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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27天姐姐不闻不问,一年后却发来消息:你外甥结婚差18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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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条长长的语音消息,红色的未读圆点像一滴凝固的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年了。

整整一年,这个头像没有发来任何问候。上次对话停留在我转账给她的那个下午,她收下钱,回了个“OK”的手势。

我住院二十七天,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麻药劲没过,浑身冷得打颤。护工问,家里没人来吗?我摇摇头,闭上眼睛。

走廊里别的病床热热闹闹,家属围着问疼不疼,想吃什么。我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耳朵。

现在,这条语音躺在手机里。

我最终点开了它。姐姐喜庆的嗓门炸开在安静的房间里——

“……鸿涛要结婚啦!日子都定了!就是彩礼这边还差点意思,差十八万。高驰啊,你当舅舅的总得帮一把吧?”

声音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们昨天才通过电话。

好像那二十七天不存在。



01

周末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

我靠在沙发上翻项目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罗鸿涛发来的微信。

“舅舅,在忙吗?”

这孩子平时不怎么找我。我放下报表,回了句:“不忙,有事?”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那个……舅舅,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有个同学,今年毕业要找实习单位。他们学校要求严,必须有专业对口的实习证明。”

“他学市场营销的,正好跟您公司业务对口。您看……能不能帮忙开个证明?”

“就盖章就行,不用真的去上班。”

“舅舅,求您了,他是我特别好的朋友。”

几条消息接连蹦出来,语速很快,透着年轻人的急切。

我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复。

热水烫着指尖,我换了个手。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降压药,白色的小药片散在铝箔板上。

“公司公章不能乱用。”我打字,“让你同学正常投简历,如果合适,公司欢迎实习生。”

“可是舅舅,他们学校下周就要交了。”

“来不及走正常流程。”

“就这一次,真的就一次。”

我看着屏幕,想起上个月他也是这样找我。说他妈手机摔坏了,想换新的,差三千块钱,先从我这拿,下个月还。

下个月到了,没提还钱的事。

我转了三千过去。

再上个月,他说要报个驾照培训班,学费四千五。姐姐在语音里说:“高驰你先垫上,你姐夫这月货款没收回来。”

我也转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鸿涛,这事舅舅帮不了。”我最终回复,“公章不是玩具,乱用会出问题。”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好吧……那算了。”

“谢谢舅舅。”

最后三个字礼貌而疏远。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楼下小区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传上来。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摔倒了,旁边一个女人赶紧跑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膝盖。

我转过身,回到沙发前。

报表上的数字有些模糊,我摘下眼镜擦了擦。茶几下层塞着一个铁盒子,边角已经生锈。那是母亲留下的,里面装着老照片和一些零碎物件。

有好几年没打开过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下意识拿起来看。

是物业费催缴通知。

不是他。

也不是她。

02

周二上午,公司会议室里空气凝滞。

季度业绩考核结果贴在白板上,我们部门排在倒数第二。总监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缩了缩脖子。

“萧主管,解释一下。”

我站起来,胃部隐隐抽痛。老毛病了,压力一大就会犯。

“上季度重点项目延期,客户那边反复修改需求,我们团队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还是没能赶上节点。”

“理由?”

总监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温度。

“是我的问题。”我说,“进度把控不够严格。”

“下季度整改方案,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会议结束,同事们鱼贯而出,没人说话。马志伟走在最后,等我一起。

“老萧,别往心里去。”

“总监就这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们并肩往工位走,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你脸色不太好。”马志伟侧头看我,“又胃疼了?”

“没事。”

“没事个屁。”他压低声音,“上周就见你捂着肚子。去医院查查,别硬撑。”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找胃药。空的铝板扔在垃圾桶里,忘了买新的。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界面。

我下意识往下滑,找到和姐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转给她的五千块钱,备注写着“装修周转”。她收了,回了个笑脸表情。

再往上翻,都是转账记录。

三千、五千、两千……

间隔时间不一,理由各异。

鸿涛学费、家里电器坏了、姐夫生意临时要垫资……

每一次,她都说得轻描淡写。

每一次,我都转了。

马志伟端着茶杯走过来,瞥见我手机屏幕。

“又给家里打钱?”

我锁了屏。

“嗯。”

“你姐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他靠在隔板上,“姐夫做生意的,怎么老跟你这拿钱。”

“临时周转。”

“每次都临时?”马志伟摇头,“老萧,不是我说你。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四十多了,没成家,总得攒点钱防老。”

我没接话。

胃痛得更厉害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我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不行,你得去医院。”马志伟拉起我,“现在就去,我开车送你。”

“下午还有会……”

“命要紧还是会要紧?”

