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小小说）

1983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王家村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埋了路，也埋了村西头那座孤零零的院子。七岁的王小树趴在窗前，用指甲在冰花上划出一座房子——有烟囱，有院门，还一家三口的轮廓。

“妈，爸要是还在，咱家该祭灶王爷了。”

林秀云正在灶前烧火，柴湿，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抹了把脸，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三十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丈夫王建军是民兵连长，八一年夏天追盗伐林木的贼，被滚落的圆木砸中。抬下山时还剩一口气，他握着秀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别苦了……自己和孩子。”

这话成了遗言。

一、雪夜敲门声

秀云刚哄睡小树，院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门外站着刘二柱。这个四十岁的光棍缩着脖子，棉袄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棉絮像伤口翻开的肉。

“秀、秀云妹子，”他搓着手，“你家……有热水没？我屋水缸冻实了。”

秀云犹豫了一下。按村里的规矩，寡妇晚上不该让男人进门，可也不想就因为这得罪刘二柱，秀云转身回屋，从暖瓶里倒了碗开水端出来。

刘二柱接过碗，手冻得通红，捧碗的样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他站在门外喝，热气糊了一脸。

“谢谢啊。”他把碗递回来，眼睛往院里瞟了瞟，“那个……你家柴够烧不？我那儿还有几捆，明天给你送点来？”

“不用，够的。”秀云接过碗就要关门。

“等等。”刘二柱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这是今天集上买的年糕，我一人吃不完……给孩子。”

纸包被放在门槛上，秀云还没反应过来，刘二柱已经转身走了，一深一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埋了。

关上门，秀云打开纸包——确实是年糕，两块，已经硬了。她想起建军在时，每年这时候，家里总要蒸好一锅年糕，建军会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挨家送。

现在，轮到别人给她送了。

二、三双眼睛

村里有三双眼睛，总若有若无地盯着这座院子。

第一双是王老栓的。他是建军的堂叔，王家的族长。建军下葬第三天，他就来了，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说：“秀云啊，按老规矩，你得给建军守满三年。这期间，少出门，少跟男人搭话。”

他每月五号准时来，送六块钱军属补助——这钱是他坚持要代领的，“免得你年轻，手松乱花。”每次都要叮嘱：“你是军属，更要注意影响。孙寡妇守了一辈子寡，谁不高看一眼？”

第二双是妇女主任张桂兰的。她常带着半袋玉米面或几个鸡蛋来，话却像针：“秀云，建军是为公牺牲的，你要是闹出闲话，对得起他吗？”

秀云起初还解释：“桂兰姐，我就是去供销社买盐……”

“买盐不能托人捎？非得自己抛头露面？”

第三双是刘二柱的。他总是“路过”，有时拎捆柴，有时提篮菜，总说“自家吃不完”。放下就走，从不多话。可村里人都看见他绕路也要从秀云门前过。

三、旧课本

开春，小树上小学了。

陈文彬是班主任。他注意到这孩子总穿带补丁的衣服，铅笔用到只剩指甲盖长。

一天放学下雨，陈文彬撑伞送小树回家。快到院门时，看见秀云在井台挑水。两只水桶在她肩上晃得厉害，扁担压进瘦削的肩膀里。

“我来。”陈文彬接过扁担。

“不用……”秀云的手碰到他的，像被烫到般缩回。

水缸见底了。陈文彬挑了五趟才满。最后一趟时，秀云端出碗姜汤：“陈老师，暖暖。”

他接过碗，看见她手上冻疮还没好——都三月了。

“秀云，”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困难可以跟村里说。”

秀云低头：“说过。王三叔说，军属补助已经给了。”

陈文彬走时留下两本旧课本。夜里，小树点着煤油灯看，秀云借着光补衣服。孩子眼里的光，是建军走后这个家少有的光亮。

四、闲话如野草

麦收前，闲话像野草般疯长。

先是张桂兰在井台边“偶遇”秀云：“听说陈老师常来？”

