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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二郎待人温和,唯独对我冷淡。再见他时,我已是谢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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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二郎待人温和,唯独对我冷淡。再见他时,我已是谢家妇【完结】



漫天飞雪,碎玉乱琼,落地无声。

我静静地跪在谢府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前,任凭过往行人讶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一位好心的大娘大概是看不过眼,撑着把油纸伞替我挡了挡风雪,温声问道:【姑娘,可是这高门大户里头,有人负了你?】

我沉默良久,眼睫轻颤,抖落几片雪花,才低声道:【没有。】

谢家确实没有人对不起我。

他们只不过是,不想认这桩多年前定下的亲事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谢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守江州的落魄户。谢家二郎高中入仕,谢府如今在京城如日中天,烈火烹油。

而我,依旧只是那个小小知府孟椿的女儿。

是谢家人口中,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来的野丫头。

大娘似乎有些意外,叹了口气,把伞塞进我手里便摇着头走了。

【情债难偿,情债难偿哟。】

望着大娘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在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我与那谢二郎之间,哪里有什么情?

有的,不过是一纸陈旧泛黄的婚书,和两家早已失衡的地位。

时间像生了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割着皮肉过去。谢府那扇威严的大门依旧紧闭,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视而不见。

细碎的雪粒砸在身上并不觉得疼,可一落到衣衫上便化作冰水,顺着纹理渗进去,裤脚早已湿透,贴在腿上像裹着层铁皮。

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定是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那扇朱红的大门才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从里头跳出来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手里还甩着一条做工精致的马鞭,挥得虎虎生威,杏眼圆瞪,摆出一副要把人吃了的架势。

【哪来的贱 人,也敢在我谢家门口撒野放肆!】

我跪了大半日,身子早已僵硬如石,腿脚更是软得像面条,根本来不及躲闪。

【啪】的一声脆响,那一鞭重重地抽在我身上。

素色的衣衫瞬间渗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激得我冷汗直冒。

那小姑娘见我不敢还手,得意极了,扬起手刚想落下第二鞭,却被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喝住。

【住手。】

我艰难地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一身雪青色锦袍,衣襟袖口绣着挺拔的竹君,身量约莫八尺,面如冠玉,鼻若悬胆,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只可惜,那双眼睛生得太过冷淡,仿佛凝着千年的寒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猜,这就是谢家二郎,谢玄鹤。

我打听过,他每日申时三刻下值回府。

而在来京城之前,我便听说谢家的小女儿骄纵跋扈,是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不知赶跑了多少想来谢家攀亲戚的表小姐。

我低下头,借着垂目的动作遮住了唇边那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算计人。

这一鞭子,我挨得值,算计得恰到好处。

我第一次算计人,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我阿娘的棺椁还停在灵堂,尸骨未寒,我那好父亲孟椿就迫不及待地和江州通判的女儿——赵氏赵眉,搞在了一起。

赵眉进门那天,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满城的喜气似乎都在嘲笑我阿娘的凄凉。

我像个疯子一样跑到后院,对着孟椿的新房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把给我阿娘烧的纸钱洒得到处都是。

几片白惨惨的纸钱,顺着风飘到了孟椿那身大红的喜袍上。

多不吉利啊,多晦气啊。

孟椿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肉都在颤,扬言要把我这个不孝女活活打死。

是赵眉伸手拦住了暴怒的孟椿。

她的声音轻细温柔,宛如春日里的黄鹂鸟。

【是宝音吗?快过来,让我瞧一瞧。】

她自己掀了红盖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笑眯眯地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怒气。

我也死死地盯着她,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不是因为被赵眉的温柔感动,而是因为,我想阿娘了。

阿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过,赵氏性子软,脾气好,家世也好,是她千挑万选,为我找的最好的继母人选。

这样温婉的人,也是孟椿最喜欢的。

阿娘虽然走了,却一步一步为我铺好了后路。

事实证明阿娘是对的。赵眉进门后,真的将我视若己出,如珠似宝地疼着,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过我半分。

即便后来她生下了自己的亲儿子孟璋,她依旧把我捧在心尖上。

甚至连那个小肉团子孟璋,也特别喜欢黏着我,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姐、阿姐】。

我很坏。

我每次都摸着他的头夸他乖,心里却恨毒了他。

我恨赵眉抢了我阿娘的位置,睡了我阿娘的床。

我恨孟璋这个小崽子夺走了全府上下的宠爱,活得像个小太阳。

可后来,赵眉也死了。

她走的那天,我的心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送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似的,纸钱一会儿被风卷上半空,一会儿又凄凄惨惨地落在我脚尖。

我盯着那些纸钱发呆,眼泪莫名其妙就流了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孟璋那会儿还小,勾着我的手指,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阿姐不哭,璋儿喜欢你,璋儿陪着你。】

我本想狠狠甩开他的手,让他滚远点,却在他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看见了从前那个无助的自己。

我忽然意识到,当年的我是在算计赵眉,博取她的同情。

而此刻的孟璋,却是一颗真心。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阿娘在叹气。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我算计赵眉,精明的赵眉又何尝不是在算计我?她想让我接纳她,想家庭和睦。

只不过,她用的是真心换真心。

所以,孟璋也最终换到了我的真心。

我夸他乖的时候,心里再也没有恨了。

孟椿并没有因为赵眉的死而有半分改变,他依旧那个德行,纳了一房又一房娇滴滴的小妾,生了一个又一个庶子。

他很快就忘了我和孟璋。

孟璋年纪小,不懂事,总是问我:【阿姐,爹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是不是璋儿不听话?】

孟璋是个爱哭包,每次都哭得我头疼欲裂。

我怕他又把眼睛哭肿,只能耐着性子编谎话:【不是不要我们,是因为爹爹他是官老爷,他很忙,要管大事。】

孟璋糊里糊涂地信了。

再后来,我的阿弟病了。

病得很重。

我一咬牙,把他从那个冷冰冰的孟府偷了出来。

背着他逃离的路上,我告诉他:【孟璋你听着,你爹不要你了,但阿姐要你。】

那一次,孟璋没哭。

他趴在我瘦弱的背上,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后颈,嘴里却笑着说阿姐最好。

我想,这傻弟弟一定是烧糊涂了。

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谢家二郎谢玄鹤,最终还是如约娶了我。

哪怕谢家上下,从老夫人到扫地的丫鬟,没有一个人是满意的。

出嫁前一日,孟璋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去观礼,被我黑着脸吓唬住了:

【若是江州那两个狠心的追过来,把你抓回去怎么办?到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他这才不敢再闹,乖乖窝在我怀里把那苦得掉渣的药喝了。

喝完药,他伸出苍白的小手勾住我的手指:【阿姐,我们拉钩。阿姐一定要幸福,不许骗我,说谎的人是小狗。】

我笑着伸出大拇指,和他的盖了个章。

小狗就小狗吧。

只要我的璋儿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让我做什么都行。

成婚那日,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细雨夹着冷风,透进花轿里,我坐在颠簸的轿子里强忍着身上的疼意。

谢家那个小丫头谢锦澜下手太狠,鞭伤又牵扯到了我的旧伤,这两个月里,伤口反反复复地溃烂化脓,折磨得我夜不能寐。

疼,真疼啊。

迎亲、拜堂、点龙凤烛、喝合卺酒、吃半生的饺子。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与谢玄鹤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流程,没有出一丝差错,端庄得像个假人。

