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称帝后的最关键一战

文 / 子玉

在我们的印象中，赵匡胤和杨坚一样，得天下非常容易，非常丝滑地就完成了朝代的切换，实际上，我们很难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当事人的压力，就比如赵匡胤，他所面对的可是内部藩镇林立，外部强敌环伺的复杂环境，想要坐稳江山并不容易，这从李筠之乱中就可以看出来。

960年正月初五，赵匡胤通过发动陈桥兵变登上了帝位，建立了宋王朝，当时的宋朝所面对的不仅是北汉、契丹这样的强敌，还有南方南唐、吴越、南汉、南平、后蜀、武平留后这些独立诸侯，其内部的一百一十八个州更是由十余节度使所管辖。

可以说，这手牌非常难打，因为，内部节度使必然不服赵匡胤捷足先登喜提帝位，南方的诸侯也想看到中原内乱进而扩张土地，北汉和契丹更想趁机南下中原，尤其是北汉，做梦都想重回中原。

这种情况下，一个意外的变数都可能引发连锁的反应，给赵匡胤带来巨大的挑战，而李筠叛乱就是如此。

这里子玉先介绍一下李筠此人。李筠，并州太原人，勇健有力，善骑射，是那种个人素质和乱世非常匹配的人。后唐时，李筠应募，成为禁军的一员，李从珂称帝后，李筠为内殿直，迁控鹤指挥使。刘知远称帝后，以李筠为博州刺史。郭威镇守大名时，表李筠为先锋指挥使，又为北面缘边巡检。郭威代汉建周之后，又以李筠为昭义节度使，加检校太傅，后又加同平章事。由于李筠在柴荣初即位时又在高平之战中取得了军功，所以又兼侍中。柴荣去世后，柴宗训即位，加李筠检校太尉。

可见，李筠经过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的循环，已经成长为强势藩镇，是后周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当时的昭义节度使辖有潞州、泽州、泌州，节度使治潞州。由于潞州居太行之脊，关系河南河北的安危，所以在安史之乱后就成为军事要地。

既然李筠是后周王朝的强藩，地位举足轻重，又控制着昭义军，那么他必然对赵匡胤建立宋朝表示不服。赵匡胤在称帝后，为了稳住李筠，就加李筠兼中书令，派遣使者谕之，当时李筠就准备拒命，最后是左右硬劝，他才勉强接待宋使。

但是呢，态度却非常不好，在几杯烈酒下肚之后，李筠更是将周太祖郭威的画像取了出来，当众痛哭，表示非常怀念周太祖和周世宗，搞得现场气氛非常的尴尬。无奈，李筠左右只能对使者解释说：“令公被酒，失其常性，幸勿为讶！”

意思就是，李筠喝完酒就这德行，他正常情况绝对不是这样，你们可一定要理解呀。

但使者肯定能看出李筠是故意装醉，以发泄自己的情绪，回去之后就将李筠的表现详细说给了赵匡胤，因此赵匡胤就作出了自己不能兼容李筠的判断。

从这也能看出，李筠确实是一个标准的武夫，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一言一行，都将自己全景式展示给周围人。在政治江湖中，这绝对是致命的。

由于潞州处于宋朝和北汉之间，所以北汉就想将李筠争取过来以攻打宋朝，因此北汉主刘钧在捕捉到李筠的情绪之后就以蜡丸书约李筠起兵。

你看，李筠在酒桌上的失态是同时让刘钧和赵匡胤看清了他的底牌。所以说，成年人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轻易将自己手中的牌暴露，以免被人利用。

面对父亲的糊涂，李筠长子李守节就哭着劝父亲，不要与赵匡胤为敌，但李筠却根本不听。而李筠的情况也都被赵匡胤所掌握，所以他就召李守节为皇城使，然后让其回去告诉李筠：“我未为天子时，任自为之；我既为天子，汝独不能小让我邪！”

赵匡胤将这话都已经说了出来，说明他和李筠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兼容的可能，李筠在听了赵匡胤的话后也只能起兵。

至于赵匡胤为何一定要拿下李筠则不仅是因为李筠的不配合，更是因为潞州战略位置的重要，潞州距离汴梁四百里，一旦李筠起兵，就可以东出壶关略取邺都一带，以高屋建瓴之势南临黄河以图汴梁，还可以自潞州南出泽、怀，略取洛阳，东向以临汴梁。

