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夜半纸语
明朝万历年间,山西大同府有个货郎叫王老三。
王老三人到中年,四十出头,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十几年了。他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小孩玩的拨浪鼓、女人用的头绳。本小利薄,勉强糊口。
王老三娶妻张氏,是邻村人。张氏比他小十岁,模样周正,就是性子有些冷,话不多。两人成亲五年,没有儿女。王老三常年在外跑买卖,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家里的事,都是张氏操持。
这年腊月,天冷得早。王老三算着日子,该回家过年了。他挑着货担,从县城往家走。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叫乱葬岗。这片坟地年头久了,埋的多是无主孤坟,杂草丛生,平日里少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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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三走到乱葬岗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本来想绕路,但绕路要多走二十里,天就全黑了。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穿过去。
坟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王老三加快脚步,想快点过去。走到一半,他看见路边有座新坟,坟前摆着供品,还插着招魂幡。招魂幡在风里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王老三心里发毛,低头快走。走过新坟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看见坟前站着两个纸人。纸人一男一女,有半人高,脸上涂着红胭脂,画着黑眼睛,在暮色里看着瘆人。
纸人是陪葬用的,烧给死人当仆人。王老三见过不少,但这两个纸人做得特别精细,衣服上的花纹都画得清清楚楚。
王老三没敢多看,匆匆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说话声。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就是今晚了。”
另一个声音说:“准备好了吗?”
王老三心里一惊,回头去看。身后除了那座新坟和两个纸人,什么都没有。难道是纸人在说话?
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纸人怎么会说话?
继续往前走,又听见那个尖细的声音说:“子时动手。”
另一个声音说:“知道了。”
王老三这次听清了,声音就是从纸人方向传来的。他停下脚步,悄悄躲到一座旧坟后面,探头往新坟那边看。
两个纸人还是原样站着,但嘴好像在动。离得远,看不清。
王老三屏住呼吸,仔细听。
尖细声音说:“主家说了,要做得干净。”
另一个声音说:“放心,又不是第一次。”
王老三心里发冷。纸人真的在说话,还说要动手,要做得干净。他们要干什么?要害谁?
他想走过去看看,又怕被纸人发现。正犹豫时,忽然听见脚步声。
从坟地另一边,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走到新坟前,看了看两个纸人,低声说:“都准备好了?”
两个纸人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回答,但王老三听不见声音了。
蒙面人点点头,把包袱放在坟前,打开。包袱里是一套衣服,还有一双鞋。蒙面人把衣服鞋子摆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撒了些粉末在衣服上。
做完这些,蒙面人对着两个纸人拜了拜,转身走了。
王老三等蒙面人走远了,才从坟后出来。他走到新坟前,看那两个纸人。纸人还是纸人,一动不动。坟前的衣服鞋子,是男人的衣服,半新不旧,像是平常人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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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三心里纳闷,这是干什么?给死人送衣服?
他又看了看那两个纸人,纸人的眼睛画得特别黑,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王老三总觉得纸人在看他,心里发毛,赶紧走了。
走出乱葬岗,天全黑了。王老三回到家时,已经起更了。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王老三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娘子?”
屋里亮着灯,张氏应了一声,出来开门。
张氏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擦了胭脂。王老三觉得奇怪,平时张氏不爱打扮,今天怎么这么讲究?
“回来了。”张氏接过货担,放在屋里。
王老三说:“路上耽搁了,过乱葬岗时看见怪事。”
张氏问:“什么怪事?”
王老三把纸人说话的事说了。张氏听了,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说:“你看花眼了吧,纸人怎么会说话。”
王老三说:“我听得真真的,两个纸人在商量事,说今晚子时动手,要做得干净。后来还来了个蒙面人,放了衣服鞋子在坟前。”
张氏说:“许是有人装神弄鬼。别想了,吃饭吧。”
她端上饭菜,一盘炒白菜,几个窝头。王老三饿了,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今天怎么打扮了?”
