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靖,建昭二十三年,冬。
雁门关外,风雪如刀。
身为大靖三军统帅、名震天下的兵马大元帅秦霜,此刻却卸下满身戎光,着一袭素衣,独自跪于帅帐内的送子观音像前。
帐内无火,寒气彻骨。她面前没有香案,只有一碗漆黑如墨的汤药,正散发着苦涩的草木腥气。
她那双曾令敌军闻风丧胆、清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却映着药碗中自己苍白而模糊的倒影。三军将士只知他们的元帅神威凛凛,算无遗策,却无人知晓,这位被誉为“大靖军魂”的女子,腹中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绝不能存活于世的生命。
一个……来自敌国太子的生命。
她缓缓端起药碗,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白色。帐外,亲兵高唱着她昨日大破敌军的赫赫战功。
颂歌与这碗落胎药,构成一幅荒诞至极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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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个月前,那场决定两国未来十年命运的“云台和谈”,是秦霜与北狄太子耶律昭的第一次相见。
彼时,她并非今日这般形容枯槁。作为大靖主帅,她身着银甲,外罩赤色披风,立于谈判桌前,气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迫得对面一众北狄使臣不敢抬头。
唯有耶律昭,那位被誉为“草原雄鹰”的北狄储君,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他不像寻常狄人那般粗犷,反倒生得一副轮廓深邃的俊美面容,一身墨色貂裘,衬得他肤色冷白,眼神却如草原上最深沉的夜,藏着令人不安的侵略性。
“秦元帅,”耶律昭率先开口,汉语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久闻大名。靖人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看来此言大谬。元帅之才,胜过靖国万千男儿。”
这话听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她的女子身份,又暗讽大靖朝中无人。
秦霜面色不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太子谬赞。我大靖只言‘能者居之’,无关男女。倒是贵国,太子殿下亲自涉险前来,可见王庭之内,能为太子分忧之人,亦是寥寥。”
一句话,将皮球精准地踢了回去。
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耶律昭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再言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胶.着在秦霜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和谈持续了七日,每一日都是唇枪舌剑的战场。秦霜寸土不让,耶律昭步步紧逼。两国边境的划分、岁币的增减、战俘的交换……每一项议题背后,都是累累白骨与家国利益。
秦霜见招拆招,凭着对大靖边防图的烂熟于心与滴水不漏的逻辑,数次将耶律昭昭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到了第七日晚间,和谈终于达成初步共识。为庆功,大靖一方在关内驿馆设宴。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秦霜身为三军表率,向来滴酒不沾,只以茶代酒。
一名负责伺候的副将却端着酒盏,满脸堆笑地走到她面前:“元帅,今日大功告成,全赖元帅运筹帷幄。末将敬元帅一杯,您若不饮,便是看不起我等浴血奋战的兄弟!”
言辞恳切,周围将士亦随之起哄。
军中将士多是豪爽性情,秦霜若再三推辞,确有不妥。她看了一眼那副将,对方眼神坦荡,不似有诈。
她微一颔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绵甜,后劲却异常凶猛。一股灼热的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窜遍四肢百骸。秦霜只觉眼前景物开始微微晃动,耳畔的喧嚣也变得遥远起来。
她心中一凛,暗道不妙。这酒,有问题。
她强撑着站起身,对身旁的亲兵低语:“扶我回房。”
亲兵察觉她脸色不对,不敢怠慢,立刻搀着她穿过喧闹的宴厅,向后院的独立客房走去。
夜风一吹,秦霜的意识稍稍清醒几分。她甩开亲兵,命令道:“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
“喏!”
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插上,身体却已软得靠在了门板上。屋内,一灯如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异香,与酒气混合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浑身燥热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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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是合欢散一类的烈性迷药。
究竟是谁?是那名副将,还是……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恍惚中,她似乎看到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颀长的黑影如鬼魅般翻身而入,踏着月光,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人身上,带着草原独有的、清冽而霸道的风雪气息。
秦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拔出腰间的软剑,指尖却连动弹的力气都已失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在她面前蹲下,一双熟悉的、深邃如夜的眼眸,在昏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她。
是耶律昭。
他想做什么?杀了她?一个主帅死在和谈期间,北狄正好可以撕毁协议,挥师南下。
然而,耶律昭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因药物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秦霜……你可知,为了今夜,孤布了多久的局?”
这句话,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灰白的光斑。
秦霜猛地坐起,身上衣衫尚算完整,只是略显凌乱。昨夜那股焚心蚀骨的燥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代的是宿醉般的头痛与全身酸软。
她环顾四周,房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她低头,却在自己凌乱的衣襟上,发现了一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枚雕刻着苍鹰图腾的黑色狼牙。
那是北狄皇室的信物。
秦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攥住那枚狼牙,锋利的边缘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大靖的兵马大元帅,在自己的军营里,被敌国的太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起身检查身体,除了些许异样的酸痛,并无明显伤痕。但那份屈辱与惊骇,却如跗骨之蛆,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门外传来亲兵的叩门声:“元帅,您醒了吗?北狄使团已经准备启程了。”
秦霜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冠,将所有情绪尽数敛入眼底。当她再次打开房门时,又恢复了那个清冷孤高的秦大元帅。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她登上城楼,目送着耶律昭的队伍缓缓远去。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耶律昭仿佛心有所感,在队伍的最前方勒马回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千军万马,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意味深长。
耶律昭的嘴角,似乎又勾起了那抹玩味的、令人憎恶的笑容。
秦霜的手,在袖中悄然握成了拳。
这笔账,她记下了。她发誓,他日战场再见,定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用他的血,来洗刷这份刻骨的耻辱。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玩笑。
那夜之后,她的小日子迟迟未至。起初她只当是军务繁忙、气血失调,并未在意。直到一月之后,她开始频繁地感到恶心、嗜睡,对油腻之物更是闻之欲呕。
一个荒唐而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她不敢声张,只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召来了军中唯一一位她能绝对信任的老军医。
老军医姓孙,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帅帐之内,孙医官为她诊脉,眉头越锁越紧。昏黄的灯火下,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许久,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元帅……”他声音干涩,“您……这是喜脉啊。已……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轰”的一声,秦霜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耳边炸开。
尽管心中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诊断从最信任的人口中说出时,那份侥G幸还是被击得粉碎。
喜脉?
何喜之有!
这是耻辱,是罪证,是能将她、将她身后的秦氏一族尽数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
她看着孙医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手脚一片冰凉,仿佛瞬间坠入了九幽寒冰地狱。
孙医官看着她惨无人色的脸,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元帅,这……这孩子的父亲,是……是谁?”
秦霜闭上眼,那张俊美而邪肆的脸,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她无法回答。
孙医官见她如此,心中已猜到几分,更是大惊失色。他压低声音,急切道:“元帅!此事绝不可外泄!您如今尚未婚配,未婚先孕已是弥天大罪,若是……若是与敌国之人有关,那便是通敌叛国,要诛九族的啊!”
秦霜当然知道。
她是大靖的军魂,是无数将士的信仰。这个孩子的存在,足以让她的所有功勋、所有荣耀,顷刻间化为乌有。她会从一个护国英雄,变成一个与敌私通的荡妇、叛徒。
皇帝不会容她,百姓不会容她,她身后的百年将门秦家,更会因她而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孙伯,”秦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可有办法……处理掉?”
