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炸响的时候,我手里那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差点泼自己一身。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跟朵假花似的,满屏幕都是红彤彤的吉祥话。我瞥了眼来电显示,心脏猛地往嗓子眼一蹿——是“林宇轩”。
我儿子。
我盯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跳了足足五下,才吸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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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成年男人特有的磁性和……犹豫。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明天就除夕了,”他说,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车里,“你……还是一个人过吗?”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滚烫的杯壁透过薄瓷烫着指腹,那点疼让我清醒。又是这句话。每年春节前,雷打不动,他都会打来这么一通电话,用这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戳破什么的语气,问我同样的问题。
十七年了。
从他五岁被他爸林建国从法院门口牵走那天算起,整整十七年。
“嗯,一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清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二十二岁的大男孩,穿着我认不出牌子的潮牌卫衣,头发理得干净利落,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他长得越来越像年轻时的林建国,只有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像我。
“妈,”他又开口了,声音放软了些,“要不……明天你来我们这边吃年夜饭吧?我爸他……也挺想见见你的。”
我喉咙一哽。
“还有王姨,”林宇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提起亲近之人时才有的轻快,“王姨也说,特别想认识你,当面谢谢你。”
王姨。
王雅芝。
林建国后来娶的那个女人。宇轩嘴里那个“又温柔又厉害、对他特别好”的后妈。
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猛地冲上鼻腔,我赶紧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有点旧的水晶吊灯。灯光晃得我眼睛发花。
“谢我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谢我生了你还不够,还得谢我识相,早早把位置给她腾出来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太尖了。太刻薄了。积了十七年的陈醋,坛子一掀,那股子酸腐气我自己都闻着恶心。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压抑着的呼吸。
过了好半天,林宇轩才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受伤和不解:“妈,你为什么……总要这么说王姨?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每次我心情不好想找你,都是她劝我,说你是亲妈,心里肯定惦记我,让我多给你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人真的很好。”林宇轩还在说,语气里那种维护,像针一样扎我,“妈,明天过来吧,就当……就当为了我,行吗?一家人,除夕夜总该团团圆圆的。”
一家人。
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我算什么?一个月见一次面、需要提前预约、说话都得掂量分寸的“前妻”兼“生母”?
电视里突然爆出一阵夸张的笑声,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段子。那笑声衬得我这边死寂一片。
“宇轩,”我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而不是哽咽,“妈累了,想早点睡。你们……你们好好过吧,不用惦记我。”
“妈——”
“挂了。”
我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拇指狠狠按下了红色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惨白的、眼眶通红的脸。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聒噪的欢声笑语。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面还残留着通话时间的数字:7分48秒。
比去年短了一分钟。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一口灌了下去。茶水冰冷,带着苦涩的余味,一路凉到胃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楼下偶尔有车灯扫过,照亮对面阳台上挂着的腊肠和咸鱼,还有新贴上去的、反着光的福字。空气里隐约飘来谁家炸丸子的香味。
真热闹啊。
都挺有年味的。
除了我这儿。
我起身,机械地把茶杯拿到厨房水池冲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电视里的喧闹。我看着水流冲过白瓷杯壁,冲走那点茶渍,冲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就像我这十七年。
洗好杯子,我擦干手,走到客厅角落那个五斗柜前。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的。我蹲下身,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抽屉开了。
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个铁皮饼干盒子,印着早就过时的卡通图案,漆都掉得斑斑驳驳。我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走到沙发边坐下。
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塑封过的B超单子,边角都磨毛了。黑白的影像模糊一团,旁边手写着日期和“宫内早孕,活胎”几个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林建国当时捧着这张单子,手都在抖,一个劲儿地傻笑,说“我老婆真厉害”。
下面是一摞照片。
第一张,我挺着大肚子,站在我们租的那间五十平米小房子的阳台上。林建国从后面搂着我,手放在我肚子上,下巴搁在我肩头,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宇轩出生前一个月拍的。那天阳光特别好,他刚发了季度奖金,虽然不多,但硬是拉着我去照相馆拍了一组“孕妇照”。他说要记录下来,等孩子长大了给他看。
第二张,宇轩刚出生,皱巴巴红通通的一小团,裹在医院的白色襁褓里。我脸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林建国坐在床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去碰孩子的小脸,眼睛亮得吓人。
第三张,宇轩百天,穿着我亲手做的小老虎连体衣,趴在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努力昂着头。林建国趴在他对面,学老虎叫,逗得宇轩咧开没牙的嘴直乐。
第四张,宇轩一岁生日,脸上糊满了奶油,手里抓着个塑料小汽车。我和林建国一左一右亲着他的脸蛋,三个人挤在小小的蛋糕后面,蜡烛的光映着我们三个人的笑脸。
第五张,宇轩两岁,在公园的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跑,林建国张开手臂跟在后面,怕他摔了。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手里拿着水壶和毛巾。
第六张,宇轩五岁生日前一天。在儿童乐园,他骑在旋转木马上,有点害怕地回头找我们。林建国就站在木马旁边,一手扶着儿子的背,一手指着前面,大声说:“儿子看!前面有白马王子!” 我站在围栏外,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那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张合影。
照片就到这里了。
下面的东西,用一块柔软的红色绒布包着。我慢慢打开。
里面是几样小东西:一个褪了色的蓝色拨浪鼓;一把小小的、银质的平安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我娟秀的字迹:“给宝贝宇轩——妈妈记录你的每一天”。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记得很琐碎,很零散。
“3月15日,晴。宝宝今天在肚子里动得特别欢,是不是听到爸爸讲故事了?建国今天给念了《小王子》,念到一半自己睡着了,打呼噜,被宝宝踢了一脚,吓醒了,傻样。”
“6月22日,雨。宝宝出生第10天。建国学会了换尿布,虽然笨手笨脚,但特别认真。他说以后这些活他都包了,让我好好休息。夜里宝宝哭,他一下就弹起来,抱着在屋里转圈,哼跑调的歌。”
“9月5日,多云。宇轩今天第一次笑出声!因为建国做鬼脸。建国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儿子亲了又亲,说‘我儿子真给面子’。”
“1月30日,冷。宇轩会叫妈妈了!虽然发音不准,是‘麻麻’,但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建国吃醋,抱着儿子教他叫爸爸,教了一晚上,宇轩就是不开口,把他郁闷坏了。”
