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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以正妻带姨娘进宫,我没闹,他一脸满意,进宫后他跪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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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以正妻带姨娘进宫,我没闹,他一脸满意,进宫后他跪地求饶【完结】



我是沈月,当朝太傅的嫡女。

我那老爹宠我入骨,整日为了我的婚事愁得发际线都后移了三寸,茶不思饭不思,半夜还要起来叹三回气。

这事儿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圣上心生怜悯,大笔一挥召我入宫。

谁能想到,这一进宫,不仅把自己送进了婚姻的坟墓,还顺带撞碎了某位大将军的“贞节牌坊”。

那天宫道狭长,我转角遇到爱——哦不,是撞上了一堵铁墙。

那“墙”正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蒋肖。

他出于本能扶了我一把,指尖刚触碰到我的衣袖,我还未来得及把那句“多谢”说出口,圣上便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抚掌大笑,当场拍板: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这一撞便是天作之合!朕今日便做个媒,赐你二人完婚!”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拉郎配!

我慌乱地跪倒在地,试图挣扎:“陛下,臣女才疏学浅,怕是配不上威震四方的蒋将军。”

圣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龙威压顶:“怎么?你是觉得朕老眼昏花,乱点鸳鸯谱?”

“臣女不敢。”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却在哀嚎。

满京城谁不知道,蒋大将军心里装着一位白月光?

他曾当众立誓,此生非心上人不娶,若不能与那人白头,宁愿孤独终老。

可惜,那个“她”身份低微,这道门槛,他们迈不过去。

我满怀希冀地看向我爹,指望这个平日里把我捧在手心的老头能站出来说句话。谁知他盯着蒋肖看了半晌,竟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当即就跟圣上谢了恩。

我绝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蒋肖。

只见他面沉如水,那脸色黑得如同锅底,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婚事定下后,我娘气得拎着铁锤追着我爹跑了三条街,逼着他上折子退婚。可金口玉言,圣意难违,折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我最后的希望,便是蒋肖那“非卿不娶”的誓言。

可惜,直到大婚之日,他都毫无动静。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

我与他正准备行夫妻对拜之礼,一名侍卫突然狼狈地冲进喜堂,撞翻了观礼的百姓,跪地高呼:

“将军!有吕姑娘的消息了!她被山匪劫走,如今生死未卜!”

我透过红盖头的缝隙,亲眼看着蒋肖脸色骤变。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直接扔下手中的红绸,转身冲出了喜堂。

那身鲜红的喜服在人群中穿梭,最终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宾客哗然,原本喜庆的奏乐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同情、震惊、嘲笑,混杂在一起。

新郎都跑了,这堂还拜个什么劲?

我深吸一口气,扯下盖头,随手扔掉了那把遮羞的团扇,露出了精心描绘的新娘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等着看我痛哭流涕,或是愤然离场。

但我没有。

我整理了一下繁复的嫁衣,嘴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转身面对满堂宾客,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款儿,开始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这婚是圣上指的,想退?没那么容易。

事后,哥哥红着眼眶对我说:“是哥没用,没能拦住爹,让你受了这般委屈。”

我苦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这人最是看得开。虽然少女时期也曾幻想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但这世道,既已嫁做人妇,便要守着规矩过日子。

蒋肖家世显赫,样貌英俊,除了不爱我,也没什么大毛病。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人,注定给不了我爹娘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恩爱。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却照不见归人。

蒋肖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一身狼狈,满脸颓唐。

我身为名义上的妻子,虽无情爱,戏却要做足。

我端起茶盏,递过去,温言软语:“夫君可寻到妹妹了?她人没事吧?”

天知道,我心里哪怕有一丝波澜都算我输。他爱谁、找谁,只要别把麻烦带到我面前,我乐得清闲。

蒋肖揉着眉心,避而不答,只说了句:“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日后定不让你再丢颜面。”

我点点头,顺势提出了我的要求:

“今日之事我不计较,但日后,我要你尊重我,体恤我,与我相敬如宾。”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或许是愧疚作祟,点头应下了。

那一夜,我们没有圆房。他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我在床上睡了一夜。

后来我才听说,那天被劫走的并非他的心上人。他找错了人,还在山顶吹了一夜的冷风。

那之后,“吕姑娘”三个字便成了将军府的禁忌。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

这一晃,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们在府里如同两条平行线。

我养了一池子锦鲤,闲来侍弄花草;他忙于军务,除了必要的场合,我们互不打扰。

我们是最默契的“合租室友”,也是应付皇权的“模范夫妻”。

本以为余生便这般波澜不惊地过下去,直到那天,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

“夫人!将军胜仗归来,已经进府了!”

我这才恍然记起,他去边境打仗已有数月。

我依着规矩换好衣裳,去前厅迎接。

只见蒋肖一身银甲,寒光凛凛,威风八面。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那个紧紧挽着他手臂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楚楚可怜,像是一朵经不起风雨的小白花。

不用问,这便是蒋肖藏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了。

见我出来,那美人像是受了惊的小鹿,瑟缩着躲到了蒋肖身后,仿佛我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我只当没看见,吩咐下人摆酒接风。

蒋肖见我神色淡淡,以为我在使性子,皱眉道:“她叫小蝶,以后便住在府里,你要与她好好相处。”

我瞥见小蝶躲在他身后,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不屑。

看来,这不是个省油的灯。

但我并不在意,只要她不来招惹我,这后院多双筷子也无妨。

我微微一笑,端起主母的架子:“将军放心,我自会与妹妹和睦相处。”

小蝶见我没发火,反而这般温顺,这才从蒋肖身后探出头来,柔柔弱弱地笑了:

“多谢姐姐接纳,只盼日后姐姐莫要因我,生了将军的气。”

呵,好一招以退为进。这话里话外,不就是暗指我善妒,给我扣个心胸狭窄的帽子吗?

这一来就给我下马威,有点意思。

我懒得接招,只看向蒋肖。他把人带回来是他的事,别让我跟着丢脸就行。

进了屋,蒋肖似乎真怕我吃了他的心上人,护得紧紧的,没让小蝶再跟我多说半句。

没过多久,我的贴身丫鬟金火气喘吁吁地跑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愁容:

“夫人!将军竟把那女子安排在了您隔壁的院子,还要抬她做姨娘!”

我愣了一下。

将军府后院等级森严,姨娘有姨娘的去处,哪有住正室隔壁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金火见我不语,以为我伤心,给我倒了杯水,急道:“夫人,住得这般近,日后岂不是要与您平起平坐?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暗自叹息。

这就是真爱与包办婚姻的区别。

当年大婚,他为了救她抛下我,闹得满城风雨,圣上震怒。如今他把人带回来,不仅不避嫌,还要捧在手心里,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这事儿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成了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一连几日,我站在高处,望着隔壁灯火通明的院子,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能摇头回屋。

我这名声,怕是彻底扫地了。

金火气不过:“这姨娘也太不懂规矩了!按理说,纳妾第一日便该来给主母敬茶请安,可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苦笑。

这规矩对我爹那种一生只爱一人的男人来说是摆设,对蒋肖这种心有所属的男人来说,更是废纸。

眼看上元节将至。

蒋肖破天荒地踏进了我的寝室。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一脸严肃,开门见山:“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圣上令百官携家眷同往。”

他顿了顿。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将军是想与我商量带妹妹同去?这等小事,不必问我。”

蒋肖看着我,把后半截话吐了出来:“但圣旨上说,只能携带正妻。”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压下心头的火气,故作贤良地问: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别去,把位置让给妹妹?”

蒋肖见我如此“懂事”,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小蝶身世孤苦,身子又弱,这么多年在外吃了不少苦……”

我实在听不下去这套陈词滥调,直接打断他,如他所愿:

“那我便装病吧。听说上元节在御前祈福,可保夫妻恩爱白头。将军不妨带妹妹去,正好遂了心愿。”

蒋肖大概也听出了我话里的刺,低眉道:“下个上元节,我带你去。”

这种空头支票,谁信谁傻。

我笑得温婉:“好。”

他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夸我几句贤淑大度。呵,这不就是在我也身上套个枷锁,让我不得不继续演下去吗?

金火拉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夫人,您怎么能让那个姨娘去?这让外人怎么看您啊!”

我没说话,只给宫里递了张病假条。

那晚上元节,满城烟火,璀璨如昼。

我孤零零地坐在院门口,看着天上的冷月。这热闹,终究是不属于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刚睁眼,就看见那个自打进府就没露过面的小蝶,正跪在我床前,哭得梨花带雨。

我眼皮一跳,直觉没好事。

果然,她一边磕头一边哀嚎:“姐姐!是妾身不懂规矩,不该妄想随将军入宫见世面,求姐姐恕罪!”

