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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狱中看着白绫,想起当年四爷誓言,终悟狂妄只为掩盖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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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年羹尧于狱中望着皇帝赐下的自尽白绫,终究忆起当年和四爷在潜邸时的誓言,他明白自己的狂妄只是为了掩盖皇帝鸟尽弓藏的必然结局

隆冬,京师,大理寺天牢。

雪是午后才停的,但天光再也亮不起来,灰蒙蒙地压着狱顶那一方窄小的天。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陈年铁锈和腐烂草料混合的味儿,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年羹尧靠在墙角,身上那件看不出本色的囚衣,比风还冷。他已经很久没有挪动过,像一尊被遗忘了的石像。只有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空洞地敲在死寂里,他的眼皮才会微微一颤。那双曾阅尽千军万马、睥睨西北风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灰。门,吱呀一声开了。光,吝啬地照进来一缕,正好落在那人捧着的明黄托盘上,一匹白绫,静静地卧着,像一条冬眠的蛇。



第01章 天威难测

那匹白绫的质地极好,是上等的江宁贡品,在昏暗的牢房里,竟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年羹尧的目光从白绫上挪开,落在了捧着托盘的太监脸上。是苏培盛。跟在万岁爷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腰板总是微微佝偻着,仿佛身上担着什么无形的重担。他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睛垂着,像是对这牢里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大将军,”苏培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接旨吧。”

“大将军”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年羹尧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筋骨僵硬,发出咯咯的响声,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旧马车。他没有去看那道明黄的圣旨,也没有去看那匹白绫,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苏培盛的脸上。

“苏公公,皇上……还有什么话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苏培盛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那转瞬即逝的对视里,年羹尧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圣意已决,皇上……让您走得体面些。”苏培盛答道,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体面。年羹尧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从抚远大将军、一等公,到如今的阶下囚,九十二条大罪,条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只剩下一匹白绫,便是皇上赐予的最后“体面”。

他伸出那双曾经挥斥方遒、定鼎乾坤的手。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深色印记。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白绫,一股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在雍亲王府,四爷,也就是如今的万岁爷,亲手为他披上一件黑狐大氅。那大氅的毛领,也是这般柔软,只是带着温度。

“羹尧,有你在,爷就安心。”当时,四爷的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很重,“这江山,你我兄弟,共定之!”

共定之……

年羹 शिवराज的手指猛地一紧,将那匹白绫攥在了手心。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困惑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苏公公,我有一物,烦请您代为转呈皇上。”他哑声说道。

苏培盛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衡量着什么。牢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只剩下年羹尧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苏培盛才微微点了点头:“将军请说。”

年羹尧缓缓地从贴身的囚衣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并非上乘,只是普通的和田青玉,上面雕着一只不成形的小老虎,刀工稚嫩,甚至有些可笑。

“这是……当年在潜邸,我儿子刚会走,着人仿着我的小名‘双峰’雕的。我离京西征前,王爷……不,是皇上,亲手给我系在腰上。他说,见玉如见人,让我记得,京城里还有家人在等我,还有他这个主子在等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情。苏培盛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皇上说,这玉能保我平安。如今,怕是保不住了。”年羹尧自嘲地笑了笑,将玉佩递过去,“劳烦公公,将此物还给皇上。告诉他,年羹尧……有负圣恩。”

这最后的四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问,为什么?他想问,我们当年的约定,还算数吗?他想问,我年家满门的性命,你当真不管不顾了吗?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在苏培盛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面前,所有的质问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培盛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玉佩,用一方干净的手帕包好,揣进袖中。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年羹尧,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出了牢房。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年羹尧瘫坐回草堆里,目光空洞地盯着那匹被他扔在一旁的白绫。玉佩送出去了。这是他最后的试探,最后的乞求。那块玉,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信物,一个关于“家人”的承诺。如果皇上还念一丝旧情,看到这块玉,或许……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怕那最后一丝希望,也会像这牢房里的烛火一样,被一阵风轻易吹灭。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培盛临走前那一句“圣意已决”。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和皇上下一盘棋,却没想过,自己或许……只是皇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现在,棋局将终,这颗棋子,也到了该被清理出局的时候。

第02章 潜邸旧梦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年羹尧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者一天。他没有再碰那匹白绫,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最多的,还是在雍亲王府的日子。

那时的四爷胤禛,还是一个在九子夺嫡的漩涡中步步为营的皇子。他表面上信佛读经,与世无争,私下里却比任何人都渴望那把龙椅。而他年羹尧,则是胤禛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他记得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胤禛在灯下擦拭着一柄前朝的古剑,剑身寒光凛凛,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羹尧,你看这天下,”胤禛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老大鲁莽,老三虚伪,老八看似贤德,实则妇人之仁。太子两立两废,早已失了人心。这把椅子,看似人人都想坐,但真正能坐稳的,有几个?”