“5月18日,暖。带宇轩去公园,他看到别的小朋友吃冰淇淋,眼巴巴地看着。建国二话不说跑去买了一个,结果宇轩舔了一口就吐了,原来是讨厌草莓味。建国自己把那个冰淇淋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儿子,下次咱买巧克力的’。”
记录停在宇轩五岁生日前一周。
“11月3日,阴。宇轩最近总问,爸爸为什么老是加班。我也不知道。建国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有时候有香水味,他说是应酬。我心里有点慌,但不敢问。也许真是我想多了。我们这个家,好不容易才有的。”
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墨水晕开了一小片。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按在胸口。
那些字句,那些早已模糊在时光里的细节,带着当时的气味和温度,轰然撞进脑子里。茉莉花茶的香气,林建国衬衫上淡淡的肥皂味,宇轩身上奶乎乎的甜香,出租屋窗外那棵老槐树开花的味道……混杂着,翻涌着,几乎让我窒息。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原来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第一次把我搂在怀里,说“陈静,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时,胸膛的震动。
记得他知道我怀孕时,眼眶瞬间红了,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冲出去买了一堆酸橘子回来,说“我听说孕妇爱吃这个”。
记得我们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他笨拙地学炒菜,差点把锅烧穿,我笑得直不起腰。
记得夜里他抱着哭闹的宇轩,在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里来回走,哼着荒腔走板的摇篮曲,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他年轻又温柔的侧脸。
记得他升职后第一次拿到一笔像样的奖金,给我买了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给我戴上时,手抖得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说:“委屈你了,跟着我住这么小的房子。以后一定换大的,带阳台的,让宇轩有自己的房间。”
那些誓言,那些温度,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怎么就在一个普通的春天晚上,碎得连渣都不剩了呢?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
宇轩五岁生日刚过完没多久。四月底,天气已经暖了,晚上开着窗,能闻到楼下栀子花初开的香气。
宇轩玩累了,早早睡了。我收拾着他散落一地的玩具小汽车和积木,心里盘算着明天给他做什么早餐。林建国坐在那张我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小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谈谈。”
我手里正拿着一个宇轩最喜欢的红色消防车模型,闻言抬头,冲他笑了笑:“谈什么?是不是又看中哪个楼盘了?我可跟你说,现在房价涨得厉害,咱们那点存款……”
“我们离婚吧。”
消防车模型从我手里滑脱,“啪”一声掉在瓷砖地上。车头灯摔裂了一道缝。
我愣愣地看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没听清:“……什么?”
林建国抬起头,看向我。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眼睛里那种……沉甸甸的、让我心慌的东西。
“我说,我们离婚。”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背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陈静,我们不合适了。”
“不合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寒风里的树叶,“哪里不合适?林建国,我们儿子都五岁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他移开目光,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我遇到别人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砸下来,却把我整个人都砸碎了。
“谁?”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王雅芝。我们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有段时间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无数画面碎片一样涌上来。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他新换的、味道陌生的古龙水,他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的细微动作,他偶尔对着微信界面时,嘴角那抹来不及收起的、温柔的笑意……
原来不是我敏感。
原来不是我胡思乱想。
所有迹象都在那里,赤裸裸地摆着,只是我像个傻子一样,选择闭上眼睛,死死攥着那点可怜的“信任”和“过去”,以为能攥住这个家。
“宇轩呢?”我听到自己问,声音空洞,“宇轩怎么办?”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卧室里,宇轩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一声“爸爸”。
“宇轩的抚养权,”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想要。小静,我现在……条件比你好。我能给他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你……你每个月可以来看他。”
更好的生活。
我环顾这个五十平米、墙皮有些脱落、家具简单陈旧的小家。再看看自己身上穿了三年、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想起自己那份在服装厂做设计助理、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随时可能被裁员的工作。
然后我想起林建国。他这几年在贸易公司爬得很快,薪水翻了几番,西装革履,出入有车。他嘴里那个“王雅芝”,一听名字,就知道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拿什么争?
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你爱她吗?”我听见自己问,像个自虐的疯子。
林建国没说话。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
“你爱她吗,林建国!”我猛地提高声音,眼泪终于冲了出来,“你告诉我!你爱那个王雅芝吗!”
“这重要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还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陈静,现实点。我能给宇轩的,你现在给不了。难道你要让他跟着你,挤在这小房子里,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为买不起好一点的玩具难过吗?”
他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最痛、最无力反驳的地方。
“我是他妈妈!”我哭喊着,“我能给他爱!我能陪着他!”
“爱不能当饭吃!”林建国也吼了出来,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儿子,“小静,算我求你。放手吧。为了宇轩好。”
为了宇轩好。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个摔裂了车头灯的消防车模型。那是宇轩白天还兴高采烈地玩着的。他说长大了要当消防员,开着红色的消防车去救人。
他的未来,他的“更好”的未来,原来早就被他的父亲规划好了。而规划里,没有我。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我没什么财产可分,唯一的争夺就是宇轩。但就像林建国说的,我拿什么争?法官看的是收入证明,是居住环境,是能为孩子提供的“发展前景”。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探视权定在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一天。林建国“大方”地表示,如果我想,可以接宇轩去我那里住一晚。但我知道,他那套新买的大平层在城东,我租的老破小在城西,光是来回路上就要折腾三四个小时。宇轩第二天还要上兴趣班。
我能接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后那天在法院门口,宇轩穿着我给他新买的蓝色外套,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他仰着小脸,看看面色铁青的林建国,又看看哭得眼睛红肿的我,稚嫩的脸上全是茫然和害怕。
“妈妈,”他小声问,带着哭腔,“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个房子好吓人。”
我蹲下身,用力抱住他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把脸埋在他带着奶香的颈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宇轩,”我哽咽着,语无伦次,“妈妈……妈妈以后不能天天和你住在一起了。但是妈妈爱你,永远永远都爱你。你想妈妈了,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就来看你,好不好?”
