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娘生我时,漫天红霞,血气弥漫。
钦天监的道士踏入产房,掐指一算,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此女降世,天降异象,乃克夫克子、祸乱朝纲的天煞孤星之命!”满屋的喜气瞬间冻结。
我爹,当朝工部尚书萧远山,遣散众人,沉默地从我娘怀中接过尚在襁褓的我。
他没有看那道士,只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后,大业皇朝风雨飘摇,我,萧拂雪,亲手为他整理好官袍,送他走上最后一段路。
然后,我转身踏入金銮殿,脚下,是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盘龙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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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业二十年,京郊,静思院。
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放下手中的《水经注》刻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院墙之外是整个喧嚣的盛夏,院墙之内,只有我与满院疯长的草木,还有一个日渐老迈的父亲。
“小姐,朝里来人了。”
老仆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紧绷。
我将书卷收好,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
不是寻常的问安使者,福伯的语气告诉我,来者不善。
推开门,一个身着宝蓝色内侍官服的身影正立在院中,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眼神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在我身上来回刮着。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出。
“咱家是东宫太子身边的内侍官,黄锦。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探望萧尚书和……萧小姐。”黄锦的声音又尖又细,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一条湿滑的毒蛇,缠绕在人的心头。
我爹萧远山闻声从书房走出,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一身陈旧的常服也掩不住那股曾位极人臣的气度。
他看了黄锦一眼,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块碍事的石头。
“有劳皇监挂念,老臣与小女一切安好。”
“安好?”黄锦轻笑一声,兰花指捻着拂尘的白须,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咱家可是听说,萧小姐天生异禀,不爱女红,偏爱格物之学。这些……可都是萧小姐的杰作?”
他指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架木制模型。
那是我耗时三月,按照古籍《考工记》中的描述,复原出的水力提灌机“翻车”的微缩模型。
齿轮咬合,曲柄连杆,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年来,这样的探究与窥视从未断绝。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天煞孤星”四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囚禁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世人皆知,工部尚书萧远山有个不祥的女儿,是皇朝的潜在灾祸。
太子李询对我这个“灾星”更是格外“关照”,每年都会派人来“问候”,实则是监视我是否安分。
我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
“小女顽劣,不过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让黄监见笑了。”
“尚书大人过谦了。”黄锦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说了,萧小姐既有如此‘才能’,合该为国分忧才是。眼下正值汛期,南境永州一带的清河大堤连年失修,屡有险情。地方官吏束手无策,太子殿下心忧百姓,特意举荐萧小姐……前往勘察,看看能不能用上这些‘奇技淫巧’。”
话音未落,我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福伯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清河大堤!
那是大业皇朝最凶险的一段水利工程,地处两江交汇,水文复杂,暗流汹涌。
历任水官都视其为畏途,稍有不慎便是堤毁人亡的下场。
更何况,永州是三皇子李恪的封地,太子李询此举,分明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若我不敢去,便是抗旨不尊,坐实了“灾星”无用之名,他有的是由头打压我爹。
若我去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于工程现场,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若是治水不成,出了任何纰漏,不仅我要以“妖言惑众”之罪论处,连带着举荐我的太子殿下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还能打击他在永州的政敌三皇子。
若是侥幸成功……他一个太子,又岂会容忍一个“天煞孤星”立下如此大功?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黄锦欣赏着我爹脸上罕见的怒意,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怎么?萧尚书是觉得小女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还是说……那道士的批命,果真应验了?”
“爹。”我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直面黄锦那双毒辣的眼睛。
“女儿愿往。”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院中每个人的耳里。
黄锦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应下。
我爹猛地回头看我,眼中是震惊,是担忧,更深处,却有一丝被我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禹贡》有云:‘导洛通于涧,东流为洛。
’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清河之患,在于泥沙淤积,河道壅塞。女儿不才,愿效仿先贤,前往永州,以‘束水冲沙’之法,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束水冲沙”四个字一出,黄锦那张白净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这并非什么艰涩的术语,而是治河方略中的一个流派,但从一个被幽禁二十年的少女口中说出,其分量不亚于惊雷。
他不是来“探望”的,他是来羞辱、来构陷的。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命运压垮的、怨天尤人的闺阁弱女,却不曾想,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圈养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早已磨亮了爪牙的幼虎。
02
前往永州的车马备好时,已是三日之后。
太子李询的旨意下得飞快,仿佛生怕我们反悔。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除了一纸调令,只有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和两名充作车夫的东宫侍卫。
这哪里是奉旨办事,分明就是押解流放。
临行前夜,我爹将我叫进书房。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夜里与我独处。
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拂雪,你可知此行九死一生?”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知道。”我跪坐在他对面,平静地为他续上一杯茶,“太子想让我死,三皇子不想我成事,永州的地方官吏视我为洪水猛兽。女儿都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应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爹爹教我的,不是绣花描红,不是琴棋书画。您让我读《水经注》,让我背《考工记》,让我拆解您带回来的每一件机巧之物。您教我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若我一身所学,只能困于这方庭院,与草木同朽,那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爹沉默了。
良久,他从书案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半生心血,里面是我这些年绘制的全国主要河流水文图,以及一些应对不同水情的工程构想。其中,就有关于清河的‘鱼鳞叠堰法’。你带上它,或许能用得到。”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
每一张都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水流、风速、地质、泥沙含量等数据。
图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
其中一张关于清河的图纸上,用朱笔勾画出一种奇特的堤坝结构,层层叠叠,状如鱼鳞。
这正是我在古籍中见过,却苦于没有实测数据而无法深入研究的构想。
“爹……”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一直以为,他教我这些,只是为了让我在这孤寂的岁月中有一个寄托。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从未放弃过我,也从未让我放弃过自己。
那个“沉默不语”的父亲,背着整个世界的诅咒,为我铺就了一条旁人无法想象的道路。
“记住,拂雪。”他按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人心比河水更险恶。到了永州,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地方水司的人。他们盘踞永州多年,清河大堤是他们向朝廷伸手要钱的钱袋子。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那女儿该信谁?”