年羹 शिवराज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一言不发。他知道,每当四爷说这些话的时候,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倾听。

“要成大事,就不能怕手染血腥,更不能怕背负骂名。”胤禛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年羹尧,“爷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所有荆棘,也能震慑所有宵小的快刀。但这把刀,不能是爷自己。爷要的是朗朗乾坤,是千古圣君之名。”

年羹尧的心猛地一跳。他听懂了。

“羹尧愿为王爷手中刀,披荆斩棘,万死不辞!”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胤禛放下古剑,走过来,亲手将他扶起。他的手很冷,但眼神却异常灼热。

“好兄弟,爷没看错你。”他盯着年羹 शिवरा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要记住,这把刀,要快,要狠,要让人畏惧,甚至……要让人憎恨。你要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越是恨你,爷的位子就越安稳。你替爷担下所有的恶,爷才能施展所有的善。你懂吗?”

年羹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懂了。这不只是要他做一把刀,更是要他做一个靶子,一个注定要被抛弃的靶子。他将是四爷登基路上最肮脏、也最有效的一块垫脚石。

“羹尧明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平静得可怕。

“放心,”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爷不会亏待你。你替爷背负一时骂名,爷保你年家一世荣华。待尘埃落定,那些攻讦你的,爷一个一个都会帮你算清楚。你的委屈,爷心里有数。”

一世荣华……

牢房里的年羹尧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胤禛那双灼热而深邃的眼睛。那是他一切行为的开端,是他所有“狂悖”与“跋扈”的根源。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演戏”。

在西北,他治军严苛,杀伐果断。对于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吏,他毫不留情,当众申斥,甚至逼其跪迎。消息传回京城,御史的弹劾奏章堆积如山,都说他“无人臣礼,骄横异常”。每当看到这些邸报,年羹尧只是冷笑。他知道,这正是皇上想要看到的。他越是“骄横”,就越能凸显皇上的“宽仁”。

他接受藩属王公的“馈赠”,将珍宝玩物收入囊中,生活奢靡,被朝野诟病为“贪婪无度”。可那些人不知道,这些财物的大半,都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了京城,填补了国库的亏空,成了皇上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的底气。

他甚至故意在给皇上的奏折中,用了许多犯忌的词句,将“朝乾夕惕”写成“夕惕朝乾”,引得朝堂震动。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狂妄”,看到他“恃功而骄”,这样,当皇上终于对他“忍无可忍”时,一切才会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他是一头被主人刻意纵容的猛虎,咆哮山林,百兽畏惧。所有人都只看到猛虎的凶恶,却没人知道,它的脖子上,自始至终都系着一根看不见的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握在紫禁城里那位深不可测的主人手中。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他也以为,自己和皇上之间的默契,牢不可破。

可如今,这出戏,似乎要演砸了。不,不是演砸了,是剧本被改了。他原以为的结局是,他被削职夺爵,幽禁终身,用自己的落魄,成就皇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无奈之名,从而彻底打消其他功臣的傲气。而他的家人,将会在皇上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但现在,九十二条大罪,赐死白绫,还有……他不敢去想的家人。

这一切都超出了剧本的范畴。

问题出在哪里?是他演得太过火,让皇上起了疑心?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个关于“一世荣华”的承诺,就只是一个谎言?

年羹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在西北时,一个被他惩治过的老臣,在临走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将军,天威难测,君心似海。今日之恩,或为明日之祸啊。”

当时他只当是败犬的哀鸣,不屑一顾。现在想来,那句话,竟像一句谶语。

第03章 破碎信物

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一次,比苏培盛来时要杂乱、急促得多。

牢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推开,涌进来几个狱卒,手里提着食盒。为首的狱卒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斜着眼打量着年羹尧,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年大将军,用饭了!”他故意把“大将军”三个字拖得又长又响,引得身后几个狱卒一阵低笑。

食盒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碗糙米饭,一碟看不出颜色的咸菜,还有一碗浑浊的菜汤。饭已经半冷,上面还沾着些草屑。



这便是他如今的伙食。想当初,他在军中,一顿饭要有几十样菜色,稍有不合心意,便会雷霆震怒。那些伺候他的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真是风水轮流转。

年羹尧没有动。他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那狱卒头子见他不理不睬,自觉无趣,却又不想就此罢休。他嘿嘿一笑,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说道:“年大将军,知道吗?今儿个宫里又来旨意了。您那在京的儿子,年富,当斩。其余家眷,凡十五岁以上者,悉数流放烟瘴之地。啧啧,真是可惜了,听说您府上的几位夫人,可都是天仙似的人物啊……”

“轰”的一声,年羹 शिवराज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瞬间被血色充满。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把抓住了狱卒的衣领,将他硕大的身躯提得双脚离地。

“你说什么?!”他嘶吼着,嘴里喷出带血的腥气,“你再说一遍!”