他的神色始终淡淡的,直到我不小心露出了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鞭伤留下的淤血,还没散去,红肿得有些骇人。

谢玄鹤怔了一下,目光在那伤痕上停驻了片刻。

我朝着他盈盈一笑,温婉大方。

【妾身这伤,是三姑娘打的。】

谢玄鹤皱了皱眉。

我想,像他这样的君子,大概是不喜欢枕边人一进门就告状的。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不过妾身家中也有兄弟姊妹,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故而能理解三姑娘护兄心切。只是妾身有一个体弱的阿弟如今也在京城,就住在青花巷尾。日后,郎君可否对他多加照拂一二?】

谢玄鹤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扼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大,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明的情绪。

【孟宝音,你嫁给我,究竟所求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答道:【所求不过一人心罢了。】

还没等谢玄鹤分辨这话里的真假,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急匆匆的脚步声。

【二爷!三小姐那边不大好,一直在哭闹,摔了好些东西,说是心口疼,一定要您过去瞧瞧!】

谢玄鹤盯着我,仿佛想看穿我这层温婉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

我唇边的笑意纹丝未变,甚至更温柔了几分:【既然三妹妹身子不适,郎君便去看看吧,莫要耽搁了病情。】

阿娘生前教导过我,世间男子大多不喜善妒的泼妇,皆爱温婉大度、知情识趣的解语花。

哪怕新婚之夜新郎被叫走,不见落红,对新娘子的名声是毁灭性的打击。

果然,听我这么说,谢玄鹤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半晌,他只低沉地应了一个【嗯】字,便转身没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我看着空荡荡的新房,长叹一声。

谢家人瞧不起我,新婚夜给我个下马威,闹这一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若换作其他心高气傲的世家女郎,此刻恐怕早已羞愤欲死,不堪受辱了。

可我欠谢玄鹤的太多了,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念道:

谢玄鹤,我会补偿你的。用我这一辈子。

次日清晨。

我的好婆母,谢家老夫人,便千方百计地给我立规矩。

光是敬茶这一项,便让我跪在地上足足跪了三刻钟。

滚烫的茶水透着杯壁传来一阵阵灼烧感,手指都要被烫熟了,我只能敛下眉眼,强忍着钻心的痛意,一声不吭。

【砰!】

婆母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重重搁在桌上,冷冷地看着我。

【你费尽心思嫁给我儿,新婚夜也没见落红,当真是个笑话!】

【见了的。】

我跪得笔直,轻声却坚定地反驳。

【我与郎君,已有夫妻之实。】

话音刚落,谢锦澜便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冲着婆母告状。

【娘!阿兄不要我了!昨天他才看了我一眼就急匆匆回去了,都怪这个狐狸 精 勾引阿兄!】

昨夜,我也没想到谢玄鹤会回来得那么快。

他回来时,衣摆上还沾着外头的湿痕,似乎走得很匆忙。

但他并未碰我,我们并未行周公之礼。

谢玄鹤到底是君子,他不愿趁人之危,也不愿让我难堪。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元帕上滴了点血,以护全我的名声。

我轻轻叹了口气,从容应对着眼前的烂摊子。

谢锦澜却恨恨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毒得像是要在我身上戳个窟窿。

【小门小户出来的下 贱胚子,如何配得上我那光风霁月的阿兄?也就你这种没眼界的女子才会挟恩图报,简直是我谢家的耻辱!】

【孟宝音你给我记住了!你夺我阿兄,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并不在意她的叫嚣。

一个小姑娘罢了,被宠坏了,又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可我万万没想到,谢锦澜是当真恨毒了我。

她不遗余力地在外人面前排挤我、诋毁我,想尽办法让我出丑。

每有京中贵女来家中做客,她就故意支使我像个丫鬟一样在亭外扫地、抄书、奉茶,让我沦为笑柄。

而且,她与那些贵女们最大的谈资便是嘲笑我。

讲我那日在谢府门外那一跪,是如何厚颜无耻地钓了个金龟婿。

【你们没瞧见,当日她一身素衣,装得楚楚可怜,原以为是只落魄的凤凰,呸!也不对,她就是只山沟里的野鸡,插上两根毛也变不成凤凰!】

引得那些贵女们掩帕咯咯直笑。

也有心软的姑娘小声为我抱屈:【可是……孟家女不是早就和谢二郎有婚约吗?这也算不得……】

谢锦澜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满脸的不以为意。

【有婚约又如何?我阿兄那是天上的谪仙,惊才绝艳,不知多少名门闺秀仰慕阿兄的风采。一桩十多年前的老皇历,就想捆住我阿兄的后半生,委实可笑至极!】

是啊,一桩旧婚约而已,却像一道枷锁,牢牢束住了谢玄鹤的后半辈子。

他本有广阔天地,有无数选择,但我,只有他这一个救命的筹码。

我不免有些看不起卑劣的自己。

所以,他的妹妹心中有气,便让她往我身上撒吧。受着便是。

怎料,谢锦澜约莫是骂得激愤过头了,走下亭子时脚下一滑,竟【扑通】一声掉入了旁边的湖中。

我想也没想,出于本能,也跟着跳了进去。

五月的湖水,依旧冻人得很。

我其实并不大会凫水,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湖水便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肺部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困难得很。

好在谢锦澜掉得不远,我胡乱扑腾了几下便抓住了她的衣裳,拼了命将那个死沉死沉的小人儿一点一点拖到了岸边。

岸上的贵女和丫鬟们早就吓坏了,乱作一团。



喊人的喊人,喂热水的喂热水,擦头发的擦头发,送披风的送披风。

根本没人在意同样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我,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那个谢家的小祖宗身上。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却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事。

谢锦澜虽是妾室所生,但自小养在主母膝下,又与谢二感情甚笃。

说她是全京城最娇贵的女郎也不为过。

我救了她一命,约莫也算偿还了谢二郎的一点恩情吧。

地上又凉又硬,硌得我膝盖生疼,我本想强撑着身子悄悄离开,谢锦澜却忽然娇叱一声:【站住!】

我脚步一顿,回首望去。

只见谢玄鹤不知何时来了,正皱着眉头,静静地看着浑身湿透的我。

仿佛自从我嫁给谢玄鹤后,他就总是皱眉。

我下意识地掐了掐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我很狼狈,我知道。

谢锦澜一看见谢玄鹤,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没了,竟哆哆嗦嗦地掉起了金豆子,哭得梨花带雨。

【阿兄!你娶的这个女人坏透了!】

【就是她!就是她把我推下去的!】

我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我想,可能我真的是个坏透了的女人,所以谢锦澜厌恶我到了极点,纵使我拼了命救了她,她也要颠倒黑白,把我说成杀人凶手。

谢玄鹤那冷冽如刀的目光扫了过来。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早已湿透、糊满泥泞的绣花鞋。

这双鞋,是赵眉临死前,在病榻上一针一线给我绣的。

她说自知时日无多,不如趁着还能动,再给我做几双合脚的绣花鞋,也好过让我像那些没娘的野孩子一样被人笑话。

鞋面用的是她娘家送来的、最柔软、花纹最绚丽的云锦缎子,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用。

