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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被注意到的时候,其实没人知道她是谁。
北京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大院里,清晨总是很安静,树影拉得很长,地面有点潮,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有时候是演员,有时候是老职工。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常年会出现一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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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花白,梳得不算整齐,衣服旧但干净,左手提着一个已经变形的篮子,右手拄着一根木棍,走路慢,一步一步挪。她不是来找人,也不是来看戏,更不是来串门,她的目标很明确,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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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在垃圾桶前停下来,弯下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塑料瓶、易拉罐、废铁片,全都仔细看过,能卖钱的就放进篮子,不能卖的再放回去。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不是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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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大院里的人并不觉得奇怪,老人捡废品,在北京并不少见。可时间一长,大家慢慢发现,这个老太太几乎天天来,风雨不误,冬天手冻得发红,夏天背上全是汗,也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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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她看起来不像缺钱的人。有人认出她,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曲云吗,那一下,很多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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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云,这个名字,对年轻人来说或许有点陌生,可对八一厂、对老一辈观众来说,不算生疏。她演了一辈子戏,尤其是母亲形象,几乎成了一个时代的符号。
可现在,这样一个人,在翻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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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上前劝过,说您不用捡这个,家里条件好,孩子也孝顺。她抬头看了看,眼神有点迷茫,像是没完全听懂,只停了一会儿,又继续低头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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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家才明白,她的时间,停在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这种病很残忍,不是一下子把人击倒,而是一点点拿走记忆。先是忘记日期,后来记不清路线,再后来分不清现实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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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奇怪的是,她忘掉了很多事情,唯独没忘最早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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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山东牟平,一个普通的农村村庄。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扎着辫子,胆子大,嗓门亮,被推出来当儿童团长。
她带着一群孩子敲锣打鼓,唱小戏,宣传抗日。那时候她就知道一件事,前线需要子弹,日本人必须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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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她为了进文工团,一个人徒步走了一百多公里,路上吃不饱,住不好,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这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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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她站在八一厂的垃圾桶前,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捡垃圾,她是在筹钱,是在做当年该做的事。
她的篮子里装的不是废品,是她认定的责任。她这一辈子,几乎都在演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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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苦菜花》里,她演冯大娘,一个普通农妇,忍着苦,扛着事,把孩子送上抗日的路。电影上映的时候,万人空巷,很多人看完哭得不成样子,从那以后,冯大娘这个名字,几乎就和她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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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袭》里的阿妈妮,《布谷催春》里的农村母亲,《天山行》《药》,她的角色没有华丽的台词,没有激烈的情绪,大多是低着头干活,抬眼看人,动作细碎,却极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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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是观众记住最多的地方。揉面,洗衣,端碗,递干粮,搅粥,每一个动作都很实在,看不出表演痕迹。那是她真正见过、做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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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年,这些动作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翻垃圾桶,抖掉灰尘,把瓶子放进篮子,和当年递碗、递粮,没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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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混乱,是记忆深处最后的秩序。更让人心酸的是,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谁,却能清楚地说,我是冯大娘。她忘记了演员这个身份,却彻底活成了角色。
很多人不知道,她现实中的家庭,其实并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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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牟春高,是她在文工团认识的战友,比她大一岁,两个人在那个年代结婚,几乎没什么仪式,生活节奏很快,排练、演出、调动,一件接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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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三个孩子,两子一女,可孩子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回山东老家,由长辈照顾。夫妻俩常年不在身边,联系大多靠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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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饱满的母爱给了银幕,把最细腻的情绪给了角色,留给现实生活的,是缺席和遗憾。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选择,是那个时代很多文艺工作者的缩影。事业和集体,被放在了最前面,个人生活被压缩到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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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艺术付出的,不只是时间。拍戏时,她在雪地里站过半天,手脚冻僵也不吭声;在河水里反复下水,拍到浑身发抖;牵着马跑戏,尘土满身,回到住处才发现腿上全是伤。
她不太提这些,觉得是应该的。九十年代初离休后,她终于慢下来,开始学画画,学书法,像是想把缺失的那部分生活补回来。她画花鸟,画山水,写楷书,也写行草,学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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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几年,病来了。新学的一切,很快被抹掉。画笔忘了怎么拿,字也写不全了,回家的路找不到了。
唯一没被抹掉的,是她最早的身份。文艺兵,抗战年代的孩子。愿意为前线做点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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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院里的人慢慢理解了她。没有人再劝她停下,反而有人会提前把家里的废品整理好,放在显眼的位置,等她来。
她的保姆一直陪着她,不远不近,不打断。那已经不是捡垃圾了,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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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3日,她走了,九十二岁。她终于放下了那个篮子,也放下了那根陪了她很久的棍子。
很多年后,再提起她,人们记住的,不只是她演过多少母亲,而是那个在垃圾桶旁弯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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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会忘记现在,却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她这一生,很苦,也很重。
信息来源:
电影表演艺术家曲云去世,享年92岁--环球网,澎湃新闻
八一厂表演艺术家曲云去世 曾参演《苦菜花》--燕山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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