“信它。”他指了指我手中的图纸,“也信你自己。你的知识,就是你最锋利的武器。另外,到了永州,去找一个叫‘老鱼头’的船夫。把这个交给他。”
他递给我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萧”字。
次日清晨,我带着福伯,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马车。
黄锦站在院门口,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他以为他亲手将我推入了深渊,却不知,我正奔赴我真正的战场。
马车行了近半月,一路颠簸,终于抵达永州地界。
还未进城,一股潮湿腥咸的水汽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泥腐败的气味。
远处的清河如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平原上肆意翻滚,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卷着大量的泥沙,发出沉闷的咆哮。
永州知府和一众官吏在城门口“迎接”我们。
为首的知府姓钱,肥头大耳,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哎呀,下官总算是把萧小姐给盼来了!太子殿下真是……高瞻远瞩,派您这样一位奇女子来解我永州之困,实乃百姓之福啊!”
他嘴上说着“百姓之福”,眼神却不停地往我带来的那口装着图纸的木箱上瞟。
我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钱大人,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还请带我直接去清河大堤的险要地段查看水情。”
钱知府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如此直接。
他与身旁的水司主簿对视一眼,随即笑道:“萧小姐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到驿馆歇息一番。大堤之上风高浪急,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下官已经为您备好了接风宴……”
“不必了。”我打断他,“军情如火,水情亦然。早一刻勘察,永州的百姓便早一刻心安。还是说,钱大人觉得这清河大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在钱知府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阴沉下来:“既然萧小姐执意如此,那下官……自当奉陪。来人,备船!”
船行至清河中央,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巨响。
我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河水溅湿裙摆,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道所谓的大堤。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堤”。
不过是一道由泥土和沙石胡乱堆砌而成的土埂,多处已被河水冲刷出巨大的豁口,仅用一些临时的木桩和草袋填充着。
河水正从那些豁口处不断渗漏,在堤内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水潭。
这就是他们每年耗费朝廷数十万两白银修筑的“固若金汤”的清河大堤?
我心中的怒火,比脚下的河水还要汹涌。
“钱大人,这就是你们水司的‘杰作’?”我回过头,声音冷得像冰。
钱知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辩解道:“萧小姐有所不知,这清河水势凶猛,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们……我们也是尽力了。”
“尽力了?”我冷笑一声,指着堤坝上一处用料明显不同的夯土层,“这处颜色偏黄的,是去年的工程。而这处颜色发黑的,是今年的。为何今年的用土,比去年的还要松散?里面的草筋配比,连三成都不到!钱大人,你所谓的‘尽力’,就是把朝廷的拨款,‘尽力’地填进自己的口袋里吗?”
一瞬间,船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吏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深闺少女,仅凭一眼,就能道出堤坝工程中最核心的猫腻。
钱知府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神中杀机毕露。
他知道,我不是来“勘察”的,我是来掘他的祖坟的。
突然,船身猛地一晃,一名站在船舷边的水司小吏“啊”地一声尖叫,脚下一滑,直直地朝着汹涌的河水里栽了下去!
“救人!”钱知府嘶吼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身后的福伯发出一声闷哼,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
这是要杀人灭口!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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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之间,我没有回头。
身体被推向船舷的瞬间,我借着那股推力,脚尖在船沿上猛地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如一只灵巧的雨燕,朝着钱知服的方向扑了过去!
我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个看似惊慌失措的水司主簿。
在所有人都被落水的小吏和我的“坠船”吸引注意力的刹那,只有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推我的人,是他!
我的动作太快,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主簿衣领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船上风大,姑娘站稳了。”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转头,对上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船夫,皮肤黝黑,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身上穿着破旧的蓑衣,正用一只手牢牢地撑着船篙,稳住剧烈摇晃的船身。
是他救了我。
“老鱼头!”钱知府看清来人,又惊又怒,“谁让你靠过来的?!”
被称作“老鱼头”的船夫没有理他,只是松开我的手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河里那个正在挣扎的小吏。
他抄起一根长长的竹竿,闪电般伸出,精准地勾住了那小吏的腰带,手臂一发力,竟硬生生将一个成年男子从湍急的河水中提了上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就此化解。
钱知府和那水司主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福伯捂着被撞到的肩膀,怒视着那主簿,而后者则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船靠了岸,钱知府草草说了几句“意外,纯属意外”便带着他的人马落荒而逃。
我没有追究,因为我知道,在没有绝对的证据和实力之前,任何指控都只会招来更疯狂的反扑。
我走到那船夫面前,对他深深一辑:“多谢长者出手相救。”
老鱼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是京城来的那个‘灾星’?”