他力气大,硬是把我拽了起来。同事们抬头看,又低下头去,假装忙自己的事。

电梯下降时,我靠着轿厢壁,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是姐姐发来的语音消息。

“高驰,鸿涛说实习证明的事你没同意?”

“哎呀就是个章的事,又不难。”

“孩子都求到你这儿了,当舅舅的这点忙都不帮?”

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马志伟听见了,眉头皱起来。

我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



03

急诊室的灯白得惨人。

我躺在移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一根根往后掠去。疼痛已经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感。

马志伟在跟护士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

“必须马上手术。”

“家属呢?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我听见马志伟说:“我来签行吗?我是他同事。”

“最好还是直系亲属。”

护士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程式化的温和。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马志伟拿起来看了一眼,递到我面前。

是姐姐的来电显示。

我示意他接。

他接通,按了免提。

“高驰?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姐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尖,“鸿涛那事你再考虑考虑,孩子挺难过的……”

“您好,我是萧高驰的同事。”马志伟打断她,“他现在在医院,急性阑尾炎穿孔,需要马上手术。您能过来一趟吗?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手术?”

“对,情况比较急。”

“我现在……现在走不开啊。”姐姐的声音低下去,“鸿涛他爸出门了,我这儿得看家。要不这样,你们先做手术,我晚点过去。”

“手术同意书必须家属签字。”

“那……那我找个人过去?”

马志伟看了我一眼,我闭上眼睛。

“您是他亲姐姐吗?”马志伟问,声音有点硬。

“是啊,可是……”

“地址我发您微信,请您尽快。”

马志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柜子上。

护士拿着文件夹过来,“决定好了吗?病人不能再等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马志伟。

他咬咬牙,“我签。出事我负责。”

“老马……”

“别废话了。”

他接过笔,在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重,划破了纸背。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最后看见的是马志伟站在走廊里的背影。他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麻醉面罩扣下来。

冰凉的气体涌进鼻腔。

我数到三,失去了意识。

04

醒来时,鼻腔里插着管子。

喉咙干得发疼,想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视野慢慢清晰,先是天花板,然后是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有个老人,床边围着一大家子人。女儿在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老人嘴里。孙子趴在床边玩平板电脑,外放的声音调得很小。

我转过头,看向自己床边。

空椅子。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果篮,卡片上写着马志伟的名字。还有一保温桶,贴着便签:“萧先生,我是曹阿姨,炖了点汤让护工带给你。好好养病。”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见我醒了,走过来问要不要喝水。

她用棉签蘸水润湿我的嘴唇。

“你同事刚走,公司有事。”她说,“晚上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你家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没联系上?”

我又点头。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下午马志伟来了,提着粥和水果。

“感觉怎么样?”

“还行。”声音嘶哑。

他坐下,打开保温桶,“曹阿姨送来的汤,炖了一上午,趁热喝点。”

汤很清淡,有枸杞和鸡肉的香味。

“公司那边我帮你请好假了,总监让你安心养病。”马志伟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过来,“工作的事别操心。”

我慢慢喝下。

“你姐……”他顿了顿,“还没来电话?”

“没。”

马志伟把勺子放回桶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第三天,我能下床走动了。

护工扶着我在走廊里慢慢挪步。经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37床那老爷子,三个孩子轮流守夜,真是孝顺。”

“可不是,昨天他女儿一宿没睡。”

“35床就惨了,一个人,护工还是自己请的。”

她们看见我,停下了话头。

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病房,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我打回去,是推销贷款的。

姐姐的对话框静悄悄的。

第七天,姐夫冯顺终于打来电话。

“高驰啊,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姐这两天手机坏了,送修了,所以没联系你。”

我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

“手术顺利吧?”

“顺利。”

“行,那你好好养着。我这边开车呢,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护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洗好的病号服。她看见我的表情,放轻了动作。

“萧先生,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下楼走走?”