我正一头雾水,金火悄悄凑过来耳语:

原来皇帝看了我的病假条,转头却看见小蝶盛装打扮跟在蒋肖身边,顿时龙颜大怒,当众狠狠训斥了小蝶一顿。

现在蒋肖还在宫里没回来呢。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蝶,让她起来,她偏不起。

大清早被人这么哭丧似的跪着,谁心情能好?

既然她爱跪,那就跪着吧。

我自顾自地起身洗漱更衣,等我收拾停当回来,她还跪在那儿抹眼泪。

就在这时,蒋肖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这副景象,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蝶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慌忙解释:“将军别误会!是我自己要跪的,不是姐姐逼我的!你千万别怪罪姐姐!”

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可惜了。

我冷眼看着蒋肖大步上前,一把将小蝶抱起,柔声轻哄。路过我时,他投来阴冷的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定是我在背后告黑状,才害得小蝶被骂。

再加上眼前这一出“晨昏定省”的苦肉计,我“善妒”、“恶毒”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我懒得辩解。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将军府的账目出了大问题。

蒋肖常年征战,赏赐颇丰。以往府中开支平稳,可自从这位蝶姨娘进门,账上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短短时日,竟多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亏空!

她那个院子,除去十几个下人和三个嬷嬷,这一大笔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我拿着账本,气势汹汹地去找人算账。

小蝶见我拿着账本,吓得脸都白了,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又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顺势跪了下来。

蒋肖也在,黑着脸把人扶起。

我直接把账本摊开,质问道:“妹妹,我每月按时发放月例,为何你还要私自挪用府中公款?”

小蝶却只看着蒋肖,眼泪汪汪:“将军……我可以解释。”

我皱眉:“将军府上下几十口人要吃饭,处处要开支,你一声不响拿走这么多,置府规于何地?”

“够了!”

蒋肖低喝一声,眼神如刀般落在我脸上,满是不耐:“区区一点银子,值得你这般疾言厉色?你是不是非要吓坏她才甘心?”

我愣住了。

心中的苦涩和愤怒瞬间翻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区区一点银子?这是原则问题!

蒋肖一脸失望地看着我:“沈月,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如遭雷击。

余光中,我瞥见小蝶躲在他怀里,嘴角那一抹得逞的暗笑。

那一刻,我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我不装了。

我愤怒地将手中的账本狠狠砸向蒋肖,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冲过去照着小蝶就是一顿暴打。

什么心上人,什么狗屁将军,老娘才是正室!

想要我忍气吞声?做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蒋肖根本没想到平日里端庄贤淑的我会突然发疯。

我被蒋肖强行拉开时,小蝶已经满脸是伤,衣服也被我扯乱了,尖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

蒋肖气得脸色铁青,心疼地把小蝶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哄她的模样温柔得刺眼。

小蝶窝在他怀里,一边抽噎一边还要给我上眼药:

“将军……是妾身做得不够好……惹姐姐生气了……姐姐打我是应该的……妾身不该花那么多钱……”

这张嘴可是真厉害。

蒋肖安抚好小蝶,转头怒视着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沈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回视他:

“那将军以为我以前是什么样?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前没人舞到我面前恶心我,我自然对谁都客气。但要想骑到我头上拉屎,抱歉,我不忍!”

蒋肖冷声道:“沈月,你简直不可理喻,太善妒了!”

我微微一笑。

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在他眼里,我呼吸都是错的。

小蝶见状,又开始装好人,拉着蒋肖的手:“将军,姐姐不是故意的……”

我直接打断她虚伪的表演:“闭嘴!我就是故意的,打的就是你!”

蒋肖气极反笑,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直接抱着小蝶大步离开。

金火哭着拉住我:“夫人啊!您打了姨娘,惹怒了将军,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怎么过?照常过!”

我拍了拍金火的手,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金火,若我今日不打这一顿,日后只会有更多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你要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要死要活吗?我们手里有嫁妆,有吃有喝,何必非要乞求他的怜爱?”

金火愣住了,似乎被我这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震惊了。

我拉着她去看我院子里养的那群小锦鲤,指着其中一条大着肚子的说:

“看,这条快生了。这才是正经事。”

我暴打宠妾的事情,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将军府。

版本传得神乎其神,说我恶毒善妒,连柔弱的姨娘都不放过。至于小蝶清晨来我房里演戏下跪的事,却无人提及。

金火气得不行,我却笑了:“这正是小蝶想要的结果。”

正说着,侧院的嬷嬷来了。

那老货一脸傲慢,鼻孔朝天:“夫人,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我低头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嬷嬷见我不动,语气不善:“夫人还是识相点,免得将军动怒。”

我放下茶杯,直接叫来金火:“把这不知尊卑的老虔婆给我轰出去!”

既然脸皮都撕破了,谁还惯着谁?

没过多久,蒋肖亲自来了。

看到我正优哉游哉地喂鱼,他眉头紧锁,压着火气道:

“沈月,你下手太重了。小蝶被你吓得病倒,至今未醒,你难道就没有一句愧疚的话?”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看向他:

“不过是赏了她两巴掌,怎么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她是纸糊的不成?”

蒋肖的脸色更加难看:“她身子本就弱!你作为主母,不该如此苛待。为了赔罪,在小蝶康复之前,你去照顾她。”

“凭什么?”

我后退一步,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手劲之大,捏得我生疼。

我怒火中烧,低头对着他的手腕就是狠狠一口。

蒋肖吃痛松手,低喝道:“凭你打了她!”

“打了就打了,哪有正妻给小妾赔罪伺候的道理?”

我气笑了,反手就是一巴掌,用尽全力扇在了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

蒋肖被打懵了,满眼的不可置信。

我趁机发难,字字珠玑:

“将军怕是忘了当年拜堂逃婚的事!你让我沦为全城的笑柄,答应过会尊重我、体恤我。如今为了一个挥霍无度的小妾,逼着正妻去伺候?这就是你的承诺?”

蒋肖捂着脸,沉默了。

那是他永远的理亏之处。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愧色:“是我对不起你。但她花钱确实不对,可你不该动手……”

“行了。”

我打断他的车轱辘话,恢复了端庄的姿态,冷冷道:

“既然将军体恤,那咱们就把账分了吧。以后蝶姨娘的开销,将军自己负责,或者交给她自己管。我也乐得清闲,省得两看相厌。”

蒋肖皱眉:“这不妥,若交给小蝶,置你的主母威严于何地?”

我心里冷笑。我的威严早在你把她带回来的那天就没了。

“那将军就自己管着吧。那个亏空,还请将军补上。”

蒋肖自知理亏,最终还是答应了:“亏空我会想办法填补,你……好自为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知道,这场仗,我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但我不在乎。

接下来几天,我闭门不出,专心等着我的宝贝锦鲤产子。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回娘家那天,蒋肖表现得还算像个人,在爹娘面前给足了我面子。

可回府的马车上,我终究没忍住,哭湿了他的手帕。

“我们这场婚姻,本就是个错误。”

蒋肖沉默良久,只憋出一句:“皇命难违,我会尽量补偿你。”

补偿?拿什么补?我的青春,还是我错失的良缘?

回到府中,还没等我把情绪收拾好,金火便脸色惨白地冲了过来:

“夫人!不好了!您的鱼……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踉跄着跑到池边。

那条我养了多年、即将产子的锦鲤,此刻正翻着白肚皮,死气沉沉地漂在水面上。

我蹲在地上,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谁干的?”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

金火看了一眼蒋肖,支支吾吾不敢说。

我厉声道:“说!”

“是……是蝶姨娘。她说想来看看怀崽的锦鲤,结果不小心……摔死了。”

又是她。

不小心?我不信!

我猛地回头,看向蒋肖。

他皱着眉,居然还在替那个女人开脱:“我想她不是故意的,我会赔你。”

“赔?拿命赔吗!”

我看到躲在回廊角落探头探脑的小蝶,心头的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

我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揪住她,当着蒋肖的面,狠狠一脚将她踹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去给我的鱼陪葬!”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小蝶在水里扑腾,尖叫着喊救命。

蒋肖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

看着两人在水里湿漉漉地抱在一起,我站在岸边,眼神冷得像冰。

蒋肖把人救上来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跟我来。”

去就去,怕你不成?

进了屋,蒋肖浑身湿透,却顾不上自己,先让人给小蝶换衣服、请大夫。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忙活。

等人都散了,蒋肖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沈月,我今日才真正认识你。”

我勾起唇角:“妾身本性如此。将军若是怕心上人再遭罪,最好把她拴紧点,别让她再来招惹我。”

蒋肖深吸一口气:“她害死你的鱼是她不对,可你也不能……”

“将军是要我道歉?”

