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往来人
唐鹏远
江是一个人,到底是那里的人,我也说不清楚。我看到他的时候,永远穿着长筒靴,手上永远都拿有东西,不是瓶子装的柴油,就是钳子螺丝刀,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一把锤子,有时戴个大毡帽,个子不高,汉不汉藏不藏的,晃眼觉得就是一个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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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板,你到底是哪里的人哦?”
“广西的,北海你晓得不,祖上打鱼的。会弄船。”
“到西藏好多年了哦?”
“到林芝13年了,你看嘛,儿子找了媳妇也进来了。”
江家板房位于S形大道的末端,离江最近。一个男孩子,大约五六岁,从房间里跑出来,拉江的手,像是要找玩具,“找你妈妈去,爷爷还有事。”那孩子哪里肯认,拉爷爷的,江把手抬高了,又稍放低一点,“你看嘛,爷爷手上都是油。”小孩无奈,找妈妈去了。
“下午五六点钟,过江的人都来了,这会儿要把发动机弄好,加好油。”
江一边说,一边放下工具,从里面找出瓶柴油,往江边走。远也很想看看他开的什么样船。
顺着一多小河沟往下,河很小很浅,江踩着溪水,走了几步,有意无意冲去些靴边的泥,又上了溪边小道,穿过草坪,跨过一道沟水。
江边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州,水漫上了草坪,那有什么船,一个大木筏泊于江边,用两根绳子系在深插草坪的钎子,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回水湾,没什么浪,小溪沟的水分成三两叉静静地淌入雅鲁藏布。
前面是广阔的江面,看不出水有多急,真应了那句静水流深,这个季节水很浑浊,下游一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江心小岛,再下面筏子渔船就不能去了,江河渐入大拐弯,水流落差开始大了起了。小岛下游不远的右面山头有一个清末民初的雕楼,全是石头磊成,几个尖塔样式,里面可以从瞭望口观察到远站立的位置到上游很长一段江面,不过早已破败了。简易公路继续向里,就是进大拐弯最后一个村庄。大拐弯是个无人区,里面就是墨脱了。
身后几道坡坎,上有几方耕田,除了积肥从溪沟引水灌田,耕种季旱田为主,林芝气候不适于水稻,种青稞小麦。
右边一块旱田外有一个军用码头,运输队装满背运物资的船可以从渡口尼洋河入雅鲁藏布开拢码头。
左边百米开外是一块陡然高起的平地,平地内侧就是派点。江边斜坡上有两棵小树,一棵树旁有人搭了个小帐篷。
“那是老马的帐篷。” 江看远朝那个方向张望。
“没有看到老马的渔船。”
“打渔去了。”
江跨上了他的木筏,木筏大约七八米长,三四米宽,两边各捆了两根大长圆木,吃水很深,中间圆木,捆扎得很蛮实,上面钉有木板。筏头固定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就是拖拉机机头发电机,皮带连着前头的舵轮,那舵轮从筏头的木头特意留出来的间隙伸入江中,下有叶轮,筏子的动力全在于此。
江加了柴油,这时陆陆续续有人准备过江,江对面是米瑞,背运季才过江来,晚上一般渡筏回米瑞,极少在派过夜。有人牵了马,远看着这筏子如何渡马。江不开口,笩子没有一个人上,大家吹牛吃烟,有的干脆坐背篓上。
江立筏头,发动了柴油机,这才喊了牵马的先上,那汉子收紧了疆绳走在马头右前,马犹豫了两脚,打了个喷鼻,这才前蹄上了笩子,圆木排得很紧,有几个地方竟加了抓钉,马踏方步于笩上走到笩子偏前的位置,那汉子示意停马,摸了摸马头,马偏了头,并不理会,只是不时四蹄踢踏几下,算是原地踏步。远还是心有余悸,想三国刘皇叔刘备过那檀溪,的卢一跃三丈,何等英雄。但这匹马怕是学不来的卢,江辽水阔,何止十来个三丈。
江这才招呼人上笩,只上了六七个人,都站马的两侧,那马屁股后是绝不站人的,怕尥蹶子,其余的人只好下一趟。
江从筏子上下来,拨了钎子上的绳套,丢上筏子,摸到筏头,吆喝一声,“站好了!”这时远才发觉,筏子边上还有一根长长的竹篙。
筏子出去老远,竟向下游漂去,快到对岸,才从下游绕了一个圈子,向对面的一个回水湾停靠,人马上岸。这次是人先上岸,马得最后的悠闲,远终于放心,果然是一匹渡江老马。
这时对面无人过江,空了筏回来,又跑下一趟。
回头远走了右边那个陡坎,准备从那儿翻上派点。路边有两根大圆长木,胡乱搁在路边杂草乱石荆棘之上,这么好的木材完全是栋梁啊没有人要吗,及至走近了才发现,一般人也扛不走,怕要七八个人抬,漆了黑黑的漆,像是刚刷过不久,又或是晒出了漆油来,想到到时候问江,终究抛之脑后了。
老马的帐篷,有一次,远陪才人绕过江边,去看过。帐篷很小,帐篷开着,里面裹了席子被子放到里角,门口锅儿碗筷煤油炉子各一个黑黑的,也不怕人拿了去,篷里没鱼。
有一回,旁边村庄有人来找老江修拖拉机,清理火花塞、化油器,好像毛病还不少,带了信回来,中午竟在人家家里吃午饭了。回来的时候,扛了半袋麦子,“我说不要了,非塞,这不,给扛回来了”,这老江还是个人才。
“你这开船的手艺,儿子会弄不?”
“他弄不了,也不学,听说哪边今后会修一个跨江桥,到时候有什么用呢,拖拉机会开。”桥的事,都是说说而已,那那么容易。有时远想,雅鲁藏布上的筏子,也许过几年要失传了。
“你不怕那马尥蹶子嗦?”
“怎么不怕,小心点就是了。”
不想一语成谶,没过几天,江来找我了。
“马尥蹶子了,一蹄子翻在腿肚子上。”
“咋回事嘛,当时”,远还在好奇,并不全是为了诊断。
“我从筏子上下来,正准备去解绳套,过马屁股的时候,听到有人喊,转了个身,可能哪儿挨到了马屁,一个蹄子就尥过来,人一下就扑到了筏子边上,差点呛了口江水。”
打那以后,凡马旁路过,远是决不敢在马屁股后逗留的。
但江毕竟是老江,老江湖,后来没有听说再被马蹄子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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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唐鹏远:笔名培善,原为西藏军区林芝军分区医生。现为西藏自主择业军转干部,喜爱文学创作,尤其喜欢诗词创作,已经在“文学沙龙”、“长江诗歌”“雪域老兵吧”等公众平台发表数十篇诗作。现居四川省成都,自由职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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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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