“好。”

她扶我坐上轮椅,推我进电梯。一楼有小花园,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旁边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她按摩手臂。

“那是我女儿。”老太太对护工说,语气骄傲。

“阿姨好福气。”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脸上。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的车流声,听见生命流动的声音。

住院第二十七天,医生签了出院单。

马志伟来接我,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曹阿姨说让你回去好好补补,她晚上送汤过来。”

“太麻烦她了。”

“老人家一个人住,喜欢热闹。”

车开上主路,窗外风景飞快后退。我靠着车窗,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像陌生人。



05

回家后第一个周末,我开始整理屋子。

生病像一面镜子,照出生活的荒芜。冰箱里有过期的牛奶,阳台上枯死的绿萝,书架上蒙尘的旧书。

都需要清理。

我从储藏室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父亲站在左边,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坐着,怀里抱着三四岁的姐姐。我站在母亲旁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

那时候父亲还在世。

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高空坠落,没救回来。那年我十岁,姐姐十三岁。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但她没哭,只是更用力地攥紧我和姐姐的手。

“咱们娘仨,得好好过。”

她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接缝纫活。我和姐姐写完作业,就帮着钉扣子、锁边。缝纫机哒哒的声音响到深夜,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姐姐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去商场当了售货员。她说早点工作,帮妈分担。

第一个月工资,她给母亲买了件羊毛衫,给我买了双新球鞋。

那时候真好。

照片下面压着一叠奖状,都是我的。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作文比赛……母亲用熨斗一张张烫平,收得整整齐齐。

还有姐姐的结婚请柬。

粉红色的硬纸板,印着烫金的喜字。她嫁给冯顺时,我才刚工作不久。婚礼办得挺体面,姐夫家开了个小加工厂,条件比我们家好。

母亲那天特别高兴,拉着姐姐的手说:“我闺女有福气。”

姐姐哭得妆都花了。

后来母亲病了,癌症。查出时已经是晚期。姐姐那时刚怀孕,挺着大肚子天天往医院跑。我白天上班,晚上陪护。

母亲走的那天很安静。

她看看姐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们姐弟……要互相照应……”

话没说完,手就垂下去了。

葬礼是姐夫帮忙张罗的,花了不少钱。我说这钱我出,姐姐按住我的手。

“分那么清干什么。”

可现在呢?

我放下照片,拿起手机。微信通讯录里有个很久没联系的远房表姨,偶尔会发朋友圈。

我点开她的头像。

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九宫格照片,某个知名景区的山水风光。

配文:“和姗姗一家出来玩,开心!”

第一张是景区大门。

第二张是缆车上的合影。

第三张……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照片里,姐姐、姐夫、罗鸿涛,还有表姨一家,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对着镜头比耶。姐姐笑得眼睛弯起来,姐夫搂着她的肩膀。

日期水印清晰可见。

正好是我手术的第五天。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姐姐的脸。气色很好,脸颊红润,戴着新买的遮阳帽。她身上那件浅紫色防晒衣,我在她朋友圈见过,她说特意为旅游买的。

护工问家里没人来吗的那天。

姐夫说手机坏了在修的那天。

我躺在病床上数吊瓶水滴的那天。

他们在爬山,在拍照,在笑。

窗外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铁盒子的盖子慢慢合拢。铰链又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窗,一道一道流下来。

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06

一年后,深秋。

公司那个拖了半年的项目终于落地,甲方很满意,付清了尾款。总监在庆功宴上拍我的肩膀,“老萧,这次多亏你。”

同事们起哄让我喝酒。

我举起酒杯,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胃已经不疼了,但医生叮嘱过,少碰酒精。

我抿了一小口。

马志伟坐到我旁边,“真不喝了?”

“不了。”

“也好,身体要紧。”他给自己倒满,“不过今天高兴,多亏你那方案,最后关头把甲方搞定了。”

宴会厅里嘈杂喧闹,年轻人围着领导敬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坐在角落,看他们闹。

我拿出来看,屏幕亮着,微信图标上有个红色的“1”。

是姐姐的头像。

上次对话停留在去年,我转给她的装修钱。之后一整年,她没发过任何消息。

我生日那天没有。

春节群发祝福时没有。

就连端午节,她朋友圈晒了亲手包的粽子,也没问我一句吃没吃。

现在,她发来一条语音。

长度显示59秒。

我戴上耳机,点开。

“高驰啊,在忙吗?”

熟悉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刻意的亲热。

“有个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鸿涛要结婚啦!女孩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两个孩子自己谈的,感情特别好!”