孙医官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他知道,她口中的“处理掉”意味着什么。
“有……是有。”他艰难地点头,“只是……您身子底子本就因早年征战而有亏损,这落胎药性又极为霸道,一旦用了,怕是……怕是会伤及根本,日后……再难有孕。”
再难有孕。
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针,狠狠扎进秦霜的心里。
她才二十四岁,是女子,也曾幻想过未来卸甲归田,相夫教子,过最平凡安宁的日子。
可眼下,她没有选择。
一边是自己的身体与一个尚未成形的无辜生命,另一边是家国荣辱、满门性命。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无妨。”她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有劳孙伯,备药吧。”
孙医官老泪纵横,颤抖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元帅,您……三思啊!”
秦霜接过药包,指尖触及那薄薄的纸张,却觉得重如千钧。
她没有再看孙医官,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帅帐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摩挲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在悄然生长。那是她与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的血脉。
何其讽刺。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尊送子观音像前。这是她母亲当年亲手为她求来的,随她南征北战,保佑她平安。
如今,她却要在这尊神像面前,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她将药包里的黑色粉末倒入碗中,兑上冷水,搅匀。
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
就在她端起药碗,准备一饮而尽的瞬间,帐外亲兵的唱喏声如惊雷般响起:
“圣旨到——!”
秦霜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僵。
第二章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一众宦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宦官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秦元帅,接旨吧。”
秦霜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迅速将那碗致命的汤药藏于身后,然后将碗悄无声-"声地放在了身侧的矮几下,用宽大的袍袖遮掩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容转身,撩袍跪倒:“臣,秦霜,接旨。”
那宦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马大元帅秦霜,于雁门关大破北狄,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特晋封为‘镇北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另,朕闻爱卿年已二十有四,至今未有婚配,朕心甚忧。兹有定国公之子赵显,年少有为,文武双全,与爱卿堪称良配。朕已下旨,赐婚二人,择日完婚。望爱卿体朕恤臣之心,早日完结秦家香火,以慰卿父在天之灵。钦此——”
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秦霜的心上。
晋封侯爵,是天大的荣耀。
可这后面的赐婚,却是一道催命符。
定国公赵家,是朝中主战派的首脑。其子赵显,更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这门婚事,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对她秦霜的无上恩宠。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一旦她接旨,便成了定国公的准儿媳。届时,她腹中这个孩子的存在,将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秦、赵两家,乃至整个朝堂格局的惊天丑闻。
到那时,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元帅?”那宦官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语带催促地提醒了一句,“镇北侯,接旨吧。”
他特意加重了“镇北侯”三个字。
秦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她伸出双手,声音平静无波:“臣,秦霜,谢主隆恩。”
她不能抗旨。
抗旨,就是公然与皇帝作对,罪名比她眼下的困境更大。
她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也接过了这桩将她推向悬崖边缘的婚事。
送走了传旨的队伍,帅帐内重归寂静。
秦霜看着手中的圣旨,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皇帝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她秦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已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将她许配给同样手握大权的定国公之子,看似是强强联合,实则是将两头最凶猛的老虎关进了一个笼子,让他们互相掣肘,互相消耗。
而她,就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也最无辜的棋子。
她缓缓走到矮几旁,看着那碗已经冰凉的落胎药。
现在,她连“处理”掉这个孩子的机会,都变得微乎其微。
一旦服药,必然会引起身体剧烈的反应,大出血、昏迷……在即将成为赵家媳妇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无数双眼睛的窥探。到那时,秘密将再也无法守住。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无力。这比在战场上被数十万大军围困,还要令人绝望。
夜色渐深,秦霜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风雪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她必须想办法。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秦霜的风格。
她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势。皇帝的赐婚旨意已下,短时间内绝无转圜的可能。她必须在婚期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腹中的麻烦。
常规的落胎药不行,动静太大。
那便只能用更凶险、更隐蔽的法子。
她想到了军中一种用于治疗“血瘀之症”的虎狼之药,若是控制好剂量,或许能造成“意外流产”的假象。但此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再去找孙医官商议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元帅,帐外有一名自称是‘故人’的信使求见,送来一封密信。”
“故人?”秦霜眉头一蹙。
她在这雁门关,除了麾下将士,何来故人?
“带进来。”她沉声道。
片刻后,一名身形瘦小、以黑巾蒙面的男子被带了进来。他见到秦霜,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奉上,随后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诡异。
秦霜心中疑窦丛生。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她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张扬与霸道。
“秦帅,别来无恙?闻听大靖皇帝赐婚,孤心甚慰。特备薄礼一份,以贺秦帅新婚之喜。然此礼凶险,恐伤及腹中麟儿,用与不用,全在元帅一念之间。若欲知详情,三日后,月上中天,关外十里,青石坡见。——你的‘故人’。”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却画着一个微缩的苍鹰图腾。
秦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耶律昭!
他竟然知道自己怀孕了!
这个认知,比皇帝赐婚的圣旨还要让她感到恐惧。
他怎么会知道?是那夜之后他留了后手,还是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而耶律昭,就是那只在暗中窥伺、好整以暇的毒蜘蛛。
他知道了一切,并且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这样一封信。
信中所说的“薄礼”是什么?“恐伤及腹中麟儿”又是什么意思?
他约她见面,究竟有何图谋?
这是一个陷阱。秦霜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身为敌国太子,他约见大靖主帅,无论谈什么,一旦被人发现,她秦霜就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可是,她能不去吗?
信中那句“伤及腹中麟儿”,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这说明耶律昭不仅知道她怀孕,甚至可能知道皇帝赐婚后她想打掉孩子的打算。
他似乎算准了她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阳谋。
去,是九死一生。
不去,她将永远被动,永远活在耶律昭的掌控之下,不知他何时会引爆这个秘密。
秦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她别无选择。
她必须去。她要知道,耶律昭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三章
三日后的深夜,月黑风高。
秦霜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将长发束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寒的眼。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巡逻的岗哨,独自一人跃出关墙,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关外十里的青石坡,是一处荒僻的乱石岗。平日里除了偶尔经过的狼群,罕有人迹。
秦霜提前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她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巨石后隐蔽起来,收敛气息,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领,她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敌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就在月亮升至中天的那一刻,一道同样穿着黑衣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青石坡的最高处。
那人身形颀长,即便在黑夜中,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秦霜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耶律昭。他竟也是独自前来。
耶律昭站在月下,仿佛早已知晓秦霜藏身何处。他没有四处探查,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秦霜耳中:“秦元帅,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秦霜知道自己已被发现,再隐藏已无意义。
她从巨石后缓缓走出,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软剑上,与耶律昭隔着十步之遥,冷冷对峙。
“太子殿下好胆色,竟敢孤身犯险。”秦霜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冷。
“若不大胆一些,又怎能请得动镇北侯大驾光临?”耶律昭轻笑一声,缓步向她走来。
“站住!”秦霜厉声喝道,软剑“噌”地出鞘半寸,剑刃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
耶律昭依言停下脚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元帅不必紧张。孤今夜前来,并非寻衅,而是来送上孤承诺的‘贺礼’。”
“贺礼?”秦霜冷笑,“本帅怕是受不起。太子殿下费尽心机,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
“爽快。”耶律昭赞许地点点头,“孤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秦霜,你可知那夜在驿馆,给你下药的人是谁?”
