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红生
我一直想去甪直。最早知道它,是因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写的就是甪直。
走进古镇,迎接我的不是店铺,而是一条幽深的河。河水是深绿色的,几乎看不出流动。两岸的白墙黛瓦,连同天空的湛蓝,一并倒映在水里,化作静静的影子。水草已泛黄,几只乌篷船泊在河边。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隐隐透着水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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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四周环水,河流纵横,桥便特别多。桥大多不高,有双孔、单孔,也有平板桥。桥的石缝中紧紧地扒着枯藤,像老人筋络一般;有的桥临近水面处生出青苔,在清寒的风中更显沧桑。
我站在桥中央,看见一只乌篷船正从桥洞下穿过。船娘扎着头饰,身着花格布衣,哼着小调,吴侬软语即使听不清字句,也自有一种水磨腔的婉转。橹声欸乃,水面荡开一层层涟漪,碰到石驳岸便碎成一片,光斑有些晃眼。
记得叶圣陶先生曾写道:“保圣寺的罗汉,见者一致称好。到过甪直的人,可以说没有不到保圣寺的。”保圣寺自然非去不可。
保圣寺建于梁天监二年(503年),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之一,已历一千五百多年风雨。寺并不巍峨,金黄的墙,黝黑的瓦。寺内最负盛名的是九尊罗汉塑像,为唐代“塑圣”杨惠之的杰作。原有十八尊,仅存九尊。塑壁如山似岛,耸立于翻涌的海涛云气之间,罗汉或端坐,或趺坐;凝神者眉峰微聚,怒目者电光隐现,低眉者悲悯内敛,含笑者春风拂面,衣纹流转,犹如随风而动,被郭沫若赞为“筋骨见胸,脉络在手”。
保圣寺西侧,三棵银杏树让我怔住了。树龄已逾千岁,粗得需四五人合抱。树皮皴裂如深壑,枝条四方伸展,织成一张巨网,像一座用枝干垒成的山,又如用时光砌成的塔。其中一棵树腹中竟生出一株朴树,当地人称为“怀中抱子”。树下落叶厚积,金黄、褐黄,层层叠叠。我仰头凝望,看枝条如何纵横交错,看天空如何在清瘦的枝丫间分割成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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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纪念馆建在先生当年执教旧址。走进明亮的展厅,先生的半身铜像雕塑映入眼帘,正上方是赵朴初先生的题词“一代师表”。馆中陈列着叶老的手稿、照片、用过的物品等,并以详实的文字资料,介绍了他不平凡的一生。1917年春至1921年夏,叶圣陶在“吴县第五高等小学”任教,开始从事教育改革和新文学创作。他接触农民,了解社会,这对他后来的思想、作品和工作产生了深刻影响。正如他说:“我真正的教育生涯是从甪直开始的。”
鸳鸯厅是当年学校的办公室和男子部外地教师的集体宿舍。当“五四运动”的消息传到甪直,这里便成了老师们声援“五四运动”的根据地。鸳鸯厅别具特色,外面看一屋一脊,沿着墙脊呈舒缓的弧形;进去再看,分成南北两厅,南厅的梁柱椽均为方木,北厅则为圆木,故名。
万盛米行始建于民国初年,由镇上沈、范两家富商合伙经营,曾是吴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大米行。墙壁上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展示了叶圣陶先生名作《多收了三五斗》的梗概。“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那些旧毡帽朋友,那些被压低的米价,都从纸页间漫出来。站在空荡的米仓前,那叹息声似乎仍在船中微颤。
随性往小巷深处钻,两边的山墙高低错落。雕花窗上图案有的残缺不全,时不时见到石门框、砖雕、脊饰。偶有住户的门虚掩着,能瞥见天井里种着一些植物和精心打理的盆景。
出口处,“水乡泽国”的牌坊在暖阳下影子拉得老长。橹声渐远,甪直的千年光阴,正是被这橹声一桨一桨,摇到了今天。我带走的几袋当地特色小食,日后每一次回味,咸鲜中似都漾开一丝丝水波的清韵,恍然又听见那一声声摇橹的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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