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上海的盛夏,暑气蒸腾。南京东路的喧嚣被锣鼓声淹没,一群胸戴大红花的青年簇拥在几辆绿色大客车旁,十七岁的林惠茹攥着母亲塞来的手帕,指尖沁出细汗。她和三十多名同学登上大客车,坐在座位上。
随着喇叭声响起,客车缓缓启动,车窗外是挥舞的手臂与模糊的泪眼,大客车沿着外滩缓缓绕行,黄浦江的汽笛声与欢送人群的呼喊交织,成为这座繁华都市留给他们最后的告别。车轮滚滚驶向上海火车站,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有志青年,志在四方”的口号,红旗招展中,他们挥泪踏上西行的列车,将弄堂烟火、外滩霓虹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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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铁轨上颠簸了四天四夜,从江南水乡到黄土高原,再到戈壁荒滩,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绿意,只剩下无垠的苍凉。林惠茹和同学们蜷缩在硬座上,啃着干硬的馒头,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难掩的忐忑。当列车终于在大河沿车站喘息着停下,扑面而来的风沙让这群上海青年猝不及防。
那时的大河沿车站规模很小,车站周边一片萧条,土黄色的建筑群在烈日下泛着微光,与记忆中的上海判若两个世界。短暂休整分编后,他们换乘敞篷卡车继续前行,车厢里的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经过数日跋涉,卡车最终停靠在天山脚下的多浪河畔,农一师下属团场十一连的营房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排排低矮的地窝子,半截埋在地下,屋顶覆盖着芦苇与泥土。
看着一望无际的各部荒滩,再看看所谓连队驻地简陋和荒凉,好几名女生失声痛哭。
安顿好了住处,经过短暂的学习和军训,新来的上海青年每人领到一身没有领章和帽徽的绿军装,接过沉甸甸的坎土镘,林惠茹和同学们成了一名光荣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兵团战士。
初到连队的日子,艰苦远超想象。地窝子昏暗潮湿,白天能看清屋顶落下的尘土,夜晚则被蚊虫包围,睡觉时需蒙住头脸才能安睡。一日三餐更是单调,顿顿离不开萝卜:清汤寡水的萝卜汤、腌得发咸的萝卜条、炒得干涩的萝卜片,偶尔能见到一点油星,便是难得的改善。但没人抱怨,清晨天未亮,哨声便划破寂静,他们顶着星星扛着坎土镘下地,开垦荒地,引水灌溉,洗碱造田,脚下的盐碱地坚硬如铁,一镘下去只能刨出浅浅的土坑。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戈壁,汗水浸透军装,在背上结成白花花的盐渍;傍晚迎着月亮返回时,每个人都累得脚步踉跄,有时端着饭碗就呼呼睡着了,饭碗扣在地上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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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次在主干渠清淤大会战时,劳累过度的林惠茹不慎栽倒在淤泥中,满身泥水,昏迷不醒。在旁边挖泥清淤的一名男青年慌忙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昏迷在泥水中的林惠茹抱出主干渠,大声呼喊卫生员。后来林惠茹才知道,把她从泥水中抱起来的男青年叫王春江,也是上海支边青年,他俩都是静安区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年,林惠茹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白皙的皮肤被晒成了紫铜色,当年娇弱的小姑娘,长成了能顶半边天的铁姑娘。和她一起奋斗的知青们,用青春和汗水浇灌着这片荒原,引水渠蜿蜒伸展,盐碱地在雪水的浸润下渐渐变得肥沃,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终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棉田。
经过不懈努力和艰苦奋战,十一连的地窝子旁,渐渐建起了土坯房,连队有了食堂、晒谷场,也开垦了大片的菜地,生活慢慢有了起色。连长常说:“上海青年志气刚,千里长征赴新疆……”这句话像火种一样,在他们心中燃烧了许多年。
24岁那年,在连队张指导员的撮合下,林惠茹与早一年来到新疆支边的上海青年王春江结为夫妻。王春江踏实肯干,挖渠时总是抢着干重活,总是默默地帮助林惠茹,两人在共同的劳作和生活中互生情愫,只是那时的人都比较腼腆,谁也不好意思捅破这层窗户纸。要不是张指导员牵线搭桥,林惠茹和王春江的婚事就不会这么顺畅。
简单的婚礼没有鲜花红毯,只有战友们凑钱买的水果糖和一句句真诚的祝福。婚后不久,林惠茹怀孕了,妊娠反应让她难以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组织上特意照顾她,将她调往团场幼儿园当了老师。那时的幼儿园条件简陋,几间土坯房子就是幼儿园的教室,土坯垒砌的台子就是课桌,几块拼接在一起的木板,刷上锅灰便是黑板。孩子们的床铺也是铺着芦苇的土台子,简陋的生活环境令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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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惠茹带着二十多个各族孩子,教他们唱歌、数数、认汉字,用上海话讲童话故事,地窝子里时常传出稚嫩的笑声。遇到风沙天气,她会把孩子们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钻进地窝子的沙砾;有孩子生病了,她就抱着孩子去找卫生员,悉心照料,俨然成了孩子们的“上海妈妈”。
女儿王雪出生后,林惠茹的生活更加忙碌。一边是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边是襁褓中的女儿,她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王春江心疼妻子,总是尽量多承担家务,夫妻俩相互扶持,在边疆的岁月里品尝着生活的甘甜。
女儿上小学那年,林惠茹调到团场子弟小学当了老师,她也成了女儿的老师,一直把女儿送到初中。
1987年,女儿十六岁,上海出台知青子女返沪政策,许多战友都想方设法把孩子送回上海落户。林惠茹的弟弟也多次来信,说让外甥女回上海读书,承诺帮忙照顾。可王雪却摇着头拒绝了:“我不回上海,这里有爸爸妈妈,有我的家。”
林惠茹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想起自己初到新疆的日子,最终尊重了女儿的选择。王雪在阿克苏读完高中,考上了新疆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阿克苏市的一所中学任教,成了一名像母亲一样的人民教师。
岁月流转,戈壁滩上的绿洲愈发繁茂,十一连早已换了新颜,地窝子变成了砖瓦房,泥泞的土路硬化了路面,团场里建起了教学楼、医院、商店,生活条件今非昔比。王春江在2021年因病去世,临终前拉着林惠茹的手说:“这辈子能和你一起建设新疆,一起把女儿抚养成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这是我一辈子最欣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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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离去让林惠茹悲痛万分,但她没有离开这片他们共同奋斗过的土地。如今,年近八旬的林惠茹依然生活在阿克苏,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当年与战友们的合影,照片上的青年们笑容青涩,胸前的大红花格外鲜艳。
闲暇时,林惠茹会到多浪河畔散步,看着河边的胡杨林枝繁叶茂,看着远处田地里丰收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女儿王雪时常来看望她,外孙也已考上大学,一家人在新疆其乐融融。
也有人问林惠茹:“林大姐,年纪大了,你为什么不回上海安度晚年?”林惠茹总是笑着说:“上海是我的故乡,但新疆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老伴埋在这里,女儿女婿在这里,我的学生和战友也在这里,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了。”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地说:“生为上海人,死作新疆鬼,我要永远守护着这方绿洲,永远在这陪伴着我的老伴,直到永远。”
六十载风雨兼程,六十载初心不改。林惠茹从繁华上海来到戈壁边疆,把青春献给了引水洗碱的田野,把深情留在了教书育人的课堂。她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支边青年的缩影,他们用热血与坚守,在天山脚下书写了一曲壮丽的青春之歌,让沪疆两地的情谊,如同多浪河的流水,绵延不绝,源远流长。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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