秦霜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冰冷:“除了你,还能有谁?”
“孤?”耶律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孤若想对付你,何须用此等下作手段?在谈判桌上,孤一样能让你大靖割地赔款。”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给你下药的,是你们大靖的人。是那个向你敬酒的副将。而他背后的人,你绝对想不到。”
秦-霜心头剧震。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苦无证据。此刻从耶律昭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心惊。
“是谁?”她追问道。
“定国公,赵渊。”耶律昭缓缓吐出四个字。
“不可能!”秦霜下意识地反驳。
定国公赵渊,当朝主战派的领袖,她的准公公。他为何要这么做?这对他有何好处?
“为何不可能?”耶律昭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秦元帅,你以为皇帝赐婚,当真是恩宠吗?你秦家手握雁北军,他赵家掌控京畿卫戍。你二人联姻,在旁人看来是强强联合,但在皇帝眼中,却是卧榻之侧,养了两头会咬人的猛虎。”
“而定国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想让皇帝安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中一头老虎,自己折了爪牙。”
耶律昭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洞悉力:“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你秦霜身败名裂,让你秦家彻底倒台的借口。还有什么,比你这位大靖军魂,在和谈期间与敌国太子私通,甚至珠胎暗结,更能彻底毁掉你的呢?”
秦霜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那夜的意外,是耶律昭的阴谋。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是如此肮脏的政治算计。
定国公给自己未来的儿媳下药,再将她送到敌国太子的床上,目的就是为了抓住她的把柄,好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扳倒整个秦家?
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你……有何证据?”秦霜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证据?孤能在那夜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你的房间,便是最好的证据。”耶律昭淡淡道,“定国公的人,不仅给你下了药,也给孤送了消息。他算准了孤对你的‘兴趣’,也算准了孤不会放过这个羞辱你的机会。他想借孤的手,来埋下一颗能随时引爆的雷。”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孤对这盘棋,也有自己的想法。”
耶律昭看着秦霜,眼神变得无比深沉:“他想让你死,孤,却偏要你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秦霜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脑中乱成一团。耶律昭的话,信息量太大,也太过颠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一直以来恨错了人。真正的敌人,不是眼前这个北狄太子,而是即将成为她“家人”的定国公府!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秦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是敌人。你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耶律昭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秦元帅,你我之间,谈好处未免太过生分。或许,你可以当做是……孤对我们那个孩子的……一点补偿。”
“孩子”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霜的心上。
她脸色煞白,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住口!”她厉声喝道,“那不是孩子,那只是一个耻辱的意外!”
“是吗?”耶律昭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难明,“可它毕竟流着你我的血。秦霜,你当真……忍心亲手杀了它?”
秦霜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
她不忍心吗?
当然不忍心!那是她的骨肉!
可她有选择吗?
“这与你无关!”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这与我有关。”耶律昭的语气不容置喙,“孤不会让你,更不会让孤的孩子,成为别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抛了过来。
秦霜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这是孤为你准备的‘贺礼’。”耶律昭说道,“瓶里有两种药。红色那颗,是‘龟息丹’。服下后,可造成血崩假死之象,足以让你以‘恶疾暴毙’为由,金蝉脱壳,摆脱这桩婚事,也能顺理成章地‘流掉’孩子。事后,孤会安排人将你秘密接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保你母子平安。”
秦霜捏着瓷瓶,指尖冰凉。
假死脱身?这确实是一条路。但这也意味着,她要抛弃自己的一切,抛弃秦家的荣耀,从此隐姓埋名,寄人篱下,受他耶律昭的控制。
她秦霜,岂是那种摇尾乞怜之人?
“那白色那颗呢?”她冷声问道。
耶律昭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白色那颗,”他缓缓说道,“名为‘换生蛊’。它不会伤害胎儿,但会让你在未来三个月内,脉象紊乱,状似中了某种奇毒。只要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凶手’,将下毒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便可借此为由,请求皇帝彻查。只要查,就一定会查到定国公头上。”
“届时,你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退掉这门婚事,还能借皇帝的手,拔掉定国公这颗毒牙。一石二鸟。”
秦霜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计策,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你为何要帮我对付定国公?”秦霜依旧保持着警惕,“他是主战派,他倒了,对你北狄只有好处。”
“没错。”耶律昭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一个内乱不休的大靖,远比一个铁板一块的大靖,要好对付得多。孤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看着秦霜,一字一句道:“秦霜,孤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愿欠人人情。但这一次,你我已在同一条船上。这盘棋,你一个人下不赢。信我,是眼下你唯一的选择。”
“红丹,让你苟活。白丹,让你新生。”
“如何选,你自己决定。”
说完,耶律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如来时一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秦霜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决定了她和腹中孩子命运的瓷瓶。
风吹过,带来远方狼群的嚎叫。
秦霜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心中天人交战。
红色,是退缩,是苟且。
白色,是反击,是豪赌。
她秦霜戎马半生,何曾退缩过?
她的眼中,渐渐燃起一簇复仇的火焰。
定国公……赵渊……
既然你们要置我于死地,那就休怪我秦霜,心狠手辣!
她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转身,向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她的身影,在月下的荒原上,拉出一道决绝而坚毅的长影。
然而,秦霜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不久,一道黑影从另一侧的乱石后闪出,对着耶る昭消失的方向,单膝跪下。
“主子,一切顺利。秦帅……选择了白丹。”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很好。传令下去,‘惊蛰’计划,可以开始了。我要让大靖京城,彻底乱起来。”
“喏!”
第四章
回到帅帐,秦霜一夜未眠。
耶律昭的话,如同一块巨石,在她心中激起千层巨浪。她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但最终不得不承认,耶律昭的分析,几乎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定国公赵渊,那个在朝堂之上道貌岸然,口口声声“为国除害”的老狐狸,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而她,大靖的镇北侯,却要和一个敌国的太子联手,来对付自己朝中的权臣。
这何其荒诞,又何其悲凉。
天亮时分,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打开那个瓷瓶,倒出了那枚白色的药丸。药丸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
她没有丝毫犹豫,和水吞服了下去。
既然已无退路,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服药之后,起初并无异样。秦霜依旧如常处理军务,巡视城防,只是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了几分。
到了第三日,药效开始发作。
她正在中军帐与几位副将议事,讨论开春后的粮草储备问题,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绞痛。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呃……”
秦霜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元帅?您怎么了?”离她最近的李副将察觉不对,连忙关切地问道。
秦霜摆了摆手,想要说句“无妨”,眼前却是一阵发黑,身子一软,便从帅位上栽了下去。
“元帅!”
“快!快传孙医官!”
中军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孙医官被火急火燎地请来,一搭上秦霜的手腕,脸色便瞬间大变。
那脉象,乱如麻,时而沉细如丝,时而洪大如潮,却又在最关键的“滑脉”之处,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这……这是中毒之象!而且是某种极为罕见、专门针对孕妇的奇毒!
“快!将元帅扶回内帐!”孙医官当机立断,对着周围慌乱的将士们喝道,“此事绝不可声张!任何人不得将元帅的病情外泄,违令者,军法处置!”
