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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失主体性从来被看作人类发展 AI 的一种禁忌,然而在一场场娱乐化的表演行为中,这些模仿行为似乎也在逐渐打破这个禁忌,是人关于如何对待 AI 的重新反思。」
“末世降临,十二星座决定你的庇护所,迎接挑战吧~”
“寒潮来袭,全球气温急速下降!”
最近,一款新 AI 数字人合成视频再次走火,这次以“十二星座”为系列展开。在一种近乎开盲盒的期待驱使下,网友翘首以盼 AI 给自己安排的末日庇护屋。
但这次,在末世中拥有绝对安全的堡垒所带来心理满足感并不是故事的重点,反而恰是 AI 视频里古怪的口音以及浮夸、超现实的画面猎捕了一批网友的心智,带来极致的感官刺激。
过去人们认知里冰冷、机械的 AI 口音被陌生的、类似于多种方言混杂的口音所代替,更重要的是人们开始模仿这些并不标准的、充满瑕疵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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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模仿 AI 生成视频口音的画面)
人为什么要模仿一个非人的、甚至为人自身所构建的事物,这不是倒反天罡吗?有观点认为,其实人仍然在彰显自己生而为人的高贵,因为和 AI 相比,我们拥有更多的选择权,人可以用模仿 AI 的方式来证明人比 AI 更胜一筹。但这恰恰暴露了人内心的恐惧。
然而在 AI 能力向更深处延展的趋势下,人与 AI 的双向模仿会更加深化。模仿 AI 的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为恰是用荒诞、好奇消除一些恐惧,并逐渐用包容和接纳来取代长期以来与 AI 之间的敌对关系。AI 不是对手,而是人发展中塑造自身认知的新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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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 2025 是 AI 视频的“大年”,尤其在下半年,逐个走火的“Sora2 街头采访”“会说话的猪妞”“北极熊口音”等视频共同指向“AI 口音”这个特征。模仿之余,为什么会有这种口音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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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上“北极熊口音”“猪妞视频”走火的片段)
这种口音的出现归咎于 AI 的技术缺陷。由于早期的 AI 语音包基于英语文本训练,在读中文的时候就会用读英语文本的方式来拼读汉字,因此在听感上,就会让人想起非汉语母语者的口音,堪称反向的“洋泾浜”。
而同时听起来像不同方言的杂糅,则是因为各地方言中存在不同程度的变音,在唇齿舌牙喉之间总是发生一些重叠的变化,比如平翘舌音改变、声母韵母发音变形。
2026 还发生这种事情,其实不太合理。这并不是客观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而是人们有意而为之,选择的有“缺陷”的结果。
在 AI 应用的光谱上存在两种极端。一端是 AI 能够做到极致模仿人说话的口吻,想要尽力还原真实细节,换气口的停顿、言语中的迟疑,但这反而是一种忸怩作态。
另一端则是人在刻意挑选那些不完美的口音,把这些 AI 视频作为互联网灵感的新缪斯,这些偏离规范的口音反而让人觉得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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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模仿“十二星座庇护所”视频下方的评论区)
两种状态的共存体现人对 AI 的复杂态度,既希望它成为我们,但又希望它不如我们,希望它失手和露怯。所以人可以再次将 AI 拉到和自己同一水平线上,指出“你看,AI 也会犯错”,不过这恰赋予了 AI 一种和人平等交流的地位,同时也赋予了 AI 一些本不存在的生趣。
人们乐此不疲地在 AI 光怪陆离的宇宙中创造艺术,用一种向将自己 AI 化的艺术,把自己各种离经叛道的灵感装进这个时空。在这里,人们煞有其事地拆解和分析学习 AI 口音的方法,就当这真的是一门学问。
其实除了口音之外,人们还试图拍摄和模仿“十二星座”系列的其他视频内容,比如“十二星座选择床”“十二星座选择公主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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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十二星座”系列 AI 生成视频)
丧失主体性从来被看作人类发展 AI 的一种禁忌,但在一场场娱乐化的表演行为中,这些模仿行为似乎也在逐渐打破这个禁忌,是人关于如何对待 AI 的重新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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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模仿来学习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认知逻辑。无论是科学上的“镜像神经元”,还是心理学上的“变色龙效应”都指向人在社会交往中会无意识模仿对方表情和行为的天性。
婴儿模仿父母的表情就是与新世界的初次互动。人不仅模仿 AI,人也模仿整个社会。《模仿游戏》片名的意旨不仅包含图灵开发的初代计算机模仿人类学习路径的意思,还暗含图灵本人作为社会异类学习如何“社会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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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游戏》剧照)
而人模仿行为的结果是趋同。模仿这种自然发生的行为就像是四重奏中的彼此,消弭差异、寻找共鸣。
“君子生非异也,而假于物也”,不会写作文的小学生第一次接触文字,定是模仿老师和文学的笔触。大多数人所使用的文字和句式本身,也是更大的语言系统里的一部分。作为学生的我们可能没有感知,但若作为阅卷老师批改作文,看到的可能就是类似的结构和语言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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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奏》的画面,四重奏的乐手以追求声律的统一和谐为目的)
所以人模仿 AI 的语言,从这个层面来说,就跟模仿人类彼此的语言没有差异。既然 AI 口音可以模仿,那么思维是否也可以作为模仿的对象。AI 只会越来越渗入我们的行为和思维中。
那么模仿的边界在哪里?