每一双鞋头上,都缝了两颗光泽鲜亮的大珍珠。

那是从赵眉嫁妆箱底翻出来的。

珍珠,宝也。

赵眉摸着我的脸说过,我和孟璋,都是她心头的宝珠,是无价之宝。

我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里的酸涩,有些想阿娘,也有些想赵眉了。

【是你推的吗?】

谢玄鹤走了过来,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身上,带着属于他的体温和淡淡墨香。

我摇了摇头。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死也不认。

谢玄鹤【嗯】了一声,语气平淡:【走吧。】

我微微一怔。

下一瞬,身体腾空而起,他竟是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我拦腰抱起。

【既不是你做的,那便走吧。莫要着凉。】

周围的贵女们皆惊呼出声,掩面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也陡然一惊,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把脸埋在谢玄鹤宽阔的胸膛前,一动也不敢动。

【不许走!】

谢锦澜见状,哭得更厉害了,嗓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凄厉得要命。

【阿兄!你信她不信我吗?!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阿兄,这个女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连亲妹妹的命都不管了吗!】

【你不要她好不好?我这就给你再找个新嫂嫂,比她漂亮一百倍、一千倍!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的,心肠歹毒,还能做出那么丢脸的事,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谢玄鹤的步子顿了顿。

他的嗓音清越如玉石坠地,一字一顿,却显得分外冷漠威严。

【宝音吾妻,谢锦澜,你该敬她。】

妻,吗?

我不由得抬眼去看谢玄鹤刚毅的下颌线。

然而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身后,谢锦澜哭闹得更凶了,像是要将这天都哭塌下来。

谢玄鹤却不再理会,抱着我阔步离去,步伐稳健。

回到屋内后,下人们退去,我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道了声谢。

谢玄鹤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孟宝音,你可以依赖我的。】

【轰】的一声,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怦怦跳得厉害,刚平复下来的脸又重新烧了起来,只好慌乱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像极了当年我背着发高烧的阿弟,深一脚浅一脚来京城求医的那个夜晚。

默然了好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今日之事,多谢郎君。你是宝音的郎君,宝音自然依赖你。】

我敛下眼睫,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谢玄鹤,对不起,骗你的。

但,我也曾真的想过要依赖你的。

彼时阿娘还没死,她笑着抚摸我的头发,说给我寻了门顶好的亲事。

【谢家本是京城世家,虽然被贬到了江州。不过现在可好,既然定了亲,我们音音呐,总算有了个好去处。】

我红着脸,伏在阿娘膝下撒娇,说自己哪也不去,只念着阿娘,心里却懵懵懂懂,偷偷在脑海里勾勒出谢二郎的模样。

脸庞要俊俏,鼻子要挺拔,嘴唇要红润,最好是个如玉般的郎君,切不可是个黑不溜秋的糙汉子。

每当我哪儿磕了碰了,又或是哪日受了委屈哭丧着脸。

阿娘就会促狭地笑我,捏一捏我的鼻尖:【以后我们音音可要谢家二郎给你上药了,让他来逗你开心。】

我们都知道,孟椿对我们不好,把我们当草芥。

谢二郎不一样,他名声好,性子温和,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还是我的未婚夫。

所以,这桩婚约曾是我和阿娘在黑暗中所有的指望。

仿佛只要我嫁给了他,我们的苦日子就能熬到头,就能好起来。

但事与愿违,没过几年阿娘就病得厉害。

孟椿为了升官发财,把阿娘的药钱一省再省,直到最后连一分钱都不肯给阿娘出。

谢家在江州有些名望,我本想去寻谢二,哪怕是跪下来求他,求他借我些银两救命,日后我一定做牛做马千倍百倍地还他。

但是,我连谢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我隔着墙,听见未来的婆母与人嗤笑:【我们谢家已经接到了返回京城的圣旨,马上就要翻身了。我们家阿鹤是人中龙凤,怎么会留在江州这个穷地方?更不会要孟家女那样的儿媳。一点都不大气,满肚子的心眼算计,腌臜谁呢?】

至于当初为什么和我订下婚约呢?

那是因为,我的傻阿娘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偷偷给了谢二的父亲,供他官路打点,助他重返京城。

如今他们愿望成真,第一件事却是急着撇清关系,不认我这个儿媳。

当真可笑至极。

后来,我当着江州好多贵妇人的面,厚着脸皮,硬是用那婚约逼着婆母换了些治病的药材。

婆母指着我的鼻子啧啧两声:【看见了吗?这就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子,眼皮子浅。这样的人,我来日定要取消婚约。】

我只轻笑,心如止水。

一桩婚约而已,哪里比得上我的阿娘一条命?

然而我的阿娘终究还是没等到我拿药回去,竟就那么一命呜呼了。

孟椿这个畜 生,不顾阿娘已是强弩之末,为了满足兽欲,竟强行与她行了房事。

阿娘的血淅淅沥沥淌了一地,把褥子都染红了,手脚冰凉得吓人。

我哭着喊着让阿娘不许走,求她别丢下我。

她弯了弯眼睛,最后一次朝我露出那个熟悉的温柔笑容。

【音……音音,以后没有娘了,还有谢家二郎。你……你可以……试着去依赖他。】

可是阿娘啊。

这世上,我早就没人可以依赖了。

我背着孟璋来京城的路上也曾妄想过依赖谁。

然旧年之痛刻骨铭心,我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如梦泡影,一戳就破。

故而我那天跪在谢府门口,卑鄙地利用了谢玄鹤作为君子的同情心,逼他娶我。

既如此,我与谢玄鹤之间,便不再是什么依不依赖了。

只有利用。

当晚,我将谢锦澜污蔑我的事,原原本本、没有一丝隐瞒地告诉了谢玄鹤。

包括她平日里如何带着众贵女一起鄙夷嘲笑我的那些话。

谢玄鹤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爆了个灯花,他才低声道:

【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朝他弯了弯眼眸,嗓音轻细如水:【妾身不委屈。能嫁给郎君,宝音心里从不觉得委屈。】

谢玄鹤面上闪过三分愕然。

我大着胆子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触感温热:【郎君,三妹妹年幼不懂事,骄纵些也无妨,我不怪她。只不过,妾身有些想念阿弟了。不知郎君可否允我明日出府,去看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谢玄鹤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很难看。

【郎君,可以吗?】

我像个乞讨者一样,祈求般望着谢玄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谢玄鹤会甩袖离去时,他才吐出一句:【你去吧。】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谢锦澜辱我伤我,换我见阿弟一面,这笔买卖,很值。

次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细细描了妆,搽了显气色的红胭脂,还换了一身鲜亮的新衣裳。

鸾镜中的女郎,面容比之从前稍稍丰艳了些,涂了口脂后更显容光焕发。

婢子促狭地笑道:【夫人可是头一次这般精心打扮,若早这般打扮,定将二爷的心窍都给迷了去。】

我只是笑而不语。

谢玄鹤是顶顶好的人,是天上的云。

顶顶好的人,衣上怎能沾染我这样的尘泥?这打扮,是为了不让阿弟担心罢了。

阿弟住在青花巷子尾。

当日我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送进当铺,才勉强为他租了一年的小院子。

他身子骨本不弱,毕竟那是孟椿第一个宝贝儿子。

当年滋补的药材如流水般往赵眉院子里送,谁见了不嫉妒?