他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漠。
我没有否认,只是从怀中取出了我爹给我的那块黑色铁牌,递到他面前。
老鱼头看到铁牌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念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地接过铁牌,反复摩挲着上面那个“萧”字。
“原来是……故人之后。”他长叹一声,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姑娘,随我来。”
他带着我和福伯,七拐八弯,来到河边一处极其隐蔽的芦苇荡。
拨开密集的芦苇,里面竟藏着一个不小的船坞,停靠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正在修补渔网,见到老鱼头,纷纷起身行礼,神情恭敬。
这里,是他的“王国”。
走进一间由废弃大船改造而成的船屋,老鱼头示意我坐下,亲自为我倒了一碗粗茶。
“萧大人……他老人家还好吗?”
“家父一切安好,只是挂念永州的水,永州的百姓。”
老鱼头眼眶一红,声音哽咽:“二十年了。二十年前,萧大人因直言上疏,痛陈清河水患之弊,触怒龙颜,被罢官免职。他提出的‘固堤’与‘疏浚’并举之策,被斥为无稽之谈。可他走后,这清河的水,一年比一年凶。钱百万那帮贪官污吏,把治河款当成了自家银库,年年修,年年垮,苦的都是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百姓。”
我这才明白,我爹为何让我来找他。
老鱼头和他手下的这群船夫,是这清河之上真正的“水神”。
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对每一处暗流、每一片沙洲都了如指掌。
他们,才是我在永州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老伯,”我将我爹绘制的“鱼鳞叠堰法”图纸铺在桌上,“这是家父的构想,我想请您看看,是否可行。”
老鱼头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立刻被那奇特的结构吸引了。
他凑近了,用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滑动,口中念念有词:“以石为基,层层收窄,迎水面砌成弧形,以分水势……堤内设减压井,导渗漏之水……妙啊!真是妙啊!”
他越看越激动,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可行!绝对可行!这种叠堰之法,不仅能抵御洪峰,还能利用水流的冲力,将堤脚的泥沙带走,解决了淤积的根本问题!萧大人真乃神人也!”
得到他的肯定,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可是,姑娘,”老鱼头眉头一皱,“图纸是好图纸,但工程浩大,所需石料、人力、钱粮,都不是小数目。钱百万那帮人,绝不会让我们动工的。”
“钱粮,我会想办法。人力,就要仰仗老伯了。”我看着他,目光坚定,“至于石料……我听说,永州城西有一座荒废多年的采石场,归三皇子李恪所有?”
老鱼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姑娘是想……”
“太子想借我的手,给三皇子找麻烦。那我就如他所愿,把这麻烦闹得更大一点。”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要让这永州的水,不仅冲刷河道,还要冲刷一下这大业朝堂的污泥浊水!”
我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与太子和地方势力抗衡的支点。
而远在封地,同样被太子视为眼中钉的三皇子李恪,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要把水搅浑。
只有水浑了,鱼才会浮上水面。
而我,要做那个最终的掌竿人。
04
三皇子李恪的府邸,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奢华。
青砖灰瓦,除了占地面积大了些,与寻常富户的宅院并无二致。
这与他那位以奢靡闻名的兄长——太子李询,形成了鲜明对比。
递上拜帖后,我在偏厅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茶水换了三巡,才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慢悠悠地走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今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还请萧小姐改日再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闭门羹。
我是太子“举荐”来的人,在李恪眼中,我就是太子安插在他地盘上的一颗钉子。
他不见我,才是常理。
我没有起身,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给那管家:“既然殿下抱恙,拂雪不敢打扰。此物乃家父早年所得,听闻殿下雅好金石,还请管家代为转交,聊表心意。”
那管家本不欲接,但目光扫过玉佩时,却微微一滞。
那是一块汉代古玉,形制古朴,上面刻着四个篆字——“安平乐世”。
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但对于真正懂行的人来说,其历史与文化价值远胜黄金。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我安然返回驿馆,对福伯说:“去把我们带来的所有图纸,都搬到院子里晾晒。”
福伯不解:“小姐,这……这可是萧大人的心血,怎能如此轻易示人?”
“就是要示人。”我微微一笑,“鱼饵已经放下,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驿馆是钱知府安排的,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故意将那些精密复杂的水文图、工程结构图铺满整个院落,自己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图纸堆里,慢悠悠地校对着上面的数据。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驿馆外就传来了骚动。
三皇子李恪,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亲自登门了。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没有穿象征身份的蟒袍,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更像一个富家公子,而非皇子。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院中那些图纸上,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快步走到一张“鱼鳞叠堰法”的结构图前,俯身仔细研究,越看,眉头的郁结便越深。
“这……这是何人所绘?”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图纸堆里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野路子罢了,让殿下见笑了。”
李恪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探究与审视:“你就是萧拂雪?工部尚书萧远山的女儿?”
“是。”
“这图是你画的?”