那狱卒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含糊不清地尖叫:“饶……饶命……是……是朝廷的邸报……千真万确……”

年羹尧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杀了眼前这个人,想撕碎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没有用。狱卒只是一个传声筒,真正的根源,在紫禁城,在那张龙椅之上。

他松开手,狱卒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但年羹尧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儿子,当斩。家眷,流放。

胤禛……你好狠!你好狠的心!

他蜷缩在草堆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绝望。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这是他们“游戏”的一部分,是他作为“棋子”的宿命。但他不能接受家人被牵连。那是他们之间最核心的约定,是支撑他扮演“恶人”角色的唯一底线。

“保你年家一世荣华……”

胤禛当年的承诺,言犹在耳,如今却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最后的底线都不要了?难道他就不怕天下人说他是一个刻薄寡恩、残害功臣的暴君吗?他苦心经营的“圣君”形象,难道就一点都不要了吗?

年羹尧想不通。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局,每一步都踩在设计好的陷阱里,却始终看不清布局者的真实意图。

他猛地想起了那块玉佩。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块玉佩上,希望胤禛看到它,能念及旧情,至少保全他的家人。可换来的,却是儿子被斩、家眷流放的噩耗。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块玉佩,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或者说,胤禛看到了,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个曾经代表着“家人”和“承诺”的信物,如今在皇帝眼中,已经一文不值。

不……不对。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年羹尧的脑海。

也许,问题就出在那块玉佩上!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着关于玉佩的一切细节。那玉佩是他儿子年富周岁时,他命人雕的。雕好后,他拿给胤禛看,胤禛当时笑了,说这小老虎雕得像只猫。后来他要出征,胤禛亲手给他系上,说了那番“见玉如见人”的话。

从那以后,这块玉佩他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等等……

年羹尧的动作猛地一僵。他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小事。

大概是三年前,他还在西北。有一次沐浴更衣,解下玉佩时,失手掉在了地上。玉佩被磕掉了一个小角,就在那只“小老虎”的尾巴尖上。虽然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当时心疼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毕竟是随身之物,有些磕碰在所难免。

可是……他送出去的那块玉佩,是完好无损的。

年羹尧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送出去的那块玉佩,是完好无损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从囚衣内衬里摸出那块玉佩时,指尖划过玉佩边缘,是光滑的,没有缺口。他当时被赐死的消息和对家人的担忧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致命的细节!

他的贴身囚衣,是被搜查过的。他身上唯一的私人物品,就是那块被允许留下的玉佩。

也就是说,他身上那块有缺口的玉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换掉了!换成了一块一模一样,但是完好无损的玉佩!

是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要换?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头,望向牢房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笼罩着。这张网从他入狱的第一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把一块“假”的玉佩,一块错误的信物,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送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看到那块完好无损的玉佩,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年羹尧连这个信物都弄丢了,随便找了个仿品来糊弄他。他会认为,年羹尧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初心”。他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

而对于一个本就多疑的帝王来说,这种“挑衅”的后果是什么?

是雷霆之怒。是斩草除根。

年羹尧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他送出玉佩之后,等来的不是赦免,而是对家人的屠戮。

他亲手,将自己的家人,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04章 最后的棋子

“我错了……我全错了……”

年羹尧喃喃自语,双手抱着头,指甲深深地嵌进头皮。剧烈的疼痛,也无法压下他内心的悔恨与惊恐。

他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在小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是谁?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置他于死地,甚至不惜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断绝他最后一点生机?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朝堂上那些与他为敌的政敌?被他打压过的地方官吏?还是……后宫里,他那个已经失宠的妹妹,年贵妃的对手?

不,都不是。

这些人,或许有动机,但他们绝没有能力,在他被严密看管的天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他贴身的信物。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极少数人。而且,这个人必须非常了解他和皇上之间的过去,了解那块玉佩的意义。

这个人,甚至可能就在皇上身边。

年羹 शिवराज的脚步猛地停住。一个名字,一个他之前从未怀疑过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培盛。

那个亲自来传旨,又亲自收下他玉佩的太监。

从头到尾,苏培盛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极致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一个跟了主子几十年的奴才,来给自己主子曾经最倚重的兄弟、如今的阶下之囚送行,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除非,他是在演戏。或者,他早已知道结局,并且是这个结局的促成者之一。

年羹尧回想起苏培盛接过玉佩时的动作。他用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那是不是为了避免留下指纹,或者,是为了隔绝什么?



还有他临走前那一个深深的鞠躬。那不是对一个“大将军”的礼节,更像是一种……告别。一种带着怜悯和复杂的告别。

如果换玉佩的人是苏培盛,那又是谁指使他的?苏培盛是皇上的影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皇上的意志。

难道……是皇上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来,年羹尧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相信,却又无法反驳。

皇上先是默许狱卒将他身上所有物品搜走,只留下一块“玉佩”,然后派苏培盛来,将这块已经被调换的“玉佩”收走。他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却故作不知,并以此为借口,降下雷霆之怒,将年家满门抄斩。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害。一场由皇帝亲自导演,旨在将“功臣”彻底污名化、并连根拔起的阴谋。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他已经是一只笼中之虎,拔了牙,断了爪,再无任何威胁。杀了他,已经足以震慑朝野。为什么还要用如此曲折恶毒的手段,给他安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再株连全家?