可后来孟椿又娶了一个新欢,年氏。那女人性子忒狠辣,也极不喜欢我。

她不仅克扣我的月银,还将我赶到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住,只留两个下人看守。

彼时孟璋才六岁,却倔得像头牛,执意搬来柴房和我一块住。

吃的是馊了的饭菜,喝的是刺骨的冷水,用的是芦花填塞的被子,看着又暖和又柔软,实际盖在身上冷冰冰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他的身子骨就这样一日日消瘦下去,也一日日病弱起来。

我劝他回自己的院子去当少爷。

他却死活不肯。

一提就气,一提就闹,一提就掉金豆子。

真真要人命!

来京城的路上多崎岖啊,孟璋发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我背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泥泞的山路,脚腕子的皮都磨出血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孟璋趴在我背上,扯着我的袖子,虚弱地说让我别管他了,把他扔了吧。

我一边喘气一边骂他:【你脾气倔,我也倔,你那时不走,现在我也不走。要死一起死!】

到了镇上,我哄睡他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寻大夫。

回来后,却发现孟璋躲在被窝里小声地哭,一掀开被子,整张脸都憋得涨红了。

他小声问:【阿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愕然:【胡说什么!】

他似乎很开心,又很不好意思:【我以为阿姐不想要我了。所以我就拼命想尽快睡着,这样阿姐就能趁我睡着快快走,就可以快快去更好的世界了,不用带着我这个累赘。】

孟璋,真是太笨了。

做姐姐的,怎么会不要自己的亲弟弟?

想到往事,我的心酸酸胀胀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但当推开院门,见到阿弟的那一刻,我却惊讶极了。

阿弟竟然大变了模样。

他头戴精致的紫金冠,穿一身华贵的绯红料子,足蹬一双青缎靴,腰间还系了只绣工精湛的香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膏粱纨绔,哪里还有半点落魄样?

见我惊愕得合不拢嘴的模样,阿弟朝我挑了挑眉,那张稚气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意。

【阿姐,别看了,这都是姐夫派人送来的。】

我心头微震。

我只知谢玄鹤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个守礼的君子,却不知他待我冷淡,待我阿弟却是极好的,竟细致到了这般地步。

这浑小子一见到我就念念叨叨缠着我,像只放出笼的小鸟。

说昨儿个读了多少圣贤书;说送来的饭菜怪香的,至少比家里的猪食香多了;说昨夜是何时睡的,梦里有妖魔鬼怪,他一个金箍棒下去通通打散;说今儿个是何时起的,一起来本还困着,但一听谢府的人来通传我要来,他立马又去洗了个澡把自己刷得干干净净。

真真是个烦人精。

自打我进屋,他那张嘴就没停过。

他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自信十足地拍着胸脯:【阿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考个状元回来,让你在娘家也有底气!看谁还敢欺负你!】

啧。

傻子。

只要他平安顺遂,我又何求他发达富贵?

阿弟又献宝似的拿出几本书来,要和我一一讲他的见解,正讲得兴起,却忽然有人【砰】的一声踹开院门闯了进来。

一声娇叱打破了温馨:

【哈!被本小姐抓到了吧!孟宝音,原来你躲在这里和野男人鬼混!】

我怔然抬目,竟是谢锦澜。

我不知她是怎么寻到这间偏僻院子的,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了身后的阿弟。

也下意识地不想让阿弟知道我在谢家过得其实并不好。

那小姑娘骄蛮得要命,探着脖子也要去看我身后护着的人,却只能看见几本书的影子。

她恼道:【呸!什么东西!和别人来这里厮混,也要装作圣贤读书吗!这能是什么好东西,女子理应三从四德,这些书都是给男儿郎读的,你配吗!】

【你错了。】

阿弟不知何时从我身后绕了出来。

那个还没我高的小萝卜丁,此刻却像个男子汉一样挡在我身前,目色沉沉。

他先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再直起身,沉声道:【谢三小姐,你不该如此折辱家姐。】

谢锦澜见所谓的情夫竟然是个半大的小孩儿,不由得一愣。

但她大小姐骄纵惯了,这辈子何时道过歉?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哼了一声,目露鄙夷,用鼻孔看人。

【孟宝音,这就是你家的穷亲戚?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话都和你一样下 贱,居然还敢教训本小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我轻轻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

而后,我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擒住她的手腕,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谢三,你该道歉。】

谢锦澜惊怒地瞪圆了眼,像是见了鬼:【孟宝音你放肆!你以为你是谁,江州来的穷酸样儿摆什么款,还敢这样对本小姐!本小姐哪句话说错了,还是戳到你那卑贱的心窝子上了?】

【谢三,你说的每一句话都错了。错得离谱。】

【你以为婆母当真心疼你年少丧母吗?将你养在膝下,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又当真是为了你好吗?若她真的真心待你,便会教你念书明理,而不是把你养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阿娘和赵眉便是这么做的。

阿娘愿意将所有积蓄拿出来,悄悄给谢玄鹤的父亲打点官路,却又拼死另存了一份银子,供我多读一点圣贤书。

赵眉视我为亲女,但绝不会过分宠溺我,若我何处有错,她也会疾言厉色地训斥。

从前孟璋念书时,赵眉定要我一同去念。

她说:【这世道下,女子比之男子更为艰难,也须更多的智慧,才能治住未来的夫婿,才能在后宅站稳脚跟。】

她朝我笑了笑,第一次提到她和孟椿的初遇。

【你父亲并非好人,甚至是个烂人。可我的父亲需要他的助力,故而安排了我与他见面。这世间种种,皆是利益交换。】

【音音,我们读书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我们自己。若女子有朝一日不困于后宅,那你所读的书,都是你去看外面山水的勇气和底气。】

【所以你要读书,和阿璋一起念书。】

赵眉没有将我养废。

她教我女红,教我琴棋书画,也教我念书识字。

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为何不可做?

谢锦澜有骄蛮的资本,那是谢家给的。可这一次,我不愿再惯着她。

我盯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轻声道:【若读书是不好的事,为何婆母会逼着谢二郎日夜苦读?】

谢锦澜的面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惨白如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母对谢玄鹤和对她,一直以来都是不一样的。

哪怕她是被宠着长大,想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是,若哪日谢玄鹤和她同时掉入悬崖,谢母先救的,定是谢玄鹤。

放眼整个谢家,谁的月银越得过谢玄鹤?谁的吃食比谢玄鹤精贵?谁的靴子布料比谢玄鹤好?

谢母爱她,但更爱自己的亲生儿子,更爱谢家的荣耀。

换句话说,谢母对谢锦澜的爱,只不过是养了只逗趣的小玩意儿,闲暇时便逗一逗,养了这么多年,也养出了感情,故而才一口一个心肝地喊。

若真把谢锦澜当成了亲闺女,为何纵得她如此坏?为何不教她明辨是非?