“不要!”宇轩突然大声哭起来,死死搂住我的脖子,“我不要和妈妈分开!我要妈妈!爸爸坏!我不要跟爸爸走!”
林建国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他伸手去拉宇轩:“宇轩,听话,跟爸爸回家。”
“不要!你走开!”五岁的孩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踢打着他,“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那场景,像一场拙劣的、残忍的默剧。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法警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最终,宇轩还是被林建国半抱半拽地弄走了。他被抱进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里时,还在后座车窗上用力拍打,小脸哭得皱成一团,嘴巴张着,我看不清口型,但我知道他在喊“妈妈”。
车子发动,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彻底消失。
四月的风吹在我脸上,明明是暖的,我却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
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带到五岁的儿子,就这么被人从我生命里,硬生生撕走了。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缺了一大块。
怎么补,都补不上。
铁皮盒子里的东西被我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最后,我的手指触到盒子最底层,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很小,边角有些磨损了。
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珠宝,只有一枚很简单的白金戒指,光面的,没有任何花纹。内圈刻着两个字母:J & G。陈静,林建国。那是我们结婚时,他唯一买得起的“戒指”。当时金价贵,白金便宜些。他给我戴上时,红着脸说:“老婆,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换个大的,带钻的。”
后来他有钱了。
戒指没换。
人换了。
我拿起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十七年了,它还是这么亮,亮得刺眼。
窗外忽然传来“砰”一声闷响,接着是小孩兴奋的尖叫和欢呼。我扭头看去,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我的窗户,也照亮了我满脸冰凉的泪。
又有人家忍不住,提前放烟花了。
真好看。
也真吵。
我抹了把脸,把戒指放回丝绒盒子,再把盒子塞回饼干盒最底层。所有东西归位,锁好抽屉,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金属贴在心口的位置,一片冰凉。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背。
电视里,晚会已经正式开始了。歌舞升平,一片盛世繁华。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远处不断有烟花升起,炸开,熄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不知哪家炖肉的浓郁香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林宇轩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
“妈,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没经过大脑,惹你伤心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姨对我好,我心里感激,但我从来没忘记你是我妈,亲妈。这世上谁也比不了你。爸刚才也说我,说我不会说话。妈,明天你来吧,好不好?就吃顿饭。我想你了。真的。”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
我想你了。
真的。
就这四个字,让我筑了十七年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原谅他?说我没事?答应过去?
还是继续硬着心肠,说“不用了,你们过吧”?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我这栋楼下面,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探头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停在楼前的空地上。车灯熄了,但借着路灯的光,我能看清那车的轮廓,很新,很气派。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身形挺拔。下车后,他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我所在的二楼阳台。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夜色,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我死死抓住冰冷的阳台栏杆,指甲抠进铁锈里。
林建国。
十七年没见。
他老了。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鬓角明显的灰白。脸部的轮廓比年轻时更加硬朗,也添了风霜。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气质,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里面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沉重得让我心慌。
他怎么会来?
宇轩告诉他了?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不是微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呼吸一滞。
林建国。
他就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响着。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接,还是不接?
接了,说什么?
问他来干什么?问他这十七年过得可好?还是直接让他滚?
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猛地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违的、让我心脏发紧的熟悉感。
“小静。”
他叫我小静。
不是陈静,不是连名带姓。
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小静”。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在楼下。”他说,顿了顿,“能上去……坐坐吗?”
我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来干什么?”
“有些话,”他声音很沉,一字一句,“憋了十七年,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我听见自己冷硬地回答。
“关于宇轩。”他立刻说,“也关于我。关于……当年为什么。”
当年为什么。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我心底那把生了十七年锈的锁。
为什么?
这十七年来,我每一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为什么曾经说爱我护我一辈子的男人,转身就能搂着别的女人?为什么我拼尽全力,还是留不住我的儿子?
现在,他站在楼下,告诉我,他要给我一个“为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楼下,林建国依然仰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在等我一个判决。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他身上,他也恍若未觉。
电话里,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等待。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宇轩哭着被抱进车里的画面,闪过他刚才微信里那句“我想你了”,闪过铁皮盒子里那些褪色的照片和字句,也闪过这十七年来,每一个孤灯清影、辗转难眠的夜晚。
再睁开眼时,我对着话筒,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
“等着。”
然后,我按下了单元门的开门键。
咔哒一声轻响,从楼下传来。
我挂断电话,转身离开阳台,走进客厅。
经过穿衣镜时,我瞥了一眼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身上穿着洗旧了的珊瑚绒家居服,脚上是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一副被生活磋磨得毫无光彩、狼狈不堪的中年妇女模样。
而即将上来的那个男人,西装革履,开着豪车,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
真讽刺。
我抬手,胡乱理了理头发,又用力搓了搓脸,想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但没什么用。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终于,停在了我的门外。
短暂的寂静。
然后,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胸口堵着一团乱麻,喘不过气。
门铃又响了一次。
“叮咚——”
这一次,我动了。
我走到门后,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
透过猫眼,我看到外面走廊昏暗灯光下,林建国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微微垂着眼,嘴唇抿着,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楼道里带着寒意的空气涌进来。
林建国就站在门外,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比我记忆中更高大些,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身上有淡淡的、清冽的雪松味香水气息,完全取代了记忆中那股廉价的肥皂味。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侧开,似乎不敢与我对视太久。
“小静。”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我没应,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迈步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站在我小小的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目光扫过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家具,扫过墙上宇轩小时候我画的卡通画(已经泛黄),扫过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落回我身上。
“你……一直住这儿?”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我走到沙发边,没坐,只是站着看他,“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早就住上大平层,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了?”
