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15：五月节、八月节和春节，这三个节日中国人最重视了

红闺女

中国一年三节：五月节、八月节、春节，都是农历的好日子。五月节收了麦子，八月节收过大秋，春节正是冬闲了。这三个节中国人最重视了。

我是在天津长大，学戏演戏的。天津人过节可讲究啦。春节最热闹，家家户户老老少少一年忙到头，都是为了过好春节。大人说："过春节，穷人年关，富人年欢。"年关，是还帐的日子。年欢，是吃、喝、玩乐、接闺女带女婿、走亲戚拜朋友的日子。一进腊月（农历十二月）就有春节的气氛了。不许说"少了"，"不满了"，"没有了"，"不够了"等等。包饺子如面少了，就说"馅多了"，缸里水少了，要说"浅了"，或者说"缸过水"。

腊月一开始就忙过年。"腊八，腊八，金豆子到家。"腊月初八泡腊八醋，就是把剥皮的大蒜泡在醋里，这种醋等到年三十吃。

腊月二十三日灶王爷要上天，向玉皇大帝述职，家家过小年。这一天，人们要把一些用麦芽糖制成的元宝形、瓜形、圆球形的糖烤烤沾，供奉在大小灶口，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送灶神用糖瓜沾，年年保平安。"到了夜里，把灶王爷从厨房墙壁灶王板上请下来，请下灶王爷时，人们得烧香磕头，而后把绘有灶王的神像烧了。在烧神像时，还要念念有词："灶王爷上天了，要有一句说一句，不要造假生闲气……保佑咱顺顺当当……"到了三十，再买一张灶王爷像供上。

"腊月二十四扫房糊窗户"。要把屋子卫生搞好，拆洗被子、扫房、刷房、糊顶棚、擦玻璃。

"腊月二十五旧衣新布补"。要把新衣服做好。有孩子的都得给他们备上新衣，没新衣补块补丁也要新红布。

"腊月二十六备面备鱼炖大肉"。这是准备年货的日子。

"腊月二十七杀鱼杀鸭杀公鸡"。母鸡是不杀的，留着春天下蛋。

"腊月二十八白面发"。要发面做蒸食，主要是蒸馒头，要做出豆馅的、红白糖馅的，还有一些小动物的，比如长元宝形拉出一个尖嘴，用绿豆作眼睛，用剪刀剪出一个个刺来，做出刺猬。还有老鼠拉木锨，小猫小兔子。还用油合面炸出很多面食：小麻花、小花样、小方块、小斜块等等。装进面口袋晾在院里。另外还得做出许多菜放在缸里，并把缸放在院里冻着。都是留着正月来客人吃。因为从正月初一到十五，不许动菜刀。

"腊月二十九对联门上走"。家家都要贴对联，门神和各种横竖联。横联多是："出门见喜"、"见面发财"、"财神上门"等。有的把"福"字倒贴，意即"福"到了。更丰富热闹的是窗花剪纸，数不完的动物花样贴在玻璃和白纸窗上。剪纸有各种古老的花样，如聚宝盆、金马聚、财神送宝、肥猪拱门等等。

年三十要供全神像，请来灶王爷像供在灶王板上。这天家家都在早晨扫一次地，就不能扫了。因晚上地上还铺着芝麻秸，人们在上面踩来走去，这叫踩岁。黄钱纸要贴在门口、窗上神像两旁。用金银纸做出金银元宝形，贴在窗上，供在桌神像两旁等处。用芝麻秸插在大花盆里，粘黄纸钱、金银元宝、红绿彩纸条子，写上吉祥字："大发财源"、"招财进宝"、"全家欢聚"、"日进斗金"、"万事如意"等等。

年三十整夜守岁，不睡觉，打牌玩扑克。老太太玩纸牌，小孩掷骰子。过了十二点接财神，全家烧香磕头，放鞭炮。

年初一女人要穿一身红，头戴大红花，才能出门见人，小孩见着长辈磕头拜年能得红包。如不穿红是忌讳，不吉利，人家见着要啐唾沫。

我从腊月二十三小年起就要忙着过年的活。过年要穿一身红也不容易，家里穷没有钱买红布，便给我买面口袋染红做衣服，红衣服做好后，我便把它放在枕头边，自己喜得一会儿要去看看，因这红衣服要等到年初一凌晨接完神后才能穿。过年，家里给我买一朵聚宝盆红绒花，我把它戴在脑门当中，为的是显眼叫人看得见。大家喜欢我穿一身大红衣，脑门前戴一朵聚宝盆大红花，叫我"红闺女"，给大人磕头拜年碍事，不是碰了，就是被风刮走。我在脑门前用红绒绳扎个小辫，把绒花扎在小辫上不会掉下来，可是二伯母骂我："一朵大聚宝盆戴在脑门儿像个傻大姐！"