我轻啧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谢锦澜,你不过尔尔。】

比不上我的璋儿懂事,也比不上我清醒。

所以,她不配骂我的阿弟。

回到谢家后。

我将自己教训谢锦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玄鹤。

谢玄鹤听罢,有几分愕然,似乎没想到我还有这样一面。

最后他却只点了个头,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倒是听说谢锦澜回去后受了刺激,哭着闹着也要读书。

说什么:【再不让我读,那个死穷酸样地方来的人也要看轻我去了!我不能输给她!】

婆母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寻了京城最好的闺塾师,每日教习她。

可这位大小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里坐得住冷板凳?常常气得那老学究引经据典,痛骂谢锦澜朽木不可雕。

当真是任性至极。

我仍像往常般过日子——

穿得素净,除了谢玄鹤送我的几根珠钗,便从不戴其他招摇的饰物。

每日我都会亲自给谢玄鹤熬汤,盯着火候。他一下值,我便给他送到书房,风雨无阻。

婆母对我依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拿我不当人看。谢锦澜见我也没什么好脸色,总是翻白眼。

哪怕日子一天天过,我和谢玄鹤做了真夫妻,她们仍旧瞧我不起。

好在,我的阿弟长大了。

谢锦澜这一刺激,反而让他越发勤勉好学,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还将谢玄鹤送的那些锦衣华服通通丢到外头,眼睛红得吓人,像只受伤的小兽。

嘴上说什么要有文人风骨啊,不受嗟来之食啊,要悬梁刺股,卧薪尝胆啊。

我懒得同他废话,将那些衣裳全捡回来洗干净,在破损处绣了几朵精致的小花,又给他送了过去。

美名其曰,这是我给他买的新衣裳。

孟璋这傻 缺,看不出来,又美滋滋穿了起来。

他还说自个儿对读书有信心,定能高中。

我【嗯嗯】两声敷衍过去。

孩子自信是好事,但傻也是真傻。

孟璋还怕谢家人对我不好,每次我去寻他,他都要里里外外将我检查个透,生怕我身上多了伤痕。

倒还算贴心。

有一回,孟璋忽然认真地问我:【姐姐,你嫁给谢二,你是当真喜欢他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有些恍惚。

喜欢吗?

也许是喜欢的,也许也不喜欢。

他是君子,世人皆爱君子。

可我与他不般配,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我没有说喜欢的权利。

他挠挠头,似觉得不妥,又换了个问题。

【那你觉得谢二喜欢你吗?不不不,若他不喜欢你,我就提着刀上谢家的门,非逼得他说喜欢你为止!哪怕打断他的腿!】

傻孩子。

我唇畔的笑渐渐敛了回去。



谢玄鹤喜欢我吗?

些许有那么一点点吧。

行夫妻之事时,他也会情动地捏住我的手腕,温柔地吻一吻我的耳垂,看上去,也是有几分喜欢的吧。

我告诉自己,人不能太贪心。

只能妄求这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嫁给谢玄鹤的第四年,阿弟十四岁,争气地通过了乡试,成了举人老爷。

他通过那日欢欣鼓舞,敲锣打鼓地着人来谢家寻我报喜。

我自是为他高兴得落泪,却没有赴他的庆功宴。

婆母和谢锦澜让人时时刻刻盯着我,像是防贼一样。我若常与阿弟交集,只会惹两人嫌恶,给阿弟招灾。

我和谢玄鹤仍如往常,相敬如宾。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疏离,像一对最标准的模范夫妻。

第五年,我怀孕了。

乍知这个消息后,我怔愣良久,手抚上平坦的小腹,不敢置信。

每次与谢玄鹤行房事后,我都会偷偷饮避子汤,生怕生下孩子在这高门大院里受苦。如此小心翼翼,竟也怀上了。

这或许是天意。

婆母这两年倒是催了许多回子嗣这事。

我皆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搪塞不过时,婆母便会阴沉着脸冷笑:【我儿洁身自好不肯纳妾,你竟也敢善妒,不肯张罗着为他纳妾!还有你那肚子,五年都下不出一个蛋,占着茅坑不拉屎!】

其实,我曾想过给谢玄鹤纳妾,好让自己解脱。

但谢玄鹤不愿。

他一脸正色道:【陛下不喜好色之人,如今朝局动荡,我亦不愿应付其他女子,为免麻烦,此事不必再提。】

我叹一声。

这陛下管天管地的,竟还管起自家臣下的后宅事来了。

纳一两房妾,竟成了好色。

不过,谢玄鹤脾性素来执拗,像头倔驴。

他认定了的事便不会再改。

故而这些年后宅也算清静,只除了谢锦澜时而来我院子里闹事外,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有孕的消息,被我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烂在了心底,没对任何人提起。

我和谢玄鹤这对夫妻,平日里相敬如冰,缘分淡得像一碗冲了七八遍的茶,怎么配有子嗣这种深沉的羁绊?

还没等我从这突如其中来的惊惶中理出个头绪,谢府的天,塌了一半。

谢家那个娇纵的三小姐谢锦澜,病倒了。

大夫那是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出来的,嘴里只哆哆嗦嗦吐出两个字:天花。

在这个世道,这两个字约等于阎王爷的请帖,是不治之症。

好巧不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一纸调令,谢玄鹤因要务在身,不得不远赴青州上任。

临行前,文书堆了一桌子,他却特意抽空写了一封家书给我。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叮嘱我务必戴好帷帽面纱,切不可大意。信末还补了一句:若三妹需用什么名贵药材,府库里只管取,万勿吝啬,他办完差事便会快马加鞭赶回。

我虽与他情分不深,但到底是谢家妇,自然一一照做。

还没进谢锦澜的院子,一股浓重的苦药味便扑面而来。

我那婆母正伏在谢锦澜的床榻边,发髻散乱,神色凄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然而,她一抬头看见我,那眼里的悲痛瞬间化作了利刃般的怨毒。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打得我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

婆母咬牙切齿,那模样,倒真像是慈母心肠碎了一地。

“锦澜都病成这样了,你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你是她嫂子!戴着这一层层的东西遮遮掩掩,是怕她传染给你这条贱命吗?我告诉你,若我的锦澜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捂着脸,垂眸不语。辩解在这个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婆母见我不说话,更是怒火攻心,状若癫狂,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便朝我砸来。

“哗啦”一声,瓷片碎裂,几片锋利的碎片溅起,划过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孟宝音!你就是个扫把星!是个灾星!谁娶了你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儿真是命苦,当初居然被猪油蒙了心,执迷不悟非要娶你进门!”

我心里叹了口气。

灾星。

这两个字,听着真耳熟。

当年孟椿娶的第二个续弦年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时,用的也是这套词儿。

可我的阿弟孟璋不认。

那天夜里,那个瘦小的孩子摸着黑,借着月光给我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上面绣着丑丑的“福星”二字。

他说:“阿姐是福星,是璋儿和娘亲的福星。”

那时我只觉得他傻得让人心疼。

若我真是福星,又怎会克死亲娘,又克死继母赵眉,如今还连累得阿弟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沉默良久,我缓缓抬手,摘下了帷帽,解开了面纱。

那张被瓷片划伤的脸,就这么坦露在充满病气的空气里。

“母亲,您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会照顾三妹妹。若她一日不好,我便一日不踏出这房门。若她真有什么好歹,我孟宝音这条命,赔给她便是。”

谢母的哭声戛然而止,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我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母亲不必惊讶,这是我欠郎君的。郎君对三妹妹视若珍宝,我占着正妻的位置,自然也要替他守住他在意的人。”

良久,谢母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似是警告,又似是走投无路的威胁:“好!孟宝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你敢对锦澜不用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怎么会不用心呢?

我想得很清楚。

若谢锦澜挺了过来,我便是谢家的功臣,我欠谢玄鹤的恩情,便算两清了。

若谢锦澜没了,那我大不了赔给谢家一条命。

谢玄鹤是谦谦君子,即便我死了,他也定会善待亡妻留下的阿弟。

这一点,我笃定得很。

谢锦澜病得不轻。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可一睁眼看见是我,那股子娇蛮劲儿又上来了,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喊:“孟宝音?怎么是你……你给我滚!本小姐不想看见你!”