“图是家父所绘,但其中‘束水冲沙’的原理,是我向他提出的。”我没有贪功,也没有过谦。
李恪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那枚“安平乐世”的古玉,又看了看满院的图纸,眼神中的戒备与敌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是个聪明人。
一个被太子当作弃子扔到他地盘上的人,一个被污蔑为“天煞孤星”的女子,却带着能解决永州百年水患的惊世图纸,以及一枚暗示着“天下安平”的玉佩。
这其中的意味,他不可能读不懂。
“请萧小姐书房一叙。”李恪做出了决定。
书房内,李恪屏退左右,开门见山:“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只要治好清河的水。图纸,殿下可以随时拿去。如何施工,如何调度,我也可以全力协助。我来永州,只为治水。”
李恪眯起了眼睛:“你不为太子办事?”
“殿下觉得,太子是想让我把水治好,还是想看我死在永州的河里?”我反问道。
李恪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想看到的,是清河大堤垮塌,永州百姓流离失所,而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弹劾殿下治下无方。他想看到的,是我这个‘灾星’,在您的地盘上应了那个恶毒的谶语。”
“而我,”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偏要让他看到,清河之上,长堤永固,万民安乐!我要让他知道,我萧拂雪,不是什么灾星,而是能为这大业朝堂涤荡污浊的利剑!”
李恪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被我身上那股决绝而磅礴的气势所震撼。
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与他自己相似的东西——不甘、压抑,以及对权力的渴望。
“好一个‘涤荡污浊的利剑’!”李恪一掌拍在书案上,“孤信你一次!你需要什么?采石场?你只管用!人手?孤拨给你一营府兵!钱粮?钱百万不给,孤从自己的封地税收里给你挤!”
“殿下,”我摇了摇头,“我不要您的兵,也不要您的钱。”
李恪一愣:“那你……”
“我只要殿下的一个名义。”我直视着他,“我要以三皇子府的名义,成立‘清河疏浚司’,全权负责治水事宜。我还要殿下帮我做一件事——向父皇上一道奏疏。”
“什么奏疏?”
“就说您偶遇奇人,得治水良方,但此法耗资巨大,非永州一地所能承担。您愿与太子殿下摒弃前嫌,共同为国分忧。恳请父皇下旨,命太子殿下……从东宫的用度里,拨付一半,支援永州治水。”
李恪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大笑。
他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妙!实在是妙!你这是要用孤的刀,去割太子的肉啊!他不是想看热闹吗?好,孤就把他一起拉下水!他给了钱,功劳有他一份,他脸上无光;他不给钱,就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失了储君的德行!”
“他会给的。”我笃定地说道,“比起钱,他更怕失去父皇的信任。”
李恪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看着我的眼神,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隐秘的兴奋。
“萧拂雪,”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孤越来越觉得,那个道士或许没说错。你确实是‘天煞孤星’。只不过,你克的不是夫,不是子,而是这朝堂之上,所有挡你路的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永州的天,要变了。
05
“清河疏浚司”的牌子,在钱知府和一众永州官吏惊愕的目光中,挂在了原水司衙门的门口。
三皇子李恪的府兵封锁了衙门,将所有账册、文书全数查封。
钱知府等人被客气地“请”出了衙门,成了无所事事的闲官。
我,萧拂雪,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成了这个新衙门名义上的“总司”,尽管我的正式头衔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司务”。
但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李恪站在我身后。
消息传到京城,太子李询气得在东宫砸了三套他最心爱的瓷器。
但他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了二十万两白银。
正如我所料,比起银子,他更在乎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形象。
钱和名义都有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招募民夫。
我给出的工钱,是市价的三倍。
消息一出,整个永州都沸腾了。
无数因水患而失去土地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疏浚司门前排起了长龙。
老鱼头成了我的副手,负责筛选和管理这些民夫。
他和他手下那批经验丰富的船夫,成了工程队的中坚力量。
钱知府那帮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煽动城里的粮商,一夜之间,永州的米价翻了五倍。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我工钱发得再高,民夫们买不起粮食,一样会作鸟兽散。
我直接让福伯带着三皇子的令牌,找到了永州驻军的统领,用太子拨付的银子,从军中高价“借”了三万石军粮。
然后,我在疏浚司门口支起大锅,所有来做工的民夫,不仅有工钱拿,还管三顿饱饭。
釜底抽薪。
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哭都哭不出来。
解决了人的问题,接下来就是技术问题。
我将“鱼鳞叠堰法”的图纸分解成数十个部分,让工匠们分段制造石料构件。
同时,我带着老鱼头和几十个经验最丰富的船夫,乘船反复勘测河道,在图纸上标记出最精确的施工点。
整个永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城西的采石场炮声隆隆,清河两岸人声鼎沸。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我心里很清楚,平静的河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钱知府和太子的人,绝不会坐视我一步步走向成功。
他们一定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我万劫不复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永州入夏,连降了七天七夜的暴雨。
清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很快就超过了往年同期的最高水位。
新堤尚未完全合龙,旧堤在洪水的冲击下,岌岌可危。
一个深夜,我正在疏浚司的公房里核对最后的施工数据,一个浑身湿透的府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萧……萧司务!不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恐,“清河上游的乌嘴口……决堤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乌嘴口!
那是我在图纸上用朱笔画了三个圈的险要地段!