这不符合胤禛的性格。他虽然多疑、冷酷,但他也极其爱惜自己的名声。他渴望成为一代圣君,被后世景仰。如此赶尽杀绝,只会让他背上“暴君”的骂名。这与他最初的愿望,背道而驰。

“除非……有什么东西,比‘圣君’的名声更重要。”年羹尧喃喃道。

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帝王,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去做的?

答案只有一个:皇权的绝对稳固。

也许,在他年羹尧身上,或者说,在他和皇上共同的过去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一旦被揭露,就足以动摇皇权根基的秘密。

而他的家人,就是这个秘密的活证据。只要年家还有一个人活着,这个秘密就有可能被流传下去。

所以,他们必须死。他们必须以一种最屈辱、最罪不可赦的方式死去。这样,就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口中的任何话。

那个秘密是什么?

年羹尧的脑海飞速运转,将过去二十年的点点滴滴全部串联起来。从潜邸的密谋,到西北的征伐,再到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以为只有他和皇上两个人知道的,关于“兵权”的秘密。

当年,为了防备老八、老十四等人的兵变,胤禛曾让他秘密培养了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私兵。这支军队,不记在兵部名册上,粮草军饷也由年羹尧通过各种“贪腐”手段自行解决。它是胤禛在登基过程中,最黑暗、也最见不得光的一张底牌。

登基之后,这支军队并没有被解散,而是化整为零,潜伏在西北边境。名义上,他们是年羹尧麾下的边防军,但实际上,他们只听从一道密令——一道由年羹尧和胤禛共同签发的,盖着两人私印的密令。

这支军队的存在,是对皇权的巨大威胁。年羹尧活着,他是唯一能调动这支军队的人。他死了,这支军队就成了悬在朝廷头上的利剑。

难道……

年羹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皇上赐死他,不仅仅是为了“鸟尽弓藏”,更是为了收回这支军队的兵权!而株连他的家人,是为了抹去所有关于这支军队的知情者!

那块被调换的玉佩,不是为了陷害他,而是一个信号!

一个发给某个人的,行动开始的信号!

皇上用一块完好无损的玉佩,告诉那个人:年羹桑已经“背叛”,不必再遵守旧日约定。然后,再用处死年羹尧全家的酷烈手段,彻底激怒那支军队,逼他们造反。

最后,朝廷再以雷霆之势,将这支“叛军”一举剿灭。

如此一来,心腹大患被彻底铲除,而所有的罪名,都由他年羹尧和一支“叛变”的军队来承担。皇上,则再一次成为了平定叛乱、稳固江山的英明君主。

好一招一石三鸟,好一招借刀杀人!

年羹尧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后来发现自己是棋子。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不止是棋子,他还是皇帝用来吊出另一条大鱼的……鱼饵。

而他,马上就要被烹杀了。

就在这时,牢房的铁门,第三次被打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依然是苏培盛。他还是那副佝偻着背的样子,只是手里空空如也,没有再捧着托盘。

他走到牢房中央,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年羹尧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他没有质问,没有怒骂,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知道,最后的谜底,就要揭晓了。

苏培盛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良久。

终于,苏培盛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之前两次都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05章 未完之棋

“大将军,”苏培盛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奴才来,是奉万岁爷的口谕。”

年羹尧的心脏猛地一缩。口谕,不是圣旨。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培盛,等着他继续。

苏培盛的目光从年羹尧身上移开,仿佛是落在了他身后的某处虚空。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复杂情绪。

“皇上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苏培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皇上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年羹尧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斥责,不是怒骂,而是一句“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最后的安抚?还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年羹尧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再一次被彻底颠覆。他刚刚推导出的那个关于“兵权”和“陷阱”的阴谋,在这句话面前,似乎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苏培盛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皇上还说,您送去的那块玉佩,他收到了。”

年羹尧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玉佩……很好。”苏培盛的声音依旧平缓,“皇上说,到底是新做的,比旧的那个,光亮。”

新做的!光亮!

年羹尧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皇上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块玉佩是假的!他知道那是被人调换过的!

那么,他下令处死年家满门,就不是因为被“欺骗”后的雷霆之怒,而是……而是他早就计划好要这么做的!调换玉佩这件事,本身就在他的计划之内,甚至就是他亲手安排的!