孙医官在军中威望甚高,他一发话,众人立刻镇定了下来。
秦霜被秘密送回了帅帐。
孙医官为她施针,又灌下几碗固本培元的汤药,那阵绞痛才稍稍缓解。
秦霜悠悠转醒,看到孙医官满脸凝重地守在床边,心中了然。
“孙伯,”她虚弱地开口,“我……怎么样?”
“元帅……”孙医官的声音都在发颤,“您这是中了毒了!是一种老夫闻所未闻的奇毒,此毒不伤寻常人,却专攻孕妇胎元。下毒之人,其心可诛啊!”
秦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耶律昭的药,果然厉害。连孙医官这样的杏林高手,都看不出端倪。
“孙伯,”秦霜抓住他的手,用尽力气说道,“此事……替我上报朝廷。就说……我于军中遇刺,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请……请陛下派太医院院判及锦衣卫彻查此事!”
孙医官一愣,随即明白了秦霜的用意。
元帅这是要将事情闹大,将水搅浑!
主帅在军中中毒,这可是天大的事。皇帝必然会雷霆震怒,派下钦差严查。届时,无论下毒的真凶是谁,整个雁门关,乃至整个朝堂,都将被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
“元帅……您这是要……”孙医官欲言又止。
“置之死地而后生。”秦霜闭上眼,轻声说道,“孙伯,拜托了。”
看着床上这个面色惨白、却依旧眼神坚毅的女子,孙医官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遵命!”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京城。
当今的建昭帝,正值壮年,雄才大略,但也生性多疑。当他看到奏报上“主帅遇刺,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这十二个字时,龙颜大怒。
秦霜是谁?那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军中砥柱,是大靖北境的定海神针。她在自己的军营里中毒,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查!给朕彻查!”建昭帝在金銮殿上咆哮,“派太医院院判钱鹤,率三名太医,即刻赶赴雁门关!另,命锦衣卫指挥使沈玦,亲率一千缇骑,封锁雁门关,给朕把那个下毒的逆贼,从地里挖出来!”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锦衣卫指挥使沈玦,那可是皇帝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此人年纪轻轻,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办案向来是不见血不收兵。皇帝派出这尊煞神,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定国公府。
赵渊听闻此事,正在书房练字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污了上好的宣纸。
“中毒?”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明明只是让人下了些许助兴的迷药,怎么会变成中毒?
难道是耶律昭那个小子,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在背后又动了手脚?
“父亲,”一旁的赵显,也就是秦霜的“未婚夫”,面带忧色地说道,“秦元帅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只是……陛下派了沈玦前去,此人是条疯狗,怕是会把雁门关搅得天翻地覆。”
“哼,疯狗?”赵渊冷笑一声,将毛笔掷在笔洗中,“狗再疯,也得听主人的。沈玦是皇帝的狗,他想咬谁,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立刻备上一份厚礼,去一趟沈府。告诉沈玦,就说我赵家对秦帅的安危甚是关切,请他务必尽快查明真相,还秦帅一个公道。另外,我们安插在雁门关的人,让他们暂时蛰伏,切不可轻举妄动。”
“是,父亲。”赵显躬身领命。
赵渊看着窗外,眼神幽深。
事情,似乎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有一种预感,这场由他亲手挑起的风波,最终卷向的,或许会是他自己。
十日后,雁门关。
锦衣卫指挥使沈玦,一身猩红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在一千缇骑的簇拥下,如一团烈火,席卷而至。
他没有去驿馆,而是直接来到了帅帐。
彼时,秦霜正躺在床上,由太医院院判钱鹤为她诊治。
沈玦一进帐,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锐利如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秦霜苍白的脸上。
“镇北侯,”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奉陛下之命,彻查你中毒一案。从现在起,此案由我全权接手。还请侯爷,将当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他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秦霜迎着他的视线,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沈玦,比传闻中还要可怕。
她定了定神,将早已编好的说辞,虚弱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只说自己在议事时突然毒发,对何人下毒、何时中毒,一概不知。
她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沈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她说完,他却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侯爷与定国公世子赵显的婚事,是陛下亲赐。如今侯爷身中奇毒,不知……对此桩婚事,作何感想?”
秦霜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吗?
她看着沈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开口:“臣……只是一介武将,婚姻大事,全凭陛下做主。只是……如今臣身染沉疴,怕是……有负圣恩,更会耽误了赵世子的前程。”
她的话说得极为委婉,却也表明了态度——这门婚事,她想退。
沈玦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侯爷深明大义,沈某佩服。”
他说完,便不再多问,转身对钱院判道:“钱院判,侯爷的脉象如何?”
钱鹤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回禀指挥使大人,侯爷所中之毒,极为诡异。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此毒固守胎元,若用猛药,恐伤及腹中……咳,恐伤及侯爷根本。若用温补之法,又收效甚微。眼下,只能勉强吊住侯爷的性命。”
沈玦听完,凤眼微微一眯。
他踱步到秦霜的床前,突然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侯爷,你中的,不是毒。”
秦霜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知道了!他竟然看穿了!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沈玦已经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侯爷的病,太医院治不好。要想活命,只有一个地方能救你。”
“京城,天牢,第九层。”
“那里,关着一个人。一个……能解开你身上所有谜团的人。”
第五章
天牢,第九层。
那是大靖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能被关押至此的,无一不是动摇国本的巨奸大恶。传闻那里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是活人的地狱。
沈玦的话,让秦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不仅看穿了她假中毒的计策,甚至还知道一个能“解开谜团”的人。这个人是谁?他知道些什么?他和耶律昭,和定国公,又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秦霜脑中闪过。她发现自己布下的这个局,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另一个更庞大的棋局之中。而沈玦,是执棋人,还是另一枚棋子?
“沈指挥使这是何意?”秦霜强撑着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本帅不明白。”
“侯爷会明白的。”沈玦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陛下已经下旨,允你回京‘养病’。对外,就说雁门关的药石罔效,需回京由太医院合力会诊。”
“至于雁门关的军务,”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暂时由定国公世子,赵显,代为掌管。”
“什么?!”秦霜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让赵显来接管雁门关?这不啻于将大靖的北境门户,拱手送到定国公的手里!
皇帝这是疯了吗?
“侯爷不必激动。”沈玦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定国公向陛下力荐的结果。定国公说,您是他的准儿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您香消玉殒。让赵显来,既能替您分忧,也能就近照料。情真意切,陛下深受感动。”
“荒唐!”秦霜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腹部的“伤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哪里是情真意切,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釜底抽薪!
一旦她离开雁门关,赵显便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她的兵权。雁北军虽然忠于她秦家,但皇命难违,赵显又有“监军”的名义,不出三个月,就能将她的心腹一一架空。
到那时,她秦霜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再无任何与定国公抗衡的资本。
好一招“引蛇出洞”,再来个“鸠占鹊巢”。
赵渊这只老狐狸,算计得真是滴水不漏。
“沈指挥使,”秦霜喘息稍定,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何?”