张氏说:“白天去我妹妹家了,她家今天请客,让我去帮忙。回来得晚,没来得及换衣服。”
张氏有个妹妹,叫张二娘,嫁在隔壁村。王老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王老三洗了脚,上床睡觉。走了半天路,他累得很,很快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王老三被尿憋醒。他迷迷糊糊起来,去院里解手。回来时,听见东厢房有动静。
东厢房是放杂物的,平时没人住。王老三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张氏背对着门,正在摆弄什么东西。王老三仔细看,看清了,张氏在整理一套衣服,正是他在乱葬岗看见的那套男人的衣服。
王老三心里一惊,屏住呼吸。
张氏把衣服叠好,放在一个箱子里。又把那双鞋摆整齐,放在衣服旁边。然后她转过身,王老三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正是蒙面人撒粉末的那个布包。
张氏打开布包,把里面的粉末撒在衣服上。做完这些,她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王老三连忙躲到暗处。张氏没发现他,回了正屋。
王老三站在院里,浑身发冷。张氏怎么会有那套衣服?她和那个蒙面人是什么关系?纸人说的“今晚子时动手”,要对付谁?
他想起了纸人说的“主家”。难道张氏就是主家?
王老三回到屋里,张氏已经睡着了。他躺在张氏身边,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王老三起来时,张氏已经做好早饭。她像没事人一样,招呼王老三吃饭。
王老三试探着问:“娘子,昨晚我起夜,听见东厢房有动静。”
张氏手一顿,说:“是我。我听见老鼠响,起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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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三说:“东厢房放了什么贵重东西,还怕老鼠咬?”
张氏说:“没什么,就是些旧衣服。快吃吧,饭要凉了。”
王老三没再问,心里却存了疑。
吃过饭,王老三说要去镇上买年货。张氏说:“去吧,早点回来。”
王老三出了门,没去镇上,而是去了乱葬岗。他要看看那座新坟。
到了乱葬岗,找到那座新坟。坟还是老样子,招魂幡在风里飘。两个纸人不见了。
王老三在坟周围找了一圈,在草丛里找到了纸人的碎片。纸人被撕碎了,撕得很碎,像是被人故意破坏的。
坟前的衣服鞋子也不见了。
王老三心里更疑惑了。他绕着坟走了一圈,发现坟土很松,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他找来一根树枝,插进坟土里,轻轻一撬,撬起一块土。
土下面,露出一角衣服。
王老三心里咯噔一下,继续挖。挖了半尺深,看清了,是那套男人的衣服。衣服下面,还有东西。
他把衣服扒开,看见下面是一具尸体。尸体已经腐烂了,看不清脸,但从衣服看,是个男人。
王老三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坟里埋的不是死人,是这具尸体。那原来的死人呢?
他想起纸人说的“做得干净”。难道纸人是来搬尸体的?把原来的死人搬走,换上这具尸体?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老三把土重新填好,匆匆离开乱葬岗。他没有回家,去了邻村找张二娘。
张二娘家在村西头,王老三到的时候,张二娘正在院里喂鸡。
“姐夫,你怎么来了?”张二娘问。
王老三说:“路过,来看看。你姐昨天来你家了?”
张二娘说:“来了,中午来的,吃了饭就走了。”
王老三问:“她来干什么?”
张二娘说:“就串门啊,还能干什么。姐夫,你怎么问这个?”
王老三说:“没什么,随便问问。昨天你家请客?”
张二娘一愣:“请客?没有啊。昨天就我和孩子在家,没请客。”
王老三心里一沉。张氏说谎了。
他又问:“你姐昨天穿什么衣服?”
张二娘说:“就平常穿的蓝布褂子,没穿什么特别的。”
王老三记得,昨晚张氏穿的是红棉袄。她又说谎了。
从张二娘家出来,王老三心里乱糟糟的。张氏昨天没去妹妹家,那她去哪儿了?那套男人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坟里的尸体是谁?
他想报官,但没证据。坟里的尸体,他没看清脸,不知道是谁。就算报官,官府来挖坟验尸,发现尸体,他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挖坟?说不清。
王老三决定先回家,看看张氏还有什么破绽。
第二回 箱中秘物
王老三回到家时,张氏正在院里晒衣服。她看见王老三,问:“年货买了吗?”