啧。

我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只管尽我身为嫂子的本分。

但我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

我不走,她竟开始绝食抗议。不肯吃药,不肯喝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我,仿佛在说:“该死的孟宝音,我就算病死也不跟你待在一块!”

这股子倔劲儿,简直跟谢玄鹤如出一辙。

行。

她不吃药,我便不喂。

药碗往桌上一搁,我自己给自己倒了几杯上好的香茗。茶香袅袅中,我一手捧着书卷,一手品着茶,姿态惬意得仿佛不是在守病号,而是在逛茶楼。

谢锦澜气得浑身发抖,用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的声音痛斥我:

“孟宝音!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等本小姐好了,定要让人将你千刀万剐!”

我放下书,冲她温婉一笑。

“谢三小姐,等你好了,别说千刀万剐,万刀千剐都随你。但你现在病得连只鸡都杀不死,哪来的力气剐我?”

大概是被我这番话气通了七窍,又或许是求生欲占了上风,谢锦澜终于不再闹腾,乖乖张嘴吃起了药。

其实我和她心里都清楚,这天花的药,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未必真顶用。

就这样,我在这充满死气的屋子里,守了谢锦澜近十日。

同吃,同住,同睡。

期间谢母在门外探望过几次。见谢锦澜的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对我竟也难得有了几分好脸色。

“哼,你对锦澜倒是尽心,人都瘦脱了相了。”

是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觉得有什么两样,只觉得衣裳确实空荡了些。

好在老天爷似乎还没打算收走谢锦澜的命。她一日日好转,烧也退了,痂也结了。

总算没辜负我这一番拿命去赌的苦心。

谢锦澜彻底熬过去的那天,远在青州的谢玄鹤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

这一次,他似乎动了真怒。

听说我一直贴身照顾患了天花的谢锦澜,他竟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冲进谢锦澜的闺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出了屋子。

我大概是真的瘦狠了,手腕细得像根枯枝,被他捏得生疼。

谢玄鹤死死盯着我,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冰冷得吓人。

“孟宝音,你就这么不惜命吗?”

惜命?

我怎么会不惜命呢?

这世上,怕是找不出比我更惜命的人了。

阿娘临终前为我筹谋这桩婚事,又殷殷嘱咐我寻求赵眉的庇护,为的不就是保住我这条小命吗?

我听阿娘的话,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精打细算。

我自小便满腹心机,怎么可能不惜命?

可惜,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我都还未来得及给这个久别归家的夫君扬起一抹得体的笑,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唉,可惜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孩子没了。

听下人说,我倒下去后,身下洇出了一大摊血迹,红得刺目,骇人得很。

婆母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似是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愧色。

谢玄鹤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拥着我,一勺一勺地给我喂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反应最大的,却是谢锦澜。

她死活不信我是因为流产才晕倒的,赤红着双眼,嗓音又蛮又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孟宝音,你当真有了我阿兄的孩子?若真如此,你怎么敢……你怎么会甘愿留下来照顾我?”

我垂下眼帘,手掌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荡荡的。

曾经,真的有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静静地躺在那里吗?

现在没了。

谢锦澜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谢玄鹤冷冷地打断了。

“住口!”

他沉着脸,一身寒气,起身将人带出去狠狠训斥了一通。

等谢锦澜再进来时,只有她一人。

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姐,此刻满脸泪痕,哭得像个花猫。

“孟宝音,阿兄让我给你道歉!但是我告诉你,要我真心喜欢你,永不可能!”

她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惹了我阿兄的厌!当年你一身素裙进门,阿兄是被迫娶的你!他亲口说的‘此女满腹心机,怎堪为妻?’”

“所以我和娘亲才那么讨厌你!你以为谁愿意天天和你作对!阿兄只是一时被你的苦肉计迷惑,可我永远记得阿兄说的那句话,永远记得阿兄一开始根本就不喜欢你!”

“你救了我又怎样?我凭什么要喜欢你?分明是你欠了阿兄的!”

说完,谢锦澜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我靠在床头,整个人木木的。

原来是这样啊。

“此女满腹心机,怎堪为妻。”

原来在他眼里,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既如此,那就更好了。

孩子没了,恩情还了。

我不欠他的了。

阿弟孟璋闻讯,发了疯似地跑来谢家要见我。

我让人在门口拦住了他。

依他那护短的性子,若是知道我落胎的缘由,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来。

我让人给他带了几句话:阿姐没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你只需平平安安,好好念书即可。

听说阿弟听了这话,回去后念书更加勤勉了,颇有悬梁刺股的架势。

我稍稍感到欣慰。

自那以后,我在谢家的日子,变得很不一样。

婆母不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反而开始像个真正的婆婆那样,不仅嘘寒问暖,还将管家的对牌钥匙全都交到了我手上。

我变得忙碌起来,整日里算账、管事,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至于煮汤这种以此邀宠的小事,我便全权交由下人去做了。

我与谢玄鹤之间,变得更加冷淡。

不复从前的相敬如宾,气氛反而变得怪异起来。

我与他许久没有再同桌用过膳,也很少再见面。即便碰见了,也不过是点头致意,疏离得像两个陌生人。

或许,他也是怨我的吧。怨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谢锦澜也不再针对我。

相反,她开始躲着我。

只要远远地见到我,她就如耗子见到猫般,一惊一乍地蹿得没影,险些让我以为自己是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

不过没有她在耳边聒噪,倒也清净。

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再好不过。

冬至那日,我的库房里突然多出了好些珍稀的物件。

婢女一一比对过造册,才确认道:“夫人,这些都是三小姐房里的宝贝。怎么会到咱们这儿来了?要不要送回去?横竖她与咱们不对付,万一日后反咬一口,说咱们偷拿东西,那可就说不清了。”

我望着那堆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轻轻叹了一声。

“不必,收着吧。”

一件两件或许是下人送错了,但这七八件堆在一块,怎么可能是意外?

谢锦澜这丫头,脾气是差了点,嘴巴是毒了点,但心眼其实不坏。

她若真要对付我,大可直接打上门来,不必使这种暗戳戳送礼的手段。

想来,那位傲娇的蛮小姐,也有低头服软的一天,只是拉不下面子罢了。

我唇畔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让人从我的私库里挑了些适合少女的物件,给阿弟送些东西过去的同时,也给谢锦澜送了一份回礼。

又是新的一岁。

花好月圆,人虽殊途,但也算平安顺遂。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我嫁给谢玄鹤的第八年。

谢锦澜及笄了。

谢母千挑万选,为她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对方是丞相大人的第三子。

傅粉何郎,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蓬勃少年,与谢锦澜倒也般配。

她出嫁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排场之大,比我当年见过的所有婚礼都要热闹。

这么些年,谢锦澜虽然不再针对我,却也从未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出嫁的前夕,她别别扭扭地走到我面前,极轻极快地喊了一声:“嫂嫂。”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我让人给她添了两大箱的妆奁,算是全了姑嫂一场的情分。

此后,她有她的人生,我过我的日子,两不相干。

嫁给谢玄鹤的第十年,喜讯传来。

阿弟孟璋金榜题名,在金銮殿上,被圣上钦点为本朝第三十二个探花郎。

这是天大的大喜事,足以光耀门楣。

我第一次没有请示婆母,也没有知会谢玄鹤,直接备了车马出了谢府,直奔孟家向阿弟贺喜。

我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月银,买了市面上最好的布料,亲手给他缝了三套成衣,另又缝了几双厚实的袜靴。