最重要的是，一旦李筠倒向北汉，那么北汉和昭义军的合力对于宋朝就是压力，而北汉的身后又是武德充沛的契丹。也就是，宋朝在北面存在着三个强敌。

从军事的角度来看，赵匡胤一定要将潞州掌控在朝廷手中才能保证河南的安全，要知道，汴梁可是四战之地，一旦李筠和北汉联军越太行山，渡黄河，那对于宋朝可是致命威胁。

另外，拿下李筠赵匡胤也有政治层面的考虑。你想，赵匡胤建立宋朝，那些节度使内心其实都不服，如果赵匡胤能拿下李筠这个强藩，就可以震慑其他藩镇，稳固帝位。

因此说，为了实现其军事和政治目的，赵匡胤都必须打这一仗。

北宋建隆元年（960）四月，李筠传檄正式起兵，并于十四日执监军周光逊等人送于北汉，向北汉称臣以求取援兵。然后又派兵袭击泽州，将和自己不对付的泽州刺史张福给杀了，控制了泽州城。

李筠属于当时的强藩 图源/剧照

只是，李筠起兵完全是意气用事，并没有做充分的准备，也没有提前制定战略，因此其从事闾邱仲卿就对李筠说：“公孤军举事，其势甚危，虽依河东之援，恐亦不得其力。大梁兵甲精锐，难与争锋，不如南下太行，直抵怀、孟，塞虎牢，据洛邑，东向而争天下，计至上也！”

闾邱仲卿所说的就是子玉上文所提到的自潞州南出泽、怀，略取洛阳，东向以临汴梁的出军方式。可以说，只要李筠照做了，那么赵匡胤就将处于极大的被动中。

但李筠却表示：“吾周朝宿将，与世宗义同兄弟，禁卫之士，皆吾旧人，闻吾至，必倒戈归我，何患不济乎！”

果断放弃闾邱仲卿的合理建议。

行文至此，子玉就非常好奇李筠到底是咋想的，他说自己是周朝的宿将，难道赵匡胤就不是周朝的宿将了，他认为自己在禁军中极有影响力，难道他有赵匡胤对禁军的影响大吗，人家可是殿前都点检呀。

这个人对于自己完全是不了解，而这个世界的本质又是，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人就极容易打错牌，李筠就是典型。

北汉主刘钧看到李筠起兵之后就派遣内园使李弼带着诏书，以金帛、良马赐予李筠，而李筠也再次派遣刘继冲前往晋阳，请求刘钧出兵，自己为向导。

按照惯例，刘钧也积极联系契丹，请辽国出兵，但由于事出仓促辽国兵未集合，所以李筠就请求不要等契丹兵，昭义军和北汉军足够了。

刘钧呢，就大阅军队，集合所有兵力亲自率领出团柏谷。只是，对于刘钧的决策北汉内部有些人也不赞同，比如左仆射赵华就认为李筠举事轻易，肯定不能成，还是不要帮他。但抓住一切机会问鼎中原是历代北汉主的梦想，刘钧自然不可能听劝。

刘钧行至太平驿时，李筠亲自前往迎接，然后，刘钧就命李筠赞拜不名，坐于宰相卫融之上，封李筠为西平王，等于是确定了君臣之分。只是，在看到刘钧的仪仗特别寒酸后，李筠又后悔向北汉称臣了。接着，李筠就再一次暴露自己的短板，他竟然在刘钧面前怀念起后周来了，要知道，北汉和后周可是世仇，刘钧听了肯定不高兴。

对于如何配合李筠，刘钧的安排是，派遣其宣徽使卢赞将数千骑兵跟随李筠以监军，又派遣其河阳节度使范守图进援。

看到刘钧竟然派兵监视自己，李筠就更不高兴了，因此很快就和卢赞起了冲突，即使刘钧派卫融来调节，李筠都不听。然后，李筠就命儿子李守节留守潞州，自己则与范守图将兵三万南向。

说实话，即使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在看到李筠如此出牌方式都能判断出其必败，因为，李筠看似是一路藩镇，但心智却并不成熟。

四月十七日，朝廷收到了李筠起兵的消息，对于如何应对，枢密使吴廷祚主张速击，理由是，如果战争周期拉长，那些观望的节度使就极有可能入局，外部的契丹等势力也极有可能会介入，到时候，宋朝必然是多面应敌，局面就复杂了。