“不是。”蒋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希望家宅安宁。”

又是这一套。

这时,小蝶换好衣服出来了,虚弱地靠在嬷嬷身上,一步三喘。



见蒋肖不在(去换衣服了),她脸上的虚弱立马收了一半,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姐姐,心里难受吧?那条鱼,死得真惨呢。”

我看着她这副嘴脸,只恨刚才那一脚踹得太轻。

我面无表情:“你既知那是我的心头肉,为何要下此毒手?”

“因为……”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想毁掉。”

话音刚落,蒋肖出来了。

小蝶立马变脸,眼圈一红,又要下跪:“姐姐,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妾身这就给您磕头赔罪……”

蒋肖连忙扶住她,一脸心疼。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提出了条件:

“想要我息事宁人?可以。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锦鲤,还要怀着鱼仔、马上要生的那种。”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蝶哭得更凶了:“姐姐这是强人所难……”

我冷笑:“你也知道难得?既然知道珍贵,为何还要摔死它?”

最后,蒋肖没办法,只能答应帮我找鱼,这事才算暂时揭过。

从那天起,我与蒋肖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但皇家的宴会,该去还是得去。

太后召见家眷。蒋肖特意嘱咐我:“小蝶身份不够,不能进宫,还是得辛苦夫人。”

呵,现在知道我是正妻了?

宫宴上,那些贵妇们因为我和蒋肖的传闻,对我避之不及。

太后却拉着我的手,慈爱地问:“成婚五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道送命题。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蒋肖,心生一计。

我故作羞涩,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凑到太后耳边,却又用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太后……这……其实是将军身体抱恙,有些……力不从心。妾身正给他调理呢。”

瞬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蒋肖身上,尤其是腰部以下的位置。

蒋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瞬间裂开了。

太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咳嗽一声:“咳,那就让太医好好瞧瞧,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赶紧低头认错:“是,妾身绝不敢乱传。”

但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回去的马车上,气压低得可怕。

蒋肖咬牙切齿地问:“身体抱恙?力不从心?”

我望着窗外,一脸无辜:“那将军说,为何五年无子?总不能说是因为将军不碰我吧?那多丢将军的面子。”

蒋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他忽然问:“关于子嗣,你有何看法?”

我看他一眼:“蝶姨娘不是将军的心头肉吗?让她生便是。”

蒋肖却道:“她身子弱,不宜生育。”

我差点笑出声。

哈!原来是舍不得心上人受苦,又不想绝后,这时候想起我这个正妻来了?

想让我当生育工具?做梦!

回到府里,小蝶像往常一样扑上来迎接。

我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凉凉地插了一句:“我看妹妹气色红润,生个孩子应该不成问题。”

小蝶眼睛一亮,羞涩地看向蒋肖:“将军想要孩子?”

蒋肖僵硬地点点头。

晚饭桌上,他们两人在那儿你侬我侬地讨论生孩子的事,我在旁边大快朵颐。

他们聊他们的未来,我吃我的红烧肉。

挺好,这肉趁热吃,才香。

桌上残羹冷炙,油腻的汤汁已经凝结成白色的油脂。

小蝶那一双精心描绘的柳叶眼,扫过这满桌的狼藉,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鄙,面上却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侧首看向我,语调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姐姐莫不是在自家院子里没吃饱?若是府中下人如此怠慢,姐姐只管说,我这就让将军吩咐下去,断不能委屈了姐姐。”

我瞧着她这副做作的姿态,心中好笑。这戏码,唱了五年,也不嫌累。

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笑得温婉大方,却也寸步不让:

“妹妹多虑了。我看将军与蝶姨娘今日这般恩爱,所谓秀色可餐,我看着心里高兴,胃口便也跟着好了,一时没忍住多用了些,倒是让妹妹见笑了。”

蒋肖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硬的面孔,目光落在我身上,一言不发。

我猜,他大概是在恼我没眼力见,不仅抢先动了筷子,还把这一桌子好菜扫荡一空,饿着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小蝶闻言,只是掩唇笑了笑,眼神却在桌上梭巡。忽然,她目光一定,落在盘中仅剩的一块桃子糕上。

那是她最爱的点心,软糯香甜,每日必用的。

眼看她伸出手去,我眼疾手快,赶在她指尖触碰到糕点的前一瞬,将那块桃子糕捏在了手里,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

“嗯……”

我眯起眼,做出一副极其享受的表情,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小蝶眼中一闪而过的恼怒与错愕。

我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笑着说道:“这桃子糕当真美味,甜而不腻。妾身已经用好了,将军和蝶姨娘慢用,妾身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说完,我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潇洒地走出了厅堂。

留下那一对“璧人”,对着满桌空盘,面面相觑。

许是刚才赌气吃得太撑,回院子的路上,我不得不挺着肚子,步履缓慢地在花园周围消食。

谁知这深宅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瞎嘴碎的下人。

不过半个时辰,府里竟传出了我“怀有身孕”的谣言。

听到这消息时,我和贴身丫鬟金火都沉默了。

金火瞪大了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的肚子,压低声音问:“夫人……你和将军,何时圆了房?”

我哭笑不得,心中只觉得荒谬:“我和他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如何圆房?莫非我是那锦鲤成精,喝口水就能怀上?”

我心情复杂,这谣言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日后拆穿了可是欺君之罪。我正欲命人去把这谣言掐灭,金火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小丫头喜笑颜开,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夫人,你不觉得这是反击的好时机吗?”

“什么好时机?”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金火凑到我耳边嘀咕了一阵,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沈月虽然不得宠,却也实在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争宠。

虽我不屑,但谣言还是得制止。毕竟前几日我刚在太后面前替蒋肖遮掩,说他身体抱恙才一直无所出,这会儿突然冒出个孩子,岂不是自打嘴巴,惹太后恼怒?

然而,这谣言虽止住了,却也激起了千层浪。

金火打探完消息回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夫人,您是不知道!蝶姨娘听说您有了‘身孕’,急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缠着将军给她也这整一个孩子。如今啊,将军已经好几天没敢去她院子了,听说是被缠怕了。”

我正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若蒋肖不去她院子,万一太后又催生,这生孩子的苦差事,岂不是又要落在我的头上?

不行,这绝对不行。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金火以为我终于开窍了要争宠,高兴得上来就要抱我。

我一把推开她,正色道:“去,去太医院。让他们立刻安排两碗极好的补汤,一碗送去给蒋肖,另一碗送去给小蝶。”

金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情不愿地嘟囔:“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不是把将军往外推吗?”

在我坚决的目光下,金火还是去了。

我想得很清楚,只要蝶姨娘和蒋肖都喝了这“加料”的补药,夜里助助兴,哪怕是铁树也能开了花。一个月后,他们定能有孩子。如此一来,这传宗接代的任务,就怎么也落不到我头上了。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越想越觉得自在。

我悠闲地蹲在湖边,手里抓着一大把鱼食,一撒就是一大片。看着湖中那些为了口吃的翻滚争抢的锦鲤,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做人嘛,还是得像这鱼儿一样,没心没肺,才能活得快乐。

到了晚间,我沐浴完毕,正拿着布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夜色已深,我慵懒地吩咐道:“金火,把门扇关上。”

身后没有回应,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我以为是金火,随手把毛巾一放,转过身去,却猛地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哪里是娇小的金火,分明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蒋肖。

我不明白,他喝了那大补的汤药,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小蝶房里翻云覆雨吗?为何会出现在我这里?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他爱惜他的心上人,舍不得让心上人受生孩子的苦,就想让我来当这个生孩子的工具?

我没好气地冷声道:“将军怕是走错门了,这里没有蝶姨娘,只有沈氏。”

蒋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得他声音低沉:“闻说你怀有身孕。”

这是前来兴师问罪?

我心中愈发恼怒,冷着脸回应:“是下人眼拙,上回吃得太饱挺了肚子,那帮没眼力见的才会误以为妾身有了身孕。怎么,将军是怕我弄出个庶长子来,挡了您心上人孩子的路?”

蒋肖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心里定是不高兴我让他心上人伤心难过了。

于是我又补了一刀:“若是为了蝶姨娘而来,大可不必。我这就请大夫来瞧瞧,还我一个清白,也解开你和蝶姨娘的误会。”

我说完,本以为他会转身就走。

谁知蒋肖竟径直走到我的榻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看那架势,竟是有在此过夜之意。

蒋肖要与我共度一夜?!

这是我万万不能接受之事。我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一样,沉默地看着蒋肖。

他也看着我,二人就这样默契地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终于,我忍不住了,没好气地问道:“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蒋肖见我满脸写着“不欢迎”,不仅没走,反而往床榻里侧挪了挪位置,腾出一片空地,淡淡道:“过来看看你。”

看我?我看你是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吧!