她不信沈玦会如此好心。这个皇帝的鹰犬,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因为,”沈玦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第一次透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这盘棋,该收官了。而你,是最后一枚,也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我需要你回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回到这个漩涡的中心。只有你回来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一个个都钻出来。”
“而我要做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沈玦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他要的不是查出一个下毒的凶手,他要的,是借此机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而她,是他选中的诱饵。
“我若不回呢?”秦霜冷冷地问。
“侯爷会回的。”沈玦笃定地说道,“因为天牢第九层那个人,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关于北狄太子,也关于……你腹中这个孩子的秘密。这个秘密,比你假中毒,比定国公的阴谋,要重要一百倍。”
“你若不回,孤可以保证,不出十日,这个秘密就会传遍大靖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沈玦。
声音来自帐外,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帐帘被掀开,耶律昭一身锦衣,仿佛一个富贵闲人,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赫然便是之前给秦霜送信的蒙面人。
“耶律昭!”秦霜惊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出现在大靖的军营里?
更让她惊骇的是,满帐的锦衣卫和将士,竟无一人阻拦,仿佛对他视而不见。
“你们……”秦霜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玦。
沈玦却只是微微颔首,对着耶律昭来了一句:“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托沈指挥使的福,一切顺利。”耶律昭笑着回应,随即目光转向秦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秦帅,我们又见面了。”
秦霜的脑子彻底乱了。
沈玦,大靖的锦衣卫指挥使。
耶律昭,北狄的太子。
这两个本该是死敌的人,此刻却像老友一般寒暄。而他们谈论的中心,竟然是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秦霜心中升起。
从云台和谈,到驿馆之夜,再到中毒风波……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定国公的阴谋,也不是耶律昭的算计。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大靖锦衣卫和北狄太子联手布下的,天大的局!
而她秦霜,从头到尾,都只是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棋子!
“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沈玦代替耶律昭答道,“一个能让大靖和北狄,同时进行一场大清洗的契机。你,镇北侯秦霜,就是这个契机。”
“大靖朝中,以定国公为首的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欲除之而后快。而北狄王庭之内,亦有几位手握兵权的王爷,对我这位太子,阳奉阴违,意图谋反。”耶律昭接过话头,语气平淡,说的却是两国最核心的机密。
“所以,你们就联手演了这出戏?”秦霜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从一开始,你们就算计好了,要牺牲我,来达成你们的政治目的?”
“不是牺牲。”沈玦纠正道,“是合作。侯爷,你以为,若没有我们的默许,定国公的人,能那么轻易地给你下药?若没有我们的安排,孤……他又怎能在那夜,出现在你的房间?”
沈玦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开。
原来,那夜的屈辱,不是意外,不是阴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安排”!
她所以为的耻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秦霜口中喷涌而出。她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被这残酷的真相,气得心血翻涌,怒急攻心。
鲜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绝望的红梅。
“元帅!”孙医官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秦霜!”耶律昭的脸色也第一次变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秦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开。
“别碰我!”
秦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坚毅,只剩下无尽的恨意与破碎的绝望。
她看着沈玦,又看着耶律昭,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血腥味:
“你们……都该死。”
说完,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她昏迷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沈玦对一旁的锦衣卫下令:
“立刻准备车驾,护送侯爷回京。记住,要用最快的速度。”
“另外,对外宣称,镇北侯秦霜,因追查刺客,伤上加伤,已……病入膏肓。”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
秦霜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知道,自己正被送往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漩涡中心。
她像一个提线的木偶,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她失去了兵权,失去了倚仗,甚至连身体里的这个孩子,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恨。
恨定国公的阴险,恨沈玦的冷酷,更恨耶律昭的无情。
是他们,联手将她从云端推入了地狱。
可是,恨又有什么用?
她现在一无所有,连自己的性命,都捏在别人的手里。
车队进入京城的那一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辆载着他们心中“战神”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城。他们听闻镇北侯病重的消息,脸上都带着戚容。
没有人知道,这位女战神的病,不是来自沙场,而是来自人心。
马车没有停在任何府邸,而是径直驶入了宫城,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而守卫森严的宫殿前。
“侯爷,到了。”沈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秦霜被侍女搀扶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宫殿的匾额。
“冷月宫”。
这里,是前朝废妃居住的地方。
沈玦将她软禁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秦霜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每日都有最好的太医为她“诊治”,有最精美的膳食送来,但她却一步也无法踏出这冷月宫。
她腹中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
她的身体渐渐好转,意识也完全清醒。但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寂。
她不知道沈玦和耶律昭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和孩子的未来会是怎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所谓的“收官”之日。
一个月后。
一个深夜,冷月宫的门被悄然推开。
沈玦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时候到了。”他言简意赅。
“什么?”秦霜警惕地看着他。
“定国公,要动手了。”沈玦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已经联合了朝中半数以上的主战派大臣,准备在明日早朝,以‘清君侧’的名义,逼宫。”
“他们的借口,就是你。”
沈玦递给她一卷密信:“这是赵显派人从雁门关送回来的‘罪证’。上面详细记录了你如何与北狄太子‘私通’,并附有那名给你下药的副将的‘证词’。”
秦霜接过密信,展开一看,气得浑身发抖。
上面颠倒黑白,将所有脏水都泼在了她的身上。说她早已被耶律昭收买,和谈是假,卖国是真。那夜的驿馆之事,更是被描绘成她主动献身。
“他们要用这个,来废掉我,扳倒秦家,然后顺理成章地掌控朝政。”秦霜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错。”沈玦点头,“而陛下的计划,就是等他们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那我呢?”秦霜看着他,“我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你?”沈玦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将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这是陛下给你的东西。”
秦霜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刻着龙纹的令牌。
“这是……”
“禁军虎符。”沈玦的声音压得极低,“京城三大营,有两营的统领,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他们只认秦家的虎符。”
秦霜的心,狠狠地一颤。
皇帝……竟然将京城的安危,交到了她的手上?
“明日,定国公逼宫之时,我会安排你出现在金銮殿上。”沈玦的计划,疯狂而大胆,“届时,陛下会当众宣读你的‘罪证’,将你打入天牢。定国公等人必然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这枚虎符。”
“届时,殿外的禁军,将听你号令。”
“秦霜,”沈玦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想继续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想亲手执刀,为自己,也为秦家,报仇雪恨?”
秦霜看着手中的虎符,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不是为皇帝,不是为沈玦,而是为自己,为被冤死的父亲,为满门忠烈的秦家。
她抬起头,迎上沈玦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该怎么做?”
沈玦笑了。
那笑容,如暗夜里绽放的血色蔷薇,诡异而绚烂。
他凑到秦霜耳边,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听完之后,秦霜沉默了许久。
这计划,天衣无缝,但也凶险到了极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还有一个问题。”秦霜问道,“天牢第九层,关的到底是谁?”
沈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让秦霜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他……他不是早就已经……战死了吗?”
沈玦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战死?世人皆以为他战死了。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的目光穿透了宫殿的重重阻隔,望向了皇城深处那座阴森的地牢。
“侯爷,你腹中这个孩子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耶律昭之所以敢和你做这笔交易,定国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皆因他们都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把柄。”
“而这个把柄的核心,就在天牢第九层那个人身上。”
沈玦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魔咒,一字一句,敲打在秦霜最脆弱的神经上。
“明日,当你出现在金銮殿上时,一切的谜底,都将揭晓。”
他转身,身影即将融入黑暗。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对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忘了告诉你,耶律昭……明日也会在殿上。”
“他不是以北狄太子的身份,而是以……‘人证’的身份。”
说完,他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秦霜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宫殿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明日的金銮殿,将是一个怎样的人间炼狱?
那个本该死去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天牢?
