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风硬,刮得人脸疼。
肖博裕放下那叠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全国粮票,转身就走。
木门吱呀一声,背后是五个半大男孩捧着窝头发愣的眼睛,还有那姑娘瞬间煞白的脸。
他步子迈得急,鞋底蹭着坑洼的泥地,发出仓促的沙沙声。
心里那点刚燃起不久的火苗,被眼前实实在在的窟窿,浇得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肖同志!”
一声喊追了出来,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着。
他脚步没停,反而更快了些。
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他回过头,看见卢思妍红透的眼眶里,水光晃着,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胸脯起伏,嘴唇微微哆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重又烫:“你别看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肯干,饿不死这一大家子。”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那三十斤粮票,静静躺在卢家唯一那张掉漆的方桌上,像一块沉默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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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奖状是红底金字的,印着“技术能手”,盖了厂里鲜红的公章。
肖博裕把它卷好,用细线轻轻捆住,放进帆布挎包里。车间里机油和铁屑的味道还沾在工装外套上,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那股子沉闷的气息。
他推着那辆二八杠的永久自行车出厂门,车铃有点锈了,声音发哑。
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烟囱吐着连绵不断的白烟。春天了,路边的杨树才刚抽出点嫩黄的芽,风一吹,还是冷。
到家时,母亲罗淑君正在厨房揉面。案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回来啦?”她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饭一会儿就得。今天厂里没事?”
“没事。”肖博裕把挎包挂在门后钉子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奖状的事,说还是不说?说了,母亲大概会高兴一下,紧接着又会绕到那件让她更操心的事上。
果然,没等他决定,罗淑君端着和面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视线先落在他脸上。
“马师傅今天在单位见着我了,”她语气平常,像在说白菜几分钱一斤,“又提了那姑娘的事。棉纺厂的,叫卢思妍。他说人他见过,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
肖博裕“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水。
水是温吞的。
“你‘嗯’什么?”罗淑君走近两步,看着他,“小裕,你过年就二十四了。厂里跟你差不多大的,不说结婚,对象总归是有了。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
“妈,我知道。”肖博裕打断她。这些话,他听了太多遍。
“你知道什么?”罗淑君声音高了些,又压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焦虑,“咱们家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外公那边……虽说现在不提了,可到底是个影子。找个成分清白的、家里简单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马师傅说,这姑娘家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就是人多点。具体也没细说。我想着,人多热闹,只要人好,本分,也行。”
肖博裕抬起头。母亲眼角皱纹很深,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盘算。那种盘算源于多年来对“安稳”近乎执拗的渴求。
“那……就见见?”他问。心里没什么波澜,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见见吧。”罗淑君松了口气,转身回厨房,“马师傅说,安排在后天,人民公园。你穿那件新做的中山装,精神点。”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
肖博裕望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挎包里的奖状卷着,硬硬的,硌着包里的饭盒。
他想起白天在车间,攻克那个小技术难关时,心里短暂的、明亮的畅快。那感觉褪得快,就像这窗外的天光。
02
马洪波是厂里的老钳工,和肖博裕在一个车间。他五十出头,脸膛红黑,为人热络,嗓门也大。
中午在食堂,他特意端着饭盒坐到肖博裕旁边。铝饭盒里是白菜炖粉条,上面搁着两个馒头。
“小肖,你妈跟你说了吧?”马洪波咬了口馒头,腮帮子鼓动着。
“说了。谢谢马师傅费心。”肖博裕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
“嗨,谢啥。”马洪波摆摆手,“我跟那姑娘她妈,也不算熟。就是以前住一个大杂院的老街坊。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姑娘是老大,底下……”
他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进嘴里,话含糊了一下。
“底下弟弟妹妹多。不容易啊。小姑娘在棉纺厂做临时工,三班倒,挣得不多,可全贴补家里了。人我是见过的,没得说,文文静静,干活利索,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肖博裕听着,没插话。
马洪波看他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就是家里负担重。她爸走得早,她妈那身子骨……五个弟弟,都半大不小,正能吃的时候。”
“五个?”肖博裕抬起眼。
“啊,五个。”马洪波点点头,叹了口气,“最小的刚上小学,最大的也才初中。家里就靠她那份临时工工资,还有街道上一点补助。难,是真难。”
他见肖博裕沉默,用胳膊肘碰碰他:“不过小肖,这姑娘心气不低。我听说,她在厂里偷偷学技术,想转正式工。人勤快,也有志气。你们年轻人,主要看人,对吧?家里嘛,困难是暂时的。”