“他是小树的老师。”

“老师要挑水？”张桂兰压低声音，“秀云，人言如刀啊。”

接着是王老栓。他在家族会上敲烟袋锅：“建军媳妇最近不太安分。从今儿起，我去学校接小树。”

最伤人的话从小卖部传出来。刘二柱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装什么清高！我给她送柴送菜，连门都不让进！陈文彬一个外乡人，凭啥……”

传到秀云耳朵时，正在玉米地里间苗。烈日当头，汗滴进眼睛，辣得生疼。她想起建军在时，这些活哪用她沾手。那男人总说：“地里活不用你干，家照护好就行。”

可现在，这双做针线的手，要拿锄头，要挑水，要撑起一个家。

五、端午的眼泪

端午节前一天，陈文彬来送成绩单。小树考了第一。

秀云一高兴，留他吃饭，包了粽子。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外人同桌吃饭。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门闩白天一般不插。

刘二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条鱼。看见陈文彬，他愣住了。

“二柱哥？”秀云站起来。

刘二柱看看她，看看陈文彬，又看看桌上的粽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

“我……我捞了条鱼，想着……”他声音越来越小，“想着小树爱吃……”

他把鱼往门边一放，转身就走。

背影像棵被雪压弯的树。

回到屋里，秀云发现陈文彬在收拾碗筷。

“陈老师，你别……”

“秀云，”陈文彬看着她，“刘二柱他……是真心想帮你们。”

“我知道。”秀云低头，“可我不敢接。接了，闲话更多。”

那天晚上，秀云梦见建军。梦里他还在，笑着说：“二柱人不坏，就是嘴碎。”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六、高烧与抉择

端午后，秀云病倒了。连续三天高烧，小树哭着跑到学校。

陈文彬借了板车，拉她去乡卫生院。医生说劳累过度加严重贫血，要住院。

押金三十块。陈文彬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二十一块五。他摘下手表：“大夫，这个先押着。”

这一幕被同村的孙寡妇看见了。

等陈文彬回村筹钱时，流言已经传开：“陈老师把手表都当了！”“啧啧，这关系……”

王老栓带着族人堵在陈文彬宿舍门口：“陈老师，钱我们王家出。以后，建军媳妇的事，不劳你费心。”

陈文彬推开钱：“王大爷，我是老师，我的学生家长生病，我不能不管。”

“你管好学生就行，没听说老师还管学生家长类”

“因为别人没病倒在床上没人管！”陈文彬声音发颤，“小树他爸是烈士！烈士家属不该被照顾吗？可这三年，除了说闲话、立规矩，谁真的伸过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嘀咕：“建军活着时帮过多少人……”“秀云是不容易……”

王老栓脸一阵红一阵白，扔下一句“王家没这样的媳妇”，走了。

七、柴房里的鸡蛋

秀云住院第四天，能下床了。她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有家人陪着病人晒太阳，忽然想起自家院里那棵枣树——建军结婚那年种的。

傍晚，张桂兰来了，拎着鸡汤。

“桂兰姐……”秀云很意外。

张桂兰舀出汤：“趁热喝。小树在我家，别担心。”

秀云小口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秀云，”张桂兰忽然说，“姐以前……话说重了。”她顿了顿，“我守寡十年，知道这日子多难。可越难，越得挺直脊梁。我对你严，是怕你走错路……”

秀云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双粗糙的手在抖。

出院回家那天，秀云发现柴房里有动静。她抄起擀面杖推开门，愣住了。

刘二柱正在修补塌了一角的柴堆。看见她，他慌得站起来：“我、我就是看柴房要塌了……”

柴堆旁放着新劈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二十个鸡蛋，用麦秸小心垫着。

“你住院这些天，”刘二柱低着头，“我每天来添把柴，喂喂鸡。”