这话带着刺。我控制不住。
林建国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隐去。他没接话,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个挺精致的多层保温饭盒,浅灰色的,看着就不便宜。
“宇轩包的饺子。”他说,声音低了些,“韭菜鸡蛋馅。他说……你最爱吃这个。”
我看着那个饭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宇轩包的。
他还记得。
“他手笨,”林建国继续说,像是在没话找话,“跟着视频学了一下午,包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煮破了好几个。这些是……品相最好的。”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瞬间泛红的眼眶。
“你到底来干什么?”我逼自己冷下声音,“就为了送一盒饺子?林总现在这么闲?”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我来认错。”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来告诉你,十七年前,我为什么非要跟你离婚,为什么……非要抢走宇轩。”
我呼吸一滞。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看清他眼底深重的红血丝,看清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愧疚和决绝的复杂神情。
“因为那时候,我快完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的公司,我那个小贸易公司,接了一个大单,但被合作方坑了,货出了问题,对方拒付尾款,还要索赔。我所有的钱都压在里面,还欠了银行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十七年前的一百多万……小静,那是能逼死人的数目。”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公司出事?欠债?一百多万?
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一丁点都不知道。
“我每天被催债的电话逼得不敢开机,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银行的人天天来。”林建国语速加快,像是要把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房子是租的,车是二手的,那点存款杯水车薪。我那时候……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王雅芝出现了。”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自嘲,“她爸是当时那家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她跟我说,她能帮我摆平债务,能让银行给我延期,甚至能给我介绍新的客户,盘活公司。”
“条件呢?”我听到自己干涩地问,心里已经有了可怕的预感。
林建国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条件就是,我离婚,娶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溅起冰冷刺骨的浪。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半辈子、爱过恨过、以为早已看透的男人。他脸上的痛苦那么真切,眼里的红血丝狰狞,下颌线绷得死紧。不像在撒谎。
可这比撒谎更让我难以接受。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了钱,为了你那破公司,就把我和儿子卖了?”
“不是卖!”林建国猛地提高声音,双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小静,我是为了你们!那时候我要是倒了,背上巨额债务,你和宇轩怎么办?跟着我一起睡大街吗?一起被人追债吗?宇轩才五岁!你忍心让他过那种日子?”
“那你就忍心让他没妈?!”我吼了回去,积蓄了十七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林建国,你少他妈在这里装伟大!为了我们?你问过我吗?你给过我选择吗?你怎么知道我愿意跟你一起扛?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吃苦?我们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租房子吃泡面过来的吗?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为了我好要离开我?!”
我浑身都在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我死死瞪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你根本就是自私!你就是怕了!你怕吃苦,怕失败,怕从头再来!所以你选了条捷径,抱上王雅芝的大腿,用我们娘俩换了你的荣华富贵!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债务还清了,想起我们来了?跑过来演什么深情忏悔?林建国,你恶不恶心!”
我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建国被我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声都稀疏了,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自私。我懦弱。我不是个男人。”他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这十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每次看到宇轩,看到他越来越像你,看到他偶尔发呆想你的样子,我就恨不得抽死我自己。”
“后悔?”我冷笑,眼泪却流得更凶,“后悔有用吗?林建国,宇轩最需要妈妈的时候,你在哪儿?他第一次上小学,第一次开家长会,第一次生病住院,第一次得奖……陪在他身边的,都是那个王雅芝!现在他长大了,懂事了,你跑来告诉我你后悔了?你想让时光倒流?我告诉你,晚了!一切都晚了!”
我指着门口,手指颤抖:“你走。带着你的饺子,滚回你的大平层,滚回你的好老婆身边去!别再来恶心我!”
林建国没动。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深重的绝望和哀求,让我心脏狠狠一抽。
“小静,”他声音嘶哑,“王雅芝的父亲,三个月前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
“心肌梗塞,没抢救过来。”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葬礼上,王雅芝哭得很伤心。我也很难过。老爷子……这些年,对我不薄。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所以呢?”我冷硬地问,“你是来通知我,你岳父死了,你自由了?可以回头来找我这个糟糠之妻重温旧梦了?林建国,你把我当什么?备胎?候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是!”他猛地站直身体,急切地往前一步,“小静,你听我说完!老爷子一走,王雅芝……她变了。或者说,她终于不用再装了。”
我皱起眉:“什么意思?”
林建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和疲惫的神情:“我和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她帮我解决债务,我给她一个‘丈夫’的名分,让她在家族里、在朋友圈里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婚姻幸福的女人。我们分房睡,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只有在需要扮演恩爱夫妻的场合,才会一起出现。”
我听着,觉得荒谬至极。
“她对宇轩好,一部分是做给我看,做给外人看,另一部分……可能也是真有点感情。宇轩小时候很乖,很招人疼。”林建国语气缓了缓,但随即又变得冰冷,“但老爷子一走,她手里的筹码没了,我也早就还清了所有人情和债务。她开始急了。”
“急什么?”
“急她的位置。”林建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她怕我翅膀硬了,一脚踹开她。所以这几个月,她开始明里暗里提,想跟我生个自己的孩子。说宇轩毕竟不是亲生的,以后靠不住。说有了共同的孩子,这个家才完整,才牢靠。”
我的呼吸骤然收紧。
宇轩……不是亲生的。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她怎么敢……”我牙齿都在打颤。
“她有什么不敢的?”林建国眼神阴郁,“小静,那个女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对我或许有过一点真心,但更多是算计和控制。以前有老爷子压着,她还收敛点。现在老爷子没了,她本性露出来了。她不止一次暗示我,如果我不答应,她有的是办法让我不好过。她在银行系统深耕这么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想给我使点绊子,太容易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十七年,我以为他过得风光无限,娇妻在侧,父子和睦。
原来,竟是这样的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那你呢?”我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想的?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吗?跟王雅芝?”
“我想要的孩子,十七年前就有了!”林建国猛地打断我,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我这辈子就宇轩一个儿子!我只认他!王雅芝?我跟她结婚第一天就签了协议,婚前财产公证,婚后经济独立。除了那套房子在她名下(当初为了贷款方便),我公司现在的股份、资产,她一分都别想多拿!生孩子?做梦!”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小静,我今天来,不只是来认错,来告诉你真相。”他看着我,眼神灼热得几乎要把我烫伤,“我是来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看在宇轩的份上……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林建国,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重新开始?怎么开始?你是能跟王雅芝立刻离婚,还是能让我立刻忘掉这十七年受的苦?宇轩已经二十二岁了!他人生最重要的十七年,我缺席了!这个空缺,你拿什么补?拿你那些迟来的忏悔和真相吗?”
