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声里的初程

作者：王文华

八十年代末的秋风，卷着田埂上最后的稻浪香，也卷着农村少男少女揣在怀里的忐忑与向往，把他们从闭塞的乡村，送到了大成都麻石桥那座冒着白烟的纺织厂。青砖砌成的厂房高大而肃穆，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撞进耳朵，嗡嗡地，像无数只蜜蜂在头顶盘旋，和村里的鸡鸣犬吠、水车咿呀，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1988年的秋天，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摇晃着细碎的影子时，晨雾还没散尽，带着田埂的湿冷裹着清清。她揣着妈妈塞给她的皱巴巴的十块钱，踩着沾着泥土的布鞋，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招工通知书，踏上了进城的汽车。车窗外，熟悉的田埂、炊烟渐渐模糊在灰白的雾霭里，远处的麦苗泛着青涩的绿，却留不住她前行的脚步。她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十七岁的她，初中刚毕业，进入川棉厂务工，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既怕城里的日子不好熬，又盼着能多挣点钱，让父母不用再穿带补丁的衣服，让爷爷奶奶能不再那么劳累。

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川棉厂这群姑青春靓丽、朝气蓬勃,是无数男青年心中的女神。她们单纯善良、朴实可爱,没有城里姑娘的那些小心思,待人接物都很真诚。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宁要川棉一个纱,不要别处一朵花。"可见"纱妹儿"在成都男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娘们

初到厂区，车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高处的玻璃窗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尘埃在光尘里肆意飞舞，混着棉纱的棉絮、机油的淡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气息，扑在脸上、钻进鼻子里，让纺织女工们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排排纺织机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沉默的钢铁战士，高速运转的机轴带着棉纱飞速穿梭，咔嚓、嗡嗡、沙沙，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连心跳都跟着快了几分。

川棉厂的工作环境以人工操作为主， 有个俗话形容厂矿企业是“重工不重，轻工不轻”，而纺织厂虽说属于轻工行业，但机械化、自动化程度较低，不像东郊其他企业（比如35信箱、82信箱、420厂等电子机械）行业，他们的机器设备自动化程度高，而且男职工多，劳动强度相对要低些。所以纺织厂的女工是很辛苦的，工作分早班、中班、夜班“三班倒”，机器转起来就不停，停车越多对产品的质量影响就越大，纺的纱和织的布就会粗细紧疏不均匀，织出的布面就会出现痕迹。

新手们小心翼翼地走到属于自己的纺织机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机壳，又摸了摸柔软的棉纱，指尖传来细细的棉絮，有些刺痒，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踏实。第一次上手，女工们浑身僵硬，手脚总是不协调，眼睛死死盯着飞速运转的机轴，生怕一眨眼就出了差错。可越是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刚穿好的棉纱，转眼就被机轴扯断，棉絮飘得满脸都是，眼睛里进了棉絮，又疼又涩，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停下来擦——师傅说过，机子不能停，一停就会影响产量。

车间里的女工大多是从农村来的，穿着朴素的衣裳，说话带着各自的乡音，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却又有着农村人特有的勤劳和坚韧。大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匆匆洗漱完毕，就赶到车间，换上沾满棉絮的工装，一头扎进机器的轰鸣声里，从清晨忙到黄昏，直到车间里的路灯亮起，机器停止运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厂房。

傍晚的厂区，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变得有些安静。几个同乡的女工，坐在厂房门口的石阶上，吹着微凉的晚风，揉着酸痛的肩膀和僵硬的手腕，说着家乡的琐事，也说着厂里的日子。有人说，想念家里的爹娘，想念田埂上的青草香；有人说，虽然累，可每个月能领到工资，比在农村种地强多了；也有人说，以后要好好干活，学好技术，在厂里站稳脚跟，再也不用回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望着远处的夜空，星星稀疏而明亮，厂区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耳边还能听到远处车间里零星的机器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指尖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身上的棉絮还没清理干净，可她的心里，却渐渐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从走进这座纺织厂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和这片厂房、这些纺织机、这些棉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那些日子，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听着同样的机器声，指尖的茧子一天天变厚，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车间的昏暗和机器的转速，断纱的次数越来越少，手艺也越来越熟练。她渐渐习惯了车间里的棉絮和机油味，习惯了机器的轰鸣声，习惯了每天忙碌而充实的生活。

八十年代末的纺织厂，是无数农村青年改变命运的窗口，而她，就是这无数人中最普通的一个。那些在机器轰鸣声中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指尖磨出的茧子，那些青涩的向往与坚韧的坚持，那些和同乡女工一起并肩劳作的温暖时光，都像一缕缕棉纱，编织成了这一波人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

如今，那座老旧的纺织厂早已不复存在，机器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可每当想起初到纺织厂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纺车声里的坚守与成长，她们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那些青涩的时光，那些勤劳的印记，那些平凡日子里的微光，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们往后的人生之路，也让她们永远记得，那段在八十年代末的纺车声里，努力生长、奋力前行的初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