“日子都定了,就在年底。酒店我们都看好了,就是彩礼这边……”

她顿了顿,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女方家要求二十八万八,取个好彩头。我们家准备了十万,鸿涛自己攒了八千,还差……十八万。”

数字说得清晰,一字一顿。

“高驰啊,你当舅舅的总得帮一把吧?这可是你亲外甥的人生大事。”

“长舅如父,妈走得早,你这个当舅舅的不出面,说不过去。”

“女孩家都看着呢,咱们不能让人家小瞧了。”

“你最近不是刚完成个大项目吗?奖金应该不少吧?十八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先转过来,等鸿涛结了婚,慢慢还你。”

“就这么说定了啊,抓紧时间,这边等着用呢。”

语音结束。

耳机里安静下来,宴会厅的喧哗重新涌入耳朵。有人碰杯,有人大笑,有人在高歌。

我坐在那里,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

马志伟凑过来,“谁啊?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摘下耳机。

“真没事?”

我起身,拿起外套,“我先回去了,有点累。”

“这才几点……”马志伟看看表,“行吧,路上小心。”

走出酒店,冷风迎面扑来。

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冬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打车。

手机在手里握着,渐渐被焐热。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映出我的样子。中年男人,微微发福,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走进去,买了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清醒了一些。

回到家,打开灯。

空荡荡的客厅,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阳台上的绿萝又活了,新长出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重新点开那条语音。

又听了一遍。

姐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喜庆的,理所当然的,没有一丝迟疑的。

好像那一年沉默不存在。

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只有这一件事——

我需要钱,你给。



07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稀饭和咸菜。手机摆在手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姐姐的对话框。

那59秒语音下面,还是空白的。

我的回复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我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高驰!”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语音里更鲜活,“看到消息了吧?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我握紧手机。

“姐。”

“哎,你说。”

“鸿涛结婚,是喜事。”我慢慢说,“恭喜你们。”

“谢谢谢谢!你外甥出息了,找了个好媳妇。”她在那头笑,“所以啊,咱们做长辈的得支持。彩礼钱你什么时候方便转?”

“我看了下日期,年底才办婚礼,还有两个多月。”

“是,但钱得先准备好啊。女方家要过目呢。”

电视的声音还在背景里响着,好像是早间新闻。

“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说。

“对你来说算什么?”姐姐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在大公司当主管,年薪几十万。去年那个项目奖金就不少吧?我都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这你别管。反正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我闭上眼睛。

“姐,我去年住院,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啊……对,听你姐夫提过。阑尾炎是吧?小手术,没事就好。”

“我住了二十七天院。”

“是吗?那挺久的。现在医疗条件好,住多久医院都正常。”

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手术那天,马志伟给你打电话,你说走不开。”

“对啊,那天家里真有事。”她的声音稍微低下去,“后来不是让你姐夫联系你了吗?”

“他说你手机坏了。”

“对,摔坏了,修了好几天。”

“可我在表姨朋友圈看到,你们那会儿在旅游。”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背景音里的电视声突然被调小了,有人走动的声音。

“高驰,你什么意思?”姐姐再开口时,语气变了,“翻旧账是不是?”

“不是翻旧账。”

“那你提这个干什么?都过去多久了?我现在跟你说鸿涛结婚的事,正事!”

“住院二十七天,你一条消息都没发。”我说,“出院一年,你也没问过我身体怎么样。”

“我这不是忙吗?家里家外一堆事,你以为我像你那么清闲?”

“清闲?”

“不然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自在。”

我深吸一口气。

“姐,那十八万,我拿不出来。”

“什么?”

“我说,我拿不出来。”

“萧高驰!”她拔高声音,“你再说一遍?”

“我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姐夫冯顺的声音,他拿过了电话。

“高驰,是我。你别激动,好好说。”

“我没激动。”

“十八万对你来说真不算什么。”姐夫的声音温和,带着生意人的圆滑,“这样,算我们借的,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鸿涛结了婚,两口子一起还。”

“不是借条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姐夫顿了顿,“高驰,咱们是一家人。你姐就鸿涛这么一个儿子,你当舅舅的不帮,谁帮?”

“去年我手术,你们在旅游。”

“那事不是解释过了吗?早就定好的旅行团,退不了钱。”姐夫叹气,“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过不去。”

“你……”

“姐夫,我真的拿不出来。”我重复,“请你们想别的办法吧。”

姐姐的声音又插进来,尖利,带着怒气。

“萧高驰!妈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我们互相照应!现在你外甥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你就这么狠心?”

“妈还说,要互相照应。”

“我没照应你吗?你小时候我没照顾你?你上学我没给你零花钱?”