“我能补!”他急切地说,“小静,我现在有能力了!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们能给宇轩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王雅芝那边,我会处理干净。我已经在找律师咨询离婚的事情了。她要是识相,好聚好散。她要是想闹,我也不怕。这些年,我手里也不是没捏着她的把柄。”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里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那光让我害怕。
“那宇轩呢?”我抓住最关键的问题,“他知道这些吗?他知道他叫了十七年‘王姨’的女人,跟他爸是这种关系?他知道他爸当年是为了钱才离开他妈?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告诉他,他这十七年感受到的‘家庭温暖’,其实都是一场交易演出来的戏?”
林建国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颓然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宇轩一直以为,我和王雅芝是正常恋爱结婚,以为她是个完美的继母。他……他很尊重她,也很感激她。突然告诉他这些,我怕他接受不了。”
“你看,”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儿子,可你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林建国,你永远都是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然后把烂摊子留给别人。十七年前是这样,十七年后还是这样。”
我累了。
真的累了。
跟他说这些话,比我这十七年独自熬过的所有夜晚加起来都累。
我走到沙发边,瘫坐下去,用手捂住脸。掌心一片湿凉。
“你走吧。”我闷声说,“我现在脑子很乱,不想看见你。”
林建国没动。
我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沙发另一侧微微下陷。他坐了下来,离我不远不近。
“小静,”他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恳切,“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求你,明天……明天除夕,来吃顿饭,好吗?就当是为了宇轩。那孩子……他是真的想你。他包那些饺子的时候,手上烫了好几个泡,都不让我告诉你。”
我心里一揪。
“王雅芝不在。”林建国补充道,“她回她妈那儿了。明天家里就我和宇轩。就我们……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轻轻拨动了我心里那根最脆弱、最敏感的弦。
我抬起头,透过泪眼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神不再激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卑微的期待。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写满沧桑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恳求。
“宇轩他……”我嗓子发干,“他真的希望我去?”
“他比谁都希望。”林建国肯定地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递到我面前,“你看。”
屏幕上是他和宇轩的聊天记录。
最新几条是今晚的。
宇轩:“爸,我妈还是不接我电话。她肯定生我气了。我说话太混账了。”
林建国:“知道错了就好。你妈心软,明天好好跟她道歉。”
宇轩:“爸,你说我妈明天会来吗?我包了饺子,虽然丑了点……她会不会嫌弃?”
林建国:“你妈最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你包的,她肯定喜欢。”
宇轩:“爸,我有点怕。我怕我妈看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看到王姨……心里更难受。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
林建国:“所以我们要对她更好,把亏欠她的,都补回来。”
宇轩:“嗯!爸,你一定要把我妈接来。求你了。”
再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宇轩:“爸,我今天看到一件羊毛衫,感觉特别适合我妈。就买下来了。等你把她接回来,给她个惊喜。”
宇轩:“爸,我导师说我可以申请美国那所学校的研究生,王姨也说可以帮忙。但我有点犹豫。如果我出国了,我妈怎么办?她一个人……”
林建国:“先别想那么多,把眼前的事做好。你妈那边,有爸。”
一条条,一句句。
字里行间,全是那个孩子笨拙又滚烫的关心和期盼。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字迹。
原来他不是不想我。
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惦记着我。
原来那句“王姨很好”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不敢宣之于口的纠结和小心翼翼。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建国收回手机,默默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我没接。
他自己也没勉强,把纸巾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小静,”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你怎么骂我,怎么恨我,都是我活该。但宇轩是无辜的。他这十七年,夹在中间,其实也不好过。他既感激王雅芝的照顾,又觉得对不起你。每次去见你回来,都要闷闷不乐好几天。他不敢在你面前提王雅芝的好,也不敢在王雅芝面前过多表露对你的想念。这孩子……心思重,像你。”
我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明天来吧。”林建国近乎哀求,“哪怕只是吃顿饭,哪怕吃完饭你就走。让宇轩过个安心年,行吗?”
我哭了很久。
哭这十七年的委屈,哭儿子的懂事和隐忍,哭这荒唐又残酷的真相,也哭自己那颗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会因为“一家三口”这四个字而剧烈跳动的心。
最后,我哭累了。
眼泪流干了。
心里那片荒芜了十七年的冻土,好像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我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看向林建国。
他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窗外,零点的钟声隐约传来。紧接着,更密集的鞭炮和烟花声炸响,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新的一年,到了。
在这片喧闹的背景下,我听见自己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轻轻说:
“饺子……别凉了。”
林建国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像有两簇火苗在里面燃烧起来。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地、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
他立刻起身,拿起那个保温饭盒:“我去厨房热一下。你……你去洗把脸?”