肖博裕嚼着米饭,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他想问,怎么个暂时法?五个男娃,从吃饭穿衣到上学成家,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母亲那句“找个家里简单的”,此刻清晰地回响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
“那……就见见。麻烦马师傅安排了。”
“包我身上!”马洪波拍了下他的肩膀,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后天下午两点,公园正门往里走,湖边那排长椅。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好好跟人说话。”
吃完饭,马洪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了。
肖博裕洗着饭盒,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他看着水池壁上斑驳的水渍,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沉。
五个弟弟。他脑海里浮现出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大着嘴。
而他,兜里只有刚发下来的三十七块八毛工资,和母亲省吃俭用、反复掂量着未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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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压着公园里刚冒头的绿意。
肖博裕提前十分钟到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有点勒脖子。头发用水抹过,还是有些不听话地翘起一绺。
他站在湖边那排长椅附近,看着灰绿色的湖水,几只鸭子懒洋洋地浮着。
两点整,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转过头,一个姑娘正朝这边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蓝色裤子,脚上是普通的布鞋。头发扎成一股,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很清秀。这是肖博裕的第一印象。皮肤白,眼睛大,嘴唇没什么血色,透着点憔悴。
“是肖同志吗?”她走过来,声音细细的,有点怯。
“我是肖博裕。你是卢思妍同志?”
姑娘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罩衫的衣角。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开头是沉默,只有风吹过柳条的声音,和远处小孩的嬉闹。
“马师傅说,你在棉纺厂工作?”肖博裕先开了口。
“嗯,临时工。在细纱车间。”卢思妍回答,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工作挺辛苦吧?三班倒。”
“还行,习惯了。”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听马叔说,你是机械厂的技术员?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跟着老师傅学。”肖博裕顿了顿,“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点很微弱的光。
“喜欢说不上。但厂里有时候让老师傅教我们认机器,学接线头,学看布面疵点……能学到东西,心里踏实点。”
她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很认真。
肖博裕听着,那点微弱的光,奇异地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见过车间里很多混日子的眼神,麻木的,疲惫的。她不一样。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厂里的食堂,冬天的暖气,最近放什么电影。话不多,断断续续,但不算太尴尬。
卢思妍说话时,会偶尔抿一下嘴唇。她手指细长,关节处有些红肿,大概是常沾冷水的缘故。
坐了大概半小时,她看了看天色,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表。
“我……我得回去了。”她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家里还有点事。”
“哦,好。”肖博裕也站起来。
“那,肖同志,再见。”她朝他微微弯了下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
步子很快,碎花罩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肖博裕站在原地。风大了些,吹得湖水起皱。
他想起她刚才眼里那点光,也想起她眉宇间始终笼罩的一层淡淡倦色。还有那匆忙离去的背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拽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沉重的方向。
马洪波那句“就是家里负担重”,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不是一张薄薄的纸,而是一座山,隐隐约约,压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04
关于卢家的情况,肖博裕是几天后,从厂里另一个老工人嘴里偶然听到更详细版本的。
那天他在车间接电线,几个老师傅在旁边休息闲聊。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谁家日子最难”。
“要说难,棉纺厂后头那片大杂院,有一户是真难。”一个老师傅嘬着烟卷,“姓卢,寡妇带六个娃。老大是个闺女,在棉纺厂做临时工。底下五个全是小子,跟阶梯似的,一个挨一个。”
“五个儿子?”有人咂舌,“好家伙,那得吃多少粮食?”
“可不嘛!我去那片修过水管,进去看过。家徒四壁啊。几个小子,大的带小的,衣服都打着补丁。那闺女倒是齐整,就是瘦,看着就累。”
“这样的家,谁敢沾?娶一个,等于娶一家子。五个小舅子,将来娶媳妇盖房,哪样不是钱?”
“听说有人给那闺女介绍对象,一听这家底,全吓跑了……”
肖博裕手里的钳子顿住了。电线胶皮的味道有点刺鼻。
他没抬头,耳朵却支棱着。
那些闲聊的字句,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上。五个儿子,家徒四壁,吓跑了……
母亲罗淑君不知从哪里也听到了风声。吃晚饭时,她脸色比往常更沉。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小裕,”罗淑君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上次见的那个卢思妍,是不是家里有五个弟弟?”
