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他们说，生活是苦的。这话像一句被反复验证的古老谶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却也容易滑向自怜的深渊。我也曾在失意的时刻，品尝过那弥漫在呼吸间的、挥之不去的涩意——是努力未果的徒劳，是关系破裂的钝痛，是面对庞大未知时，那细密如沙的无力感。承认这份苦涩，并非懦弱，恰恰是对生命质地最初始、最诚实的辨认。
然而，我渐渐察觉，“生活是苦涩的”这句话，若作为结论，便成了一种温柔的囚笼。它将所有复杂的体验，粗暴地挤压进一个单色的、悲观的滤镜里。可生活并非仅有苦味。它是一锅从未停止沸腾的原汤，五味杂陈，不断翻滚。苦，或许是那锅底最深厚、最持久的基底，但绝非全部。是我们过度的聚焦，让味蕾被苦味长久地麻痹，从而忽略了其他滋味的存在，甚至忘记了，正是这苦的衬托，才让偶尔闪现的甜，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珍贵难言。
更深一层想，这份“苦涩感”，或许并非生活强加于我们的，而是我们作为有意识的、会追问意义的生命体，在存在过程中必然伴生的知觉。草木不会觉苦，它们只是生长。而人类，因拥有对“美好”的想象、对“永恒”的渴望、对“公平”的期待，才在现实那充满缺憾、变化与偶然性的映照下，感受到了落差，那落差便是“苦”的源头。因此，苦涩，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人性深度的副产品，是我们心灵仍能感知、仍在渴望的证明。
于是，我不再简单地将“生活是苦涩的”作为哀叹的终点。我视它为一种清醒的起点。承认苦的普遍存在，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放下对“永恒顺遂”的虚妄执念，从而更珍惜那些不苦的瞬间——一杯暖茶的温度，一个理解的眼神，一次微小的创造带来的满足。我学习与苦涩共处，如同学习品味一杯黑咖啡，初入口是锐利的苦，但静心回味，却能辨出其后深邃的香醇与回甘。
生活诚然有其苦涩的底色。但我的任务，不是去抱怨这底色，而是在这底色之上，学习调和、点缀，乃至创造属于自己的、丰富的滋味谱系。当我能同时容纳生命的苦与甜、暗与光，并不再因苦涩而感到意外或愤怒时，我才真正获得了与生活这位严酷又慷慨的导师，平等对话的资格。这资格本身，便是苦涩赠与我的，最深刻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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