王老三说:“镇上人多,没挤进去,明天再去。”
张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王老三进屋,放下货担。他装作随意地问:“娘子,东厢房那箱旧衣服,还要吗?不要我拿去扔了。”
张氏立刻说:“别动!那是我娘留下的,我要留着做念想。”
王老三说:“你娘去世都十年了,衣服早该坏了。”
张氏说:“坏了我也留着。你别管。”
王老三不再说,心里却想,那箱子里肯定不是旧衣服。如果是旧衣服,张氏不会这么紧张。
下午,王老三说要去邻村看个朋友,出了门。他没走远,在村口转了一圈,又悄悄回来,躲在自家院墙外。
等了一会儿,看见张氏出门了,往村西头去。王老三悄悄跟在后面。
张氏走到村西头一户人家门前,敲门进去。那户人家姓刘,当家的是个木匠,叫刘老四。刘老四四十多岁,老婆去年死了,还没续弦。
王老三心里一紧。张氏来刘老四家干什么?
他绕到刘老四家后院,从篱笆缝往里看。看见张氏和刘老四在屋里说话,两人挨得很近。张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刘老四。刘老四接过,揣进怀里。
王老三看不清那布包是什么,但觉得眼熟,像是昨晚张氏用的那个布包。
过了一会儿,张氏出来了,左右看看,匆匆回家。王老三等张氏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想了想,没回家,去了村里的茶馆。茶馆里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王老三要了碗茶,坐在旁边听。
老人们聊的是刘老四。一个老人说:“刘老四最近发财了,听说接了笔大活。”
另一个老人说:“什么大活?”
“给城里李员外家做家具,李员外出手大方,工钱给得高。”
第三个老人说:“不止呢。我听说刘老四还在外面放印子钱,利钱收得高,不少人都借了他的钱。”
王老三心里一动。刘老四一个木匠,哪来这么多钱放债?
他插嘴问:“刘老四放债,有人借吗?”
老人说:“有啊,急用钱的人,管不了利钱高不高。村东头的赵寡妇,前些日子就借了刘老四五两银子,说是给儿子看病。利钱三分,三个月翻一番。”
王老三知道赵寡妇,她儿子确实病了,请郎中看了几次,不见好。
老人又说:“不过赵寡妇运气好,前几天儿子病突然好了。说是遇到个游方郎中,给了副药,吃下去就好了。”
王老三问:“赵寡妇还钱了吗?”
老人说:“还了。昨天我看见她去刘老四家还钱,连本带利,十两银子。”
王老三算了一下,五两银子,三个月利钱五分,应该是七两五钱,怎么还了十两?多出来的二两五钱是什么?
他想起纸人说的“主家”,想起张氏给刘老四的布包,想起坟里的尸体,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晚上回家,张氏已经做好饭。吃饭时,王老三说:“我今天听说,刘老四在放印子钱。”
张氏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捡起筷子,说:“是吗,我不知道。”
王老三说:“赵寡妇借了他五两银子,三个月还了十两。这利钱也太高了。”
张氏低头吃饭,不说话。
王老三又说:“我还听说,刘老四最近发了财,接了大活。你说他一个木匠,哪来本钱放债?”
张氏说:“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王老三说:“我就是说说。对了,我今天在镇上听说一件事,挺吓人的。”
张氏抬头:“什么事?”
王老三说:“镇上李员外家,前几天死了个护院。护院是外地人,在李家干了三年,突然得急病死了。李员外给了十两银子抚恤,让人把尸体送回老家。但送尸体的人走到半路,尸体不见了。”
张氏脸色发白:“尸体怎么会不见?”
王老三说:“是啊,奇怪得很。送尸体的是两个人,他们说晚上在客栈住下,第二天早上起来,棺材空了,尸体没了。客栈老板说夜里没听见动静,不知道尸体怎么没的。”
张氏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王老三接着说:“更奇怪的是,昨天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一具无名尸,穿着护院的衣服。官府去看了,尸体已经腐烂,认不出脸,但衣服确实是李家护院的衣服。”
张氏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她匆匆进了里屋。王老三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更确定了。
夜里,王老三等张氏睡熟了,悄悄起来,去了东厢房。他要看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箱子锁着,王老三找来一根铁丝,撬开了锁。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那套男人的衣服。他拿起衣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衣服口袋里,有个硬东西。
王老三掏出来,是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李员外家护院的玉佩。李员外家的下人,都有这样的玉佩,上面刻着姓,作为身份凭证。
王老三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把箱子锁好,回了正屋。
第二天一早,王老三说要去县城办年货,可能要住一晚。张氏说好,给他收拾了几件衣服。
王老三出了门,没去县城,去了大同府城。他要去找李员外家,问问护院的事。
李员外家在府城西街,高门大户。王老三到了门口,对门房说,有重要事情禀报李员外,关于失踪护院的。
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李员外让他进去。
李员外五十多岁,穿着绸衫,坐在客厅里。王老三行了礼,拿出那块玉佩。
李员外看见玉佩,脸色一变:“这玉佩你哪来的?”