戏班过年更热闹，后台佛桌上供着全神像。这是财主挣钱，演员受累的日子。那时前后台通着随便出入。有观众来后台要看看演员的穿戴，初一这天在后台煮一大锅红枣汤，穷苦演员和我们小孩儿争着端红枣汤，为了得红包。一小碗红枣汤至少得有四个红枣，给穿戴好的有钱人的红枣汤得多加个枣。端红枣汤时要先说吉祥话："您接元宝吧！您喝元宝汤吧！"我总是规规矩矩站着，心里想着红包。待对方接过红枣汤碗，便趴地磕个头说："祝你发财，元宝到手，越过越有！"对方给个红包，再磕个头说："愿您发财！"说完就走。

我端元宝汤最多了，得的红包也多。人家看我是小孩儿，穿一身红，脑门戴朵大红聚宝盆，双手端着元宝汤，吉利。得了红包，回到家一个钱也不留都交给母亲。父亲有肺病吐血，我对母亲说："给爸爸买药消炎去病。"

天津过年三十晚上就忌人，除去家里女性外，不许女性进屋了。有钱人和买卖家要在年初一天亮请一个童女儿来闹市，图吉祥。开市要念吉庆歌："门市大吉，吉庆有余！开市我就来，保您大发财！开市我快跑，您家进元宝！开市走进门，请接聚宝盆！开市戴红花，财神到您家！"我这身红被人喜欢，叫开市的多。人说："哎唷，红闺女来了，多好哇！"我念吉利歌清清楚楚，很受欢迎。开市应该给个红包或吃的东西。

有一年我连着给三四家有钱人家开市。有一家给我抓了一把点心碴子，我不吃。还有一家给抓了一把瓜子，我连看也不看。更可恨的，给我拿了几片青萝卜，我空着肚皮早五点赶着一家家去开市，饿得心里慌、腿软脚下急，迈门槛一下子摔个趴虎，两个门牙磕掉了半个，嘴唇也磕破了，带着伤也得去呀！这是最后一家，进门就被他家大人孩子连推带搡把我轰赶出来了，还大骂："真他妈的丧气，嘴上流着血，就进我家大门！"我转身就向胡同跑。不想他家老太太在屋喊叫："快！叫那孩子进来！她带着红了！吉祥啊！快点吧……"忽然又死拉活扯把我叫回了屋。我进了屋就开口念了吉庆歌……老太太笑着张着没有牙的嘴哆哆嗦嗦地给了我一个红包。我心里想着他们骂我的样子，出了大门心里好难过！年初一不许哭，要是一哭，一年不吉利，自己劝着自己，我把红包交给母亲一看，才两个铜板，就是两大枚。我从母亲手中抢过来就扔在院子里。二伯母说："小凤啊，年初一向院里扔钱可不吉利呀！快捡回来进财。"她开了门把我向院里雪地狠劲一推。我是扔在雪里了，又用手去雪里找，两只手冻僵了才把两大枚找回来。我进了屋，二伯母说："好了，把财找回来了，拿来入库。"她装进自己的口袋。

吃年饭三十过了讲：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初三的合子团圆饭，初四初五是破五的饺子多多煮（这天煮破饺子是吉利，三十的饺子可不许煮破了）。初六初七初八九，大鱼大肉鸡鸭参虾吃个够，子子孙孙都长肉。初十到十五煮元宵不许数个，说："无数"，是吉祥。元宵不数下锅，说是五个能变五十个。从腊月小年到正月十五要热闹近一个月，全都是为了走亲戚，以吃为重。

幼时在天津过年

我是在天津学戏唱戏，印象最深的也是我最喜欢的是天津人讲究过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为了这个日子忙。唱戏要演《大发财源》、《双喜临门》、《大过新年》，都是小花旦戏，穿红袄戴红绒花。大人小孩都要在过年时看戏，从初一看到十五吃元宵。