它位于一个巨大的河道拐弯处,是整个清河水压最大的地方。
一旦决堤,奔涌的洪水将在两个时辰内,灌满整个永州城!
“怎么会决堤?我明明派了三百人日夜加固,还用了最新的沉箱技术!”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钱知府的人!”那府兵哭喊道,“他们趁着我们换防,偷偷凿开了我们刚刚填好的沉箱!洪水冲垮了堤坝,我们……我们的人,全都被卷进去了!”
我的血,瞬间冷了。
他们不是在阻挠施工,他们是在用几百条人命和全城百姓的安危,来给我设一个必死的局!
“立刻通知三皇子!”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敲响警钟,组织城内百姓向高处转移!老鱼头!”
老鱼头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惨白。
“小姐,你吩咐!”
“带上你所有的人,带上所有能找到的船!去下游的‘一线天’!那里是洪水进入永州城的唯一通道,也是最窄的地方!我们必须在那里,不惜一切代价,堵住洪水!”
“可是小姐,一线天两岸都是悬崖,水流最是湍急,根本无法立足!我们的人下去,就是送死!”老鱼头嘶吼道。
“那就用船去填!”我的声音比他更大,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用我们的船,用我们的身体,去为永州城,争得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又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带来了一个更绝望的消息。
“报!太子……太子的特使到了城外!他带着圣旨,说……说您身为‘灾星’,触怒河神,导致天降洪灾,要……要将您即刻拿下,祭河!”
钱知府的阴谋,太子李询的杀招,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洪水在后,圣旨在前。
天灾,人祸。
他们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要将我彻底碾碎。
我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万马奔腾的洪水咆哮声。
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祭河。”我转过身,看着满屋子因恐惧而颤抖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命令。”
“所有船只,即刻出发,前往‘一线天’。”
“另外,去采石场,把我们库存的最后一批火药,全部给我运到城楼上。”
老鱼头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小姐,你要火药干什么?”
我走到那张巨大的永州地图前,拿起朱笔,在“一线天”上游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他们想让我祭河,”我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那我就送他们一场,真正的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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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永州城楼,风雨如晦。
我站在垛口,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与泪水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在火把的照耀下攒动,钱知府和他手下的官吏,簇拥着一个手持圣旨的太监,正高声叫嚷着。
“妖女萧拂雪,身负灾星之命,触怒神明,引来天罚!如今洪水滔天,若不将此女投入河中祭祀,全城百姓都要为她陪葬!”
“祭河!祭河!”
被煽动的百姓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恐惧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他们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我这个被钦定的“灾星”。
三皇子李恪站在我身旁,脸色铁青。
他手下的府兵组成一道人墙,挡在城楼的入口处,与城下叫嚣的乱民对峙着。
“拂雪,你不能下去!”李恪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飘忽,“他们这是谋杀!孤这就带兵冲出去,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拿下!”
“来不及了。”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殿下,你听。”
他侧耳倾听,风雨声中,一种沉闷的、来自地底的轰鸣声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洪水的咆哮。
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洪峰就会抵达城下。
“殿下,如果我回不来,”我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塞到他手里,“这是‘鱼鳞叠堰法’最核心的施工要诀和后续的疏浚方案。把它完成,守住永州,守住大业的江山。”
李恪死死地攥着那份文书,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我,这个在他眼中曾是棋子、是工具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蕴藏着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下城楼。
府兵们分开一条道路,我独自一人,迎着城下数千道或憎恨、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一步步走向那个手持圣旨的太监。
“萧拂雪接旨。”我跪了下来,雨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
那太监,正是黄锦。
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残忍。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宣读着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罪状。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低着头,任凭那些污言秽语将我淹没。
我的手,在袖中,紧紧地握着一枚小巧的火折子。
我在等。
等一个信号。
就在黄锦读到“……即刻绑缚,沉河祭天”时,一声凄厉的鹰唳划破夜空!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起头,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抢过黄锦手中的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高高抛向空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火箭,从城楼之上呼啸而出,精准地在半空中射中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轰!”
圣旨竟在空中轰然爆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火球!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黄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瘫软在地。
钱知府和他手下的官吏们,脸上血色尽褪。
我缓缓站起身,指着那团正在坠落的火焰,声音盖过了风雨,盖过了雷鸣:
“你们看!”
“圣旨蒙冤,天降雷火!这才是真正的天意!”
“上天告诉我,有罪的不是我萧拂雪!有罪的,是那些欺君罔上、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
“洪水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他们,偷工减料,贪墨治河款项,才导致大堤溃决!他们害怕罪行败露,便将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他们想杀我灭口!”
我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炸响。
那些原本狂热的百姓,此刻都愣住了,眼神中露出了迷茫和动摇。
“妖言惑众!她是个妖女!”钱知府色厉内荏地嘶吼着,“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几个衙役迟疑着上前,却被一声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
“轰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整个永州城都为之剧烈震颤!
所有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城外,远处的山峦之间,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传来,无数巨大的山石,裹挟着泥土和树木,如同天神之锤,狠狠地砸进了“一线天”那段最狭窄的河道!
是我的人,引爆了埋在山体中的火药!
炸山断流!
奔涌的洪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生生截断!