所有的侥C倖,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年羹尧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他死死地咬着牙,才没有让一口血喷出来。他看着苏培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如同鬼魅一般可怖。

“为什么……”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苏培盛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向前走了一步,昏暗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年羹尧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缓缓地抬起手,不是指向年羹尧,而是指向那匹被扔在草堆里的白绫。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年羹尧永生难忘,也彻底击溃他心神的话。

“大将军,”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又像魔咒,“主子爷让奴才再带一句话。他说,‘那盘没下完的棋,该收子了’。”

说完,苏培盛做了一个极其微小,却让年羹尧如坠冰窟的动作。他伸出右手,在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轻轻地、极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第06章 黑白之约

那盘没下完的棋。

心脏上,敲两下。

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像两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年羹尧记忆中最深、最黑暗的闸门。

洪水般的记忆,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那不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而是一个初夏的黄昏。雍亲王府的后花园,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和胤禛,就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对弈。

那是一盘真正的棋。胤禛执白,他执黑。

那时的胤禛,正处于夺嫡斗争最胶着的时刻。太子二度被废,朝局波诡云谲,几位年长的皇子,尤其是八爷胤禩,势力如日中天,党羽遍布朝野,将他这个“冷面王爷”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棋盘上,也如当时的朝局。

胤禛的白子被他的黑子层层围困,左冲右突,始终无法打开局面。胤禛的眉头紧锁,捻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羹尧,你看这盘棋,像不像如今的爷?”胤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年羹尧落下一子,沉声道:“王爷的白子虽暂处劣势,但根基深厚,尚有可为。”

“可为?”胤禛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盒,“对方势大,步步紧逼。爷若想堂堂正正地赢,已无可能。为君者,当行王道。可在这之前,必先以霸道扫清障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年羹尧:“羹尧,你愿不愿意,做爷的‘霸道’?”

年羹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胤禛伸出手,将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重新放回年羹尧的棋盒里。

“你看这黑子,”他拿起一颗,在指尖摩挲,“其色纯黑,其性刚猛。一往无前,侵略如火。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去冲杀,去占地,去吸引所有的攻击,去把水搅浑。”

然后,他又拿起一颗白子。

“而白子,要做的就是冷静,是隐忍,是构筑实地,是在黑子搅乱的局面中,找到那一线生机,最后收拾残局,一举定鼎。”他看着年羹尧,一字一顿地说,“爷做白子,你,来做这黑子。你替爷去冲,去闯,去得罪所有该得罪的人,去干所有爷想干而不能干的事。你做孤臣,做权臣,甚至做天下人眼中的……奸臣。”

“你吸引的仇恨越多,爷就越安全。你身上的污点越多,爷的形象就越干净。你,将是爷登基路上,最重要,也最见不得光的一块基石。”

年羹尧的心在狂跳。他知道,这是胤禛在向他摊牌,在交付最极致的信任,也在要求最彻底的牺牲。

“王爷,”他涩声开口,“那棋局……终了之后呢?”

胤禛沉默了。

紫藤花架下,光影斑驳,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棋局终了,自然要……收子。”

收子。

多么文雅,又多么残酷的词。

年羹尧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明白了“收子”的含义。当棋局结束,黑子的使命完成,它就会被从棋盘上拿走,不留一丝痕迹。

“羹尧,怕吗?”胤禛问。

年羹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挣扎,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为了那把龙椅,可以赌上一切,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年羹尧。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为王爷执黑,是羹尧的荣幸。”他拿起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只是,羹尧有一求。”

“你说。”

“我年家,世代将门。我死不足惜,但我年氏一族的血脉,不能断。”他看着胤禛,目光恳切,“请王爷应允,待到‘收子’之日,保全我家人性命,让他们做个富家翁,远离朝堂,安度余生。”

这是他唯一的条件。用他一人的性命和身后的骂名,换取家族的平安。

胤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答应你。”他伸出手,不是与年羹尧相握,而是在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轻轻地敲了两下。

“以此为誓。”

那是他们之间,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最绝密、最牢固的誓言。一个关于牺牲和保全的,黑白之约。

牢房里,年羹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混浊的泪,从他布满沟壑的眼角滑落。

他全明白了。

苏培盛带来的口谕,和那个敲击心脏的动作,根本不是在宣布他的罪行,而是在履行他们当年的约定!

“那盘没下完的棋,该收子了。”——这是在告诉他,我们的游戏,结束了。现在,是履行约定的最后一步了。

而那个敲击心脏的动作,是在向他重申那个誓言:我没有忘记。

原来,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那个紫藤花下的约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按照他们当年共同制定的“剧本”在演。

他扮演“骄横跋扈”的权臣,皇上扮演“隐忍宽仁”的君主。

他被弹劾,被削爵,被下狱,都是戏的一部分。

甚至,赐他自尽,也是“收子”这个结局里,早已注定的一环。

他不是被抛弃的棋子,他是自愿献祭的棋子。他的死,不是惩罚,而是他们计划的终点。

第07章 完美罪证

想通了这一层,年羹尧只觉得一股荒谬而悲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大笑。

眼泪混着笑声,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苏培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也没有催促。他那张如同木雕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跟了皇上一辈子,是极少数知道这盘“棋局”全貌的人之一。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所有“罪行”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忠诚与牺牲。

笑了许久,年羹尧才慢慢停了下来。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起头,看着苏培盛,沙哑地问:“那九十二条大罪……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苏培盛微微颔首:“是。”

年羹尧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他现在懂了。那洋洋洒洒的九十二条大罪,根本就不是什么罪证,那是一份“功劳簿”!一份用反语写就的,只有他和皇上两个人才能看懂的功劳簿!