肖博裕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
“马师傅是提过,说人多。”他含糊道。
“不是人多,是五个儿子!”罗淑君放下碗,声音提高了,“我今天在菜站听人说了。她爸早没了,妈是个药罐子。全家就靠她一个临时工撑着。这哪儿是找对象?这是找包袱背!”
“妈……”
“你别叫我。”罗淑君眼圈有点红,“小裕,你爸没了,咱们娘俩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不清楚吗?妈省吃俭用,不敢病,不敢歇,就盼着你成家立业,过上稳稳当当的日子。咱们家这个情况,经不起一点风浪了。你外公那事……”
她哽住了,没往下说。那是家里一个不能深谈的禁区,一个模糊却始终存在的阴影。
“那姑娘人是不错,可她那家,是个无底洞啊!你今天填一点,明天填一点,什么时候是个头?将来你们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肖博裕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白色的,堵在胸口。
母亲的话,和车间里那些闲聊,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重而现实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卢思妍清秀的脸,眼里微弱的光,还有那匆忙离去的背影,在这压力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切实际。
“我还没决定什么。”他低声说。
“没什么好决定的!”罗淑君语气坚决,“趁早断了念想。马师傅那儿,我去说。咱再找别的,找家里清白的,简单的。”
夜里,肖博裕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惨白。
卢思妍说“能学到东西,心里踏实点”时的神情,反复出现。
然后,是母亲含泪的眼睛,还有那句“无底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心里却是一片潮湿的泥泞。去亲眼看看的念头,就是在那片泥泞里,挣扎着冒出了一点尖芽。
不看一眼,他不死心。或者,是看了,才能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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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粮票是肖博裕自己攒下的。
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金贵,能换米换面,也能在某些地方换点别的东西。这三十斤,是他从每月定量的口粮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原本想着应急,或者结婚时能派上用场。
厚厚一叠,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揣在中山装内兜里,贴着心口,有点硌人。
他没告诉母亲要去哪儿。只说厂里有点事,骑车出去了。
按照马洪波当初给的地址,他穿过大半个城区。越是靠近那片地方,街道越窄,房屋越显低矮破旧。空气里飘着煤烟和公厕混合的气味。
终于拐进一条胡同。坑洼的泥地,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平房,各家门口堆着杂物,晾着衣服。孩子们在狭窄的空地上跑闹,衣服大多不合身,脸上脏兮兮的。
他推着自行车,寻找门牌号。心跳莫名有些快,手心出了汗。
在一个敞着半扇破木门的大杂院前,他停住了。门牌号对得上。
院里传来小孩的喧哗声,还有女人隐约的咳嗽。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内兜里的粮票似乎更沉了。
走到那扇漆皮剥落、露出木头的房门前,他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男孩们叽叽喳喳的说话。
“大姐,我还想吃点米。”
“就锅里那点了,给妈留着。你们多吃口窝头。”
是卢思妍的声音,比在公园时更轻,更疲惫。
肖博裕的手举起来,在门前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了下去。
叩,叩叩。
里面的声音静了一瞬。
“谁呀?”卢思妍问,脚步声靠近。
门开了。
卢思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的粗瓷碗。她看到肖博裕,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惊讶,慌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迅速染红了她的脸颊和脖颈。
“肖……肖同志?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挡在门口,身子微微侧着,似乎想遮住屋里的景象。
“我……顺路,过来看看。”肖博裕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已经越过卢思妍单薄的肩头,落在了屋里。
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昏暗。墙壁灰黄,糊着旧报纸。家具几乎看不到,只有一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
此刻,方桌周围,围着五个男孩。
从高到矮,像一排没长齐的庄稼。
他们手里都拿着黄黑色的窝头,面前摆着清可见底的稀粥碗。
几个小的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一个盆,盆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窝头。
听到动静,五个男孩齐刷刷转过头,十只眼睛,带着好奇、警惕和未褪尽的饥饿感,直愣愣地盯住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屋子角落用布帘隔开的地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股混合着霉味、食物简单蒸煮气味和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徒四壁。这个词,肖博裕以前只在书里看过。此刻,它有了具体、坚硬、让人透不过气的质感。
他感觉内兜里的粮票,硌得胸口发疼。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勇气和幻想,在这真实的、庞大的贫困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卢思妍的脸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粗瓷碗,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无措地、带着一丝难堪的哀求看着他。
肖博裕移开了目光。他伸手进内兜,掏出那个牛皮纸包,塞到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柜子的破旧家具面上。
“一点……心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
然后,他转过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他大步流星,跨出院门,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身后,传来卢思妍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她带着哭腔的呼喊:“肖同志!”