赵匡胤非常同意吴廷祚的观点，于是就调兵遣将依次作出了如下部署：四月十九日，派遣石守信、高怀德为前军，西向洛阳，自孟津北渡河；命三司使张美负责后勤；五月初二，命宣徽南院使昝（zӑn）居润前往澶州巡视，以巩固京师北面的河防；同日，又派遣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慕容延钊，彰德军留后王全斌，自东路西向潞州，与石守信、高怀德形成夹攻之势；五月初三，以洺州团练使郭进，为本州防御使，兼西山巡检，与知邢州加检校太尉李继勋，防备北汉军东出，又使永安节度使折德扆（yĭ）出兵北汉以牵制之。

赵匡胤同时出兵牵制北汉 图源/剧照

可见，赵匡胤的安排非常全面，既考虑到了京师的安全，又分兵攻打北汉以对其进行牵制，又在战术上对潞州采取夹攻之势。

在派遣石守信等进军时，赵匡胤特意交代：“千万不要让李筠下太行，要尽快扼其隘，破之必矣！”

赵匡胤的意思是，千万不要让李筠越过天井关，以动摇怀州，因为怀州可是宋军的粮食补给地，而石守信也通过急行军及时控制了天井关，如此，李筠就不可能威胁到中原。

当时，李筠是将兵三万屯于泽州之南，扼险而守，而石守信则是首先走小路断了泽州后方的联络补给线，接着又破李筠之军于长平，斩首三千级。然后，宋军又攻大会寨，下之，进而南会赵匡胤所率之大军以攻打泽州城。

赵匡胤是于五月十九日下诏亲征的，之所以迟迟不亲征其实是担心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响应李筠，在稳住李重进暂时避免了两线作战之后，赵匡胤就果断亲征以求尽早平定李筠之乱。

对于后方的留守，赵匡胤的安排是，以枢密使吴廷祚为京师留守，开封府吕余庆为副，以弟弟赵光义为大内都点检，又派遣韩令坤将兵屯河阳以策应石守信并南卫洛阳。

五月二十一日，赵匡胤自汴梁出发，二十四日抵达荥阳，在见到西京（洛阳）留守向拱之后，对方也劝皇帝要急行军，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以稳定局势，因为，李筠极有可能不会想到赵匡胤会亲征。

赵匡胤表示同意，于是就急行军，虽然太行山路非常难走，但赵匡胤还是亲自搬石头平路，很快就将路平好，然后于二十九日与高怀德、石守信会师，并在泽州之南大破李筠所率的三万昭义军，同时杀北汉援军数千人，斩北汉监军卢赞，擒北汉河阳节度使范守图。

在遭遇兵败后，李筠就退入泽州城，固守。而宋军也趁势将泽州城给围了起来。

再说宋军牵制北汉方面的战局。永安节度使折德扆进攻北汉之西北疆境，破其沙石寨，斩首五百级。北汉主刘钧面对前方军败，后方不稳的现实在太平驿根本就不敢妄动。

六月初一，赵匡胤亲自督军猛攻泽州城，当时，李筠的龙捷使王延鲁，吐浑留后分州团练使王全德看到李筠大势已去就率所部自昭义前来投降宋军，由此，身处泽州城的李筠就更加孤弱。

面对绝境，李筠的爱妾刘氏就建议李筠集中泽州城的战马突围，但李筠因为担心被守门将士绑了投降宋军也不敢突围。

六月十三日，赵匡胤亲率卫兵猛攻泽州城，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马全义将敢死之士数十人首先登上城墙，因此宋军是士气大振，很快就攻进城中。李筠面对败局，自焚而死。北汉宰相卫融也被宋军所俘虏。

至此，宋军成功平定李筠之乱。通过平定李筠之乱赵匡胤达到了这样几个目的：剪灭了李筠的叛乱势力；震慑了其他藩镇，稳固了帝位；直接控制了潞州这一战略要地，稳固了北面边防；向天下人宣示了其要结束五代乱世、重建天下秩序的意志。

这样看的话，李筠之乱对于赵匡胤还是有好处的。最重要的是，北汉与宋朝争夺潞州这一战略要地也以失败而告终，因此北汉也不敢轻易南下侵宋。同时，李筠之乱也让赵匡胤感受到了藩镇的威胁之大，就更加坚定了削藩的意志。

最后再说一下赵匡胤的战后安排：宋军在克泽州之后又乘胜攻潞州，李守节投降，赵匡胤赦免了李守节，以其为单州团练使；赵普以军功被拜兵部侍郎充枢密使；以知邢州李继勋为昭义节度使；拜北汉宰相卫融为太府卿。

但北汉虽然损兵不多，却也损失了卢赞和卫融两个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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