王老三把乱葬岗见闻说了,但没说张氏的事,只说偶然发现尸体,捡到玉佩。
李员外说:“这玉佩是我家护院李忠的。李忠半个月前得急病死了,我让人送他尸体回老家,结果尸体在半路丢了。没想到在乱葬岗发现了。可尸体怎么到乱葬岗的?”
王老三说:“小人觉得,李忠可能不是病死的。”
李员外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王老三说:“小人只是猜测。李员外可以报官,让官府开棺验尸,看李忠到底怎么死的。”
李员外沉吟片刻,说:“好,我这就去报官。你带路,去乱葬岗。”
王老三带着李员外和官府的人,去了乱葬岗。挖开那座新坟,露出里面的尸体。尸体已经腐烂了,但仵作验尸后说,尸体胸口有伤,是刀伤,致命伤。
李忠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杀死的。
李员外大怒,要官府严查。但尸体怎么从客栈到乱葬岗的,是谁杀的,都没有线索。
王老三心里清楚,这事和刘老四、张氏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从乱葬岗回来,王老三没回家,在县城住了一晚。他想了一夜,决定诈一诈张氏。
第二天,王老三回家。张氏问他年货买了吗,他说买了,放在朋友家,明天去拿。
晚上吃饭时,王老三说:“我今天在县城听说,李员外家护院的案子有进展了。”
张氏手一抖:“什么进展?”
王老三说:“官府找到了送尸体的两个人,审出来了。那两个人说,是有人给他们钱,让他们在客栈把尸体偷出来,运到乱葬岗埋了。”
张氏脸色惨白:“谁给的钱?”
王老三说:“他们说不认识,是个蒙面人。但官府查了那两个人最近的收支,发现他们收到一笔钱,是从钱庄汇的。钱庄有记录,汇款人叫刘老四。”
张氏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王老三继续说:“官府已经去抓刘老四了。刘老四要是招供,同伙也跑不了。”
张氏站起来,浑身发抖:“我……我去趟茅房。”
她匆匆出去,半天没回来。王老三跟出去看,张氏不在院里,不在茅房。她跑了。
王老三知道张氏是去找刘老四了。他悄悄出门,往刘老四家去。
到了刘老四家附近,看见张氏在敲门。刘老四开门,张氏进去,门关上了。
王老三绕到后院,从窗户缝往里看。屋里点着灯,张氏和刘老四在说话。
张氏说:“官府查到你头上了,怎么办?”
刘老四说:“慌什么。那两个人我给了封口费,他们不会说。”
张氏说:“王老三说官府已经查出来了,钱是从钱庄汇的,有记录。”
刘老四骂了一句:“妈的,钱庄居然留记录。看来得跑路了。”
张氏说:“往哪跑?”
刘老四说:“先去外地躲躲。你跟我走吗?”
张氏犹豫了。
刘老四说:“怎么,舍不得王老三?他一个穷货郎,有什么好。”
张氏说:“不是。我要是走了,官府肯定怀疑我。”
刘老四说:“怀疑就怀疑,找不到人,能怎么样。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回来。”
张氏想了想,说:“好,我跟你走。但得收拾东西。”
刘老四说:“快收拾,天亮前出城。”
王老三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悄悄离开,去县衙报官。
第三回 真相大白
王老三找到周捕快,把听到的话说了。周捕快带人连夜去刘老四家,把正要逃跑的刘老四和张氏抓住了。
押回县衙,县令升堂审问。
刘老四起初不认,说王老三诬陷他。县令让人传那两个送尸体的人上堂。那两个人看见刘老四,指认就是他给的钱,让他们偷尸体。
刘老四还想狡辩,县令一拍惊堂木:“大刑伺候!”