而耶律昭,他作为“人证”,又将指证谁?
一个又一个谜团,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紧紧缠绕。她感觉自己即将窒息。
她必须知道真相。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禁军虎符,又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不可遏制地滋生。
她要去天牢!
她要亲眼见一见那个“死去”的人,问一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打定主意,秦霜不再犹豫。她换上了一身太监的衣服,将虎符藏在怀中,借着沈玦给她的宫内通行令牌,以及对皇宫地形的熟悉,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路巡逻的侍卫,来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人间地狱——天牢。
天牢之内,阴森可怖。
她亮出虎符的一角,对守卫的狱卒低声喝道:“奉指挥使大人密令,提审要犯!带我去第九层!”
狱卒看到虎符,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走下了一层又一层盘旋的石阶。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潮湿,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和腐朽的霉味。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九层的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由玄铁打造的巨门。
狱卒打开重重枷锁,吃力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大人,人就在里面。他是唯一的犯人。”
秦霜深吸一口气,侧身闪了进去。
第九层内,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透下一点微弱的月光。
借着月光,她看到在牢房的最深处,一个披头散发、四肢被粗大铁链锁住的人,正背对着她,蜷缩在稻草堆上。
那人的身形,竟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秦霜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去。
“是你吗?”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人没有反应。
秦霜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拨开他遮住脸颊的乱发。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人的瞬间,那人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布满伤疤、狰狞可怖的脸!
但那双眼睛……
那双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依旧亮如星辰的眼睛!
秦霜在看清那双眼睛的刹那,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狂喜、悲恸与绝望。
因为那个人,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她以为早已战死沙场、她追随了半生、她爱慕了半生、她腹中这个孩子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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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父亲。
不,不是她的生父秦老将军。
是前太子,大靖曾经的战神,三年前在与北狄的“落马坡”一役中,为掩护她撤退而“壮烈殉国”的……萧承嗣!
“殿……殿下?”
秦霜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三年前,她亲眼看到他被北狄的千军万马淹没,亲手为他立了衣冠冢,每年忌日,都会在他坟前祭酒。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第九层?
萧承嗣看着她,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
“阿霜……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认识她!他没有疯!
“为什么?”秦霜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牢门冰冷的铁栏,“为什么您会在这里?当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承嗣的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目光穿透了秦霜,望向了遥远的过去,“落马坡一役,我没有死。我只是……成了交换一个秘密的筹码。”
“我被耶律昭的父亲,也就是北狄的老单于,秘密俘虏了。”
秦霜的心,被狠狠揪紧。
“他们用我,向父皇……不,向当今的陛下,交换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萧承嗣的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一个足以让他皇位稳固,也足以让我永世不得翻身的秘密。”
“什么秘密?”
萧承嗣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母妃,也就是先皇后,是北狄王族的女子。我是……一半的狄人血脉。”
“轰——”
秦霜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前太子,有一半的北狄血统?
这……这怎么可能!此事若为真,那简直是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
“当今陛下,也就是我那‘宅心仁厚’的皇叔,”萧承嗣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落马坡之战,就是他和我那好父汗,以及北狄老单于,联手送给我的一场鸿门宴。”
“他们一个想除掉我这个‘血统不纯’的太子,一个想用我来换取大靖未来二十年的休战协议,以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秦霜追问道。
“传国玉玺的一角。”萧承嗣的声音低了下去,“先皇后当年嫁入大靖时,陪嫁品中,藏着失踪百年的传国玉玺的一角。这是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的秘密。我父皇为了拿回那一角玉玺,为了他屁股底下的龙椅,便毫不犹豫地……卖了他的亲生儿子。”
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与血腥。
所谓战神陨落的悲歌,背后竟是父子相残、叔侄反目、两国交易的肮脏戏码!
“那我……”秦霜的嘴唇颤抖着,“我腹中的孩子……”
“那夜,给你下药的,是定国公。但将你送到耶律昭床上的人,是沈玦。而耶律昭之所以会配合,是因为他以为……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萧承嗣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楚。
“他以为只要让你怀上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就同时拥有大靖萧氏和北狄耶律氏的皇族血统。届时,无论这个孩子落在哪一方手里,都将是牵制对方的王牌。他想用这个孩子,来逼我就范,助他夺取北狄的王位。”
“而沈玦,或者说,当今的陛下,也乐见其成。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可以成为他未来随时向北狄发难的借口。定国公更是以为抓住了你的把柄,可以借此扳倒秦家。”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霜,”萧承嗣的目光,落在秦霜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死寂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对不对?”
那夜在驿馆,他虽然神志不清,但最后的记忆,是耶律昭。
秦霜闭上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耶律昭的。”
萧承嗣沉默了。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有释然,有悲哀,也有一丝莫名的……轻松。
“也好……也好……”他喃喃道,“如此,他便不是一枚从出生起,就注定被鲜血和阴谋包裹的棋子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秦霜,眼中恢复了一丝往日的神采。
“阿霜,你听着。明日的金銮殿,将是你的修罗场,也是你的……新生。”
“沈玦让你做诱饵,但你不能只做诱承。你要做……那把掀翻棋盘的刀!”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年我母妃留下的。它能证明我的身份,也能……证明当今陛下,是如何构陷忠良,与敌国交易的。”
萧承嗣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身下的稻草堆里,用被铁链锁住的手,刨出了一枚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金簪。
“拿着它。”他将金簪递给秦霜,“明日,当所有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的时候,拿出它。”
“告诉他们,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是我这个‘死去’的废太子,与你私通留下的!”
秦霜大惊失色:“殿下!不可!如此一来,您……”
“我?”萧承嗣笑了,笑得坦荡而决绝,“我早已是个死人了。用我这个死人,换你和孩子的生路,换大靖一个清明的未来,值了。”
“记住,你要活下去。带着秦家的荣耀,带着雁北军的忠诚,活下去。只有你活着,那些人才会怕。只有你活着,我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他的手,穿过冰冷的铁栏,轻轻抚上秦霜的脸颊。
“阿霜,答应我。”
秦霜泪如雨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枚金簪,紧紧地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仿佛带着萧承嗣所有不甘的灵魂,灼热了她的掌心。
第七章
次日,金銮殿。
气氛肃杀,文武百官列于两侧,鸦雀无声。龙椅之上,建昭帝面沉如水。
定国公赵渊,手持象牙笏板,昂然出列。
“启奏陛下!”他声如洪钟,“臣,有本要奏!”
“讲。”建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要弹劾镇北侯秦霜!”赵渊义正言辞,“臣有确凿证据,证明秦霜在雁门关和谈期间,与北狄太子耶律昭私通,暗中达成卖国协议,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肃静!”一旁的内侍总管高声喝道。
建昭帝的目光扫过赵渊,淡淡道:“定国公,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秦霜乃国之柱石,你说她通敌卖国,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赵渊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双手呈上,“此乃雁门关副将的亲笔证词,以及从秦霜帅帐中搜出的,她与耶律昭私相授受的信物!请陛下一览!”
内侍将奏章和所谓的“信物”——一枚雕刻着苍鹰图腾的狼牙,呈到御前。
建昭帝看后,龙颜大怒,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好一个秦霜!朕如此信她,她竟敢做出此等背君叛国之事!”