我忍住骂娘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保持着作为正妻的最后一丝体面,故作不解:“多谢将军体恤。只是妾身多年来一个人睡惯了,一时习惯不了将军的到来。”

我放下毛巾,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块木梳,透过铜镜看着他:“怕是伺候不了将军,还请将军移步偏院。”

我以为话说到这份上,蒋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定会知难而退。

谁知他反而没有起身的意思,修长的手指竟开始解起了腰带。

“啪嗒”一声,玉带落在床头。

我瞬间坐不住了,“哐”地放下木梳,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有些慌张:“将军,你要做什么!”

蒋肖见我反应如此之大,解衣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脸色冷静得可怕:“过夜。”

我呵呵冷笑。

就说他没安好心!过夜过夜,最后顺水推舟圆了房,不就是要我怀孩子?

我心里一片冷沉,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蒋肖见我这般拘束抗拒,叹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果茶,递到我面前:“我说,我会补偿你。”

我不理解这里面的含义,接过他的果茶,却没喝,只是放在手里转着:“对妾身来说,只要将军让妾身清闲安乐过一辈子,便是最大的补偿了。”

我看蒋肖愣住,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我以为他听不明白,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和你的蝶姨娘恩恩爱爱,不要过来打扰我,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蒋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沉默下来。

我看他腰带松垮,衣襟微敞,却丝毫没有要穿戴整齐离开的意思。

我只好继续下猛药:“你不必在意我的感受。孩子的事,你和蝶姨娘生。若实在生不了,大不了再纳两个妾回来,反正将军府这么大,多养几张嘴也不是养不起。”

“沈月。”

蒋肖突然出声,制止了我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我知道我又惹他不快了。毕竟他心里只有小蝶,在把小蝶接回来之前,他可从未纳妾,从未有过通房。简直情深似海,令人羡煞。

我心里除了苦涩,更多的是想过好日后的生活。

有时候我在想,嫁给旁人也许还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再说蒋肖只是心里有人,生活待遇上倒也没有苛刻自己。

我看蒋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在那里。若是让人知道他来了正妻房里又走了,传出去我还得被人笑话。

我最后只能妥协,点头道:“罢了,妾身替你宽衣解带,就寝吧。”

我伸出手去,蒋肖却挡开了我的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自己来。”

他不愿意,我也懒得纠结。大概是为了完成太后的吩咐,过来装装样子,实际还要为小蝶守身如玉呢。

我先上了床榻,自觉地滚到了最里面,紧紧贴着墙。这五年来我独自睡习惯了,突然多一个人,哪怕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蒋肖吹灭蜡烛,准备上床榻时。

门外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猛烈的拍门声,伴随着慌里慌张的叫喊:

“将军!不好了!蝶姨娘上吐下泻,晕了过去!”

黑暗中,我感觉到蒋肖的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脸色大变,甚至来不及看我一眼,抓起外衣披上,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门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我没有坐起来,而是拥着被子,对跑进来的金火说道:“把门关上,过来陪我睡。”

金火脸色着急,一边关门一边担忧地跟我说:“夫人,这也太巧了!蝶姨娘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上吐下泻,定是不想让你和将军增进感情,不让你有孩子!”

我将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笑笑不说话。

这不是更好吗?

要生,就让他们生去。这烫手的山芋,我可不接。

金火看我这般平静,脸色更为着急:“夫人,你说句话啊!你就甘心被她这么欺负?”

我看向门口漆黑的夜色,淡淡道:“金火,留不住的男人随他去。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挽留只会徒增烦恼,也是自取其辱。”

金火看着我,似懂非懂。

我问她:“如果我今天挽留他,哭着求他别走,将军还是会赶去看蝶姨娘,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火撇着嘴,懊恼地说:“因为将军喜欢蝶姨娘呗。”

我看金火总算开窍,不用我细说,满意地笑了笑。

蒋肖这一走,我不仅不用让出床铺,还可以美美睡到天亮。

只是天还未亮,好梦就被打断了。

章嬷嬷站在帐外叫我起来,让我去看看蝶姨娘。

“夫人快去看看吧,蝶姨娘今日喝了你的补汤,到现在还未好转,大夫说情况危急。”

我心里嘀咕,即使困得眼皮打架,还是不得不起来更衣。毕竟我是主母,妾室病重若是不去,又要落人口实。

大半夜的,我披着寒露,赶到了偏院。

刚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看到蝶姨娘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大夫正在给她把脉。

我捂住鼻子,故作疑惑地问:“蝶姨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蒋肖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为何要给小蝶喝补汤?”

我皱起了眉,看小蝶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我实话实说,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想你和蝶姨娘能有个孩子,遂了太后的愿,也安了将军的心,就命人安排了补汤。将军不是也喝了?怎么不见将军有事?”

蒋肖沉默不语,眼神却依旧冰冷。

就在这时,床上的小蝶突然身子一颤,“哇”地一口吐出鲜血,染红了锦被。

“啊!血!”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们尖叫着,大夫忙着施针。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烦意乱。

千防万防,没有防到小蝶为了陷害我,竟然狠心到利用自己的身体下毒。

我知道,蒋肖此刻一定厌恶极了我。我那安逸清闲的日子,怕是即将结束了。

小蝶为了害我,做到这种份上,蒋肖没有理由放过我。

折腾了半个时辰,小蝶的毒总算稳下来了。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跟蒋肖说:“将军放心,蝶姨娘中的药不深,并没有伤及根本。需老夫去调理解药,相信三日内必有所好转。”

蒋肖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我,深邃得看不出思绪。

我声音微哑,挺直了脊背:“妾身没有理由下毒。若我真要害她,何必用这种明晃晃送补汤的蠢笨法子?”

床上的小蝶虚弱地睁开眼,伸出惨白的手,拉住蒋肖的衣袖,带着哭腔为我“解释”:

“蒋肖……姐姐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许,或许姐姐只是一时糊涂……莫要怪罪于姐姐……”

我眼皮一跳,看蒋肖脸色越发阴沉。

好一招以退为进!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坐实了是我下的毒吗?

所以他认为是我下的毒?

我心里一片冷漠。没有必要再解释了,小蝶是他的心上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而我,再清白,再解释,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狡辩。

我深吸一口气,既然他不信我,那我便自己证清白!

我转身叫来了金火,厉声道:“金火,命人来搜蝶姨娘的卧室!每一寸角落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金火跟了我多年,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她叫上章嬷嬷,带上一群粗使婆子,不管不顾地开始到处翻找。

蒋肖见状,眉头紧锁,怒喝道:“这是做什么?小蝶还病着!”

“将军!”

我猛地打断蒋肖的话,目光直直地刺向小蝶那张瞬间慌乱的脸,没有半点示弱:

“蝶姨娘既然敢污蔑主母下毒,就不敢被搜索了吗?若是心中无鬼,怕什么!”

蒋肖被我的气势震住,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我的做法。

我让金火他们继续。

很快,从柜子深处的一个暗格里,搜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

我叫来了大夫,指着那药粉道:“验!”

大夫颤颤巍巍地接过,闻了闻,又尝了一点,拱手道:“回禀将军、夫人,这确是蝶姨娘所中之毒的残余。”

真相大白。

我瞧着蒋肖,只见他面色沉默,眼神闪烁。

从他那复杂的神情便知,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他不打算追究此事,欲要包庇蝶姨娘。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雷霆手段:“蝶姨娘心思不正,自导自演,陷害主母!按家法,当重责三十大板!念其初犯且身体抱恙,罚她抄经禁足一个月,未经我允,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小蝶面色煞白,拼命摇头:“不要!那药粉非我所有!是有人栽赃陷害!”

我见小蝶还要狡辩,面色愈发冷淡,打断她的话:“你说这毒药非你所有,那为何会出现在你房中隐秘之处?又为何会被将军身边的章嬷嬷亲手搜到?难道章嬷嬷也会联合我来陷害你不成?”

小蝶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哭哭啼啼地去拉蒋肖的衣袖,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将军……妾身并无此物……你要信妾身啊……”

我见蒋肖面色冷漠,但他抬起的手,却轻轻拍了拍小蝶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好了,别哭了,你先养好身子。”

这一拍,彻底拍碎了我对他仅存的一丝期待。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蒋肖说这话,做这动作,就是要包庇她。哪怕证据确凿,他也选择视而不见。

若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向章嬷嬷,语气森寒:“命人下去调查这毒药的来历,我要一清二楚!谁卖的,谁买的,经了谁的手,少一个人头我拿你是问!”