“那是以前。”

“以前就不是恩情了?萧高驰,你忘恩负义!”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十八万,我拿不出来。”我第三次说,“抱歉。”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餐桌上的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凉的。

有点苦。

08

马志伟打电话来,说晚上几个同事聚餐,庆祝项目圆满结束。

“老地方,六点。”

“我不去了。”我说。

“怎么了?还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马志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家里有事?昨天就见你不对劲。”

“有事就说,别憋着。”

“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桌前。抽屉最深处有个文件袋,装着去年住院的所有单据。

我把它拿出来。

手术同意书,马志伟的签名。缴费单,长长的一列数字。病历本,医生的潦草字迹。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是我住院时买的,想记录些什么。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手术第二天。

“疼。麻药过了,刀口像火烧。护工问要不要止疼泵,我说不用。能忍。”

第二页。

“隔壁床老人的女儿来了,带了排骨汤。香味飘过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第三页。

“能下床了。走廊里走了三圈,累得出虚汗。护士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拔引流管。”

第四页。

“曹阿姨送来的汤,山药鸡汤。她说炖了四个小时,趁热喝。护工喂我,第一口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五页。

“第七天。姐姐还没来电话。”

第六页。

“第十天。手机静悄悄的。”

第七页。

“第十五天。能自己上厕所了,算进步。”

第八页。

“姐夫打电话来,说姐姐手机坏了。信号不好,匆匆挂了。”

第九页。

“第二十天。护士问,你家人都忙啊?我说,嗯,忙。”

第十页。

“出院。马志伟来接我。车上他说,曹阿姨晚上送汤来。我说太麻烦她了。他说,老人家一个人,喜欢热闹。”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重,笔尖划破了纸。

“我也是一个人。”

合上笔记本,我拿起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曹阿姨送来的那个保温桶。

不锈钢的桶身,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便签贴在侧面:“萧先生,好好养病。曹桂琴。”

我把照片放大,看那些字的每一个笔画。横,竖,撇,捺。

有人炖了四个小时的汤。

有人送了二十七天的沉默。

我把所有东西装回文件袋,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姐姐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我打字,很慢,很认真。

“姐,鸿涛结婚是喜事,我替他高兴。”

“但十八万彩礼钱,我确实拿不出来。”

“不是不愿意帮,是真的没有。”

“去年住院花了不少钱,后续调养也需要开销。我年纪也大了,得为自己以后打算。”

“请你们理解。”

“礼金我会准备,婚礼我也会到场。”

“但彩礼钱,真的帮不了。”

“抱歉。”

发送。

绿色的对话框跳出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

没有回音。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窗外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直到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屏幕亮起刺眼的光。

是姐姐打来的电话。

一连串的未接提示。

然后是一长串的语音消息,红色的圆圈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我没有点开。

我只是坐着,看着那些红色的点,像看着一滴滴血,滴在冰冷的屏幕上。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夜很深了。



09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老家。

“喂?”

“高驰啊,我是三舅。”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三舅,您好。”

“你姐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晚上。”三舅叹气,“怎么回事啊?鸿涛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帮呢?”

“三舅,我不是不帮……”

“十八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三舅打断我,“你在城里赚大钱,拉你外甥一把怎么了?你妈走得早,咱们亲戚里就你最有出息,你不帮谁帮?”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高驰,听舅一句劝。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真的。你现在不帮,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你姐不容易,一个人把鸿涛拉扯大。你这个当弟弟的,得懂事。”

“转过去吧,啊?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我沉默了很久。

“三舅,您知道我去年住院手术吗?”

“住院?什么住院?”

“住了二十七天,阑尾穿孔,差点出大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

“这……你姐没提过。”

“她没告诉任何人。”

“那……那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三舅的语气软下来,“不过高驰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三舅,我不是计较。”我说,“我只是觉得,互相照应,应该是互相的。”

“你姐也有难处……”

“我知道。”

“那这钱……”

“三舅,我真的拿不出来。”我声音很平静,“请您理解。”

三舅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重。

“行吧,你们姐弟的事,我外人也不好多说。但高驰,血脉亲情,断不得啊。”

挂了电话,下一个来电紧接着响起。

是表姨。

“高驰啊,我是你表姨。你姐的事我听说了,不是表姨说你,这次你真做得不对……”

我按下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声音还在振动,闷闷的,像遥远地方传来的雷鸣。

我去洗漱,烧水,泡茶。

手机在桌上跳了一上午。

表姨,堂叔,另一个远房舅舅,甚至还有母亲生前的老邻居。

他们的话大同小异。

亲情,血缘,长舅如父,不能让人看笑话。

你姐不容易。

你有能力就该帮。

最后一个是马志伟。

“老萧,你没事吧?你姐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她怎么有你电话?”