“大罪第一条:在外擅作威福,开读谕旨,令总督、巡抚、提督跪听。其大逆不道,毫无人臣之礼。”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刚到西北,为了迅速整合地方军政权力,震慑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油条们,故意做出的姿态。当时胤禛刚登基,根基不稳,急需在西北树立一个绝对的权威。他这么做,看似是给自己立威,实则是给新皇立威。事后,胤禛还曾在密信中夸他“做得好,有霸气”。

“大罪第十七条:贪敛财富,侵吞军饷,所取贿赂,不下数百万。”

他贪了吗?贪了。但他贪来的每一分钱,除了维持自己“奢靡”的表象外,九成都秘密输送回了京城。一部分,填补了康熙末年留下的巨大国库亏空;另一部分,则用来供养那支不记档的“私兵”。皇上推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等新政,得罪了天下所有的官僚士绅,如果没有他从西北输送的这些“黑金”作为后盾,新政寸步难行。

“大罪第四十五条:结党营私,广布私人,所荐之人,遍布朝野。”

他确实举荐了很多人。但他举荐的,无一不是有真才实学的干吏。这些人,因为不懂钻营,或是出身寒微,在论资排辈的官场中永无出头之日。他将他们破格提拔,安插在关键位置上。这些人表面上是“年党”,但实际上,他们效忠的,是给予他们知遇之恩的皇上。他年羹尧一倒,这些人为了和“年党”划清界限,会更加卖力地为皇上效命。他用自己的“党”,为皇上建立了一支真正的“孤臣”队伍。

“大罪第七十三条:与蒙古王公勾结,意图不轨。”

那更是天大的笑话。他与蒙古王公的“勾结”,是奉了胤禛的密令,用怀柔和利益拉拢的手段,瓦解准噶尔部在蒙古各部中的影响力。那些王公送给他的牛羊、金银,他转身就用来赏赐给边防的将士。他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为大清稳固了北方边疆,其功绩,不亚于一场大战的胜利。

一条又一条,一共九十二条。每一条“罪状”,都对应着一件他为胤禛办下的,见不得光的“功绩”。

这份罪状,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而是写给他年羹尧看的。

这是皇上在告诉他:羹尧,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背负的每一个骂名,我都清楚。这份罪状,就是你我兄弟之间,最后的默契。

这是何等深沉的城府,又是何等冷酷的帝王心术!

他将一个功臣的赫赫战功,包装成昭然若揭的罪行,公之于众。既达到了“收子”的目的,清理了功高震主的威胁,又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向棋子本人致以了最后的“敬意”。

天下人都骂年羹尧是奸贼,是国贼。只有紫禁城里的那个人知道,他是大清朝开国以来,最忠诚、也最孤独的忠臣。

年羹尧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着对那位君主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胤禛。他以为自己是在配合胤禛演戏,却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在紫藤花下,主动提出做“黑子”的那个决定,是不是也是胤禛一步步诱导的结果。

太可怕了。这个男人,他的心思,比这天牢最深处的黑暗,还要深不可测。

第08章 最毒的“仁慈”

“我明白了……”年羹尧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脱力后的平静,“皇上……用心良苦。”

苏培盛垂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一个传话人,一个执行者。主子们的世界,他看得懂,但从不多言。

然而,年羹尧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一个让他痛彻心扉,无法释怀的结。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培盛:“那我的家人呢?儿子当斩,家眷流放……这也是……‘约定’的一部分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颤抖。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这是“执黑者”的宿命。但他无法接受家人被牵连。那是他当年唯一的请求,是胤禛敲着心口答应下来的誓言。

如果连这个誓言都是假的,那他和胤禛之间的一切,就不是什么“黑白之约”,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年羹尧,就是一个从头被骗到尾的傻子!

听到这个问题,苏培盛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牢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年羹尧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苏培盛的犹豫,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说!”年羹尧低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狮子,“皇上到底是怎么说的!”

苏培盛被他这一声吼,吓得肩膀一缩。他抬起头,不敢再看年羹尧的眼睛,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皇上……皇上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把话说全了。

“皇上说,年家……不能留。”

“为什么?!”年羹尧目眦欲裂,“他答应过我的!他对着自己的心发过誓!”

“因为……”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他们真正的‘仁慈’。”

“仁慈?”年羹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杀了我的儿子,流放我的妻女,这叫‘仁慈’?!”

“大将军,”苏培盛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的痛苦之色,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再说下去,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您想一想,如果您只是被削爵幽禁,年家得以保全。那会是什么光景?”