我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半点不留马虎。章嬷嬷不敢怠慢,接令后便匆匆走了出去。

我见小蝶依偎在蒋肖怀中,还在哭诉:“那真不是妾身的东西……妾身为何要买毒粉毒自己?妾身还想养好身子,生个孩子给将军……”

多么拙劣的演技。

我见蒋肖未作答,只是沉着脸拍拍她的身子。

我心想,他不做表示,就是不打算追究小蝶中毒一事了。

若如此,蒋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毒,是小蝶自己下的。

既然如此,我更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免得日后被有心人利用,这盆脏水洗都洗不掉,倒成了我的不是。

蒋肖终于看向我,眼神疲惫:“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吧。小蝶中了毒,受了罪,没必要继续追究。”

“过去?”

我心里积压的怒火终于有些压不住了,面色冷漠如冰:“不追究是何意?妾身责罚蝶姨娘,总要有理有据吧?若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算了,外人还以为是我这主母容不下人,刻意迫害妾室!”

我见蒋肖似觉我苛刻,眉头紧锁,毫无退让之意,他叹口气与我商量:“要不,就算了吧。家和万事兴。”

算?这怎能算呢。

倘若我如其他女子那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继续追根究底,他日旧事重提,那么所有的错就是我的错。到时候我百口莫辩,只能挨训。

只因小蝶中了毒,有了是她自己给自己下毒的证据,就开始庇护?

我心里冷笑,面色却平静得可怕:“将军,妾身并无为难蝶姨娘之意,只是不想日后生出祸端,惹得将军对妾身的憎恶。”

蒋肖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我。

我面无喜色,直视他的眼睛:“还望将军允我调查清楚,将事彻底解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蒋肖在思索。

这期间小蝶极力阻止,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着要下床:“这事妾身并未污蔑姐姐,为何姐姐要如此待妾身?”

她红着眼眶看我,楚楚可怜,声音凄切:“只因将军喜欢我,而我不过是个小小姨娘?姐姐就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金火听后大怒,气得浑身发抖,站在我面前为我说话:“蝶姨娘怕是误会了!夫人担心你的身子不能为将军生子,特意命人熬制名贵补汤给你和将军,你为何要如此污蔑夫人的美意?简直是农夫与蛇!”

小蝶垂下泪汪汪的眼睛,我似见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冷笑。

我微微皱眉,下意识拦住金火的话,唯恐她说错一句,让小蝶有机会反扑。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静道:“蝶姨娘,你说得对。无人会明目张胆给自己下毒,除非——所得之利,远大于所受之苦。”

小蝶猛地抬起头来,与我对视。

她听懂了我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愤恨。

我却笑了:“是不是清白,稍后便知。章嬷嬷办事,向来利索。”

小蝶面色愈发苍白,我见她死死抓着衣袖,指节泛白,却无半点紧张和害怕。

因为她也知,蒋肖会护着她。

果然,没过多久,章嬷嬷回来了。

她呈上一份供词,如实告知蒋肖毒药的原委:确是小蝶身边的丫鬟受指使去黑市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苦肉计,污蔑我。

铁证如山。

我勾起冷笑,看向蒋肖的反应。

然而,结果却令我失望至极。

他只是扫了一眼供词,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对小蝶说:“身子好了,再依夫人的吩咐行事。禁足便禁足吧,正好养病。”

这就完了?

没有斥责,没有失望,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小蝶破涕为笑,抱着蒋肖的手臂撒娇:“将军,你不怪妾身?”

我闭上眼,不再去听他们接下来的话语。那些甜腻的互动,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朵。

我慢慢往后退,一步步退到门槛旁,像是退出了他们的世界。

金火见我如此,眼圈红了,心疼地跟我说:“夫人,我明白了。”

明白了。

金火终于明白我曾说过的话。

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无论你清白与否,只要关乎他心上人的事,所有的真相、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委屈,都不重要了。

在他的天平上,我沈月的尊严与清白,轻如鸿毛。

我见金火面色苍白,替我不值,便拉着她一同回院子。

为了让她开心些,我强打起精神,告诉她如何让锦鲤怀有鱼仔。

“只要水温适宜,在此处种上些水草,鱼儿有了安身之所,自然便会繁衍。”

金火知晓我喜欢锦鲤,更期待锦鲤怀有鱼仔,那象征着好运,新生活的开始。

可我知道,我已没了新生活。

住在这偌大的将军府,不求与夫君恩爱白头,只求安稳过一生。可如今看来,连这卑微的“安稳”,也是奢望。

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外面的风风雨雨我已许久未听,我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天,金火在外买了鱼食回来,面带微笑,甚是高兴。

我忍不住好奇,问她:“金火,近日有何喜事让你这般高兴?捡到银子了?”

金火放下鱼食,跑到我面前笑嘻嘻道:“夫人不知,上回蝶姨娘陷害你不成,反被你自证清白,这几日外面都在传这件事呢!都说夫人您英明神武,那蝶姨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悠哉地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未有太大反应:“就这有何可喜?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若将军因他的心上人被人议论而不高兴,回头找我麻烦,可如何是好?”

金火似未想到这一点,笑容凝固在脸上,变得忧愁起来。

我见状笑了起来:“玩笑罢了。将军在我这里虽非良配,却也还算明事理。应当不至于为了这点流言蜚语来责难我。”

我话音刚落,便见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逆着光,那身形挺拔熟悉。若我没看错,正是蒋肖。

也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是否听见了我刚才的贬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晦暗不明,随后竟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所以……他是本欲来责怪我,却听我一番“明事理”的话后,心里那点良心过不去,又打算走了?

依我对他的了解,这猜想十分合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院那边许久未有动静,但听说蒋肖每晚都会过去。

金火叹息,撇着嘴跟我说:“将军第一次来咱们院子,蝶姨娘就中毒,闹出事来。自她被夫人责罚后,将军再也没来过咱们这儿,这招‘苦肉计’虽被拆穿,却也实实在在地固了宠。果真厉害。”

我满不在意。

蒋肖不来偏院,意味着我不用生孩子,也不用伺候他。

有人替我伺候男人,又不用我管家务事,这日子别提有多清闲。

我问金火:“你说将军天天去蝶姨娘那里,如此勤勉,蝶姨娘何时能怀上身孕?”

金火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夫人,若蝶姨娘真的怀了身孕,生下长子,您在将军心里岂不是更没地位了?”

我无奈,未回答金火的话,起身拿鱼食去喂鱼。

地位?从未有过的东西,何谈失去?

结果当天下午,章嬷嬷慌慌张张跑来跟我说,小蝶要上吊自杀!

说她对不起我,陷害了我还霸占了将军,如今被外人议论纷纷,她没脸活了,是她活该。

我听着这熟悉的戏码,心里只有冷漠。

我未去理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摆摆手让章嬷嬷回去:“告诉她,要死找个清净地儿,别脏了将军府的地界。”

谁知章嬷嬷前脚刚走,后脚蒋肖便来了。

我见他脸色冷淡,眉宇间带着一丝责备,心里那把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烧了起来。

怎地?他心上人一有事,不管是不是她自己作的,最后都要怪到我头上?

烦了,我真的烦透了。

这主母谁爱当谁当!老娘不伺候了!

我直接对蒋肖发火,声音尖锐:“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是我不该欺负你的心上人,欺辱你的心上人,还责罚你的心上人!是不是我要把心掏出来给她,她才肯消停?!”

在这瞬间,我连待在将军府都觉得窒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感觉自己被困在冰冷的湖水中,手脚被束缚,怎么挣扎都无用。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蒋肖显然没想到一向端庄隐忍的我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呆愣在原地,注视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满意了吧?”我胡乱抹了一把脸,语气不佳地问,眼神冷漠如冰,“需不需要妾身去蝶姨娘那里跪下来认错?求她别死,求她好好活着跟你恩爱?”

我见蒋肖脸色难看下来,以为被我言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不想再看他,转身朝着他身后的门走去。

越过他时,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掌心的温度灼热,烫得我一缩。

我努力平复呼吸,甩开他的手,深呼吸:“怎么,蒋肖可还有话跟妾身说?若是替她讨公道,大可不必,我自己去领罚便是。”

蒋肖看向我,眼神黯淡下来,声音沙哑:“沈月,说话别这般冲。”

他觉得我说话冲?

我冷笑:“你这气势汹汹找上门,一副要我去跪求原谅的架势,难道我还得笑嘻嘻跟你说:‘谢谢将军大恩大德,不责罚妾身,只需要妾身道个歉’?将军未免太欺负人了!”