“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马志伟声音里透着疲惫,“骂了我半小时,说我带坏你,让你不认亲情。”

“对不起,连累你了。”

“说这干什么。”他顿了顿,“不过老萧,你真不打算给?”

“不给。”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行。”马志伟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需要我帮忙就说。”

“谢谢。”

“客气。”

中午,我点开姐姐发来的那一长串语音。

第一条,带着哭腔。

“萧高驰你什么意思?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脸!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肯帮你外甥!”

第二条,怒气冲冲。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转这十八万,咱们姐弟情分就到头了!”

第三条,语气冰冷。

“妈要是知道你这样,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第四条,又软下来。

“高驰,姐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鸿涛结完婚,我保证再也不麻烦你。”

第五条,带着威胁。

“你要是不给,以后我没你这个弟弟。妈留下的老房子,你也别想要了。”

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我一条条听完。

然后全部删除。

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现金,装进红包里。又去商场买了套质量不错的餐具,作为结婚礼物。

回到家,我把红包和礼物放在一起。

准备明天快递过去。

晚上曹阿姨来敲门,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包子。

“小萧,尝尝,猪肉白菜馅的。”

“谢谢曹阿姨。”

“谢什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走进来,把包子放在餐桌上,“看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睡得还行。”

“那就好。”曹阿姨坐下来,看着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

“家里有点矛盾。”

“兄弟姐妹?”

曹阿姨点点头,没多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晒干的桂花。

“我女儿寄来的,她那边桂花开了。给你分点,泡茶喝,安神。”

“您女儿……”

“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曹阿姨笑了笑,“忙,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

她把桂花倒进一个小玻璃罐里,拧紧盖子。

“小萧啊,阿姨多说一句。”

“您说。”

“人这一辈子,首先得对自己负责。”她声音轻轻的,“别人怎么想,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她把玻璃罐推到我面前。

“桂花香,能留很久。”

10

三个月后,年底。

罗鸿涛的婚礼如期举行,在老家最好的酒店。我没去,托马志伟帮忙,把礼金和礼物带了过去。

马志伟回来说,婚礼办得挺热闹,摆了三十桌。

“你姐看见我,脸色不太好。”

“鸿涛收了礼金,说了声谢谢舅舅,也没多问。”

“他媳妇挺漂亮的,两个人看着感情不错。”

“那就好。”

马志伟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对了,这是回礼。”

一盒喜糖,红色的包装盒,印着金色的双喜字。

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老萧……”

“我没事。”我说,“真没事。”

马志伟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打开喜糖盒子,里面是各种糖果巧克力,最上面有一张新人的合照。罗鸿涛穿着西装,女孩穿着婚纱,两个人对着镜头笑,眼睛里都是光。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春节前,公司发了年终奖。比往年多一些,我存了一部分,剩下的取出来,包了两个红包。

一个给曹阿姨,她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你这孩子,给我钱干什么。”

“您平时那么照顾我,应该的。”

另一个,我捐给了社区的老年人食堂。

过年那天,我自己在家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和曹阿姨学的手艺。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

春晚开着,当背景音。

手机里收到很多群发祝福,我一条条回复。姐姐的头像始终暗着,朋友圈没有更新。

也许她把我屏蔽了。

也许她发了,只是我看不到。

无所谓了。

年后开工,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偶尔和马志伟吃饭,周末陪曹阿姨去菜市场。

她腿脚不好,我帮她提重物。

“小萧,你这孩子心善。”

“您对我好。”

“那是你值得。”曹阿姨说,“人与人之间,是将心比心。”

开春后,曹阿姨说要去医院做复查,膝盖的老毛病。

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我们坐在长椅上等叫号,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36号,曹桂琴。”

“来了。”

我扶她站起来,慢慢走进诊室。

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少爬楼。开了些药,叮嘱定期复查。

出来时,阳光正好。

医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玉。

曹阿姨抬头看,“春天了。”

“一切都会好的。”

我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她的手臂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但握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我拿出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讨论下周的会议。

锁屏前,我瞥了一眼微信列表。

姐姐的头像依然暗着。

可能永远都会暗下去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换另一只手搀住曹阿姨。

“小心,这里有台阶。”

“好,好。”

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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