06
脚步踩在坑洼的泥地上,有些踉跄。
肖博裕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屋里的景象,像烙铁一样烫在眼前:五个男孩啃着窝头的脸,清可见底的粥碗,掉漆的方桌,灰黄的墙壁,还有卢思妍瞬间煞白、写满难堪的脸。
他的自行车就在前面几步远。快走,骑上车,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沉重的、让人窒息的地方。母亲的警告是对的,车间里的闲话也是对的。这是个无底洞,他背不起。
“肖博裕!”
喊声更近了,带着喘。
他胳膊猛地被拽住。力道很大,拽得他不得不停下。
回头,卢思妍追到了跟前。她跑得急,碎花罩衫的领口有些歪,额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嘴唇却紧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光晃动,却死死地忍着,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就那么仰着脸,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慌乱,有受伤,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倔强。
胡同里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人脸上。
旁边院子里有人探出头看,又缩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肖博裕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冰凉,微微发抖,却又像铁钳一样不肯松开。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或者“我们不太合适”,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是他先敲的门,是他主动来看的。现在,他这转身就走的姿态,像一把刀,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嫌恶什么,畏惧什么。
难堪的沉默蔓延。
卢思妍的胸膛又起伏了几下。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泪意狠狠压回去,下巴微微抬起一点。
开口时,声音是哑的,带着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冷硬的空气里:“你别看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气。
“我们两个人都肯干,饿不死这一大家子。”
“我们”。她说的是“我们”。
肖博裕愣住了。
他看着她通红的、倔强的眼睛,看着她挺得笔直却仍在细微颤抖的脊背。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处于相亲弱势位置姑娘的哀求和承诺,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不服输的、带着痛楚尊严的宣战。
她不是在求他留下,她是在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她和她的家,不是只能等待施舍和怜悯的累赘。他们有手,有力气,能挣扎着活下去。
风更冷了。
抓着他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力道卸去,只剩下指尖冰凉的触感,残留在他衣袖上。
卢思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痛,有失望,或许还有一点点残存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迅速熄灭。
她没再说一个字,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破败的大杂院走回去。步子很慢,肩膀微微垮下,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肖博裕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内。
那三十斤全国粮票,留在了她家破柜子上。此刻,那点东西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轻飘。
他慢慢推起自行车,腿有些发软。骑上去,蹬动踏板,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
胡同口就在前面,出去就是稍宽些的街道。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更沉重、更真实的世界里,仓皇逃离出来。
卢思妍那句话,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反复在他耳边、眼前回荡。
肯干。饿不死。
仅仅是饿不死吗?
他知道不是。她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对更好一点生活的渴望,哪怕那渴望微渺如风中之烛。
而他,连靠近那烛火的勇气,都被现实的重压碾碎了。
车铃锈了,按不响。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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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粮票没有拿回来。
那三十斤全国粮票,成了压在肖博裕心口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它像一个尴尬的证物,证明他曾心怀某种微末的“好意”登门,又在那赤裸的贫穷面前,仓皇溃退。
母亲罗淑君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试探着问过一次“是不是跟那姑娘断了”,他没吭声,只含糊点了点头。
罗淑君便不再多问,转而开始更积极地打听别的相亲对象,絮絮叨叨说着谁家姑娘在百货商店上班,谁家父母是双职工。
肖博裕听着,心里一片麻木。
那些条件听起来都“合适”,轻省,安全。