巨大的水流被堵在“一线天”之外,水位疯狂上涨,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永州城,保住了!
死寂。
城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炸山,截断河流……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这……这是神迹!
我迎着无数道由恐惧、敬畏、震撼交织而成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萧拂雪,生而为‘灾星’。”
“今日,我便应了这谶语!”
“我克的是祸国殃民的贪官!我克的是这不公不义的世道!我克的是这吞噬万千生灵的滔天洪水!”
“我,就是你们的‘天煞孤星’!”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楼之上,老鱼头和他手下的船夫们,举着火把,将几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推到了城墙边缘。
那些人,正是凿开堤坝、制造了这场人祸的钱知府的心腹!
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
钱知府双腿一软,瘫倒在泥水之中,面如死灰。
我看着他,看着城下那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永州的天,彻底变了。
而我萧拂雪,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灾星”。
我用一场天崩地裂,为自己加冕。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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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后,永州城百废待兴。
但弥漫在城市上空的,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的崇拜。
“河神娘娘”——这是永州百姓给我的新名号。
他们自发地为我修建生祠,将我的画像与神佛供奉在一起。
那些曾经高喊着要将我“祭河”的人,如今见到我,会从百米开外就跪倒在地,虔诚地磕头。
我没有阻止他们。
因为我知道,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站稳脚跟,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实力,更需要“神性”。
我要让他们相信,我,萧拂雪,是天命所归。
钱知府及其党羽被三皇子李恪下令就地正法,抄没的家产,悉数投入到清河的重建工程中。
太子李询安插在永州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李恪成了最大的赢家。
他不仅保住了封地,更在父皇面前立下了“用人得当、力挽狂狂澜”的大功。
而我,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让他忌惮的一把刀。
他不止一次地在私下里对我说:“拂雪,你的才华,不该局限于这小小的永州。京城,才是你的舞台。”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野心和暗示。
他想拉我入伙,成为他争夺皇位的助力。
我只是淡然一笑:“殿下,拂雪只是一介治水的匠人,不懂朝堂之事。”
我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我没有野心,而是因为我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我只想做我自己的主宰。
更重要的是,我爹在信中告诉我:时机未到,藏锋守拙。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清河的治理上。
我带着老鱼头和数万民夫,日夜奋战在工地上。
我亲自下到冰冷的河水里勘测水文,亲自攀上陡峭的悬崖测绘地形。
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起来比最底层的民夫还要狼狈。
但我的心,却无比的安宁和充实。
“鱼鳞叠堰法”在清河上被完美地付诸实践。
一座座坚固而美观的堤坝,如同巨龙的鳞甲,牢牢地守护着两岸的土地。
被截断的河道被重新疏浚,我们甚至开凿出数条新的灌溉渠,将曾经的祸水,变成了滋润万亩良田的甘霖。
两年后,清河两岸,稻浪千重,沃野千里。
曾经的洪泛区,变成了大业皇朝最富庶的粮仓之一。
我的名声,也随着来往的商队和船只,传遍了整个大业。
人们不再提“天煞孤星”,只知道永州有个“河神娘娘”,能点石成金,驱使鬼神。
而远在京城的太子李询,这两年过得并不好。
永州之事让他元气大伤,损了钱财,折了人马,更重要的是,让父皇对他“识人不明、险酿大祸”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为了挽回声誉,他急于立功,不顾群臣反对,力主对北境的蛮族用兵。
结果,大军在不熟悉的草原上遭遇埋伏,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父皇气得一病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皇朝内部,因储君无能而引发的动荡,已经暗流汹涌。
几位年长的皇子,包括三皇子李恪在内,都开始蠢蠢欲动,培植自己的势力。
大业皇朝这艘破旧的大船,在风雨飘摇中,即将迎来最猛烈的风暴。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我爹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北上,勤王。”
我明白,我蛰伏的两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我立刻找到李恪,将信递给他看。
他看完信,沉默良久,才抬头看我,眼神复杂:“萧尚书的意思是……让我起兵?”
“不,”我摇了摇头,“是让我。”
李恪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拿什么起兵?你手下只有一群修河的民夫!”