大人小孩儿只要是女人就不兴穿瞎鞋，瞎鞋就是没有绣花的鞋，鞋上是扎花，花样是聚宝盆。金马驹、肥猪拱门、财神进宝……一进腊月就有年味了，街上卖吃食、炮仗摊，红红绿绿的最好看。腊月二十三是过小年，灶王爷上天糖瓜祭灶。这天女人都要少说话，话说多了母亲就教育：小闺女家这天可要少说话，灶王爷上天，要好话多说不能有一句说一句，用糖瓜粘嘴，防止闺女出了门子爱拉老婆舌头！

家家买柴买肉，做花糕，越摞得高越气派，花糕上扎上八仙人儿，小元宝等等。门两边贴对联，门上要贴吊钱儿，玻璃窗上要贴窗花。我从十二三岁就学会了剪窗花，用小剪子剪，用小刀刻我都会。一进腊月我就忙了，街坊、邻居、婶子、大娘都来求我为她们剪窗花。

天津过年蒸食上供也是很讲究的，要把蒸食做成小老鼠，还用剪刀剪成刺猬，用红豆绿豆做眼睛，戏班对老鼠、刺猬都说是大仙爷，是忌讳，老鼠是灰八爷，刺猬是白五爷。戏班人做这种蒸食上供，得先用红纸盖上。

三十晚上要做聚宝盆，用芝麻秸插在大花盆里，四周挂满了黄钱纸，用金银纸做成的元宝一串串的挂在芝麻秸上，还用红绿纸剪出"新年快乐"的字样贴上，这聚宝盆越大越气派。

进了腊月绣花做鞋。我十一岁就会做鞋了，过年这一套活计我都拿得起来。一双新花鞋不能随便穿，必须是年三十晚上满屋地上扔下芝麻秸，要穿上新花鞋踩在芝麻秸上，这叫踩岁（碎）。穿一身红衣服，戴一头红绒花，脚穿红花鞋。婶子大娘、老街旧邻爱问问小闺女，脚上的花鞋是谁给扎的花呀？答："我自己扎的。""好！""真是巧闺女！"女孩儿都比着做针线活，好落个巧闺女的名声，心里可美啦！

三十晚上全神下界，可要说吉祥话了。夜间十二点过了，穷苦孩子们送财神，拿一张木刻财神像的纸在门外叫一声："送财神来了！"必须答："接！"给几个钱，有钱多给，没有钱少给，可不能不"接"不给，这是图吉利。从十二点到一点也不知要来多少次送财神的。过了十二点又听见："送财水来了"，水要满了缸，这也是图吉利，不兴过年空了缸，水是财，要满了水缸。

年初一要请小女孩儿开市，然后才许别人进门。我是给人家开市的红人，这个差事我应的最多，穿一身大红衣服，进门大声念："开市大吉，吉庆有余，开市我就来，祝您大发财！开市我不困，金银装满囤，开市磕个头，金银财宝留……"我都是进门大声念，不怕羞。

去年我在深圳过年，在一家五层楼的饭店吃饭，忽然看见一群穿红衣戴红花的港式女人走进来，过一会就听见鞭炮震天响，一条鞭从五楼顶挂起来直拖到地上，从下边点起，响了足足的有五分多钟，我听见她们说话才知道，这是在香港定居的一些天津人，因为香港过年不许放鞭炮，怕坏人趁机行抢。很多人回到深圳，花钱放鞭炮过过瘾。这帮天津老乡说，他们每年都回来放鞭炮。我也跟他们说了几句天津话："给你拜年，见面发财！"

大杂院和气歌

从小住在天津南市九道湾贫民区长条小矮房大院里，几十户人家。别小看这个小天地，可是热闹极了：有卖破烂的，拉人力车的，有当吹鼓手的，拉弦的，唱戏的，翻跟斗的，说书的，当妓女的，当伙计的，做小买卖的。聋哑人丁三叔夫妻，双目失明的瞎大爷，平时没有什么，整天价为苦日子发愁。过年过节就热闹了。那个社会特点是"气人有，笑人无"。这个院里也不简单。一大早就像开了锅似的：吹喇叭练功，拉弦吊嗓子，夫妻吵架大打出手喊叫离婚，婆婆打儿媳，后娘打孩子，香三臭四，传闲话，假劝架，拉偏手，不孝的儿子偷父亲买棺材的钱，守节的寡妇穿件新衣服也有人说长道短；厉害的小脚杨大娘半夜里要上吊，全院都起来了，因为有人说她跟卖鱼的王傻子偷情。

