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北京最晦暗的一个冬天,咳嗽声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我的肺,而所有诡谲的源头,竟是一张五千块租来一年的床。
那年我刚从一所不上不下的大学毕业,在丰台看丹桥附近找了份工作。公司所在的大楼造型奇特,一半是沉郁的墨色玻璃,一半是刺眼的白色墙体,同事们私下都叫它“黑白格子”。加班是家常便饭,我便想着在附近租个房子。预算有限,只能考虑合租。电话里跟中介说明情况后,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试探的声音:“倒是……有这么一个地方。租金特别低,地段也好。就是房东……有点特别,得见见租客。”
我心里有些嘀咕,看房还要“面试”?但囊中羞涩,还是按地址找了过去。在中介门店的塑料椅上,我干等了近两个小时。期间几次想走,都被一个脸上长着青春痘的中介小哥拦下,他压低声线解释:“房东是位独居的老爷子,住得特别偏,联系一次不容易。但他真心想租,对人选特别上心。” 看我满脸不耐,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老爷子私下说过,人要是合适,租金……可以商量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终于,那台破旧的座机响了。小哥接起,嗯啊几句,忙不迭把话筒递给我。听筒里的声音苍老、迟缓,带着一种并非京腔的含糊口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问了些寻常问题后,竟突兀地问起:“有对象了吗?” 我如实说没有。那边似乎松了口气。挂断后,小哥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老爷子让你过去一趟,当面看看。成了的话,什么都好说。”
我们倒了好几趟车,从公交到摇晃的郊区小巴,最后甚至搭了一段老乡的农用三轮。深秋的京郊,山色层林尽染,景致开阔,我却无心欣赏。目的地是延庆山坳里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老爷子的小院孤零零坐落在半山腰,夯土墙,木栅门,院里一口老旧的压水井,墙上挂着一串串猩红的干辣椒,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种凝滞的安宁。
老人比想象中更瘦削,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却很亮。他自称姓韩,早年在首钢工作。“炼钢的,吃灰尘。”他咳嗽两声,挥挥手,仿佛要赶走看不见的烟尘,“十年前查出来的,肺癌。都说没治了,我就想啊,城里的空气是毒,山里的风总干净点,来这儿算是……等日子吧。”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没想到,跟山雀松鼠作伴,胡乱吃点自己种的菜,这身体反而不疼不喘,硬是拖到了现在。” 他仔细端详我的脸,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老家气候、平时爱吃什么。最后,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钥匙,放在我手里。
“房子旧,但还能住。” 他说,“租金,一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枯竹般的手指。
我心里一沉,盘算着五千一个月还是太贵。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笑起来:“一年,五千。”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中介小哥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我连忙道谢,老爷子却缓缓摇头,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里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低声说:“不用谢我,小伙子,世间的事……难讲谁帮了谁。”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他依然站在院门口,白发在萧瑟的山风里飘动,身影单薄得像一张旧纸片,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当天晚上,我就拖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那个一楼的小两居。屋子陈设老旧但还算整洁,前一位租客似乎走得匆忙,留下几本理工科的专业书,我随手塞进了书架。最初几天,只是觉得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旧木头和湿土混合的气味,心想一楼难免潮些,并未在意。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先是极易疲劳,明明睡了七八个小时,上班却像熬了通宵。接着睡眠开始出问题,不是失眠,而是坠入一连串破碎、压抑的梦境,醒来时心悸不已,满身虚汗。最折磨人的是咳嗽,无休无止,从喉咙深处牵扯出空洞的回响,吃任何药都似泥牛入海。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同事见了都半开玩笑地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去医院,抽血、拍片,一套流程下来,医生看着几乎正常的化验单,也只能归咎于“压力过大”、“适应性焦虑”。有同事好心,推荐了一位老中医,说是在胡同深处,颇有奇名。
诊所藏在东城一片即将拆迁的胡同里,门脸窄小,毫不起眼。推门进去,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坐诊的医生确实很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颊却有着不寻常的红润。他正在看报,手边一个小瓷杯,飘出若有似无的酒香。他抬眼瞥了我一下,示意我伸手号脉。手指搭上来,力道沉实,片刻后,他让我撩起后背的衣服。
“趴下。” 他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随后是细如牛毛的针尖次第刺入的微痛。他下针极快,手法稳准。留针约莫半小时后起针,他又用一种温热的褐色药膏涂满我的后背,再用一块干燥的白布敷上,手掌隔着布徐徐按压。屋子里很静,只有旧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揭开了那块布,举到我面前。
我看见了两个轮廓清晰的印痕,对称地烙在布上,颜色是沉郁的灰黑,形状古怪,边缘仿佛有些细微的枝杈,像两片腐败的、巨大的叶子拓印了下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小伙子,”老医生拿起他的小瓷杯,啜了一口,眼神锐利地看着我,“老家哪里的?父母姓什么?外祖家呢?”
