。宗教经典中对彼岸世界的描述，只是引导工具。佛陀说“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这种宗教对彼岸世界的描述以及相关的修行方法，都是渡河的工具，没理由抱着船不撒手。如果拿着这艘“船”的想象中的图纸，来建设现代社会，还按照极乐世界众生的要求来装饰现实，那一定是陷入疯狂了。我想，在现实世界中建立任何一个宗教信仰的“彼岸”，都是一场灾难。

真正的信仰者，就应该让信仰远离权力。权力之于宗教，就像魔戒之于咕噜多。任你甘道夫还是精灵王，再高的修为都难以拒绝魔戒的诱惑。

世俗权力可以通过制度来限制，而神权不行。任何宗教信仰掌握了不受限制的权力，都难以保证不做天国实验，以至高善的名义。而现实中，当有了最高权力作为法袍，每个行使“最高善”的人都难逃贪嗔痴，生而为人的局限性会在庇护之下养出怪胎来。阿富汗的女孩得不到教育机会，恐怕只是这种现象的缩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