这个院子里，瞎大爷是个孤身老头，算命说书，唱曲，走街串巷。他为人和气，是全院年长的人，又主持公道，很有威信，不串巷。他为人和气，是全院年长的人，又主持公道，很有威信，不管什么事，只要他一出头，大小事就能够解决。

穷苦的大杂院，衣、食、住困难都不少。比如衣服破破烂烂的，孩子多，那年月求个温饱也很难哪！住的都是一间屋子半间炕，人挤人地睡觉。全院人都靠互相帮忙。瞎大爷为了全院的和气，特地为大家编了一首和气歌，自弹自唱：

夫妻没有隔夜仇，冤家过年补缺口。

是非过节不能留，仇恨能解不能纠，

前勾后抹一扫丢。缝缝补补串家走，

针针线线连千秋。欢欢喜喜百家求，

你爱我爱亲不够，忍忍耐耐能出头。

一个大院小天地，团团圆圆攥煤球。

大家各添一把火，千斤饼子也能熟。

搂着脖子拉着手，大伙同吃一锅粥。

双手补锅不能漏，不能漏出一点油。

齐心合力向前走，和和美美有奔头。

瞎大爷为了整院团结，每到春节过年前夕就要全院唱和气歌。那时，穷苦的大杂院里，衣服破了的，被子脏了的，撕个口子袄露了棉花的，随时可见。瞎大爷在年前都要发动大家相互帮忙，补好洗干净。他想出了很多办法，一是男女各干各的活，全院活动。另外是团煤球，每家都生煤球炉子。瞎大爷带头团煤球。买来煤末子，掺和三分之一的黄土，大人孩子一起干。

团煤球最好最快的是聋哑人丁三叔和丁三婶，他们夫妻一大早起来就为这事忙，去煤铺推煤末子，去农村挑黄土，和泥拌煤末子。

我是这个院里的小吹把。瞎大爷下命令，让我挨家叫人送信。可是我开始跟姐姐练功学戏了，一早起来去喊嗓子练毯子功，撕腿下腰，我自己很努力，练功唱戏是我的前途，学能耐要苦练啊！一天，我正是这个忙年的日子口，我练私功，自己拿顶，下腰，踢腿，不想下腰扭了腰。双腿翻到墙跟倒立拿大顶，因太累了，一滑，腿从墙上歪下来，拿顶双手在地上揪不住，掉了下来，膀子闪了筋，痛的不能动了。瞎大爷是能人，母亲把他请来，他用手一摸，说是错了环，他用力一捏一拉又一送，只听一声"嘎巴"，他说："好了，合上了！"可是我仍是痛的要命，自己难过极了！如果胳膊肩膀好不了，成了残疾了，这可活不了啦！瞎大爷知道我是个要强，一心争气，必须挣钱养家的孩子。他劝我说："不要紧，你看我不是什么都能干，什么事也瞒不了我吗？你怕什么，才七岁呀！好好的，活动着手，别闲着，就好啦……"

我听瞎大爷的话，提起铜壶去买水，买东卖西不闲着，用力攥煤球。丁三叔夫妻虽然是聋哑人，可他们的女儿很聪明，会讲话。她跟父母不能对话交流，我天天抱她，教她说话叫人。她跟我最好，怎么办呢？她不喜欢爸爸妈妈，我们俩最爱玩的地方就是瞎大爷的屋里，去了就又说又笑。把孩子送回她父母面前，孩子就不声不响了，而且不许我离开她。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教她跟爸爸妈妈对玩"赛赛赛"。锤子、剪子、布，攥着拳头是锤子，伸出中指、食指是剪子，五指全伸出来是布。锤子砸剪子，剪子能剪布，布可包锤子。她跟父母三人玩这个"赛赛赛"，可高兴了。这个玩法，瞎大爷、聋哑人丁三叔夫妻都能参加。瞎大爷耳朵好，听的清，丁三叔夫妻看的准，因此我们经常是一起玩。特别是丁三叔的小女儿找着我说："小凤姐来呀。"她伸着小拳头说，来"赛赛赛"。我们一起玩。