可卢思妍那双通红的、倔强的眼睛,总在不经意时浮现。
还有那五个男孩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神,好奇的,懵懂的,带着未谙世事的饥饿感。
他照常上班,在车间里摆弄冰冷的钢铁零件。
图纸上的线条清晰明确,机器运转的轰鸣盖过一切杂音。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技术是可靠的,付出就有回报,问题总有解法。
可生活不是机器。
马洪波后来见到他,神情有点讪讪的,搓着手,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难为你了,小肖。那家……确实是太难点。”
肖博裕摇摇头,没接话。他能怪马师傅吗?马师傅或许隐瞒了部分实情,但初衷未必是恶意。
下班回到家,饭桌上依然沉默。母亲做的菜,味道似乎也寡淡了许多。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她近来似乎也有些着凉。这咳嗽声让他心里发紧。
他想,如果和卢思妍在一起,那样的家,母亲的身体能承受吗?他自己的那点工资,够填满几个窟窿?将来呢?五个弟弟,读书,工作,成家……每一个都是望不到头的负担。
理智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来回打磨着那一点点曾因心动而生的柔软。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顽固,在心底某个角落响起。那是卢思妍的声音:“能学到东西,心里踏实点。”是她追出来时,红着眼眶却挺直脊背的样子:“我们两个人都肯干。”
肯干。踏实。
这两个词,莫名地戳中了他。在这个很多人都开始琢磨着怎么轻松、怎么搞点外快的年头,这种最朴素、最笨拙的信念,反而有种不合时宜的珍贵。
他想起自己外公。
母亲很少提,只隐约知道曾是读书人,后来遭遇变故,家道中落,郁郁而终。
成分问题,也是从那会儿留下的影子。
母亲所有的谨慎,对“安稳”的执念,都源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们家,也曾被命运狠狠踩在泥里。
那么,他现在因为别人家在泥里,就转身离开,和当年那些避开他外公家的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摇晃。
他厌恶自己那一刻的退缩。可现实的冰冷,又让他望而却步。
就在这种反复撕扯的煎熬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以为这件事会慢慢淡去,像很多无疾而终的相亲一样,成为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斑点。
直到那天下午,他轮休在家。
有人敲响了院门。
声音不疾不徐,很沉稳。
母亲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老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旧皮包。
“请问,这是罗淑君同志家吗?”老人声音温和,带着点外地口音。
“我是。您是?”罗淑君有些疑惑。
“我姓林,林德顺。是从南边过来的。我父亲,和林怀瑾老先生,是旧识。”老人慢慢说道。
“林怀瑾”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那是肖博裕外公的名字。
母亲罗淑君的脸色,瞬间变了。
08
屋里一下子静极了。
肖博裕站在自己房门口,看见母亲背对着他,肩膀僵硬。那个叫林德顺的老人,面容平静地站在门外,目光越过母亲,似乎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您……您请进。”罗淑君的声音有些发干,侧身让开。
林德顺道了谢,迈步进来。
他走路很稳,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看起来不像一般的老人。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堂屋,目光在家具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墙上一张旧的全家福上——那是肖博裕父亲还在世时拍的。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林德顺说了一句,像是普通的客套。
罗淑君手忙脚乱地倒水,茶叶罐子碰得叮当响。“林……林叔叔,您坐。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父亲临终前,一直念叨着林老先生一家。留了个地址,是以前的老地址。我退休了,有时间,就顺着线索一路打听过来。还好,你们没搬太远。”林德顺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并没喝。
他的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肖博裕走过来,喊了声“林爷爷”。
林德顺打量着他,点点头:“你是淑君的儿子?像你母亲,也有点林老先生年轻时的影子。”
“林叔叔,”罗淑君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依旧不太好,“您父亲和我父亲……他们……”
“他们是至交。一起读过书,后来也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林德顺缓缓说道,从旧皮包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桌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一支旧钢笔,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笔记。
“有些事,过去太久了。我父亲一直觉得,有些话,应该让后人知道。尤其是,”他看向肖博裕,“林老先生的外孙。”
罗淑君猛地抬起头:“小裕他……”
“别紧张,淑君。”林德顺摆摆手,“不是什么坏事。恰恰相反。”
他拿起那本线装笔记,翻到某一页。纸张脆黄,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
“那几年,你们家遭了难,林老先生被……带走审查。家里一下子断了来源,你们母女俩,还有你祖母,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是不是?”