“民夫,也是人。他们有家人,有土地,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安稳的日子。”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不是要去造反,我是要去‘勤王’。”
“父皇病重,太子无道,北境战败,国库空虚。此时,大业最需要的是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但他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粮食。”我替他说了出来,“是能稳定军心、安抚百姓的粮食。而我,有整个永州粮仓。我有三十万石新麦,足以支撑北境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我要亲自押送这批粮食北上,送到边关,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我要让父皇看到,让天下人看到,谁才是真正为这个国家着想的人。”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计划。
我不与他争一日之长短,不与太子在朝堂上做口舌之争。
我直接绕开了所有的政治斗争,站在了“家国大义”的制高点上。
以粮为兵,以民心为剑。
这一招,比任何阴谋诡计都要阳刚,也都要致命。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恪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
要么与我合作,要么被我这股不可阻挡的势头,碾得粉碎。
“我需要殿下的三千府兵,为我开道。我需要殿下联络朝中所有对太子不满的官员,在我抵达京城之时,为我造势。”
“我还要殿下帮我送一封信,给北境统帅,裴将军。”我将另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裴将军是家父的故交,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李恪看着我,这个他曾以为可以掌控的女人,如今已经成长到让他必须仰视的地步。
他苦笑一声:“萧拂雪,你真是……天生就该做这种事的人。”
我没有笑。
我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我真正的战场,有我必须面对的宿命。
“殿下,这不是选择。”我轻声说道,“这是我的命运。”
08
运粮的队伍,绵延十里。
三十万石粮食,装在数千辆大车上,由我招募的两万“护粮军”押送。
这些人,都是曾经跟随我治理清河的民夫。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大义,只知道是“河神娘娘”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土地。
如今,“河神娘娘”要北上勤王,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武器,成了我最忠诚的士兵。
三皇子李恪的三千府兵,作为先锋,为我们清扫道路。
队伍所过之处,地方官吏无不望风归附。
他们很清楚,在这乱世之中,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未来。
我们的行进速度很快,但太子的反应更快。
当我们的队伍行至中原腹地——青州时,太子派出的八万禁军,已经等在了那里。
领军的,是太子最心腹的将领,陈武。
两军在青州城外的平原上对峙。
八万装备精良的禁军,对阵我这两万由民夫组成的“杂牌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没有丝毫胜算。
李恪的脸色很难看:“拂雪,我们被包围了。陈武是太子的死忠,他不会让我们过去的。”
“我知道。”我站在高高的粮车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军阵。
禁军的阵型严整,杀气腾ente,显然是精锐之师。
“那我们怎么办?强攻就是以卵击石!”
“谁说要强攻了?”我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你觉得,对于士兵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军令?”
“不,”我摇了摇头,“是吃饱肚子。”
当晚,我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全军埋锅造饭,所有车辆上的粮食,敞开了吃。
不仅如此,我还在阵前摆开了上百口大锅,煮起了香喷喷的肉粥,香味顺着风,飘出几十里地。
我军的营地里,欢声笑语,肉香四溢。
而对面的禁军大营,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北境战败,国库空虚。
太子为了凑齐这八万大军的军饷,早已将国库搬空。
军队的粮草供应,本就捉襟见肘。
他们已经吃了三天的干粮,啃着冰冷的麦饼,闻着我这边的肉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上来。
半夜,对面的禁军大营发生了哗变。
数千名饥肠辘辘的士兵,冲向了粮草大营,为了几个馒头,与看守的军官大打出手。
陈武连斩了十几人,才勉强将骚乱压了下去。
但他知道,军心,已经散了。
第二天,我派福伯,单人独骑,给陈武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我没有劝降,也没有威胁。
我只是告诉他,他手下的八万禁军,有一半以上,是这两年因北方灾荒而被迫参军的流民。
他们的家人,此刻正在家乡,等着朝廷的救济粮活命。
而我,萧拂雪,带来的这三十万石粮食,本就是运往北境的。
他陈武,可以为了太子,拦住我的去路。
但他拦住的,是八万将士家人的活路。
福伯回来的时候,带回了陈武的答复。
他说,他要和我阵前对话。
我同意了。
两军阵前,我与陈武,各带百名护卫,遥遥相对。
陈武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虬髯,眼神如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沉声开口:“萧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救人。”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救北境的灾民,救你的士兵,也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皇朝。”
“太子是储君,是国本!你率众北上,形同谋逆!”
“谋逆?”我冷笑一声,“陈将军,你抬头看看你身后的士兵!他们面有饥色,衣衫单薄!这就是你所谓的‘国本’治下的精锐之师?你再看看我身后的队伍,他们曾经是流民,是灾民,但现在,他们衣食无忧,斗志昂扬!你告诉我,谁,才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陈武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陈将军,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不想你为昏庸的储君陪葬。你让开一条路,我保证,这三十万石粮食,一颗都不会少,全部送到北境灾民手中。你若执意要拦,我这两万兄弟,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到时候,血流成河,你手下这八万将士,能活下来多少?就算你赢了,你毁了这救命的粮食,回到京城,如何向父皇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我的话,字字诛心。
陈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的护卫们,也都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地,拨转了马头。
“全军……后退三十里,安营扎寨!”
他没有投降,也没有让路。
他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八万禁军的眼皮子底下,我率领着运粮大军,从他们让出的通道中,浩浩荡荡地穿过。
经过陈武身边时,我对他微微颔首。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方,喃喃自语:“希望……你是对的。”
越过青州,前方,就是京城。
而我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太子李询,不会就这么善罢甘甘休。
京城里,一定还有更致命的陷阱,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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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京城,我回来了。
时隔两年,这座雄伟的都城依旧繁华,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
我的队伍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没有贸然进城。
我派人将奏疏递进宫中,言明我乃奉旨“勤王”,押送粮草而来,请求面见父皇。
奏疏如石沉大海,一连三天,宫里没有任何回音。
但我知道,我的奏疏,一定已经摆在了父皇的案头。
而此刻的皇宫之内,必然已经吵翻了天。
三皇子李恪没有食言。
朝堂之上,以他为首的“倒太子”派系,与太子的东宫势力,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弹劾太子无能、要求废储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
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城外的这座大营上。
我带来的,不仅仅是三十万石粮食,更是一股足以改变朝堂格局的巨大力量。
第四天,宫里终于来了人。
不是圣旨,而是一顶小轿,和几名神色恭敬的太监。
“萧小姐,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轿子直接抬到了父皇的寝宫——乾清宫外。
我走下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扇宫门背后,就是我的终极战场。
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父皇躺在龙榻上,面容枯槁,气息微弱,早已不复当年的威严。
太子李询和几位重臣侍立在侧。
看到我,太子李询的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他抢先开口:“父皇!此女蛊惑人心,擅自带兵围城,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龙榻前,跪了下来,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女儿萧拂雪,叩见父皇。”
“拂雪……”龙榻上的父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身旁的太监连忙上前,在他背后垫了几个软枕。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很好。”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太子李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做的……所有事,朕……都知道了。”父皇的呼吸有些急促,“永州治水,炸山断流……北上运粮,兵不血刃……好,好啊……”
“父皇!”太子急了,“您不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妖女!那个道士的批命……”
“够了!”父皇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剧烈地咳嗽起来,“朕还没死!朕的脑子……还没糊涂!”