我点点头,没看他,起身走向卫生间。
关上门,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女人,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皮肤,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答应了。
我竟然答应了。
去林建国的家,和宇轩,还有他,一起吃年夜饭。
像个真正的、团圆的家一样。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透不过气。有对即将见到儿子的期待和激动,有对踏入那个“别人家”的忐忑和抗拒,有对林建国那番话将信将疑的迷茫,更有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十七年啊。
最好的年华,就这么蹉跎过去了。
洗好脸,我用毛巾擦干,看着镜子里稍微像了点人样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一股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
是韭菜鸡蛋馅饺子煮熟后特有的、混合着面香和菜香的温暖味道。
我走到厨房门口。
林建国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饺子。他脱了大衣,只穿着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个背影,依稀还有当年在那个狭小出租屋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学做饭的年轻人的影子。
但肩膀更宽厚了,腰背依旧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他关掉火,拿起漏勺,小心翼翼地把饺子盛到盘子里。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认真。
“好了。”他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转过身,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趁热吃。宇轩特意多包了,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进步没有。”
我默默走到小小的餐桌边坐下。
餐桌是老式的折叠方桌,铺着印有小碎花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林建国把盘子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去拿醋和筷子。
饺子确实包得不怎么好看,大小不一,有的肚子鼓鼓的,有的边捏得太厚,还有两个煮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馅料。
但一个个白白胖胖,冒着诱人的热气。
林建国在我对面坐下,把醋碟推到我这边:“你爱吃的陈醋,我看了,家里还有半瓶。”
我没说话,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吹了吹,送进嘴里。
韭菜很新鲜,鸡蛋炒得嫩滑,调味也刚好,是记忆里的味道。面皮虽然厚薄不均,但嚼着有种笨拙的实在感。
一口咬下去,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饺子。
林建国也没说话,默默地吃着。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
我们就这样,在除夕夜的凌晨,在我这间寒酸的小房子里,面对面,沉默地吃着儿子包的、并不好看的饺子。
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在一起吃了很多年饭的老夫妻。
又像两个隔着漫长时光和巨大鸿沟、勉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陌生人。
诡异,又心酸。
吃了几个,我放下筷子,实在没胃口了。
“饱了?”林建国问。
“嗯。”我应了一声。
他也放下筷子,看了看表:“快一点了。我……该走了。”
他说着,站起身,去拿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
我坐着没动,看着他穿好大衣,系上扣子,又恢复成那个衣冠楚楚、与我格格不入的成功人士模样。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小静,”他眼神复杂,“明天……下午五点,我来接你。地址我微信发你。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不想来了,也告诉我一声,好吗?别让宇轩空等。”
我点了点头,没看他。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也带走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和……食物的暖意。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桌上那两盘渐渐冷掉的饺子。
我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起身,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洗干净盘子,擦干净桌子。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忽然觉得,它那么小,那么旧,那么空。
而明天,我要去的地方,是林建国和宇轩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一个我从未踏足过、想象中应该宽敞明亮、装修豪华、充满“别人”生活气息的地方。
我会在那里,见到我日思夜想的儿子。
也会在那里,直面我这十七年失败的婚姻和人生。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
寒风凛冽,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喜庆气氛更浓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建国的微信。
他的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刚刚发来了一条信息。
是一个定位。
后面跟着一句话:“明天五点,我准时到楼下。等你。”
我看着那个定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最后,我关掉了微信,没有回一个字。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年轻的林建国,幼年的宇轩,破碎的法庭门口,孤独的十七年,儿子发来的微信,林建国痛苦忏悔的脸,还有那盘热气腾腾的、味道熟悉的饺子……
一夜无眠。
第二天,除夕。
我一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眼下浓重的青黑和依旧有些浮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简单洗漱后,我开始打扫卫生。虽然没人来,但过年总要有过年的样子。擦玻璃,拖地,把所有的床单被套都换洗了。
忙忙碌碌一上午,身体累了,脑子却依然乱。
中午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了。
下午,时间忽然变得难熬起来。
我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走到窗边往下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去,还是不去?
见了面,说什么?做什么?
宇轩会怎么看我?是高兴,还是尴尬?
那个“家”里,会不会还残留着王雅芝的痕迹?我会不会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我心烦意乱。
三点多,我最终还是走进了卫生间。
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得半干。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款式老旧,颜色暗淡。我挑了半天,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羊毛长裙。外面套上那件我最好、也是唯一一件质地还不错的驼色羊绒大衣。
都是几年前买的了,好在款式简单,不过时。
我又坐在梳妆台前。我很少化妆,护肤品也只有最基础的那几样。翻出一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口红,淡淡的豆沙色,涂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看着镜子里那个刻意打扮过、却依然掩不住憔悴和年龄感的自己,我忽然有些自嘲。
打扮给谁看呢?
给林建国看?证明我离开他过得也不错?
还是给宇轩看?不想让儿子觉得妈妈太落魄?
或许,只是给自己一点可怜的、支撑着踏入那个地方的勇气吧。
四点半,手机响了。
是林建国。
“我到了。”他说,“在楼下。不急,你慢慢下来。”
“嗯。”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手包——里面只装了手机、钥匙和一点现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家门。
走下昏暗的楼梯,推开单元门。
那辆黑色的奔驰SUV果然停在老地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林建国探出头来。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他看到我,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我拉开了车门。
“小心头。”他用手挡在车门上方。
这个细微的、带着旧日习惯的动作,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没说话,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车载香氛味道,混合着林建国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内饰是深色的,质感很好,座椅宽大舒适。和我那辆开了快十年、到处异响的二手小破车,天壤之别。
林建国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旧的小区,汇入除夕下午相对冷清的车流。
我们都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电台里播放着喜庆的春节歌曲,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说着吉祥话。但这热闹是他们的,与我们无关。
我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店铺大多关门了,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街上行人不多,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团圆。
只有我,正在去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的路上。
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车子驶入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住宅区。绿化做得极好,楼间距很宽,建筑是简洁现代的风格。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恭敬地敬礼,栏杆抬起。
车子停在一栋楼的地下停车场。
林建国熄了火,转头看我:“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手指有些僵硬。
他先下车,又过来帮我打开车门。
电梯直达高层。
走出电梯,是一梯一户的格局。宽敞的入户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深色防盗门。
林建国拿出钥匙开门。
“宇轩,”他一边开门一边朝里面说,“看看谁来了。”
门开了。
温暖明亮的光线涌了出来,伴随着一股好闻的、混合着饭菜香和鲜花香气的味道。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冲到了门口。
是林宇轩。
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心神不宁地揉搓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喜和一点点紧张。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哽。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瞬间就红了。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已经完全是个男人的模样了。可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还像小时候那样,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渴望。
我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宇轩……”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一步跨过来,张开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他把头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妈,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我抬手,回抱住他,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他宽阔的背。我的儿子,我的宇轩。上一次这样毫无隔阂地拥抱他,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他五岁之前。
“妈也想你。”我泣不成声,“每天都想。”
我们就这样在门口抱了很久。
林建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没打扰,只是轻轻关上了门,把寒冷的室外隔绝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宇轩才松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又伸手来擦我的脸:“妈,别哭了。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屋里。
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家”。
很大。非常非常大。宽敞的客厅,挑高很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灰、白、米色为主,家具线条利落,质感高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很漂亮,很气派,也很……冷清。
没有太多生活的烟火气,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样板间。
“妈,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拖鞋。”宇轩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粉色拖鞋,上面还有两只兔耳朵,“暖和吧?”