过春节，大杂院是由瞎大爷、丁三叔挨家挨户去拜年问好："见面发财，事事如意，顺顺当当，岁岁平安。"我都是陪着瞎大爷和丁三叔夫妻，因为我给瞎大爷当眼睛，给丁三叔两口子当嘴又当耳朵。大杂院里一片团结和气的气氛。

我听了瞎大爷的话，攥煤球，干杂活，练功，一会也不闲着。很快我就又恢复了拿顶，下腰踢腿，痛得满头大汗。可我记住瞎大爷的话："不受磨成不了佛，学能耐就得咬牙吃苦。"我就坚持了下来，果然胳膊好了。

大伙一块唱和气歌，比"赛赛赛"。

发愁

我从小动脑子爱琢磨，不傻吃闷睡。我也见过很多七八十岁头脑还很清楚的老人，问其经验都是从幼年爱动脑子，认真对待生活。我的体会是，一个人从小就应该锻炼自己的头脑勤于思考；人身上的各个部位经常使用都有好处，但头脑是统帅，要首先锻炼。

过去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贫出孝子。这话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了，因为现在生活水平普遍地提高了，缺吃少穿的人家少了。独生子女都是一到人间就娇生惯养，众星捧月，反过来父母成了孝子了。

我从小家里贫苦。母亲是家庭妇女，我们姐弟妹七个就是父亲一人卖糖葫芦挣钱。我自一懂事就知道为生活发愁，又爱面子，人穷志不短，不能叫人看不起。对阔人不巴结，对穷人要行好。父亲常讲："穷帮穷，富帮富，当官的帮财主。"我从小有帮人的习惯：哪家孩子没人抱，婶子做不了饭，我就去把孩子抱到我家。没有眼的瞎大爷生活没人管，我就帮他缝缝补补。父亲母亲都是热心人，我们家孩子也都愿意帮人家。一家有难大家帮是我们贫民区的常事。

小时候爱动脑子帮人干活为乐。大了更懂事了会发愁了。母亲常讲："受苦人爱发愁，累折了骨头榨不出油。"我就天天为盼长高、快长大发愁。因为我比人家又瘦、又矮、细脖、大肚子、脸色焦黄。自己拿一个铁片，身靠着墙，用铁片画记号，天天画着、量着也不见长，真发愁哇！因为个子矮经常遇见困难，洗了衣服够不着绳子晾发愁，做饭上不去锅台发愁，买东西够不着柜台发愁。记得跟着大伯母去农村姥姥家干农活，拔草、捡树叶还行，可掰棒子高的够不着，要带一个小板凳去；人家都掰完一行了，我因为上下板凳耽误工夫，看着人家掰完了一趟走得老远了，只落下我一个人在后头，真把我愁坏了！

学戏几年，能上台演个小狗、小兔、小孩儿了，可是在后台被大人扒拉来扒拉去："一边去！……"都嫌我个子小，没人给我好脸子。我跳绳、走路、单腿跳着，为了长高，可也总不见长。可是真长高了一点儿也发愁，衣服裤子、袖子短了，母亲给我接上一截，裤腿、袖口总不是一个色儿，穿着不好看，不好意思见人，也不敢说。长高长大了，能干的活儿多了，干不过来又发愁了。我这样的穷孩子没资格上学，又是一桩愁事：都是人生父母养，和我一样大的有钱人家孩子，老妈子、下人陪送着上学堂，可我只有在他们家垃圾堆里拾几个粉笔头、铅笔头，自己照着写呀、写呀……还得别叫人看见，怕人家笑话。看看人家，想想自己，又愁又气。父亲常说："唉！一辈子大字不识，受尽欺负，睁眼瞎呀！"可是我呢？都能唱上主角戏了，连自己的名字还写不好！

解放后翻了身，该是什么什么都好了！谁知想不到的什么什么劈头盖脸地打到身上来了。直到现在还是在愁：人变老了，学着写一些短文还离不开字典发愁；画张小画不会用毛笔写字也发愁……很多人托我办事，自己不能亲自出去跑，只有"瘸子打围坐着喊"，给人打个电话吧，电话又老接不通……愁啊！愁啊！我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发愁的吧？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