阿弟甫一见到我,眼圈便红了,脸上却又止不住地笑。

“阿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考上了好,考上了好啊。以后阿姐就有底气了,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孟璋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神坚定:“姐姐,你和谢二和离吧!若他不肯,改日我就在金銮殿上参他一本!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自从当年无意中知晓我落红一事后,阿弟便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时不时就要劝我和离。

他甚至放过狠话,若我一日不和离,他就一日不进学堂。

那时候我为了哄他,只得答应,待他高中之日,便是我与谢玄鹤和离之时。

如今,他做到了。

我也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我看着意气风发的弟弟,笑眼弯弯地点了点头:“好,阿姐答应你。”

我会去和离。

从今往后,换我来守护我的璋儿。

我提出和离的那一晚,灯火摇曳。

谢玄鹤听完我的话,整个人怔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神。

“可是府上有人让你受委屈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含笑摇头:“无有。”

前几年倒是受了不少委屈,可后来,每个人都尊我敬我,连婆母都对我客客气气,谁又敢给我气受呢?

谢玄鹤又问,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是我何处做得不好?”

“不是,郎君,你很好。你是世间难得的君子。”

谢玄鹤不说话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才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郎君,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所出,犯了七出之条。我们和离吧。若你觉得和离名声不好,有损谢家颜面,那你便给我一纸休书,我也是愿的。”

“今日太晚了……明日,明日再商议此事。你……你再好好想想。”

谢玄鹤丢下这一句,便匆匆起身离开了房间。

看那背影,竟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意味。

贴身婢女不解地问我:“夫人,二爷对您情深义重,您何必非要和离呢?二爷虽然性子冷了些,不善言辞,但咱们做下人的都能看出,他是极喜欢您的。”

喜欢么?

我不由得轻讽一笑。

人啊,最怕的就是自作多情,有太多的痴心妄想。

谢玄鹤只是与我做了多年夫妻,习惯了我的存在,出于责任才会说出这番挽留的话。

绝不是因为喜欢。

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冰凉,已空无一人。

婢女说,谢玄鹤天未亮便去了书房,已经在那里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对着铜镜仔细梳妆,描眉画眼,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藕色长裙,发髻间簪了支温润的白玉簪——那是谢玄鹤去年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舍不得戴。

推开书房门时,他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在晨光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

“郎君。”我轻唤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宝音,”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昨夜想了很多。”

我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那封休书,或者那句同意。

“从你跪在谢府门前求亲那日起,我便知你不愿嫁我,不过是形势所迫。”他缓步走近,目光沉沉,“但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愿意娶你?”

我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我确实从未细想过。只当他是迫于舆论压力,为了保全谢家的名声,或是出于对我的一丝怜悯。

谢玄鹤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我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疤痕——那是当年刚进门时,被谢锦澜无理取闹抽的一鞭子。

“十年前在江州,我曾见过你。”他说。

我愕然抬眸,满眼的不可置信。

“那时我随父亲回江州祭祖,路过孟府后门,看见你正跪在雪地里烧纸钱。”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

“你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挺直脊背,像株压不弯的梅。你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你的脸,那么决绝。”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是了,那是阿娘去世后的第一个冬日。孟椿那个负心汉,不许我在府中设灵位祭拜,我只能偷偷跑到后门,在那冰天雪地里给阿娘烧纸。

“有个路过的丫鬟好心劝你回去,你说:‘阿娘怕冷,我多烧些,她在地下就能暖和些。’”谢玄鹤的指尖轻颤,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那时我便想,这女子看似柔弱,心性却如此坚韧孝顺。”

我鼻尖一酸,猛地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后来听闻孟知府之女与我有婚约,我曾暗中派人打听过你。”他继续道,声音温柔,“知道你为了护着母亲,为了善待继母留下的幼弟,即便处境艰难,受尽委屈,也从未向谁低过头。”

“所以当你跪在谢府门前时,我第一眼便认出了你。”他苦笑一声,“母亲说你心机深沉,挟恩图报,可我看见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却仍不肯放弃希望的女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宝音,我娶你,并非被迫。”他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谢玄鹤,想娶孟宝音为妻。”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可你……你曾说过,‘此女满腹心机,怎堪为妻’。”

谢玄鹤愣住,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是说给母亲听的。”

“什么?”

“母亲那时对你偏见已深,若我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在意,她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刁难你。”他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我只能先冷着你,假装不在意,再慢慢周旋。可我没想到,锦澜会将这句气话记在心里,还告诉了你,成了你我之间的心结。”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夜。

他去看了哭闹不休的谢锦澜后,又匆匆赶回婚房。

衣袍上的湿痕,我以为是外头的雨水,原来竟是谢锦澜泼的茶。

“那夜锦澜以死相逼,要我休了你。”谢玄鹤低声道,“我狠狠训斥了她,她便拿热茶泼我。我换了衣裳赶回来,就是怕你多想,怕你难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一阵阵地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后来你救锦澜,照顾她,甚至……”他的目光落在我平坦的小腹处,声音瞬间哽咽,“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宝音,你总说你欠我的,可你又怎知,不是我欠你的?”

我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摇摇欲坠的身子。

“十年夫妻,你对我始终恭敬疏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谢玄鹤眸中染上痛色,“我以为时间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总会看见我的心意。可原来,你一直准备着离开。”

“郎君,”我艰难开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该由我说了算。”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得惊人,“宝音,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决堤而出。

十年了。

我筑起高高的心墙,告诉自己这只是场交易,告诉自己不能动心,告诉自己终有一日要离开。

可原来,那墙早已布满了裂缝。

“我……我有事瞒着你。”我闭上眼,终于决定说出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阿弟他,不是我的亲弟弟。”

谢玄鹤怔住,却没有放开手。

“他是赵眉的儿子,我的异母弟弟。”我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对他好,起初只是为了算计赵眉,想利用她来保全自己。后来……后来我是真的心疼那个孩子。”

“我知道。”谢玄鹤轻声道。

我震惊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孟璋入京那年七岁,你带他去看大夫,那大夫其实是我安排的。”他伸手,温柔地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大夫说,那孩子先天不足,又长期营养不良,能活到那时已是奇迹。而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背着他从江州一步步走到京城,脚磨破了流着血也不肯放弃。”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宝音,你算计赵眉,可你也真心待她。你抚养孟璋,视若亲弟。你有心机,却从未害人。你处境艰难,却从未放弃过至亲。”他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眼神深情,“这样的你,有情有义,我如何能不喜欢?”

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十年的伪装,十年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们不和离,好不好?”谢玄鹤拥紧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若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

窗外,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三个月后,孟璋正式授官,任翰林院编修。

授官那日,他特意来谢府见我。一身崭新的官袍,稚气已脱,俨然是个俊朗沉稳的青年才俊。

“阿姐。”他朝我恭恭敬敬地行礼,眉眼含笑。

我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眼眶发热:“长大了,璋儿真的长大了。”

“阿姐,我有话对你说。”孟璋屏退左右,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一件事。”

我心下一紧:“何事?”