“陛下息怒!”以丞相为首的主和派官员纷纷跪倒。
“陛下,此事尚有蹊跷,秦元帅忠心耿耿,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恐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赵渊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丞相大人还想为她开脱吗?”
他身后,一众主战派官员齐齐出列,附和道:“请陛下严惩国贼,以正国法!”
一时间,朝堂之上,剑拔弩张。
建昭帝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传秦霜上殿!”他沉声下令。
片刻后,在两名锦衣卫的“押解”下,秦霜身着一袭素衣,脸色苍白地走上了金銮殿。
她腹部微隆,虽然衣衫宽大,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已有身孕。
“罪臣秦霜,参见陛下。”她跪倒在地,声音虚弱。
“秦霜!”建昭帝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秦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定国公那张得意的脸,缓缓开口:“臣,知罪。”
她竟然认罪了!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定国公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好!你既认罪,便省了朕一番功夫!”建昭帝痛心疾首地说道,“来人!将此国贼打入天牢,听候发落!秦氏一族,尽数收押!”
“陛下圣明!”定国公等人山呼万岁。
就在锦衣卫上前,要将秦霜带走之时,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殿外响起。
“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耶律昭一身北狄王族服饰,在沈玦的“陪同”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北狄太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耶律昭无视众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建昭帝微微躬身:“大靖皇帝陛下,在处置秦元帅之前,可否听孤一言?”
建昭帝与他对视一眼,沉声道:“讲。”
“秦元帅腹中之子,的确不是你大靖之人。”耶律昭语出惊人。
赵渊心中一喜,以为他要坐实秦霜的罪名。
然而,耶律昭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也不是我耶律昭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定国公:“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我想,定国公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你……你胡说八道!”赵渊脸色一变,“秦霜与你私通,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
“人证?物证?”耶律昭嗤笑一声,“那个作伪证的副将,早已被我的人秘密扣下。至于那枚狼牙信物,更是可笑。我北狄皇室的信物,从不离身,又岂会轻易赠人?”
他从颈间,取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狼牙。
“定国公,你伪造的这枚,手工未免也太粗糙了些。”
赵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耶律昭竟然会当庭反水!
“陛下!此人是北狄太子,其言不可信!他定是与秦霜串通好了,意图脱罪!”赵渊急忙辩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霜,突然开口了。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臣腹中之子,既非北狄太子,也非大靖臣子。”
“他,是前太子,萧承嗣的血脉!”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前太子?那个已经“战死”三年的废太子?
“一派胡言!”建昭帝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前太子早已为国捐躯,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他清名!”
“臣不敢。”秦霜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金簪,“但,此物,陛下可还认得?”
建昭帝在看到那枚金簪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先皇后的遗物!是当年他遍寻不得的东西!
“此乃先皇后赐予太子殿下的信物,可号令当年皇后娘娘留下的一支暗卫。”秦霜高举金簪,朗声道,“三年前,落马坡一役,太子殿下并未战死!而是被陛下您……与北狄老单于交易,秘密囚禁至今!”
“而臣腹中之子,正是殿下被囚之前,为延续皇室血脉,与臣所留!”
“陛下为夺皇位,构陷兄长,出卖亲侄,与敌国交易!如此行径,有何颜面,坐拥这万里江山!”
秦霜的话,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皇帝身上。
“护驾!护驾!”建昭帝又惊又怒,指着秦霜,声嘶力竭地吼道,“此女已疯!给朕拿下!乱箭射死!”
殿前武士闻声而动。
“谁敢!”
秦霜猛地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禁军虎符!
“见虎符如见朕!京城禁军,听我号令!”她厉声喝道,“陛下失德,勾结外敌,构陷忠良!我秦霜,以镇北侯之名,行清君侧之事!诛杀奸佞,重整朝纲!”
殿外的禁军统领,正是秦霜父亲的旧部。他看到虎符,又听到秦霜的喝令,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拔刀。
“禁军听令!保护秦帅!拿下昏君!”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金銮殿外,禁军与皇帝的侍卫,瞬间战作一团。
殿内,定国公赵渊看着眼前这惊天逆转,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想趁乱逃跑,却被沈玦一脚踹倒在地。
“赵大人,这盘棋,还没下完呢,您想去哪儿?”沈玦的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耶律昭则好整以暇地走到秦霜身边,低声道:“干得漂亮。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秦霜没有理他,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龙椅上那个惊慌失措的皇帝身上。
她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向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建昭帝的心上。
第八章
金銮殿的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秦霜的父亲秦老将军,执掌京畿防务多年,禁军三大营的统领,有两位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他们对秦家忠心耿耿,对建昭帝当年逼死老将军,本就心怀不满。
如今,秦霜手持虎符,振臂一呼,他们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倒戈。
皇帝的贴身侍卫虽勇,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如潮水般涌入的禁军淹没。
当秦霜手持一把从侍卫手中夺来的长剑,剑尖直指建昭帝的咽喉时,整个大殿,重归死寂。
“皇叔,”秦霜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还有何话可说?”
建昭帝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逼入绝境,却又绝地反击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成王败寇……朕无话可说。”他闭上眼,颤抖着说道,“只求你……看在萧氏血脉的份上,给朕留个全尸。”
“全尸?”秦霜冷笑一声,“你可曾想过,给太子殿下留一条生路?可曾想过,给那些被你构陷、惨死在天牢里的忠臣义士,留一个全尸?”
她的剑,又往前递了一分,锋利的剑刃,已经刺破了建昭帝颈间的皮肤,渗出了一丝血珠。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住手!”
以丞相为首的一众老臣,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秦元帅!陛下纵有千般不是,亦是我大靖天子!国不可一日无君啊!你若弑君,必将引得天下大乱,藩王并起,届时,我大靖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还请元帅……三思啊!”
秦霜的剑,微微一顿。
她知道,丞相说的是实话。
杀了建昭帝容易,但之后呢?
太子萧承嗣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她一个女子,即便手握兵权,又怎能压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和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
届时,北狄必然会趁虚而入。
她推翻了一个暴君,却可能换来一个四分五裂、战火纷飞的国家。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也不是萧承嗣想看到的结局。
她看着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建昭帝,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缓缓收回了长剑。
“死,太便宜你了。”她看着建昭帝,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靖的皇帝。”
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朗声道:“传我将令!即刻迎太子殿下出天牢!昭告天下,皇帝陛下因‘旧疾复发’,不能理政,自愿退位为太上皇,移居畅春园静养!由太子萧承嗣,拨乱反正,登基为帝!”
“另,定国公赵渊及其党羽,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锦衣卫指挥使沈玦,将其尽数捉拿,打入天牢,听候新君发落!”