“您是天下皆知的‘奸臣’,是皇上钦定的‘罪人’。您的家人,作为罪人的家属,会一辈子活在世人的白眼和唾骂之中。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看,那就是大奸臣年羹尧的儿子、老婆!’他们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而朝堂之上,那些曾经被您打压过的政敌,那些对您恨之入骨的人,他们会放过您的家人吗?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折磨他们,羞辱他们,把所有对您的恨,都发泄在他们身上。皇上可以保他们一时,能保他们一世吗?”

“皇上说,与其让他们活在无尽的屈辱和折磨里,苟延残喘,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苏培盛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敲在年羹尧的心上。

“年富少爷,是您的嫡子。他活着,就是‘年党’的一面旗帜,永远会有人想利用他来兴风作浪。让他死,是断了所有人的念想。至于流放……烟瘴之地,固然辛苦,但天高皇帝远,远离了京师这个是非之地,反而是一条活路。皇上已经秘密下旨,让沿途的官吏‘多加照看’。只要他们能熬过头几年,就能在那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大将军,皇上为您想得很远。他杀了您的儿子,是为了保护您剩下的家人。他流放您的妻女,是为了让她们能真正地活下去。这……就是皇上的‘仁慈’。一种您可能无法理解,但却是最彻底的……帝王之仁。”

年羹尧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这番话彻底粉碎,然后又以一种极其扭曲和残酷的方式,重新拼接了起来。

杀了你的儿子,是为了保护他。

流放你的妻女,是为了让她们活。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这是一种何等冷酷、何等残忍的“仁慈”!

他一直以为,胤禛违背了誓言。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胤禛没有违背誓言,他只是用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去“履行”了这个誓言。

在他看来,“保全”,不是给他们荣华富贵,不是让他们留在京城。而是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他们和“年羹尧”这个罪人的一切联系,让他们以另一种身份,在另一个地方,卑微但安全地活下去。

这就是帝王。

为了皇权的绝对稳固,他可以牺牲掉最忠诚的兄弟。

为了履行对这个兄弟的“承诺”,他又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这个兄弟的儿子。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常人理解的对错,没有爱恨,没有情义。只有权衡,只有利弊,只有最冷酷、最理性的计算。

年羹尧瘫坐在地,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竟然试图用凡人的情感去揣度一颗帝王之心。

他哭自己的儿子,哭自己的妻女,哭他年家满门,都成了这盘惊天棋局上,可以被随时舍弃、被随意摆布的代价。

“好……好一个帝王之仁……”他一边哭一边笑,状若疯魔,“好一个……君临天下……”

第09章 最后的伏笔

苏培盛默默地看着年羹尧,直到他的哭声和笑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

“大将军,话……奴才都带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年羹尧抬起头,脸上一片狼藉,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心愿呢?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也知道了。他和胤禛之间,从紫藤花下的那个黄昏开始,就注定是这个结局。所有的挣扎、困惑、愤怒、悔恨,在“帝王心术”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完这盘棋的最后一步,亲手将自己这颗“黑子”,从棋盘上拿掉。

“没了。”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劳烦苏公公了。”

苏培盛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年羹尧忽然又叫住了他。

苏培盛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那块玉佩,”年羹尧的目光落在了苏培盛的袖口上,“那块假的玉佩,皇上……是怎么处置的?”

这是一个他临时起意的问题。他只是单纯地好奇,在那位皇帝眼中,这件被用来作为“导火索”的道具,最终会是什么下场。是被扔掉?还是被销毁?

苏培盛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犹豫了片刻,从袖中,重新取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玉佩。

他没有打开手帕,只是将它托在掌心。

“皇上让奴才……将此物,还给您。”

“还给我?”年羹尧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苏培盛将玉佩连同手帕,轻轻地放在了年羹尧面前的草堆上。

“皇上说,这块玉,虽然是新的,但雕的,还是那只‘小老虎’。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块新的,就留给大将军,在路上……做个伴吧。”

说完,苏培盛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发出的声音,却仿佛带着一丝终结的意味。

牢房里,只剩下年羹尧,和那方静静躺在草堆上的手帕。

路上……做个伴?

年羹尧皱起了眉。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寻常的安慰,但从胤禛的口中说出,就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伸出颤抖的手,解开了那方手帕。

一块完好无损的青玉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在昏暗的烛光下,玉佩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年羹尧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雕工甚至比他记忆中那块还要粗糙几分。

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将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开始回想苏培盛说的每一个字。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留给大将军,在路上……做个伴。”

这两句话,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

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指尖忽然在一个地方顿住了。

在那只“小老虎”的腹部,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若不是用指腹仔细触摸,根本无法察觉。

年羹尧的心猛地一跳。

他将玉佩凑到眼前,对着摇曳的烛火,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个凸起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裂缝。

这不是一块完整的玉!而是由两半拼接而成的!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细缝用力一抠。

“啪嗒”一声轻响。

玉佩应声而开,分成了两半。里面,是中空的。

而在那小小的空腔里,塞着一卷被折叠得极小的蜡丸。

年羹尧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

他终于明白,这才是皇上真正的、最后的意图!