“关于年氏。”他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我找到当年照顾母亲的老嬷嬷,她说……母亲并非病逝,而是被人下毒。”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赵眉去世时,七窍流血,死状凄惨。那时候孟椿请来的大夫说是急症,可我心里始终存着疑影。

“下毒之人,是年氏。”孟璋咬着牙,恨意翻涌,“她嫉妒母亲得父亲宠爱,更嫉妒母亲生了我这个长子,便买通了厨房,在母亲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

“可有证据?”我颤声问,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有。”孟璋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年氏贴身丫鬟的供词。她良心不安,留书后便自尽了。信中详述了年氏如何买通厨房,如何下毒,如何掩盖罪证。”

我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薄薄的纸张。

“阿姐,我要为母亲报仇。”孟璋一字一句道,眼神坚定,“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夜,我将此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谢玄鹤。

他沉思良久,道:“孟璋刚入朝堂,根基未稳,若此时贸然揭露此事,恐遭孟椿反扑,甚至连累仕途。”

“那该如何?”我急切地问。

“等。”谢玄鹤眸光深邃,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必杀。”

这一等,便是半年。

半年间,孟璋在翰林院兢兢业业,文章锦绣,颇得上司赏识。谢玄鹤也因政绩卓越,升任吏部侍郎,权柄更重。

而孟椿,却在一次朝廷清查中,被查出在江州任上贪墨河道银两,草菅人命。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时机到了。

孟璋将年氏下毒的证据,连同孟椿这些年的罪证,一并呈交大理寺。

铁证如山,孟椿辩无可辩。

公堂之上,他看见我和孟璋并肩而立时,目眦欲裂,嘶吼道:“逆子!逆女!你们竟敢告发亲生父亲!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父亲?”孟璋冷笑一声,满眼嘲讽,“你配吗?我母亲待你一片真心,你却纵容妾室害她性命!阿姐是你亲生女儿,你却在她母亲尸骨未寒时另娶,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被人欺凌!你这样的人,也配为人父?”

孟椿被问得哑口无言,瘫软在地。

最终,孟椿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年氏毒害主母,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行刑那日,我去看了年氏最后一眼。

她跪在刑场上,头发蓬乱,再无往日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看见我时,她突然癫狂大笑:“孟宝音!你赢了!但你记住,你身上流着孟椿的血,你永远都洗不掉这肮脏的血脉!”

我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无悲无喜:“我的血脉来自我母亲,她教我善良,教我坚韧,教我即便身处黑暗,也要心向光明。至于孟椿,他生了我,却从未养我教我,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

铡刀落下,血溅三尺。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孟璋报仇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更加专注朝政。

又过两年,他因治理水患有功,升任工部郎中。

升迁宴那日,他喝得微醺,拉着我在角落里说悄悄话:“阿姐,我有心上人了。”

我惊喜道:“是哪家姑娘?”

“是……是林太傅的孙女。”他难得露出几分少年的羞赧,“我们在诗会上相识,她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她不怕我的出身,不嫌弃我有个获罪的父亲。”

林太傅是清流之首,最重门第。他的孙女能看上孟璋,可见是真心实意。

“她说了,看中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家世。”孟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星河,“阿姐,我想娶她。”

我笑着点头,眼角湿润:“好,阿姐为你操办。定要风风光光地把人家姑娘娶进门。”

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筹备期间,我忙得脚不沾地,谢玄鹤便主动帮我分担琐事,毫无怨言。

这日,我们正在核对聘礼单子,早已嫁做人妇的谢锦澜突然回府。

她嫁人后成熟了许多,已为人母,眉眼间少了当年的骄纵,多了几分温婉大气。

“嫂嫂。”她轻声唤我,手中抱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给孟大人添的妆。”

我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对成色上好的翡翠玉如意,价值连城。

“这太贵重了。”我推辞道。

“收下吧。”谢锦澜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自在,“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正经道个歉,却总拉不下那个脸。”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嫁了人,才知为人妻、为人母的不易。想起当年对你的那些刁难,实在羞愧难当。”

我握住她的手,温热传递过去:“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还有一事,”谢锦澜压低声音,神色黯然,“母亲她……病了。”

我一怔。

婆母这些年身体一直硬朗,怎么会突然病了?

“是心病。”谢锦澜叹气,“自父亲去世后,她便郁郁寡欢。前几日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

谢玄鹤闻言,立刻起身道:“走,去看看母亲。”

婆母躺在床上,面容憔悴,早已没了当年的凌厉。看见我们时,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鹤儿,宝音,你们来了。”她挣扎着要起身,我连忙上前扶住。

“母亲,您好生躺着。”

婆母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宝音,母亲对不起你。当年我瞧不起你的出身,处处刁难你,还害你没了孩子……我、我真是老糊涂了!我是个恶婆婆啊!”

“母亲,别说了。”我心中酸楚,往日的恩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都过去了。”

“不,要说。”婆母泣不成声,“这些年来,你对谢家尽心尽力,对锦澜以德报怨,对鹤儿体贴入微。是我瞎了眼,错把珍珠当鱼目。”

她从枕下颤巍巍地摸出一只镯子,不由分说地戴在我腕上:“这是谢家传给长媳的镯子,早该给你了。”

翡翠镯子温润通透,泛着淡淡的光泽,沉甸甸的。

“宝音,你能原谅母亲吗?”婆母满眼期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重重点头,泪如雨下:“母亲,我从未怪过您。”

婆母笑了,那笑容释然、满足,仿佛放下了所有的包袱。

三日后,婆母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临终前,她将谢玄鹤和谢锦澜叫到床前,拉着他们的手叮嘱:“你们兄妹,要永远互敬互爱。宝音是谢家的福星,是大功臣,你们要好好待她,切不可再让她受委屈。”

葬礼办得隆重而肃穆。

谢玄鹤作为长子,强忍悲痛,主持一切事宜。他撑起了整个谢家,像一座巍峨的大山。

出殡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我撑伞站在谢玄鹤身侧,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了我可以真正依靠的港湾。

婆母去世后,谢玄鹤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辞去了吏部侍郎的职位。

我讶然:“为何?你正值壮年,仕途一片大好啊。”

“这些年忙于政务,忽略了太多身边的人和事。”他握着我的手,目光温柔,“母亲去世让我明白,人生短暂,该多陪陪重要的人。”

圣上再三挽留,见他心意已决,便赐了个虚职,允他半隐。

谢玄鹤当真闲了下来。每日陪我赏花、品茶、读书,偶尔指导孟璋政务,日子过得神仙眷侣一般。

后来,他又受邀主持编纂《大宁典章》,耗时两年,功在千秋。

宫宴之上,圣上龙颜大悦,不仅赏赐了他,更因我不离不弃辅佐之功,赐我一品诰命。

满座皆惊。

一品诰命,通常只赐予功勋卓著的臣子之妻。谢玄鹤虽有大才,但毕竟辞官已久,此赏不可谓不重。

宴席散后,我们携手出宫。

月光如水,洒在宫道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宝音。”谢玄鹤忽然唤我。

“嗯?”

“若有来生,我还会娶你。”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他目光虔诚,宛如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注视着我的少年:“不,不止来生。生生世世,我都要找到你,娶你为妻。”

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是甜的。

我笑着点头:“好,生生世世,我都赖定你了。”

夜空繁星点点,有一颗格外明亮,仿佛故人含笑的眼睛。

我知道,阿娘和赵姨真的看见了。

她们看见我走出了泥泞,看见璋儿金榜题名,看见我有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这一生,我算计过,挣扎过,痛苦过,也爱过。

而今,雪霁天晴,岁月静好。

足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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