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的内核,或许既不是红纸包裹的压岁钱,也不是爆竹炸响的喧嚣,而是镌刻在生命基因里,对归乡与团圆的永恒追寻。
儿时的年,每一处细节都在岁月里绽放光芒。灶台上滋滋冒油的肥肉,箱底被摩挲得发皱的新衣,还有梦里沉甸甸的压岁钱……这些细碎美好,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起记忆里最浓郁的年味画卷。
然而,父亲离世后,过年成了我心头难以卸下的重负。母亲固执地守着老屋,儿子抗拒冷清的老家,我只能年复一年,在通往空山老屋的积雪山路上踽踽独行。
儿子六岁那年,我用老家神秘的“羽翼精灵”诱惑他:诡谲夜啼的猫头鹰,林间疾走的山鸡,身披霞光的红腹锦鸡,还有凤羽翩跹的玄凤……甚至许诺,他能挑几只养在家里。那一刻,他眼中迸发出的璀璨光芒,与我记忆深处逐渐模糊的鸟影,悄然重叠。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儿子攥着我的衣角,执意要跟我回老家。积雪没过脚踝,蜿蜒山路宛如一条沉睡的白蟒。儿子走在山间,冻红的小脸仰着,眼神里满是期待:“爸爸,鸟儿都藏哪儿去了?它们也怕冷吗?”我与妻子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升腾,轻声答道:“鸟儿呀,都回家找妈妈团圆去了。”
次日清晨,鞭炮硝烟尚未散尽,儿子就扯着我去兑现捕鸟的承诺。我们在核桃树下扫开积雪,支起蒲篮,撒上谷物糊汤。儿子小心翼翼地剥着葵花籽添进去。麻雀们先是谨慎地徘徊,而后大着胆子跳进蒲篮啄食。就在我准备收绳时,两只蓝雀突然闯入,加入了这场盛宴。绳索猛地一拉,一只蓝雀扑棱着翅膀,不幸落网。
儿子兴奋地把蓝雀关进用铁丝灯笼改制的鸟笼,还挂上丰盛的食物,将笼子高高悬在屋檐下。笼中的蓝雀发出凄厉的鸣叫,那声音像是一把利刃,划破空气。令人震撼的一幕上演了:五六只蓝雀仿佛收到了紧急求救信号,围着鸟笼疯狂地盘旋、猛烈地撞击!尖锐的嘶鸣刺破小院的宁静,鸟笼在撞击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母亲闻声赶来,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的严肃,命令我立刻放生。当蓝雀重获自由的那一刻,鸟群欢鸣着簇拥在周围,随即一起振翅冲向天际。只留下儿子委屈的哭声,在空旷的院落里久久回荡,诉说着不解与失落。
十几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刷到儿子的朋友圈。他救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灰喜鹊雏鸟,和同学接力照顾了一天一夜。最后,雏鸟被送往西安北郊的好心人那里。我发微信夸赞他,他回复我:“灰喜鹊也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妈妈。只是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那位可能因为弄丢了它,而哭瞎了眼睛的妈妈?”
原来,当年雪路上那个追问鸟儿去向的懵懂孩童,早已悄然长大。笼中那声凄厉的鸣叫,同伴们舍命的撞击,早已在少年心中刻下对生命的敬畏。他终于懂得,世间最珍贵的甘甜,不在舌尖味蕾,而在于对生命的敬畏与理解:每一个生灵,都背负着归家的渴望,都应自由地飞向团圆的彼岸。
人间烟火,是无数生命共享的温暖;广袤大地上,所有的飞翔与守候,都在奔赴同一场团圆——那是跨越种族、镌刻在血脉里,关于家园与亲缘的永恒约定。
当我们静下心来,去倾听鸟雀撞击囚笼的声音,便会听见心灵深处那声乡愁的呐喊。原来,所有的生命,都是在寻找归巢之路。年味或许有变化,但生命对家的眷恋,早已融入血脉,如同星辰,永远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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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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