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18个月，用AI做一部电影

文｜11

一个人能否从零开始，独立制作一部电影？

随着AI生成工具快速迭代，文生图、图生视频的质量日益提升、操作日趋便捷，曾经必须依赖庞大工业体系的影像创作，正逐渐向个体创作者敞开大门。

近日，一部名为《狼群》的AI生成电影预告进入公众视野。尽管成片尚未正式公开，但“一人完成全片”的制作形式，令人对背后的制作故事颇感好奇。因此，我们联系到该片的AI制片兼导演冰河，聊了聊AI电影的从0到1。

以下是他的自述：

从0开始

过去二十多年里，我写过小说、编过剧本，但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最终都没能变成真正的影视作品。就在我怀疑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自己写的文字被搬上银幕时，生成式AI工具出现了——它绝对代表着未来，对我们这些创作者而言，就像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别人拍不出我的故事，那我就自己来拍。

我开始尝试学习这些工具，大约一年半前，我正式启动了手上的一个电影剧本——《狼群》。这个剧本其实辗转过多家影视公司，但最终因为成本太高而放弃。不算演员，硬成本就要1.2亿，加上演员和宣发超过两个亿。在传统影视行业，这种涉及大量动物和特效的影片，风险实在太大。

但对AI来说，它正好擅长展现草原、狼群这类宏大或特殊的场景，成本结构完全不同了。

不过，真正开始后，我才意识到这有多难。

我前前后后使用了三十多个AI工具，从最早的ChatGPT，到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Runway、Luma，再到国内的可灵、Dreamina等等。这个领域变化太快了，每个月都有新工具出现，每个工具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我最深刻的体会是：工具越多样，越要知道每个工具适合什么。

一致性是最大的挑战，尤其是人物的一致性。早期几乎没有解决方案，同一个人物在这一帧是圆脸，下一帧就变成了方脸。后来各家公司陆续推出了人物参照功能，现在连人物脸上的伤疤、痣都能保持一致。当然，如果要求百分之百一致，目前还做不到，这时候就需要结合Photoshop进行后期调整。

整个制作耗时18个月，中间还停了6个月，因为做到一半时遇到了技术瓶颈。当时的AI工具怎么也做不好人狼搏斗、枪战、追逐等复杂的动态场景，生成出来的东西要么动作怪异，要么光影错乱，总之就是“不对劲”。

六个月后，AI工具迎来了一次重要迭代。某天我重新尝试之前失败的那些镜头，突然发现——可以了！虽然还不完美，但已经达到了可用的程度。我知道，那个窗口期来了。

我的工作流程很传统：先把剧本拆解成3000多个镜头，每个镜头都标注了机位、光影、人物关系。这跟传统电影制作中的分镜脚本是一样的。然后开始“生产”，为了追求最终效率和品质，我坚持的是“从文到图，再从图到视频”的流程。

从文到图阶段，我们可以用不同模型，比如Midjourney生成带有艺术质感的风景依然很强。有时为了一张满意的图，我经常一个镜头用三四个工具分别生成，然后从中选择最合适的。复杂的镜头可能需要五六个工具各生成十几遍，最后从上百个版本中选出一秒可用的素材。

听起来很慢，但对比传统影视制作，这已经快太多了。在传统制作中，一个复杂的特效镜头可能需要几周时间，而现在，我一天可以尝试上百种可能性。

在制作过程中，我发现AI有明显的优势和劣势。

它擅长的是大场面、时代感、奇幻场景。比如《狼群》中的草原全景、狼群奔跑、年代感的城镇，这些AI都能很好地表现。但它不擅长的是细腻的人物互动：两个人静静地对话，还有那些需要微妙表情变化的时刻：欲言又止的眼神，强忍的泪水，嘴角不经意的抽动......这些人类演员凭借本能就能完成的事，AI却需要极其复杂的调控。

有一次我需要一个角色无声落泪的镜头，尝试了上百次都不满意。最后我的解决方案是：把它拆成两个镜头——一个面部特写，眼泪滑落；一个手部特写，手指微微颤抖。分开来做，AI就能处理得更好。

这也让我意识到：AI不是万能的，但聪明的创作者懂得扬长避短。就像传统导演需要了解摄影机的极限一样，AI创作者也需要知道工具的边界在哪里。

AI制片

目前看来，《狼群》很可能是全球第一部真正由一人独立完成、符合电影叙事基本标准的“AI电影”。

我对自己的剧本、节奏、人物与氛围营造有信心，它是个简单的故事，属于典型的类型片叙事，因为篇幅和难度的关系，我弱化了其中反派力量的呈现（技术更好的时候可以补上），可能会有20%的人批评它“用技术取巧”，但我相信，剩余的80%能够看见其中的核心价值——在AI电影的时代，具备叙事能力的创作者，可以将自己最擅长的部分通过新技术放大，将想法转化为具有完整叙事结构的产品。

这正是我投身其中的意义，就创作角色而言，我更接近“AI制片人”。在传统制片体系中，导演负责艺术构想与分镜设计，制片人负责资源配置与流程管理。而在AI创作中，这些职能可以被融合成一个人——从剧本分解、画面生成，到后期剪辑、音效调配，都可以独立完成。