在行为艺术家山﨑翔之的眼里,人至少可以化身垃圾。他精准捕捉废纸、塑料包装等垃圾在地面上的自然形态。他模仿着这些无人在意的垃圾在浮动的空气中摇摆不定的状态,他和垃圾的区别在于,他没办法被人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或者被焚烧掉。“如果我是一个垃圾,你会如何对待我”,恰是这种模仿的意趣。
这种不合常理的人格与物的置换行为,却意外地叩击着一个讳莫如深的问题:我能否尝试成为其他事物。
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挖掘和回答我们的人格有什么稀缺性和意义,而是在于能否换一种眼光来看世界,反观自我。从人模仿 AI 的行为来看,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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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﨑翔之模仿垃圾的行为艺术)
AI 和垃圾的区别在于,AI 会改变人的认知;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会对人产生威胁。
巧妙的是,人对抗 AI 威胁的方式不是像垃圾一样直接填埋或者焚烧,而是控制和接纳,消除恐惧的当下表现就是模仿。
中国的巫卜民俗也有类似模仿鬼怪以驱赶鬼怪的传统,比如傩戏。而在日本,同样是将鬼怪具像化的百鬼夜行从绘卷走进现实,当下人们会在街头戴上面具,虽然当下更偏向于娱乐化,但以鬼驱鬼的文化内涵仍然保存。
类似的,人对于 AI 的模仿也是一种心理暗示,只是这一次,人们战胜的是自己的心魔。人们放下的是将人与 AI 隔开的二元对立观点;接纳的,是人与 AI 共生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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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会借鉴 AI 的认知继而接纳,那么所谓活人感可能也会是伪命题。我们一边从模仿 AI 视频中获得短暂作为非人的乐趣,又一边拒斥“人机感”带来的交往廉价感。但究竟什么是“活人感”?真诚热情的回复就是活人感吗?
毕竟再如何生动的文字,AI 有一天也可以实现。那么实际上,人们并不是在完全排斥 AI,而是在批评语言表达的敷衍和生硬,其实是态度问题。
但人们面对一种无法自证的困境。人们在尝试扮演“活人感”,一点点让步,让自己不那么像 AI,让自己矫饰语言,甚至在循规蹈矩的语言之中设置意外的惊喜。
起初,人们需要从不规制的语言结构上感受人书写的迹象,然后人们不满足于事实性描述,而是需要感知强烈的情感态度;继而,人们不满足于平铺直叙的表达,而是需要眼前一亮的精彩。实际上,内容表达在贬值,而稀缺性的内容再持续升值。
对于“活人感”的追求,本质是人们对内容的质量提出更高的要求,期待不确定性,索要更多的价值输出。那么边界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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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上关于“什么是活人感”的搜索结果)
语言是第一个被 AI 攻破的人类阵地。如今,人们可以大方地承认在诸多场景中,人的平均语言表达能力确实不如 AI 来得严谨、有逻辑。
于是人们就可以裁定,人而为人的价值在于,AI 具有超乎完美、合乎逻辑的理性,而人充满不确定和感性因素,人为拥有从生命伊始积累下来的记忆体验而感到不同和富有价值感。
然而,即使是人引以为傲的独特的生命体验,在庞大的概率统计中也是可以被预测的。
如果放在公众语境中讨论,人无法成为 AI,甚至不能接受自己像 AI。但回流到个人生活当中,活得像个 AI 不仅是“自嘲”,也是真实写照。
流行的话语一直在宣传活出生命力、打破技术理性,让自己释放与解脱,但是这种愿景很奢侈也很悬浮。当下人最希望解除的工具理性,恰是大多数普通人所依赖生存的环境,理想主义的旗帜与口号没办法打起所有人的鸡血。
相反,我们最习惯做的,就是按照规则本身行事,按照既定的规律活着。即便生命中有些许轰轰烈烈的火花,但向四周望去,不都是难打破生活无聊和乏味的人群吗?
其实人向往成为机器很久了。
《攻壳机动队》作为经典赛博朋克作品,让草薙素子全身改造成机械结构,只留灵魂。看来在作品中交错的时间线上,对岸的日本已经有人替图恒宇实现了“我要给丫丫完整的一生”的宏伟愿景。
但更深刻的是,电影拍摄的上个世纪就有大批预言家在深思人如何兼容另一种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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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壳机动队》的电影画面截图)
而起源于底特律的电子乐(Techno)在处于冷战尾声的德国柏林发扬光大。在这片包含理性主义哲学的土壤上,人们表达音乐的方式是“将自身机械化”。
在密集、机械的工业鼓点里消除对自我视觉、听觉的感知,而融入面向虚无的整体,不同于工业时代对人的异化,这种自我机械化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也恰是对工业异化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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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工业风厂房改造的电子乐基地)
是否具有人机感,是否拒斥对 AI 的模仿实则是关于个人态度的选择,毕竟放下敌对的态度,AI 是帮助人塑造自我的对象。那么,现在人想对着镜头喊出一句魔性的“寒潮来袭,迎接挑战吧~”也一点不令人感到意外了。
或许生活就是需要一些离经叛道。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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