蒋肖被我说得脸色更加难看,他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误解了。”

“那就是我不知好歹,章嬷嬷要妾身过去,妾身不过去,偏要将军亲自来‘请’我。”我心里恼火,可此时理智回笼,很好地冷静下来,只是言语依旧锋利。



蒋肖挪身到我面前,试图说些话。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眼神挣扎片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冷笑。

这时候说再多有什么用?拿那点廉价的愧疚和怜悯哄我几句,这事就算完了?

若日后,将军府日日如此,三天一闹,五天一死,我如何继续过清闲安稳的日子?

我伸出手,轻轻摸向蒋肖的脸颊。

他睁着眼睛看我,令我意外的是,他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我冰凉的指尖触碰他的皮肤,与我对望。

我勾起苦笑,眼神里满是疲惫:“将军,如果你真的觉得妾身委屈,便让妹妹安分消停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蒋肖低声应道:“好。”

简简单单一句“好”。

足以体现他的诚意?不,我不敢信了。

我让蒋肖离开我的院子,并且以后少来找我,更不要让我再受这些困扰。

我不知蒋肖如何想,或许以为我在扮可怜,以此来博取他的同情。

但这些我已经不想去管了。

我趴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的云朵洁白自由,那么美丽漂亮。

我突然很想回家,很想爹娘,很想那个总是护着我的哥哥。

我不想待在将军府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过去几日里,我的心情很闷,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早晨起来时,感受着院子里难得的宁静气氛,我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正要去看看我的宝贝鱼儿,却不想冤家路窄,碰到迎面而来最不想看见的人。

“姐姐早安。”

小蝶脸色红润,哪里还有半点要死要活的样子?她眼神含羞带怯,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

我罚她一个月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而她却能正常出入,甚至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院子。

我神色冷漠,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蒋肖舍不得她受罚,私下里免去了她的责罚。

我见小蝶面色羞涩,走近了,压低声音,话语里透出恶意的挑衅,眼神得意地说:

“姐姐,你知道这六年他为何不碰你吗?因为他只爱我。他在边关时就答应过我,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会碰其他女人。哪怕是你是正妻,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我笑而不语,没有回答她的话。

跟这种人置气,犯不着。

我径直走到池边,跑去喂鱼。鱼食一撒就是一大把,我的宝贝锦鲤们争相抢食,吃得很欢悦,泼剌剌的水声听着就让人高兴。

伺候男人不如撒鱼食钓鱼。

要知道,有人替我伺候夫君又管事,不知道有多爽。

我以为小蝶来炫耀一次就够了。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她照样来。

每回都面带羞涩,跟我说蒋肖昨晚如何如何对她体贴,相信很快会有孩子,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我听得烦不胜烦,直接冷着脸,让金火把人“请”了出去。

终于清净下来。

但我心里想回家的冲动却越发强烈,如野草般疯长。

我索性也不忍了。

我拿出那个描金的小箱子,把自己最喜欢的几件衣裙叠好放进去。

金火见我如此,脸色惊愕,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夫人!你这是要做什么?是要离开将军府吗?可是……可是我们这一走,岂不是正如了蝶姨娘的意?她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我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眼含泪花,却露出了久违的真心微笑:

“金火,我想回家。我想爹娘做的桂花糕,想哥哥教我骑马。这里太冷了,我想去暖和的地方。”

金火看着我,眼眶也红了。她不忍看我如此委屈,用力点了点头:“好!夫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将军府,咱们不住也罢!”

我笑了笑,收拾好衣物,让金火去准备马车回太傅府。

我知道,我这一回娘家,肯定会招来京城外人的嘲笑。他们会笑我这太傅千金没本事,得不到将军的宠爱,只能气得回娘家哭诉。

但我不在乎了。

面子、名声,什么都不要顾忌了。

我只想要过得舒坦一点,为自己着想一点。

我回家了。

爹娘见我提着包袱突然回家,吓了一跳。

他们以为我过得不好,拉着我的手问了许多话。问是不是蒋肖欺负我,还是因为那个妾室的事为难我。

我怕爹娘担心,未说实情,只是强颜欢笑道:“没事,我只是想爹娘了,想回来住上一段时间。怎么,爹娘不欢迎女儿?”

娘摸了摸我消瘦的脸,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心疼地跟我说:“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想爹娘就回来,爹娘在,太傅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抱住娘,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偷偷抹泪。

娘似乎知晓我心中的苦楚,眼眸也泛起了红意,转头埋怨起爹来:

“是娘无用,都怨你爹!当年竟不慎重你终生大事,听了圣旨就乐得跟什么似的,说把你嫁出去就嫁出去!将我女儿当做什么?是那菜场里没人要的大白菜吗?”

爹听闻此言,连连叹息,满心都是懊悔,搓着手道:“是我的过错,笑笑,是爹的错。爹当年只看重他人品贵重,战功赫赫,却忘了武人心粗……”

我这一回府,爹娘皆以为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都认定我在逞强,对我愈发呵护备至。

我想吃什么,厨房立刻就做;我想去哪玩,哥哥立刻备马。

我一时哭笑不得。

晚间,我本欲赖在娘房里,与爹娘同榻而眠,重温儿时的温情。

却被爹黑着脸赶了出来。

“都嫁出去的人了,多大姑娘了,还跟爹娘挤在一块?像什么样子!快回去睡!”

爹说完,径直关上了房门。

我吃了一鼻子的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娘的嗔怪声和爹的赔笑声,心里既羡慕爹娘的恩爱,又觉得无可奈何。

只能裹紧衣服,回到自己未出嫁时的闺房。

那里,一切陈设如旧,仿佛我从未离开过。

自打我回到太傅府,便不再刻意去打听将军府的那些破事。

但金火那丫头是个闲不住的,偶尔打听到些消息,便会像献宝一样在我耳边说上几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诸如蒋肖没去蝶姨娘那里过夜啦;又或者蒋肖被皇帝召进宫里,因为治家不严被狠狠训斥了一番啦;再就是蝶姨娘因为不知礼数被蒋肖责罚,禁足了啦。

我听了,只是笑着摇头。

这恐怕在蒋肖心里,更加厌烦了我。

毕竟我这一回娘家,动静不小,必定会引起皇帝的注意。皇帝训斥他,连带着也会呵斥他的心上人。他肯定觉得是我在背后告状。

不过这些与我无关。

这主母谁爱当谁当,我是不想再当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我惬意地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剥着荔枝,让金火给我扇扇风。

金火突然停下动作,小声跟我说:“夫人,将军来找你了。就在前厅候着呢,你见吗?”

我睁开眼睛,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送进嘴里。

我不解,蒋肖不好好在家陪他的心上人,赶紧生个孩子出来交差,跑来找我做什么?

我没有丝毫犹豫,吐出核:“不见,让他回去吧。就说我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他。”

金火有些为难,眼神闪烁不定,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小声提醒:“可是夫人……将军不在前厅,他……他就在门口站着呢。”

我一惊,眼神望去。

蒋肖果然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身便服,少了平日里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落寞。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目不斜视地看着我。

蒋肖见我注意到他,便提步朝我这边走来,却是一言不发。

我瞥他一眼,没有起身行礼,而是继续伸手去拿葡萄:“将军稀客,来找妾身何事?”

“来看你。”

蒋肖沉默片刻,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差点没被葡萄呛到。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个怪物。而他却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极为古怪,似愧疚,似探究,又似有些……委屈?

我陷入诡异的沉默。

我把手伸向旁边的香蕉,却发现够不着。正要起身去拿,一只修长的手先我一步,弯下腰身替我拿了香蕉,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那根香蕉,又看了一眼蒋肖。

我想了想,没有接。

我自己起身,绕过他的手,自己拿了一根香蕉,重新坐下,淡着脸说:“妾身自己来,就不劳烦将军尊手了。”

蒋肖的手僵在半空,随后讪讪收回,脸色沉默。

他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安静得像个木头。但他周身那股强大的气场,沉沉静静,令人无法忽视。

我心中烦躁,不解他为何如此。

我咬了一口香蕉,含糊不清地问:“将军此次前来,怕不是来看妾身,而是有其他事情吧?是要休书?还是来替蝶姨娘传话?”

“没有,是来看你。”

蒋肖看着我,目光略过许多言语,最后他动了动喉结,说了一句:“想知道你何时回家。”

他说得有点小心翼翼,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嗯?小心翼翼?

看来我一直在太傅府待傻了,出现幻听了。有时间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免得这男人一低声下气,我就以为他在示弱。

我故作不解,看着他,笑得一脸天真:“将军怕是说错了,这里就是妾身的家啊。太傅府,生我养我的地方,不是家是什么?”

