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息,晚上回来。”
苏晚似乎也受不了这几乎凝固的空气,放下行李,匆匆交代一句便离开了。
关门声不重,但在极度安静的屋子里,却像一声闷雷。
楼新远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僵硬。
他没有去卧室,那里有太多共同的回忆。
他慢慢走向书房,那是苏晚偶尔在家处理公务的地方,他平时很少进去。
书房里陈设简单,书柜、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除了一台关闭的电脑,空无一物。
书柜里大多是军事、战略类书籍,还有一些奖章、证书。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落在书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档案盒,盒盖边缘有些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艰难地蹲下身,抽出了那个盒子。
盒子上没有标签,落了一层薄灰。
他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是一些旧物。
几枚早期的徽章,一支坏掉的旧钢笔,一本边角卷起的理论笔记……东西不多,摆放得杂乱,像是随手塞进来的。
他的手指拂过这些带着时光痕迹的物件,心底一片麻木的冰凉。
这些都是苏晚的过去,没有他的过去。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光滑的边角。
在笔记簿和盒子侧壁的缝隙里。他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一张大幅的、精心修饰过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唇角微扬,眉眼是罕见的柔和,正是江哲,只是比现在更年轻几分,下颌线条还带着些许青涩的锐利。
而他身边,紧紧依偎着的,穿着洁白曳地婚纱、笑靥如花、眼里盛满星辰的女人——是苏晚。
楼新远的呼吸骤然停止。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然后疯狂倒流,冲撞着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他蹲在地上,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冷得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止不住地颤抖。
照片拍摄得极其用心,背景是浪漫的花海,光线柔和,将两人之间的对视渲染得深情无限。苏晚脸上那种幸福、依赖、全然托付的笑容,刺痛了楼新远的眼睛。
那是苏晚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的,也从未从苏晚眼中得到过回应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曾以为自己拥有的婚纱照,是匆忙间拍的。
苏晚说任务紧张,时间紧迫,他体谅,选了最简单的套餐,在影楼匆匆拍了几组。
照片里的他,笑容努力而紧绷,苏晚表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礼貌而疏离。
当时摄影师还开玩笑:“新娘子,放松点,笑一笑呀,嫁给这么帅气的新郎还不开心?”
苏晚扯了扯嘴角,最终成片里的笑容,官方而勉强。
他自我安慰,他就是那样的性子,严肃惯了。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在镜头前流露出深情。
她只是,把所有的浪漫、用心、和温柔的笑意,都给了另一个人。
给了一场或许永远无法公之于众、却被他珍藏心底的“婚礼”。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照片上江哲灿烂的笑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湿痕。
楼新远愣住,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竟然还会流泪吗?
心脏那个空洞的地方,此刻像是被这张照片硬生生撑开、撕裂。
比看到遗书时更甚。
遗书是冰冷的计划,是赤裸的算计,而这张照片,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炙热的情感证明。
证明他楼新远,从始至终,连一个“替身”都算不上。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用来遮掩和过渡的幌子。
他看着照片上年轻飞扬的江哲,再看看玻璃窗反光中自己苍白如鬼、眼窝深陷的倒影。
一个像烈日下的玫瑰,一个像风雨后凋零的残枝。
多么讽刺。
他缓缓将照片塞回原处,将盒子盖好,推回书柜底层。
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关节都锈死了般艰涩。
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书柜才勉强站稳。
左腿的隐痛似乎加剧了,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他挪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字,“家和万事兴”,是他当年亲手写了挂上去的。
此刻看来,每一个字都张牙舞爪,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失败。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一个用来圈养他这个“合适丈夫”的样板间。
而真正被他放在心上,想要给予“家和”的人,一直在外面,和他并肩而立,和他拥有着秘密的婚纱照,和他共享着事业与未来。
喉咙里那股腥甜味又涌了上来,这次他没能压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痛苦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干呕平息。
他瘫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书房没有开灯,黑暗将他吞噬。
唯有那张婚纱照上,江哲刺眼的笑容,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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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照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替身”两个字狠狠烫在了楼新远的心上,也瞬间贯通了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了自己的婚礼。
那场婚礼,规模不大,按苏晚的意思,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少量亲属,理由是低调,不铺张,他理解并赞成。
婚礼前夜,苏晚说有紧急任务部署,通宵未归。
他独自在家准备的婚房里,心里有些空落。
婚礼当天,她准时出现,穿着婚纱,貌美依旧,但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甚至……一丝郁色。
司仪让他说些对新郎的话,她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说的却是:“感谢楼新远同志对我工作的理解和支持,以后……我会尽到妻子的责任。”
措辞严谨,如同工作报告。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都说苏队长太严肃。
他也跟着笑,心里那点异样被新婚的快乐和嘈杂掩盖了。
现在想来,他那份疲惫和郁色,是不是因为前一晚,在为另一个男人“部署”?
她那句“尽到责任”,是否从一开始,就是对这场婚姻的定性?
还有,婚礼上,江哲没有出现。
苏晚的解释是,江哲有重要的外派任务,赶不回来。
他还特意打电话去安慰江哲,让他别在意,工作重要。
江哲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哑,说:“新远,真对不起,你一生一次的婚礼我都错过……你一定要幸福,苏晚她……她其实真的很看重你。”
当时只觉得是好兄弟的祝福和歉意,如今品味,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和残忍。
那沙哑的声音,是哭过吗?
因为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而苏晚的“看重”,果然是别有含义。
这场婚姻,从开场就是一场三人默剧,只有他蒙在鼓里,演着独角戏,还自以为拥有着全部。
夜深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晚回来了,带着一身室外寒气和淡淡的烟味。
他放轻脚步,先去了客厅,大概以为他已经睡了。
楼新远依旧坐在书房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片刻,他听到主卧的门轻轻开关的声音,她应该是去查看他。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向次卧那是她偶尔加班晚了怕打扰他休息时睡的房间。
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楼新远听到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屋内,像是楼下院子里。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起身,挪到面向院子的那扇小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院子里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灯光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影,靠得很近。
是苏晚和江哲。
苏晚背对着窗户的方向,江哲面对着她。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的话,只能看到苏晚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江哲的肩膀上,轻轻拍着,是一种惯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但下一秒,江哲突然往前一抱住了苏晚。
苏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拍着他肩膀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却没有立刻推开。
路灯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亲密无间。
楼新远站在楼上窗后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
心里那片荒原,最后一点微光也被这一幕吹熄了。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更深的疼痛。
只是一种彻底的、冰封般的死寂。
原来,在他断腿住院、身心俱创的时候,在他刚刚发现自己人生是个笑话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这样“难分难解”。
遗书上说,要保江哲前途无虞。
那么现在,她是在用他的体温和怀抱,亲自为他的“白月光”提供“安抚”,确保他情绪稳定,前途无碍吗?
多尽职尽责啊,苏队长。
对“责任内”的丈夫冷若冰霜,对“责任外”的爱人体贴入微。
他看着苏晚最终还是稍稍退开了半步,和江哲保持着一点距离,低声又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然消失在院门外的小路尽头。
大概是苏晚送他回宿舍。
楼新远离开窗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登录了自己的内部系统账号,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异常稳定地开始敲击。
标题栏,他输入:“离婚申请报告”。
内容简洁,冷静,如同书写一份病例摘要。
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措辞客观,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控诉,甚至没有提及那张遗书、那张婚纱照、刚才楼下的一幕,以及那条废掉的腿。
这些,是他留给自己的耻辱和伤口,不必展示给外人评判。
他要的,只是最快的速度,切断这令人作呕的一切关联。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书房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等待着天明。
这一夜,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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