罗淑君嘴唇颤抖,点了点头。那段记忆,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从不轻易触碰。
“我父亲当时在乡下,自身也难保。但他知道了你们的情况。”林德顺手指抚过纸页,“他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他把他自己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他祖传的一对银镯子,还有他攒下的十几斤全国粮票——想办法托了一个绝对可靠的人,辗转带给了你们家。粮票上还特意换了不同地方的,怕惹眼。”
肖博裕屏住了呼吸。他看向母亲。母亲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我不知道……”罗淑君声音哽咽,“那时候,是有人偷偷在门缝里塞过一个小布包,里面有粮票,还有点钱……我们一直不知道是谁……”
“我父亲不让说。”林德顺合上笔记,“他说,林老先生对他有恩,早年曾倾囊相助,帮他家渡过难关。这是还情,也是做人的本分。后来风声更紧,联系就彻底断了。再后来,我父亲平反了,想找你们,却得知林老先生已经去世,你们也搬了家。”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父亲前年走了。走之前,把这些交给我,说如果可能,找到林家后人,把这件事说清楚。不是图什么,是想让你们知道,在最难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背过身去。人间,总有那么一点暖意,得记着。”
林德顺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肖博裕心上。
他想起卢思妍家徒四壁的房子,五个啃着窝头的弟弟,她母亲在帘子后的咳嗽。
他想起自己放下三十斤粮票转身就走的背影。
想起卢思妍追出来,红着眼说的那句话:“我们两个人都肯干,饿不死这一大家子。”
当时他觉得那是沉重的负担,是绝望的挣扎。
现在,听着林爷爷讲述这段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他忽然感到一种滚烫的羞愧,从脚底直冲头顶。
外公家当年遭遇灭顶之灾,是外人冒着风险,送来了救命的粮票和钱。那份雪中送炭的恩义,那份“做人的本分”,穿越时光,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
而他对另一个陷入困境的家庭,对那个同样肯干、同样想挣扎着活下去的姑娘,做了什么?
他给出了粮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和划清界限的施舍。
然后,转身离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林德顺把蓝布包重新包好,推到罗淑君面前:“这些东西,留给孩子们做个念想吧。知道祖上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又被什么样的人帮助过,不是坏事。”
罗淑君已经泪流满面,用手捂着嘴,不住地点头,说不出话。
肖博裕看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又看看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许多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外公可能清瘦倔强的面容,母亲多年来的谨慎卑微,卢思妍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五个男孩张望的眼神,车间里冰冷的机器,马师傅讪讪的表情……
还有林爷爷那句:“在最难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背过身去。”
他背过身去了吗?
他问自己。
答案清晰得让他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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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德顺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便起身告辞。他说只是来了却父亲一桩心愿,不想过多打扰。
罗淑君执意要留他吃饭,他婉拒了,说已经在招待所住下,明天就坐火车回去。
送走林德顺,母子俩回到屋里,对着桌上那个蓝布包裹,久久无言。
旧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罗淑君抹了抹眼角,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拿出那几封泛黄的信。信纸很脆,她不敢用力,只就着光线,看着上面陌生的、却又与她血脉相连的字迹。
那是她父亲,林怀瑾,写给林德顺父亲的信。谈学问,谈时事,也谈家常,语气平和甚至有些风趣。完全看不出写信的人,不久后就将陷入命运的狂风暴雨。
“你外公……他性子傲,骨头硬。”罗淑君喃喃道,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后来遭了罪,也没听他说过一句软话。家里最难的时候,我和你奶奶出去捡菜叶子,挖野菜……我那时候小,只知道饿,哭。你奶奶就抱着我,说‘别哭,你爸爸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出来。
“后来,门缝里真的塞进了那个小布包……里面有粮票,有皱巴巴的几块钱。我们靠着那个,熬过了最难的那段。你奶奶一直说,是菩萨保佑。没想到……是林叔叔他们家。”
肖博裕拿起那支旧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已经黯淡。这是外公用过的笔。
“妈,那时候……送来粮票的人,risk很大吧?”他问。
“当然大!”罗淑君抬起泪眼,“那时候,沾上我们这种家庭,谁都怕。别说送东西,路上碰见能不躲着走,就算好的了。那粮票……是救命粮啊。”
救命粮。
肖博裕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他揣着三十斤全国粮票去卢家,心里盘算的是什么?是展示一点“诚意”,是换取一点心理上的“不亏欠”,然后便可以理所当然地撤退。
那不是救命粮。那更像是……告别礼。
“林爷爷说,他父亲觉得这是‘还情’,也是‘做人的本分’。”肖博裕低声重复。
“做人本分……”罗淑君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啊,做人本分。可这世道……有时候,本分太难了。妈这些年,只想着咱们娘俩安安稳稳,别惹事,别沾麻烦……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像是问肖博裕,又像是问自己。
肖博裕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
母亲的自私吗?那是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积累下来的生存智慧,是被命运狠狠捶打过后的条件反射。他有什么资格评判?
可林德顺父亲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在自身难保时,依然选择伸出手的可能。一种更厚重、更温暖的“本分”。
“那个卢姑娘……”罗淑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家……真的那么难?”