我的目标始终是打造产品级的作品——它既要能通过互联网观众的检验，也要经得起影视工业标准的审视。比如我和团队已经开始打造根据我的长篇科幻小说《AI启示录》改编的同名AI剧集，行业内的人或许会指出各种技术瑕疵，例如服装细节的前后不一，有公司曾提出可以出资帮我修复影片中所有的“bug”，但如果这么做了，这部影片还算纯粹的AI电影吗？观众会不会觉得：“哦，原来最后还是靠传统技术兜底”？对这个问题我还尚有疑虑。

但我目前的倾向是：保留那些不完美。只要不影响叙事，只要观众还能被故事本身吸引，一些技术上的瑕疵反而能证明，这确实是用AI独立完成的电影。也更希望听到“即便存在一些Bug，这部电影的叙事依然出色，人物生动、声光电极具张力，整体观感令人沉浸”的评价，只有达到这个层面，作品才真正具备商业化的潜力。

《狼群》似乎正朝这个方向发展。去年，影片的预告与片段释出后，获得了各类平台的青睐。他们都看了剧本，给出的条件各不相同，有的只要成片达到要求立项并完成，就给很好的分账合作待遇，这意味着平台会投入好的资源进行宣发和招商。

这让我感到振奋人心，但也给我带来了新的压力。AI电影技术获得业内越来越多的认可，这无疑是一个趋势，他们看中的可能不是影片的技术完美度，而是AI电影这个新赛道，以及《狼群》作为一部完整叙事长片的意义。

现在他们都在等我的成片，而我则在思考：我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创作者？

不算智力成果和时间成本，《狼群》的硬制作成本大概在5万美元上下，倘若它能成功，就验证了一种全新的生产模式：一个小型团队，或许一年可以完成多部电影的制作，这为个人创作者带来了真正的红利。目前我们公司已获得了天使投资，来自硅谷和中国的资本也在和我们保持后续接洽，也有公司想投资我们正在开发的新项目。

对我们来说，AI工具本身就是“印钞机”，它让创作、生产与变现的闭环在个人手中成为可能。在传统电影投资中，数亿元的项目可能血本无归；而在AI制作中，大概率总能回本，差别只在于回报是5倍10倍还是更多。

一个人的独角兽

前年在哈佛大学演讲时，学者刘擎看了样片、听完我的分享后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传统影视工业融合？挤进他们的传统赛道？融合的结果很可能是你被他们吸收，成为他们的一个AI制片部门而已。既然AI电影是一种新的媒介，为什么不把它发展成一个独立的类型？可以建立自己的评价体系、自己的观众群、自己的商业模式。”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很久。

长远来看，AI影视和传统影视一定会融合，实际上，这种融合已经在发生了。国内现在很多剧集开始使用AI制作场景，那些需要大量置景的年代戏、奇幻剧，用AI生成场景可以节省大量成本。

但融合的过程中会有阵痛。传统影视人不懂AI的边界，AI创作者不懂影视的工业流程。所以现阶段，像我这样“两边都懂”的人就有了特殊价值——我既能看懂剧本，知道哪些镜头适合用AI做，又能理解投资方要的成本结构和时间表。

我预测，两年之内，AI将成为影视制作的标配工具；五年之内，人们将不再区分“AI电影”和“传统电影”。就像今天没有人会区分“用了CGI的电影”和“没用特效的电影”。是否好看将是电影唯一的评判维度。

但在这之前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里，独立创作者有机会用极低的成本制作出有影响力的作品，建立个人品牌，甚至创建新的平台和生态。

基于这些思考，我开始规划更长远的未来。

未来AI电影会有一个自己的分类，而不是和传统电影直接竞争，这个分类得由我们这种人去建立。这几年我演讲的题目是“AI时代，做一个人的独角兽”，在这个时代，你不需要庞大的团队，不需要巨额的投资，只需要一个好故事，加上掌握AI工具的能力。

经常有人问我：AI会让电影制作民主化吗？人人都能当导演吗？我的回答是：会，也不会——AI不会取代创作者，但会用AI的创作者会取代不用AI的创作者。

技术门槛确实降低了，现在一个人用一台电脑就能完成原本需要数百人的工作。但艺术门槛并没有降低，如何讲一个好故事，如何塑造动人的人物，如何把握节奏和情绪……这些核心的创作能力，AI并不能给你。

我看到一个现象：全世界的AI创作氛围，中国人最狠。现在国内至少有十万人尝试用AI做视频，但真正能做出完整叙事作品的还寥寥无几。很多人沉迷于技术的炫技，做华丽的转场、酷炫的特效、复杂的运镜，但作品看完后，你记不住任何东西。

真正的机会属于那些本来就具备创作能力的人：作家、编剧、导演。AI对他们来说是放大器，是翅膀，专业影视人一旦进入，优势依然明显。电影学院毕业生在镜头语言、影调控制和叙事节奏上，往往比野生创作者更具系统素养。因此，“人人都是创作者”代表的，其实是唯有那些拥有真正创作能力、专业训练或持久积累的人，才能做出可称为“作品”的内容，并在市场上实现价值。

《狼群》很快就要正式发布了。无论市场反应如何，这18个月的旅程已经改变了我作为一个创作者的轨迹。一个创作者最幸福的状态，不就是如此吗？有讲不完的故事，有实现这些故事的工具，有愿意聆听的观众。

而AI，让我在这个时代，找到了这样一种可能。