我看蒋肖脸色不太好看,仿佛被人噎住。

他看着我,眼神愧疚又有几分挣扎,抿了抿唇:“沈月,我已经责罚过小蝶了。她日后不会再烦扰你,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治家不严,你别生气。”

蒋肖跟我道歉?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喜欢道歉。

我笑着跟他说:“妾身没有生气,将军为何觉得我生气?我不过是想念爹娘做的饭菜,回娘家偷个清闲,一时半会不想回去罢了。将军莫要多想。”

我看他一眼又一眼。他想跟我说话,又看着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最后只能低下眉眼,安静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搞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吃完一根香蕉,我觉得有些撑,就起来在院子里走走消食。

他看我起身,也跟着“腾”地一下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活脱脱像个离不开妻子的丈夫。

我被这想法吓到了,心里一阵酸涩。

像爹娘那样恩爱的夫妻,世间少有,我这种人,又何必去痴心妄想?

我慢悠悠地走着,随口问道:“近来妹妹的肚子,可有动静?”

蒋肖沉默。他欲言又止,深深看着我。

他越这样我越觉得古怪,甚至觉得他的眼神很怪异。

不过他不回答,就是小蝶还未有身孕。

“太后着急要孩子,妾身觉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有点怀疑地打量着他的身体。和小蝶圆房这般久,还日日不停歇,不可能不怀孩子啊。

我眼神忍不住飘向他的下三路,小声且诚恳地提醒:“将军不妨去看看郎中?有些隐疾,早治早好。”

蒋肖脸色一下子沉了,黑如锅底。他不高兴地瞪我一眼,轻咳了声,嘴硬道:“我没问题!”

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有问题不是丢脸的事,及时治疗就好。若是一直死要面子活受罪,最后丢脸的是你,没男子气概也是你。讳疾忌医可不好。”

蒋肖听后,气极反笑,脸色更加平静。他逼近我一步,看着我说:“你又如何知晓我没男子气概?要不要试试?”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我缩了缩脖子。

他有没有男子气概我不知晓,不过想到小蝶那满足得意的样子,应该大概不是他的问题。

我沉默,没有继续搭理他,转身去看花。

我问蒋肖什么时候走,蒋肖看我一眼,没理我,反而去找我爹娘喝茶下棋去了。

到了晚间,蒋肖用完晚膳,还是没决定要走的意思。

看那架势,是要赖在太傅府了。

娘牵着我的手,趁着蒋肖和爹说话的空档,把我拉到一旁,问我:“蒋肖过来与你认错,是要接你回去?”

我无奈:“娘,你不是不知道他有心上人,心里眼里都是那个小蝶,如何会在意我?不过是怕我在娘家待久了,皇上怪罪下来不好交代罢了。”

我看娘脸色忧愁,眉心的褶皱都能夹死苍蝇。

我意识到说错话,立刻改口:“不是的娘,我就是想家了。将军过来看我过得好不好而已,顺便给我带点东西。”

娘看了我许久,眼眶微红。她伸手用力抱住了我,心疼地说:

“我可怜的孩子。若是实在过不下去,娘永远在你身边。你要和离就和离,我们太傅府虽然不是富可敌国,但不缺那点养你一辈子的钱!大不了娘养你老!”

母亲的话让我心头一颤,鼻尖酸涩。

和离?

这是我从未敢深想的出路。

“娘,圣上赐婚,岂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我苦笑着摇头,“女儿不想连累太傅府,若是因此惹怒了龙颜,女儿万死难辞其咎。”

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眼中含泪,声音却坚定:“你爹已经在朝中站稳脚跟,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圣上也非不明事理之人。若将军府当真待你如斯,欺人太甚,娘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你争个自由身!”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听说蒋肖留在太傅府客房过夜了。

这个消息让我更加不安。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接我回去?

次日清晨。

我刚起身,还在梳妆,金火就急匆匆跑来,一脸见鬼的表情:“夫人!将军一早就在花园练剑,还问您何时起身,说要等您一起用早膳!”

我蹙起眉,手里的眉笔顿住。

这种反常的殷勤,让我本能地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梳洗完毕来到膳厅,果然见蒋肖已端坐其中。他换了一身常服,正与父亲谈笑风生。

“笑笑来了。”

父亲难得对蒋肖露出笑容,似乎对这个女婿的转变很是满意,“将军一早陪我去园中散步,还说起你在府中养锦鲤的趣事。说你养的鱼都成了精了。”

我微微颔首坐下,神色淡淡。

蒋肖却极其自然地接过盛粥的勺子,亲自为我盛了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记得你爱喝莲子粥,特地嘱咐厨房做的,多放了莲心,清热去火。”

我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碗,心中疑窦丛生。

这五年来,他何曾注意过我的喜好?怕是连我爱吃咸还是爱吃甜都不知道吧。

用过早膳,蒋肖提出要带我去游湖。

我本想拒绝,父亲却在一旁推波助澜:“去吧去吧,今日天气正好,年轻人多出去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无奈之下,我只能上了马车。

马车内,空间狭小。

蒋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沈月,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将军言重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不是的。”

蒋肖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想要抽回,他却握得更紧,掌心有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那日你离开将军府,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我忽然想明白许多事。”

“想明白什么?”我问,并未回头。

“想明白这五年来,你独自承受了多少委屈。”蒋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想明白我承诺与你相敬如宾,却从未做到。想明白……我或许一开始就错了,错把鱼目当珍珠。”

我静静听着,心中无波无澜。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几句迟来的歉意就能弥补的。

游湖时,小舟轻荡。

蒋肖为了打破尴尬,说起儿时趣事,说起战场见闻,甚至鬼使神差地,说起他和小蝶的过往。

原来小蝶本名吕蝶,是他在边关救下的孤女。那次遇袭,她为他挡过一箭,差点丧命,他便许下诺言要照顾她一生。

“我原以为那是爱。”

蒋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神色怅然,“可这些日子你不在府中,我才发觉……将军府空荡得可怕。没了你在府中打理,没了你喂鱼的身影,那个家,竟冷清得像个冰窖。”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船靠岸时,他扶我下船,轻声问:“你何时回来?”

我抽回手,淡淡道:“将军府不缺我一个。有蝶姨娘陪着将军,红袖添香,便够了。”

蒋肖神色一黯,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什么。

回到太傅府后,蒋肖告辞离开。

我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他碰了壁,自然会放弃。

却不想三日后,宫中突然来人,圣上竟召我入宫!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端坐上首,面容慈祥却威严。皇帝坐在侧位,面色不虞。

而蒋肖,笔直地跪在下方。

“沈氏,你可知罪?”皇帝沉声问道,声音在大殿回荡。

我心头一跳,慌忙跪下:“臣妇不知……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

皇帝冷哼一声,将一本奏折“啪”地一声掷于地上,“蒋将军上书请旨,要休了吕氏!你身为正妻,竟不知晓?治家不严,闹得满城风雨!”

我愕然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蒋肖。

他要休了小蝶?

那个他视若珍宝、承诺照顾一生的救命恩人?

蒋肖叩首,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此事与夫人无关,是臣一人之过!臣识人不明,宠妾灭妻,愧对圣恩,更愧对夫人沈氏!一切罪责,臣愿一人承担!”

太后叹息一声,开口道:“沈月啊,哀家听闻你回了娘家,本以为是女儿家闹脾气。不想竟是这般委屈。蒋肖都已坦白,那吕氏几次三番陷害于你,甚至不惜自伤身体,你为何不说?哀家竟不知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垂眸,眼眶微热:“家丑不可外扬。臣妇……不想让陛下与太后忧心,更不想毁了将军的名声。”

“糊涂!”

皇帝斥道,语气却缓和了几分,“你是朕亲自赐婚,代表的是皇家颜面。蒋肖纵容妾室欺辱正妻,丢的是朕的脸面!若非他今日自请罪责,朕还要被蒙在鼓里!”

我心中一紧,知道此事已非同小可。

皇帝看向蒋肖,目光严厉:“你既知错,朕便给你个机会。吕氏心思歹毒,搅乱家宅,即刻逐出将军府,永不得回京城!你须好生弥补沈氏,若再让她受半分委屈,朕必严惩不贷!”

“臣,遵旨。”蒋肖重重叩首。

“沈月,你可满意?”皇帝问我。

我张了张嘴,看着身旁跪得笔直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道:“臣妇……谢陛下隆恩。”

出宫路上,蒋肖与我同乘马车。

他神色疲惫,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

“我已命人送小蝶离京,给她置办了田产宅院,还给了她一笔银子,保她余生无忧。也算是全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我轻声道:“将军不必如此。其实……您不必休了她,只需……”

“不。”

蒋肖打断我,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必须如此。这五年来,我自以为深情,实则害了两个人。我对小蝶是感恩,是责任,却误以为那是爱,从而纵容她酿成大错。而对你是愧疚,是逃避,更是……不敢面对。”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那日你问我,喜欢与不喜欢有何区别。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区别在于,喜欢一个人,会为她着想,会怕她难过,会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而我……从未真正为你想过。”

我心头微颤,别过脸去:“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有用。”

蒋肖握住我的手,这一次,异常坚定,“沈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不是圣旨赐婚,不是名义夫妻,而是真正的夫妻。让我重新追求你。”

我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

心中乱作一团,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回到太傅府,母亲得知宫中之事,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的女儿平白受了五年委屈!如今休了那个祸害,也是便宜她了!”