肖博裕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五个弟弟?”
“嗯。”
“她妈病着?”
“就她一个人撑着?”
“……嗯。”
罗淑君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桌上外公的遗物,很久很久。
“她追上你,说什么了?”母亲又问。
肖博裕闭上眼,卢思妍当时的神情、语气,分毫毕现。
“她说,‘我们两个人都肯干,饿不死这一大家子。’”
罗淑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天色向晚,一片灰蓝。
“肯干……饿不死……”她低声念叨着,嘴角露出一丝极苦涩的笑,“当年,我和你奶奶,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干,就饿不死。可有时候……光是肯干,不够啊。”
“但有人帮一把,可能就能活下去了,对吗?”肖博裕听见自己问。
罗淑君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起来,带着探究,还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小裕,你想干什么?”
肖博裕避开母亲的目光,看向那个蓝布包。
“我没想干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林爷爷的话。”
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门缝里那包救命的粮票,母亲和外婆会怎么样。
在想,卢思妍和她那五个弟弟,生病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在想,自己那三十斤粮票,放下时的心情,和当年那位冒着风险送来粮票的前辈,有多么天壤之别。
羞愧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是圣人,他依然害怕那沉重的负担,恐惧被拖入无底深渊。可那股因退缩而产生的自我厌恶,以及因知晓家族往事而生的某种责任感,正在他心中激烈翻腾。
“做人本分”。
这四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10
好几天,肖博裕都心神不宁。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嘈杂。
林德顺带来的往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外公的面容在想象中逐渐清晰,与母亲憔悴的脸、卢思妍通红的眼重叠在一起。
那三十斤粮票,成了一个刺眼的符号。标记着他的怯懦,也标记着一段他刚刚知晓的、关于馈赠与担当的家族记忆——尽管这记忆来自外人。
母亲罗淑君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提相亲的事,只是常常对着那个蓝布包裹发呆,或者长时间地望着窗外。有几次,肖博裕发现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轻轻叹气。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一时冲动,跳进火坑。担心这刚刚有起色、小心翼翼维持的安稳,再次被拖入颠簸和困顿。
她的担心,合情合理。
肖博裕自己心里也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五个弟弟的未来,病弱母亲的药费,还有卢思妍那份临时工的不稳定……每一样,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脊梁。
可每当他试图用这些现实的冰冷说服自己,卢思妍那句话就会冒出来:“我们两个人都肯干。”
还有林德顺平静的讲述:“在最难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背过身去。”
他背过一次了。还要再背一次吗?
那天是休息日。上午,他去粮站用剩下的地方粮票买了些米面。回来时,路过人民公园。湖水还是灰绿色的,柳条长了些。长椅空着。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似乎还能听到那天她细细的、有些怯的声音:“肖同志?”
鬼使神差地,他推着自行车,又一次走向那条胡同。
脚步比上次慢,也沉。心里像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再看一眼,做个了断?
胡同依旧破败,嘈杂。孩子们依旧在跑闹。
他把自行车停在老地方,墙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
院门还是半敞着。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用力搓揉衣物的闷响。
他悄悄探进半个身子。
院子里拉着几根晾衣绳,晒着大大小小、打着补丁的衣服。
卢思妍背对着院门,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褪了色的红塑料盆。
她弯着腰,胳膊用力地上下运动,搓洗着盆里堆积如山的衣物。
肥皂沫溅起来,沾在她的袖子和围裙上。
正是上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落在她身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后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阳光照在那片汗湿的皮肤上,亮晶晶的。
她搓得很用力,很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倔强,都揉进那肥皂水里。
盆里的衣服,有孩子的,有大人的,颜色灰暗,质地粗糙。
肖博裕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先前那些翻腾的思绪,那些权衡利弊的算计,那些恐惧和羞愧,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负担”,也不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无底洞”。
他看到的,是一个在生活沉重的磨盘下,依然咬牙用最原始的方式,奋力挣扎、不肯低头的生命。像石缝里钻出的草,细弱,却有着不顾一切的韧劲。
水声,搓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也许是他站得太久,也许是某种直觉。卢思妍搓洗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脊背微微僵直。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目光,越过堆满衣物的塑料盆,越过院子里晾晒的万国旗,越过那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遥遥地,对上了他复杂难言的眼神。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流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只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里面映着小小的、他的影子。
风停了。
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滴着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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