她的声音,在金銮殿上空回荡,不容置疑。
百官们面面相觑,最终,在丞相的带领下,齐齐跪倒。
“臣等……遵镇北侯令!”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就这样,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三日后,萧承嗣在太庙祭天,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光复”。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秦家平反。追封秦老将军为“忠武王”,并下旨,为秦霜和自己“赐婚”。
圣旨传遍天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段废太子与女将军同甘共苦、终成眷属的佳话。
没有人知道,这背后隐藏着多少血腥的真相。
也没有人知道,秦霜腹中的孩子,并非龙种。
冷月宫内。
秦霜看着眼前这份赐婚的圣旨,神色平静。
“殿下……不,陛下,”她对面前一身龙袍的萧承嗣说道,“您知道,这孩子不是您的。您不必如此。”
“朕知道。”萧承嗣的眼中,带着一丝愧疚与温柔,“但朕更知道,若非如此,你和这个孩子,将永无宁日。阿霜,这是朕唯一能为你做的补偿。”
“朕欠你的,太多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朕已派人,将那夜的真相,用另一种方式,‘告知’了耶律昭。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秦霜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她将成为大靖的皇后,她的孩子,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
那夜的屈辱,那个男人的影子,将随着这场盛大的政治联姻,被彻底掩盖,封存。
“谢陛下隆恩。”她缓缓跪下,接过了圣旨。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女将军秦霜。
她是,大靖的皇后。
第九章
光复元年,春。
秦霜顺利诞下一名皇子。新帝大喜,取名为“萧念”,并大赦天下。
册封皇后的典礼,与皇子的满月宴,一同举行。
那一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北狄也派来了使团,为新帝和新后贺喜。
为首的使臣,正是太子耶律昭。
在盛大的国宴上,秦霜端坐在萧承嗣身侧,凤冠霞帔,母仪天下。她看着下方那个一身锦衣,俊美如昔的男人,心中波澜不惊。
仿佛那夜的荒唐,那关外的对峙,都已是上辈子的事。
酒过三巡,耶律昭起身,手持酒杯,走到殿前。
“外臣耶律昭,敬大靖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他笑意吟吟,目光却直直地落在秦霜身上,“祝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早生贵子……哦,不对,是皇子康健,福泽绵长。”
他特意加重了“皇子康健”四个字。
萧承嗣面带微笑,举杯回敬:“多谢太子美意。朕也祝太子,早日寻得佳偶。”
两个男人,谈笑风生,目光在空中交汇,暗流汹涌。
秦霜端坐不动,只是淡淡地饮了一口面前的清茶。
宴后,御花园。
秦霜借口更衣,避开了人群,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
她知道,他会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耶律昭的身影,出现在了凉亭外。
“皇后娘娘,好雅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秦霜转身,平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最终,还是耶る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像我。”秦霜答得很快,不带一丝犹豫。
耶律昭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也好。”他自嘲地笑了笑,“像你,总比像我这个蛮夷之人要好。”
“太子殿下今夜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耶律昭的目光变得深沉,“我是来告诉你,定国公赵渊,在天牢里,自尽了。沈玦说,是他畏罪自杀。但我知道,是你做的。”
秦霜没有否认。
赵渊,是她亲手下令,用一杯毒酒了结的。
她可以放过建昭帝,但绝不会放过这个害死她腹中第一个孩子(如果她当初喝了药)、又害得她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
“他该死。”秦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确实该死。”耶律昭点头,“但他的死,也带走了一些秘密。比如,那夜在驿馆,他给你下的,究竟是什么药。”
秦霜心中一动:“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耶律昭缓缓道,“那酒里的,并非寻常的合欢散。而是一种名为‘同心蛊’的子母蛊。中蛊的两个人,在月圆之夜,便会情难自已。更重要的是……此生此世,若一方死亡,另一方,亦会心脉寸断而亡。”
秦霜的脸色,瞬间煞白!
同心蛊!
赵渊给她下的,竟然是如此歹毒的蛊毒!
他不仅要毁了她的清白,还要将她的性命,和一个敌国的太子,永远地绑在一起!
这样一来,无论她和耶律昭谁出了事,另一个都活不成。这才是他真正的、最恶毒的后手!
“你……你是怎么解的?”秦霜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没有解。”耶律昭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楚,“此蛊,无解。除非……能找到下蛊之人,取其心头血为引。”
“赵渊……已经死了。”
秦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和耶律昭,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他们的性命,竟然被一条无形的线,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这是何等的讽刺!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耶律昭苦笑,“我帮你,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因为你若死了,我也会死。”
凉亭内,一片死寂。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丝竹的喧闹,却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与悲凉。
秦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
当然恨。
可在这恨意之中,似乎又夹杂了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何?”许久,秦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要回北狄了。”耶律昭说道,“我父汗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也该清理了。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你要好好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也为了……远在草原的、你的‘同命人’。”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单而决绝。
秦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金簪的冰冷触感。
她的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笑话。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此生挚爱,却要为他抚养一个仇人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摆脱了那个噩梦般的男人,却发现自己的性命,早已与他紧紧相连。
皇后?
呵呵。
她不过是这深宫之中,最华丽、也最孤独的囚徒。
第十章
光复三年,秋。
大靖国力日盛,百姓安居乐业。新帝萧承嗣勤于政事,励精图治,朝中呈现出一派中兴之象。
皇后秦霜,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廷礼仪,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世人只知她母仪天下,却不知这位曾经的女战神,早已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那身雍容华贵的凤袍之下。
小皇子萧念,已经三岁了。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之间,既有秦霜的清丽,也隐隐带着几分……不属于中原人的深邃轮廓。
萧承嗣对他视若己出,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将他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
这一日,秦霜正陪着萧念在御花园里放风筝。
小家伙跑得很快,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秋日的午后。
秦霜看着他,眼中是难得的温柔。
这三年来,她过得平静,却也压抑。这孩子,是她在这座华丽牢笼里,唯一的慰藉。
就在这时,沈玦的身影,出现在了御花园的入口。
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兼领锦衣卫,是萧承嗣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娘娘。”他走上前来,躬身行礼。
“沈大人,何事?”秦霜淡淡问道。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沈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北狄老单于,驾崩了。”
秦霜的心,猛地一跳。
“新继位的,是耶律昭。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血洗了王庭,将几个与他作对的兄弟,尽数诛杀,手段……极其酷烈。”
秦霜沉默不语。
这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还有一件事。”沈玦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北狄的新单于,托商队秘密送来,指名要给娘娘您的。”
秦霜看着那封熟悉的、用火漆封口的信,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接。
“烧了吧。”她轻声说道。
沈玦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将信凑到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上,点燃。
信纸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
“娘娘……当真不看?”
“不必了。”秦霜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那个正在追逐风筝的小小身影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和他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同心蛊又如何?
此生此世,他们注定,只能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沈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是,微臣明白了。”
他躬身告退,将这片宁静,还给了这对母子。
风起,吹落了满园的桂花。
“母后!母后快看!风筝飞得好高!”
小皇子萧念,举着风筝线,迈着小短腿,笑着向她跑来。
秦霜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念儿,喜欢这里吗?”她柔声问道。
“喜欢!”小家伙用力地点头,“有母后在,念儿哪里都喜欢!”
秦霜笑了。
那笑容,是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或许,这样就够了。
她的人生,曾有过金戈铁马,有过烈火烹油,有过彻骨的恨,也有过无望的爱。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她是大靖的皇后,是未来君主的母亲。她将用自己的余生,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个孩子。
至于那些被封存的往事,那个远在草原的男人……
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然而,就在她抱着孩子,准备转身回宫之时,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信纸灰烬。
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半边的残角,被风吹起,悠悠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那上面,只有一个字,一个用北狄文字写就的字。
秦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个字,她认得。
三年前,在雁门关,她曾缴获过一本北狄的兵书,为了研究敌军战法,她曾下过一番苦功,学过一些基础的狄文。
那个字,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它的意思是——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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