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日入千元的拍客们如今连包烟都买不起,而朱之文家那扇被踹过、爬过、钉满钢钉的铁门,成了这场全民围观运动的最佳见证者。
朱楼村的清晨五点,薄雾还未散尽。 朱之文家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安静地伫立在巷尾,没有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没有举着自拍杆高喊“家人们点点关注”的网红主播。 晾在院里的玉米芯被风吹得满地打转,唯有门框上残留的直播补光灯支架,无声诉说着往日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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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年前,这里还是单县最热闹的“5A级景点”——三十多部手机同时对准铁门的缝隙,上百号人屏息凝神等待军大衣的一角掠过镜头。 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掐灭烟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以前一天能挣二百,现在连买包红塔山都费劲。 ”
2011年,朱之文在《我是大明星》海选现场唱响《滚滚长江东逝水》,从此命运逆转。 这位穿着军大衣的山东汉子,从地方台唱到央视春晚,银行卡存款最高时突破800万元,而在此之前,他全家年收入不过5000元。
短视频的东风吹到朱楼村,朱之文成为流量密码。 全村男女老少开始拍他。 2023年,某平台带“大衣哥”的账号就有97个,“朱之文”相关账号103个。 村支书朱宇成的微信头像就是朱之文,“这样好招商”。
最多时一天涌入两三万人,朱之文形容门口那条长1公里宽3米的街,“脚都快抬不起来了”。 住在朱家对面的老人朱西卷70多岁,不识字的他买了智能手机专门拍摄朱之文,“多的时候一天10块8块,少的时候几毛钱”。
村里一户有5亩地的家庭,靠种玉米年收入4000到5000元,而这笔钱有人拍短视频两个月就能赚到。
面对汹涌的流量,朱之文最初选择忍耐。 他说:“乡里乡亲的,计较啥? ”但忍耐换来的是更肆无忌惮的侵犯。 曾经有直播者连续298天直播朱家日常生活;河北夫妇带着三个月大婴儿驻扎村口,账号简介写着“大衣哥干孙子成长日记”;最疯狂的团队动用无人机航拍卧室窗户。
朱之文的生活变成24小时不间断的公开表演。 他为躲避镜头不得不“飞檐走壁”——爬梯越墙从邻居家逃离,或骑三轮车在村里绕行。 某次央视跟拍发现,他为了躲避镜头竟要翻越三米高墙,墙头砖块被蹭得发亮。
朱之文家那扇普通的木门被踹开无数次后,他换成了钢结构铁门,门头钉上一排钢钉,挂上“私人住宅严禁闯入”的红色牌子,旁边安置监控摄像头。 但这扇铁门依然挡不住疯狂——有人半夜翻门而入拍摄,吓坏妻子李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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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经济不仅入侵空间,更扭曲家庭关系。 妻子李玉华曾化名“大衣嫂”尝试直播,因不识字误将辱骂当赞美。 朱之文两次摔其手机后,她逐渐失去社交圈,在家靠监控寻找丈夫方位。
两个孩子被镜头挤出了家门。 如今24岁的女儿和22岁的儿子都住在县城,回家时要特别打电话询问“还有没有人在拍”。 儿女的遭遇触目惊心:女儿16岁被假粉丝拐至传销组织;儿子学车被驾校当作宣传工具,不教开车只让拍视频。
朱之文为儿子新建婚房,装有360度监控,可对面立即出现专供拍客的民宿。 其中最抢手的房间有扇小门正对朱家铁门,方便捕捉开门瞬间。 儿子第一次婚姻变成真人秀,前妻靠“大衣哥儿媳”标签吸粉百万,离婚后仍靠此变现。
就连刚出生的孙子也未能幸免。 月子中心拿孙子的视频打广告,关于这个新生命的谣言开始泛滥。
2025年2月18日,朱之文把一摞公证过的侵权材料摔在法院立案庭。 被告是一名女性网友,四年间发布327条诽谤视频,获利超60万元。 取证显示,有29个单条视频播放量超5000次,其中一个超过20万次,远超刑事立案标准。
2025年11月1日,“朱之文被网暴案”一审宣判,被告人孙某某因犯侮辱罪、诽谤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朱之文的代理律师杨安明指出,此案是“为数不多的名人诉普通人侮辱、诽谤两罪均成立的刑事案件”。
朱之文拒绝调解,态度坚决:“四年里他们造谣我出轨、骂我孙子是痴呆儿,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胜诉后,朱之文获赔85000元,全额捐赠给当地敬老院。
维权胜诉像按下消音键。 曾经月入过万的“拍客”们重新扛起锄头,县城宾馆撤下拍摄专线广告。 朱楼村的广场空了,“朱楼网红孵化基地”大门紧锁。 广告牌上之文采摘园、之文饭馆的电话已成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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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书朱宇成从1996年开始做村干部,目睹村子因朱之文改变。 如今他快退休了,虽然流量消失,但前几年引进的企业让村集体收入还不错。 村民除了种大麦和玉米,也开始种芦笋等经济作物。 一些青壮年村民回村,有人接修房子的活儿,有人做小买卖。
朱之文的商演从房地产活动转向网红生日会。 2025年10月他接了6场演出,平均一场价格10万元。 他会有意无意和人确认:“农民歌手里,我还算活儿多的? ”
朱之文给儿子盖的新房后院,被开辟成菜地。 他保持着农民作息,天蒙蒙亮就醒,吃自家种的菜。 他告诉来访者,如果再来一次,仍然想出名。 “幸亏我出名了”,他说这话时,正摆弄他收藏的老物件——收音机、古筝,还有最多的年画。
妻子李玉华学会截图存证,这是律师教她应对网络暴力的方法。 儿子朱单伟在离婚后逐步调整生活,2023年与乡村教师陈萌低调结婚。 他取得驾驶证和电工证,成为供电局合同工,还担任三家公司法人或高管。
女儿朱雪梅的体重从120斤飙升至200斤,被做成“肥猪进化史”表情包疯传。 她出门买卫生巾都要凌晨三点偷偷翻墙。
朱之文不忧心等自己挣不到钱时孩子们怎么办,他说:“只要有地,就饿不死。 ”
朱楼村谈论的话题从流量变回庄稼价格和秋收时的“烂秋雨”。 朱之文终于能坐在自家院里晒玉米,儿子儿媳从镇上搬回老宅,小孙子蹒跚学步时再不用戴卡通口罩。 村里新修的柏油路上,偶尔会有老人望着功德碑遗址叹气:“那会多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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