刘老四怕打,招了。
原来,刘老四一直放印子钱,但本钱不够。他认识一个盗墓贼,盗墓贼说有个来钱快的法子:用死人运货。
什么货?私盐。
山西产盐,盐是官卖的,私盐犯法,但利润高。有人从盐场偷运私盐出来,要运到外地卖。路上查得严,就想了个办法:用送葬的队伍运盐。
把私盐藏在棺材里,假装送葬,一路哭哭啼啼,官兵一般不查棺材。但送葬要死人,真死人不好找,就用假死人。
刘老四负责找“死人”。他盯上了李员外家的护院李忠。李忠是外地人,在本地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细究。刘老四买通李家的一个下人,在李忠的饭里下药,李忠吃了上吐下泻,像是得了急病。请来的郎中被刘老四收买,说是瘟病,会传染。李员外怕传染,赶紧让人把李忠送走。
刘老四又买通送尸体的人,让他们在半路把尸体偷出来,运到乱葬岗。然后他找人假扮送葬队伍,棺材里放上私盐,从乱葬岗出发,一路往北运。
但用真尸体有风险,尸体容易腐烂,路上有味道。刘老四听说有种邪术,可以用纸人代替活人,操控纸人搬尸体。他找到一个懂邪术的人,那人教他用纸人搬尸,还在尸体衣服上撒药粉,防止腐烂。
那个懂邪术的人,就是张氏。
张氏娘家祖传懂些邪术,她从小就会。嫁给王老三后,一直瞒着。后来认识了刘老四,刘老四知道她会邪术,就拉她入伙。张氏贪财,答应了。
纸人说话,是张氏用腹语操控的。那晚王老三在乱葬岗看见的蒙面人,就是张氏。她提前去布置纸人,撒药粉。纸人半夜搬尸体,把尸体搬到新坟埋了,把原来坟里的死人搬走。原来坟里的死人,是个无名尸,被他们扔到山里喂狼了。
那套男人的衣服,是李忠的衣服。张氏拿回家,是为了施法。她有一种法术,用死人的衣服施法,可以让人生病。赵寡妇的儿子生病,就是张氏施的法。刘老四借给赵寡妇钱,赵寡妇还不上,利滚利,就得卖房子卖地。刘老四想要赵寡妇家的地,那块地挨着他家的地,他想连成一片。
张氏施法让赵寡妇儿子生病,刘老四借钱给她。等赵寡妇还不上钱,刘老四就逼她卖地。但赵寡妇儿子突然好了,是因为王老三那晚偷看了张氏施法,无意中破了法术。张氏撒在衣服上的药粉,被王老三身上的阳气冲了,法术失效。
王老三听到这里,浑身发冷。他没想到,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竟然是这种人。
县令问张氏还有什么话说。张氏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刘老四为了减刑,把同伙都供出来了,包括那个懂邪术的人,那个被收买的郎中,那个李家的下人,还有私盐贩子。
县令派人把这些人都抓了,关进大牢。刘老四和张氏是主犯,判了斩刑。其他人按罪轻重,有的判流放,有的判监禁。
王老三从县衙出来,心里空落落的。他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这五年的日子,觉得像一场梦。
他把张氏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在东厢房的箱子里,他又找到一些东西:几本邪术的书,一些符纸,几个小布包,里面是各种药粉。
王老三把这些都拿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火燃起来时,他好像听见纸人在哭。但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后来,王老三离开了村子,去了外地。他把房子卖了,钱捐给了寺庙,让和尚给那些被刘老四和张氏害死的人做法事超度。
再后来,有人在南方见过王老三,他还在做货郎,但不再卖胭脂水粉,只卖些日用杂货。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再卖女人用的东西,他说看到那些东西,就想起张氏。
乱葬岗那座新坟,官府把李忠的尸体重新安葬了,立了碑。每年清明,有人看见一个货郎在坟前烧纸。但没人知道那是王老三,还是别人。
至于纸人说话的邪术,随着张氏的死,也就失传了。但村里老人说,有时候夜里路过乱葬岗,还能看见纸人站在坟前,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说话。但走近了看,纸人就是纸人,一动不动。
也有人说,那不是纸人在说话,是风吹过纸人,纸哗啦哗啦响,听着像说话。但谁知道呢。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村里人办丧事,再也不扎纸人了。要扎,也只扎牛马,不扎人。说纸人扎得太像人,容易招邪。
王老三后来再没娶妻。有人说他是伤心,也有人说他是怕了。怕再娶个妻子,表面是人,背地里不知道是什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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