我一头雾水,依言回答。他听着,不时摇头,直到我提到母亲娘家一位早已疏远、几乎没什么走动的姨公姓氏时,他搭在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姓……倒和我有些渊源。” 他放下杯子,神色缓和了些,“既然碰上,也算缘法。你回去,仔细看看你睡的床。记住,如果看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不要自己动手,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将一个号码写在一张泛黄的电费单据背面,递给我。我懵懂地接过,道谢离开。走到胡同口,回头望去,那扇木门已悄然关上。
回到那间一楼的小屋,已是下午四点,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冷淡的光斑。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厚重的老式木床,深吸一口气。先查看了床底,用手电照着,除了灰尘和几双前任遗弃的破拖鞋,似乎没什么异常。但水泥地面摸上去,有一股沁入骨髓的阴湿感,这在北京干燥的冬季极不寻常。我甚至看到一只多足虫快速爬进了墙壁的裂缝。
问题看来在床本身。我费力地掀开褥子、床垫,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旧床板。木板厚重,拼接的缝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污垢。我注意到床头部位有几块板子的拼接方式有些特别,像是可以活动。找来一把旧螺丝刀,沿着缝隙用力,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块长约一米五、宽约半米的木板竟然被撬松了。
一股更加浓重的、仿佛积存了数十年的陈旧气息混合着霉味涌了出来。我强忍着不适,将那块木板完全移开。
下面不是实心的床架,而是一个刻意打造的、长方形的深槽。内壁粗糙,没有上漆,裸露着木头原来的纹理。更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凹槽的形状,前宽后窄,在昏暗的光线下,赫然呈现出一具粗糙棺材的内部轮廓。就在这“棺槽”的正中央,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不是寻常衣服,是面料僵厚、颜色深黯的中式褂裤,而且里面似乎用细篾条支撑着,使得上衣和裤子都呈现出一种扁平的、等待填充的“人形”。
我猛地后退,脊背撞到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暮色正飞速吞噬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想起那张写着号码的纸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试了几次才拨通号码。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老医生平稳的声音。
“看到了?”他问,似乎早有预料。
我喉咙发紧,只能挤出一个“是”字。
“听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冷静,“今晚别在那里过夜。去找个旅馆,或者回公司凑合一夜。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你回去处理。准备些糯米,最好是陈米,再买些干燥的艾草,一瓶高度白酒。把床板下那‘东西’全部清理出来,带到远一点、空旷一点的地方。先用米和艾草盖一遍,然后浇上白酒,彻底烧掉。烧完的灰烬,找条流动的河,撒进去。做完就走,别停留,也别回头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完这些,你来我这儿一趟。给我带二两酱牛肉,一瓶‘二锅头’,要红星绵柔8。”
最后这句突兀的要求,反而冲淡了一些恐怖的氛围。我记下步骤,挂了电话,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
第二天,我按照嘱咐,一一照办。当那套空洞的衣冠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化为黑灰时,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灵异事件发生,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污秽感随着烟雾一同升腾消散。我将灰烬撒入冰冷的河水,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午,我提着牛肉和白酒,再次拐进那条胡同。然而,那间诊所的门锁着,隔壁一位晒太阳的大爷说,这屋子空了好一阵子了,以前是有个中医,但早就搬走了,听说跟着孩子去外地了。
我愣住了,拿出那张写着号码的电费单。大爷眯眼看了看:“这号码……像是以前这部公用电话的号,早八百年就拆啦。”
我站在胡同口,冬日的风吹得脸生疼。手机里,那串拨通过的号码,此刻再打过去,已是空号的忙音。
后来,我很快搬离了那个房子,身体也慢慢好转,咳嗽停了,睡眠也安稳下来。那段经历像一个荒诞又清晰的梦。很久以后,一次偶然的家庭闲谈中,我向母亲问起她那位远房姨公家的事情。母亲想了想,说:“哦,那一家啊,祖上好像是在药材行当做事,有点名气。那位姨公自己就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先生,据说对古古怪怪的民间偏方有点研究,人也豁达,爱喝两口,活到很大年纪,算是无疾而终。”
我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那个寒冷的冬天,那间潮湿的房子,那张古怪的床,还有胡同深处似真似幻的老医生,都渐渐沉入记忆的河底。只是有时候,在极其安静的深夜里,我还会想起延庆山腰上,那位韩老爷子目送我离开时,那双映着山影的、过于明亮的眼睛,和他那句轻飘飘的:
“世间的事,难讲谁帮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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