秀云说不出话。

刘二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柴堆上：“这二十块钱，你拿着买点补品……建军兄弟以前帮过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陈老师……是好人。比我们都强。”

布包里的钱皱巴巴的，最大面额是五块。

八、分地风波

麦收后，村里分田到户。

祠堂前，老支书念到“王建军家，七亩二分”时，王老栓站起来：“支书，建军不在了，这地该收回集体吧？”

所有人都看向秀云。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声音很稳：“三叔，这地我要种。”

“你种？七亩多地……”

“我种得了。”秀云盯着他，“种不了，我认罚。但这地是建军留下的，得留给小树。”

陈文彬站起来：“老支书，村里能不能组织互助组？军属优先。”

老支书磕磕烟袋：“建军是烈士，他家的地，全村都得帮着种！”

最后定下：秀云家的地，村里壮劳力轮流帮工，秀云管饭。作为补偿，再帮大家缝补衣服——她的手艺是村里有名的。

九、汗水的重量

第一天来的是陈文彬。他挽起裤腿下地，动作生疏，但认真。第二天来了几个年轻人，是建军以前的民兵队友。第三天，刘二柱也来了——他不说话，只是埋头割麦。

中午，秀云挑着绿豆汤和馒头到地头。她看见那些曾经说闲话的人，现在汗流浃背地帮她收麦子；看见王老栓蹲在地埂上抽烟，临走说了句“麦穗挺沉”；看见张桂兰送来一筐黄瓜：“给大家解解暑。”

麦收最后一天，变天了。大伙儿抢收最后一块地，秀云也下了地。雷声滚滚时，最后一捆麦子终于上车。

雨点落下时，所有人挤在秀云家堂屋。

那晚，人们带来了各家的菜和酒，帮秀云做好。院子里坐满了人，孩子们追逐打闹，男的喝酒，女人们拉家常。

陈文彬坐在角落里，看着秀云忙前忙后。

十、月光与答案

客人都散了。陈文彬帮着收拾碗筷，秀云说：“陈老师，院里坐坐。”

两人坐在枣树下。月光很圆，枣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

“秀云，”陈文彬先开口，“下学期，教育组想把我调到乡初中。”

秀云手里的蒲扇停了。

“是个机会，但我还没答应。”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老师，”秀云轻声说，“建军走时，让我别苦了自己。可这三年，我每天都在苦里泡着——好像我活着就是个错。”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好好活。不是作为‘王建军家的寡妇’，就是作为林秀云。”

月光下，她的脸平静而坚定。

“所以，”她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等，等三年期满……咱们大大方方的。”

陈文彬笑了，眼角的纹路在月光下很清晰：“我不是在等。我是在过我的日子。”

十一、枣子熟了

三年守孝期满那天，秀云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牵着小树去了丈夫坟前。

“建军，我来看你了。”她摆上苹果和月饼，“小树长大了，成绩很好。我也……往前走了。你放心。”

从坟地回来，秀云看见自家门前围满了人——王老栓、张桂兰、刘二柱，还有那些帮过她的乡亲。

王老栓先开口：“秀云，明天来给你修屋顶。”

张桂兰递过两双新布鞋：“给三叔做的，试试合脚不，这些年多亏三叔。”

刘二柱提着两条大鱼：“河里网的。”

孙寡妇的孙子抱着纸箱：“我奶奶让给你们的书。”

秀云愣在那里，眼泪涌出来。

“哭啥，”张桂兰拉着她的手，自己也红了眼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小树仰着脸问：“妈，陈老师什么时候来？”

“放学就来。”秀云摸摸他的头，“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热闹。”

风吹过枣树，叶子哗哗响。秀云抬头，看见今年的枣子特别多，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她想起建军种树时说的话：“等枣子熟了，咱们小树也该长大了。”

院门外，曾经的是非场，如今站满了送温暖的人。寡妇门前的故事，在这一天，终于翻过了最沉重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