我低头换上。拖鞋很软,很暖。
“来,妈,我带你看看。”宇轩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往里走,“这是客厅,那边是餐厅和厨房。我的房间在那边,爸的书房在另一边。阳台可大了,晚上看夜景特别棒……”
他像个急于展示自己宝藏的孩子,拉着我四处看。
我跟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琉璃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百合。沙发上是几个设计感很强的抱枕。电视墙是一整面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和一些艺术品。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没有照片。
一张家庭合影都没有。
无论是他们三口的,还是宇轩单独的。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妈,你坐。”宇轩把我按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我去给你倒水。哦对了,爸,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建国已经脱了大衣,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差不多了。宇轩,陪你妈说说话,最后一个汤,马上好。”
“哎!”宇轩响亮地应了一声,跑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妈,你累不累?路上堵车吗?”
“不累,不堵。”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你……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没有,我壮着呢。”宇轩笑着,握了握拳,给我看手臂上并不明显的肌肉线条,“妈,你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含糊道,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四周,“这房子……挺大的。”
“嗯,是挺大。”宇轩点点头,随即语气低落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空。爸经常出差,王姨……王姨她也有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安静。”
我心里一酸。
“你王姨……”我试探着问,“她对你,真的很好?”
宇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问起。他挠了挠头,认真地说:“嗯,王姨她……人挺好的。生活上很照顾我,学习上也帮了我很多。我小时候生病,都是她陪着去医院。我开家长会,也是她去得多。她英语特别好,我高中的语法都是她给捋顺的。”
他说着,语气里是真诚的感激。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他在提起“王姨”时,少了一种提起至亲之人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随意,更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个对自己有恩的长辈。
“妈,”宇轩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恳切,“我知道,我老在你面前提王姨,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对不起,妈,我以前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对我好,我应该记着。但我从来没忘记,你才是我亲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真的。”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裹着我的手。
我看着儿子清澈又带着愧疚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王雅芝而泛起的酸涩和嫉妒,忽然就淡了些。
“傻孩子,”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妈没怪你。有人对你好,妈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只是妈错过了太多,心里难受。”
“以后不会了!”宇轩立刻说,语气急切,“妈,以后我天天陪着你!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就搬出去,接你跟我一起住!我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到处旅游!”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仿佛美好的未来触手可及。
我笑了,眼泪却又涌了上来:“好,妈等着。”
“开饭了!”林建国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宇轩立刻跳起来:“妈,走,吃饭去!爸今天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他念叨一上午了!”
我被宇轩拉着走到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果然摆满了菜肴。清蒸鲈鱼,白灼虾,糖醋排骨,蚝油生菜,山药排骨汤……都是些家常菜,但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中间还摆着一个硕大的果盘,里面是各种鲜艳的水果。
林建国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一盘翠绿的清炒荷兰豆走出来,看到我们,笑了笑:“坐吧。尝尝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我们三人围着餐桌坐下。
宇轩坐在我左边,林建国坐在我对面。
这个座位安排,让我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一张方桌,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吃饭。
只是桌子变大了,房子变豪华了,人也变了。
“妈,你吃鱼,这鱼可新鲜了。”宇轩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剔掉刺,放到我碗里。
“你自己吃。”我忙说。
“你吃嘛。”宇轩又给我夹了一只虾,“还有这个虾,爸一大早去海鲜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
林建国没怎么夹菜,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满足的笑意。他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和宇轩都倒了一点,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杯,看着我和宇轩,“除夕快乐。祝我们……一家团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宇轩立刻举起杯,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妈,除夕快乐!”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看着杯中晃动的、宝石红色的液体,看着这一桌丰盛的、冒着热气的饭菜,看着这个宽敞明亮却曾经与我无关的“家”。
心里百感交集。
最终,我也举起了杯,轻轻和他们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除夕快乐。”我轻声说。
这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要轻松。
宇轩很兴奋,不停地给我夹菜,讲他大学里的趣事,讲他未来的规划。林建国话不多,但会适时地补充几句,或者问我一两个问题,气氛不算热烈,但也绝不冷场。
我慢慢吃着,听着,看着儿子神采飞扬的脸,看着林建国偶尔投来的、复杂的目光。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产生错觉。
好像这十七年的分离并不存在,我们一直就是这样,一家三口,在除夕夜围坐在一起,吃着家常菜,聊着天。
但很快,现实就会把我拉回来。
比如,当我目光无意间扫过厨房,看到橱柜上摆放的、一套明显是女性喜欢的、精致昂贵的咖啡杯具时。
比如,当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主卧敞开的房门,瞥见里面那张巨大的双人床,和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护肤品时。
比如,当我回到餐厅,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我看不懂但价值不菲的油画时。
这些细节,无声地提醒着我,这个空间里,还存在着另一个女人的气息和痕迹。
王雅芝。
那个我从未谋面,却改变了我一生,也占据了本该属于我位置的女人。
她虽然人不在,但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这让我刚刚有些松弛的心,又慢慢绷紧了。
吃完饭,宇轩抢着收拾碗筷,非要我去客厅休息看电视。
林建国泡了一壶茶,端到客厅。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喧天,但我们谁也没认真看。
“小静,”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谢谢你今天能来。”
我没接话。
“宇轩很高兴。”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的儿子的背影上,“我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开心了。”
“嗯。”我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和歌声在填充着空旷的空间。
“那个……”林建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王雅芝那边,我这两天就会正式跟她谈。离婚协议,我的律师已经在起草了。”
我心头一跳。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垂下眼,“这是你们的事。”
“不,这跟你有关。”林建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小静,我说重新开始,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补偿。这十七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错过了宇轩的成长,更错过了你的人生。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的眼神太炽热,太认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林建国,”我避开他的视线,“我们都不是二十多岁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我现在……只想多看看宇轩,别的,我没力气想了。”
“我可以等。”他立刻说,“小静,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慢慢适应。我们可以先从……从朋友做起,像今天这样,偶尔一起吃顿饭,陪陪宇轩。其他的,都看你。”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雅芝会同意离婚吗?”我问出最现实的问题,“你们结婚十七年,牵扯的利益那么多。她会轻易放手?”