他指着太子,手指因愤怒而颤抖:“你看看你!身为储君,治国无方,用兵无能!战败了,不想着如何弥补,却只会在此构陷忠良!朕……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父皇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我的身上,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欣慰,有赞许,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断。
“拂雪,你上前来。”
我依言上前,跪到榻边。
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像一块冰。
“朕……时间不多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轰!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寝宫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子李询更是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
传位?
传位给一个女人?
传位给我这个背负了二十年“天煞孤星”之名的女人?
这比我炸山断流,还要惊世骇俗一万倍!
“父皇,不可!”一位老臣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登基的先例!此举……有违祖制,天下会大乱的!”
“祖制?”父皇冷笑一声,“祖制能让北境的蛮族退兵吗?祖制能让天下的百姓吃饱饭吗?朕的这些儿子,一个个,要么蠢笨如猪,要么野心勃勃,只会内斗!把江山交给他们,不出十年,大业必亡!”
“朕意已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传朕旨意!太子李询,德不配位,着即废黜,圈禁东宫!工部尚书萧远山之女萧拂雪,文可安邦,武能定国,有经天纬地之才,即日起,册封为‘摄政长公主’,总领朝政!待朕……大行之后,即皇帝位!”
旨意一下,满室皆惊。
我看着父皇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一个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的国家,做出的最无奈,也是最疯狂的赌博。
他赌的,是我。
他赌我能打破这世俗的枷锁,赌我能撑起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不是在哭我的命运,我是在哭他。
哭这个为国操劳一生,临终前,却不得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灾星”身上的,孤独的帝王。
我握紧他的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女儿……领旨。”
10
我登基的那天,天气很好。
钦天监说,紫微星动,帝星明亮,乃千年未有之吉兆。
还是那群道士,还是那张嘴。
只是二十年前,他们说我是“灾星”,二十年后,他们说我是“真龙”。
我穿着繁复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一步步,踏上通往太和殿的白玉石阶。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
我的父亲,萧远山,站在百官之首。
他老了,背也有些佝偻了,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二十年前,他抱着我在产房里沉默不语。
二十年后,他跪在金銮殿上,迎我登基。
这二十年的沉默,这二十年的隐忍,这二十年的精心谋划,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走到龙椅前,缓缓转身,俯视着阶下众生。
我看到了三皇子李恪,他站在人群中,神情复杂。
他助我登上了这个位置,但他自己,却永远失去了机会。
我看到了陈武,他已经成了禁军统领。
他对我低下了头,眼中是全然的信服。
我看到了老鱼头,他作为“治河功臣”,也被允许观礼。
他穿着崭新的官服,激动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抹着眼泪。
我还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不甘,也有……恐惧。
我知道,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一个女帝,要在这男权主导的世界里坐稳江山,要面对的挑战,比治理一条泛滥的河流,要艰难千百倍。
那些宗室亲王,那些地方藩镇,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我犯错,等着将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但我没有怕。
因为我,萧拂雪,是天煞孤星。
我克夫,克子,克天下所有挡我路的人。
登基大典结束后,我独自一人,来到了钦天监的观星台。
这里是皇城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我爹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两只酒杯。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给我倒了一杯酒,“那个道士说,你克夫克子,乃天煞孤星之命。”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火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没有说错。”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平静地说道。
“我注定没有丈夫,因为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站在我的身侧。”
“我注定没有子嗣,因为我的孩子,是这天下的万千百姓。”
“我是孤家寡人,是这权力之巅,最孤独的一颗星。”
我爹笑了。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眼中带着一丝醉意,和无限的骄傲。
“拂雪,你知道吗?当年那个道士,跪下说的后半句话,被我拦住了。”
我愣住了。
“他说,‘此女克夫克子,乃天煞孤星之命’……”
我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被他隐藏了二十年的谶语:
“……‘孤星耀世,改天换命’。”
我浑身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所有的抗争,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逆天而行,都早已写在了命运的剧本里。
我不是在对抗命运。
我,就是在实现命运。
我看着我爹,他也看着我。
我们父女二人,相视一笑。
夜空中,一颗星辰,格外明亮。
我举起酒杯,敬向那颗孤星,也敬向这片我即将用一生去守护的,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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