父亲倒是看得开,捋着胡须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蒋肖肯认错,肯改过,在陛下面前维护你,已是不易。只是笑笑,你要想清楚,是否还能接纳他。毕竟破镜重圆,难免有裂痕。”

我无法回答。

五年的冷落,五年的委屈,岂是一朝一夕能抚平的?

接下来的日子,蒋肖每日都来太傅府报到。

有时带些西域进贡的新奇玩意儿,有时只是陪我坐坐,喝杯茶。他不提回将军府的事,我也不问。

这日,他带来一只巨大的琉璃鱼缸。

里面游着两尾锦鲤,一红一白,相依相偎,煞是好看。

“这是南诏进贡的并蒂鲤,据说能活数十年,相伴一生,不离不弃。”蒋肖将鱼缸小心翼翼地放在院中石桌上,讨好地看着我,“我想着,你定会喜欢。”

我望着缸中游弋的锦鲤,忽然问道:“将军可知,我那日为何那般伤心?”

蒋肖一怔。

“不只是因为鱼死了。”我轻声道,指尖划过冰冷的琉璃壁,“那尾锦鲤,是我嫁入将军府第二日买的。那时我初来乍到,满心惶恐,不知未来如何。见它在池中悠游自在,便想,若能如它一般,在这深宅大院中寻得一方自在,也是好的。”

“我养了它五年,看它从一指长到一掌大,看它怀了鱼仔。我常想,等小鱼出生,这池子就热闹了,我就不那么孤单了。”

说到此处,我声音哽咽,“可它死了。被小蝶弄死了。连带着未出世的小鱼……就像我这五年的期盼,全成了空。”

蒋肖眼中满是痛色,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将军不必道歉。”我擦去眼泪,微笑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其实我早该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期盼都能成真。”

“不,不是的。”蒋肖急切道,上前一步,“沈月,我会补偿你,用余生补偿你。我们可以养很多锦鲤,我们可以重新养一池子,可以……”

“将军。”

我打断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和离吧。”

蒋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这五年,我累了。”我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等一个人回头,不想再与谁争宠,不想再做那个善解人意、温良贤淑的将军夫人。我只想做回沈月。”

“我可以改……我不纳妾了,再也不纳了……”

“可我不想再等了。”我直视他的眼睛,“将军,放我自由吧。求你。”

蒋肖踉跄一步,身形晃了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好……若这是你想要的。”

我转身回屋,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泪水终于决堤。

三日后,蒋肖又来了。

他瘦了许多,眼下乌青,胡茬也没刮干净,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我想了一夜又一夜。”他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说的对,我不该强求你留下。可是沈月……能给我一年时间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一年。若一年后你还是想和离,我绝不强求,亲自向圣上请旨,放你归家。”蒋肖眼中带着祈求,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是这一年,让我好好待你。不是补偿,是真心。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蒋肖是什么样的。”

我沉默良久。

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

并非心软,而是我突然想通了。为何一定要急着做决定?给自己一些时间,看清内心,也看清他。

蒋肖笑了,那笑容竟有些少年人的腼腆和傻气:“那……我能每日来看你吗?”

“随你。”我转身去拿鱼食,唇角却微微上扬。

自此,蒋肖当真日日来太傅府报到。

他不说那些肉麻的情话,不送那些贵重却无用的礼物,只是陪我做些寻常事。

我们一起喂锦鲤,他笨手笨脚地撒食,被鱼儿甩尾溅了一身水,惹得我哈哈大笑;

我们一起在园中散步,他听我说儿时趣事,笑得开怀;

他甚至向母亲学做点心,虽然第一次就烧糊了厨房,弄得满脸烟灰。

母亲私下对我说:“这孩子,倒是真心改过了。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

父亲却道:“真心与否,时间自会证明。且看他能坚持多久。”

转眼三月过去,京城入了夏。

这日蒋肖邀我去郊外别院避暑,我本不想去,他却道:“那里有片荷塘,这时节荷花正盛,你定会喜欢。”

荷塘确实美。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我们乘小舟入塘,蒋肖笨拙地划着桨,船在塘中打转,惊起一片鸥鹭。

我忍不住笑出声,接过船桨:“还是我来吧,若是靠将军,咱们怕是天黑也到不了对岸。”

蒋肖也不恼,乖乖坐在船头看我划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忽然道:“沈月,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一怔,脸颊微热。这五年来,他何曾夸过我?

“我是说真的。”蒋肖认真道,“这几个月,我才发现你有那么多模样。喂鱼时的专注,散步时的悠闲,下棋时的狡黠……每一面都让我心动。”

我别过脸,心跳有些快:“油嘴滑舌。”

“是真心话。”他轻声道,“从前我眼里只有小蝶的柔弱,以为那是需要保护的美好。却不知,女子如你,坚韧、智慧、从容,才是真正的美好。是我瞎了眼。”

船至塘心,荷香四溢。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要留给未来的儿媳。”

玉簪通体莹白,温润细腻,簪头雕着并蒂莲,精致非常。

“我母亲与父亲也是圣旨赐婚,起初也是怨偶一对。”蒋肖摩挲着玉簪,回忆道,“可父亲用十年时间,让母亲真心接纳了他。母亲临终前对我说,若遇真心喜爱的女子,便要有耐心,用时间证明真心。”

他将玉簪递给我,眼神恳切:“我不求你现在接受,只求你收着。若有一日,你愿意给我机会,便戴上它。”

我没有接:“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不及你万一。”

蒋肖执意将玉簪放在我手中,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我的手,“沈月,我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十年……我有余生可以等。”

回城时已是黄昏。

马车经过将军府,蒋肖忽然让车夫停下。

“怎么了?”我问。

他犹豫片刻,有些紧张:“有件事,我想让你看看。虽然你现在不住这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看一眼。”

将军府内,我曾经的院子依旧保持着原样,一尘不染。

不同的是,院中那方原本不大的池塘,如今扩大了数倍。池边建了亭台水榭,种满了垂柳,池中锦鲤成群,嬉戏游弋,五彩斑斓。

“这些锦鲤……”我惊讶地看着池中景象,震撼不已。

“都是我寻来的。”蒋肖道,“各地的珍稀品种。我想着,你定会喜欢。这一对是红白,那一对是大正三色……”

他引我至池边,指着一对红白相间的锦鲤,如数家珍:“这是从东海寻来的龙凤锦,据说能活百年。”

又指向另一对:“这是蜀中的芙蓉鲤,花开时节鳞片会变粉色。”

池中锦鲤少说也有数十对,每一对都成双成对,相依相偎。

“我知道一条锦鲤不足以弥补。”蒋肖看着我,轻声道,“但我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所有的喜爱,我都会放在心上。你所有的期盼,我都会努力让它成真。”

晚风吹过,池面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我看着满池锦鲤,看着身边这个曾经冷漠如今却满眼是我的男人。

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感情如养鱼,急不得,躁不得。要耐心,要细心,要真心。”

“蒋肖。”我轻唤。

“嗯?”他立刻应声,紧张地看着我。

“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多久都可以!一辈子都可以!”

我微笑,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

我没有戴上,而是递还给他:“先替我保管吧。等我觉得……时机到了,再向你要。到时候,你要亲自替我簪上。”

蒋肖接过玉簪,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好:“好!我等你!一定等你!”

离开将军府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余晖中,那方池塘波光粼粼,锦鲤嬉戏,生机盎然。

也许,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也许,这一次,我可以试着相信。

也许,这世上真有破镜重圆,真有枯木逢春。

金火扶着我上车,悄悄问我:“小姐,您动心了吗?”

我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付出没有回报,不再害怕期盼终成空。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在等待谁的垂怜,而是在选择自己的未来。

无论最终是与蒋肖相守余生,还是各自安好,我都将坦然接受。

因为沈月,从来就不是攀附大树的藤蔓。

她是树,深深扎根,静静生长,无论风雨,自成风景。

而真正的爱情,应当是两棵树并肩而立,根相握,叶相触,共担风雨,同享阳光。

这样的未来,值得期待。

这样的自己,值得被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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