林建国眼神暗了暗:“她同不同意,不重要。这段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至于利益……该给她的,我不会少。但不该她拿的,她也别想多要一分。我有准备。”
他说得笃定,但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王雅芝那样的女人,出身优越,心高气傲,掌控欲强。被林建国这样“利用”了十七年,现在说踢开就踢开,她会善罢甘休?
“妈!爸!快来看!放烟花了!”宇轩从厨房跑出来,兴奋地指着落地窗外。
我们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无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成一片片璀璨的光雨。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交织变幻,照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宇轩年轻而兴奋的脸庞。
他跑到窗边,拉开玻璃门,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妈,快来!这边看得清楚!”他回头朝我招手。
我起身走过去。
林建国也跟了过来。
我们三人并排站在宽敞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场盛大而虚幻的烟花表演。
宇轩站在中间,左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我的肩膀,右手……犹豫了一下,也搭在了林建国的胳膊上。
我们就这样,在除夕夜璀璨的烟花下,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依偎在一起。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映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
宇轩笑得像个孩子。
林建国侧头看着我,眼神温柔。
而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洞,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美好得像梦一样的场景,是真的吗?
能持续多久?
烟花易冷。
盛宴终散。
当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华丽地绽放,然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坠落、熄灭时,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这个夜晚的特殊。
“真好看。”宇轩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收回手,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脸,“妈,你冷吗?我们进去吧。”
“好。”我点点头。
回到温暖的客厅,宇轩又张罗着切水果,摆零食,非要拉着我一起看春晚,守岁。
林建国由着他闹,只是坐在一旁,偶尔看看手机,回复几条拜年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零点的时候,宇轩变得格外精神,盯着电视里的倒计时。
“十!九!八!七!……”
电视里,主持人带领全场观众一起呐喊。
宇轩也跟着大声数:“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钟声敲响。
电视内外,一片欢腾。
“妈!新年快乐!”宇轩第一个扑过来,用力抱了我一下,然后转向林建国,“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林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目光转向我,声音温和,“小静,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低声回应。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拜年的微信和短信涌了进来。
我也拿出手机,机械地回复着一些群发的祝福。
宇轩凑过来:“妈,我给你发了个大红包!快收!”
我点开微信,果然看到宇轩发来的转账,金额不小。
“不用,你自己留着花。”我忙说。
“哎呀妈,你就收着嘛!这是我打工挣的!”宇轩不由分说,拿起我手机点了接收,笑得一脸得意。
林建国也走了过来,操作了一下手机。
下一秒,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林建国的转账。
金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新年红包。”他语气平静,“一点心意。”
“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立刻就要退回去。
“收下吧。”林建国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就当是……给宇轩妈妈的新年礼物。别推辞。”
他的眼神不容拒绝。
宇轩也在旁边帮腔:“妈,你就收下吧!爸有钱!”
我看着那笔对我来说堪称巨款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在他的目光和儿子的催促下,我还是没有点退还。
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收了钱,好像就默认了什么,欠了什么。
守岁过后,宇轩开始打哈欠。
“妈,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吧?”他揉着眼睛说,“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家里有空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留在这里过夜?在这个充满王雅芝痕迹的房子里?
“是啊,小静,太晚了。明天早上让宇轩送你回去。”林建国也开口,语气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儿子困倦又期待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那……好吧。”我听见自己说。
宇轩立刻高兴起来:“太好了!妈,我带你去客房!被子枕头都是新的,我下午刚晒过!”
他拉着我,走向一间次卧。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装修风格和外面一致,简洁干净。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确实很新。
“妈,你缺什么就叫我,我就在隔壁。”宇轩帮我打开空调,调好温度,“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那你早点休息!”
“好,你也早点睡。”我送他到门口。
“妈,”宇轩在门口停下,转过身,又用力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能来。我特别开心。晚安。”
“晚安,儿子。”我拍拍他的背。
宇轩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很舒适,比我自己那个老破小好太多。
可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住在高级酒店,再舒服,也不是家。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小区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寂静无人。
忽然,我听到外面客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林建国。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我知道……明天再说……”
“……你别冲动……”
“……宇轩已经睡了……”
他在打电话。
这么晚了,跟谁?
我心里莫名一紧。
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声音更清晰了些。
“……王雅芝,我警告你,别打宇轩的主意!”林建国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严厉,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怒意,“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王雅芝!
他在跟王雅芝打电话!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林建国的声音更加阴沉:“钱我会给你,该你的,一分不会少。但其他的,你想都别想。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发你邮箱了,你最好看清楚。明天,我们见面谈。”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林建国,你以为老爷子走了,你就能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没门!这十七年,没有我王家,你能有今天?想过河拆桥?你做梦!”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听筒漏音中隐约传来,充满了愤怒和怨恨。
是王雅芝!
“我为所欲为?”林建国冷笑,“王雅芝,这十七年,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你爸是帮了我,但我这些年给你们王家带来的利益,早就还得干干净净了!至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那些小动作。需要我提醒你,三年前那笔账你是怎么做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几秒,王雅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建国语气森然,“王雅芝,好聚好散,对你我都好。你要是非要闹,我不介意把一些东西,交给该看的人看。比如,你那位在银监会的表哥?”
“林建国!你敢!”王雅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怒。
“你看我敢不敢。”林建国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签了字,拿钱走人。从此两清。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说完,似乎不等对方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我靠在门板上,手脚冰凉。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得我头晕目眩。
林建国手里,竟然捏着王雅芝的把柄?足以威胁到她和她的家族?
他们之间的婚姻,果然是一场充满算计和制衡的交易,比我想象的还要肮脏和危险。
而宇轩……王雅芝想打宇轩什么主意?
我越想越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我听到脚步声朝着客房这边走来。
我赶紧轻手轻脚离开门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假装整理被子。
敲门声轻轻响起。
“小静,睡了吗?”是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还没。”我定了定神,应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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