调换玉佩,不是为了陷害,也不是为了发信号。而是为了通过苏培盛,将这个藏着蜡丸的“新玉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自己手上!

那九十二条罪状,那番关于“帝王仁慈”的解释,甚至苏培盛敲击心脏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蜡丸的存在!这才是这场大戏,最核心的秘密!

他颤抖着手指,将那粒小小的蜡丸捏了出来,剥开外层的蜡封,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朱砂写就的,极其细小的字。

当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年羹尧整个人如遭电击,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那双刚刚才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惊恐与骇然所填满。

他拿着纸条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要用如此酷烈决绝的手段,处死他的儿子,流放他的家人。

他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导演这出“鸟尽弓藏”的大戏,不惜让自己背上万世骂名。

因为,在这盘棋的背后,还隐藏着另一盘……更大、更恐怖的棋。

而他年羹尧,从始至终,都只是这盘大棋局里,一枚用来迷惑所有人的……弃子。

第10章 帝王孤影

纸条上,那行朱砂小字,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年羹尧的视线。

“八王病重,弟,速归。”

八王……胤禩。

弟……

年羹尧的脑海“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个“弟”,指的绝不是他年羹尧。在皇室之中,能被胤禛称之为“弟”的,只有他的同胞兄弟,皇十四子,爱新觉罗·胤禵。

那个曾经抚远大将军王,那个曾经在康熙末年手握重兵,被认为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那个在胤禛登基后,被从西北召回,软禁于京师,夺去所有兵权,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般的……胤禵。

而这封信,这道密令,根本不是写给他的。

是胤禛写给胤禵的!

“八王病重”,是暗语。八爷党是当年夺嫡时最大的势力,党羽遍布天下。这意思是,八爷党,或者说,那些反对新政的旧势力,将有大变故。

“弟,速归”,则是命令。命令胤禵,立刻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去哪里?

年羹尧猛地想起了那支被他化整为零,潜伏在西北的“私兵”!那支只听从他和胤禛共同密令的军队!

胤禛赐死他年羹尧,抄没他的家,用九十二条大罪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这一切,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烟雾弹。

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清算年羹尧”这股东风,将朝堂上所有与“年党”有牵连,或是心怀不满的旧势力,全部引出来。然后,再用“八王病重”这个信号,让胤禵带着这封密信,秘密出京,去西北接管那支军队!

等到那些反对势力以为时机已到,准备发难之时,胤禵将率领这支奇兵,如天神下凡般出现,以雷霆之势,将所有叛逆一网打尽!

这才是真正的“收子”!

收的不是他年羹尧这颗棋子,而是八爷党、乃至所有潜在的反对者,这满盘的“黑子”!

而他年羹尧,他的死,他全家的悲剧,他所背负的一切骂名,都只是为了给胤禵的秘密离京、顺利接管兵权,创造一个完美的、无人怀疑的借口。

“朕的江山,不稳啊……”

年羹尧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胤禛在潜邸书房里的那声叹息。

他现在才懂,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慨,而是一句贯穿了胤禛整个帝王生涯的谶语。

他不是不爱惜名声,不是不怕背负“暴君”之名。而是因为,与皇权的绝对稳固相比,个人的名声,兄弟的情义,甚至满朝文武的看法,都一文不值。

为了引出所有的蛇,他不惜将自己最忠诚的猎犬,伪装成诱饵,并亲手杀死。

为了让自己的亲弟弟能够毫无阻碍地去执行这个绝密任务,他不惜导演一场“兄弟阋墙”的惨剧,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与胤禵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年羹尧慢慢地,将那张纸条,凑到了烛火上。

纸条瞬间卷曲,变黑,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做完了最后一件该做的事。为皇帝,送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密令。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了那匹一直静静躺在草堆里的白绫。

白绫入手,冰凉,却不再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起了那个紫藤花架下的黄昏,那个眼神灼热、内心却比寒冰更冷的青年。

他想起了那盘没有下完的棋。

原来,那盘棋,一直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宏大、更残酷的方式,在整个天下这个更大的棋盘上,继续下了下去。

胤禛是唯一的白子。

天下人,皆是黑子。

而他年羹尧,只是最先被“提走”的那一颗。

他将白绫搭上房梁,打了一个熟练的军中绳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方窄小的牢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注定要一生孤独的帝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怜他。

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没有兄弟,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伙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棋盘,和永远下不完的棋局。

年羹尧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微笑。那笑里,有悲凉,有解脱,也有一丝作为“知己”,对另一个“知己”的,最后的怜悯。

他轻轻一蹬脚下的草堆。

身体悬空,剧烈的窒息感瞬间涌来。

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雍亲王府。那个初夏的黄昏,紫藤花开得正好。

胤禛将一枚黑子放在他的掌心,说:

“羹尧,你来做这黑子。”

他当时回答:

“为王爷执黑,是羹尧的荣幸。”

一诺,一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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